青溪的后来人到时正是午时方过,领头的是个白胡子老头。他和陈叔你来我往说了几轮客套话,终于在你们期盼的目光里说到了正题。
你听见始终酒不离身的人问:“三五个人身边就得跟一个大夫?你们青溪那点儿人能够用?”
这话听着有那么一点儿欠揍。
其中一个青溪弟子看过去,很不客气道:“少受点伤不就够用了?尤其是像你这样一看便知外强中干的。”
那人往自己口中倒了些酒,懒散地问:“姑娘,这话怎么说?我招惹你了?”
生了一双杏眼的姑娘很嫌弃地偏开脸:“酒鬼。”
一刻钟之后,他们便被分到了一起,也不知青溪那领头的老人家究竟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诸位先退后,我等来破阵。”
你循着清朗的女声望去,是孤云门中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后众人却恭恭敬敬等着她发号施令。
这架打得还挺各司其职,你默默想。
她并未立即破阵,而是先行卜算:“……上坎下坎,坎为水。”
她身后的孤云门人立时议论纷纷。
“师姐卜算从未有差。”
“是啊,怎么是下下卦?”
“还打吗?”
“……”
“晚辈叶栖竹,孤云门人。”她转身向你们行以一礼,“如诸君所见,此战之卦是为下下,吾等不畏死,只问诸君是否还要我门中弟子破阵?”
回她的是方才青溪弟子口中的酒鬼:“人定胜天,为何不战?”
青溪那位姑娘哼了声:“这倒是句人话。”
为首那位叶姑娘上前不知和诸多前辈说了什么,眉头紧锁之后,他们便都点了头。
山中骤然掀起一阵大风,很快又静下来,再无声息。
方才还是澄蓝色的天转瞬被与远处相似的雾气笼罩,草木的摇晃却未动,无风自动,枝叶甚至震颤地愈发剧烈。大地倏然开裂,黑色的纹路蜿蜒向前,交错在你们脚下,又在半道转了个弯,将整座山包拢其中。
而后你听见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诵念之声。
“阴纹覆地,锢锁西东。
观象辨枢,明理寻踪。
动以御气,静以御凶。
敛神固魂,直捣其宗。
天罡荡秽,万厄归终。”
明明是很多人一起的诵声,为首那位叶姑娘的声音却格外清楚,令人不禁将目光投向她。
你听见有前辈在身后叹了声:“后生可畏。”
又有人笑:“老了!”
你闯江湖的几年里好奇心重,什么都学了一点儿,听见这几句破阵决眯了眯眼,轻声对小师兄说:“听着可不大对,归终……他们不是在破阵,是将这阵法变成了死阵,除非阵眼喝饱了血,否则谁也别想出去,无论我们还是绣金楼。”
陈慎也听出来了:“下下之卦,摇动人心,如此一来便再无退路可言了。”
“大阵以成,唯血饲可解,若入其中,退无可退。”叶栖竹的发带被不知何起的风吹起,“若非绣金楼死,便是我等俱亡,求生之欲人本性也,今若择路而退,亦无可厚非。然吾仍有一言请诸君听,倘若我等不幸殒命于此,望今日远走之人不忘此劫,谨记其罪,他日诛之,以告英魂。”
“取死之事不可强求,叶姑娘坦荡。”青溪那个眉眼柔和的姑娘定声,“沈氏照微,愿与诸君同生共死。”
“决意退却便速速离去,记下这仇,便不算有负江湖义气。得了下下卦,不必为这一遭堵上各门各派的得意门生,留些在外头以备来日实乃明智之举。不走的此刻报上名来,好叫人记下,至少死后还能有口好酒喝!”那人将酒壶里最后一口酒饮尽, “诶,我也姓沈,咱俩有缘,别板着张脸,不就喝口酒?我又没惹你。”
沈照微恶狠狠回他一句:“酒鬼。”
“狂澜中人千杯不醉,喝了酒同人打架反而更凶些。”他将酒壶丢了,懒散地抱了下拳,“在下沈叙,来年若真有人记得祭一祭我等,只消给我捎一坛北方的烈酒!”
林间的风刮了很久。
并无一人退后。
但那下下卦就一把刺在心口的刀,稍稍一碰便鲜血淋漓。
有前辈将自己最小的徒弟推出去,在孩子的哭声和哀求中温和地拍拍他的脸:“都死在这儿,逢年过节谁给师父烧纸?师父要喝好久,到底下没钱可不成。不许哭,快些走,听话。”
比你还小许多的一群小孩不分男女哭哭啼啼,摸出纸笔颤抖着记下一个又一个名字,或师出同门,或素昧平生。
陈叔合上扇子,看向你和小师兄。
陈慎不等他开口便道:“师父不必说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强硬的同陈子奚说话。
你声音不大,却很坚决:“陈叔,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的。”
陈子奚看了你们两个好会儿,低头无声地笑笑,接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辈递来的纸笔,写完自己的名字,手上顿了很久,才将你和小师兄的写上去。
各门各派的衣饰混杂在一起,向澄明的天际处远去。他们将或厚或薄的名册仔细揣进怀里,生怕被眼泪打湿,在渐渐偏向西边的日头中一步三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等姓名,皆已记存,做不了孤魂野鬼。”叶栖竹一挥衣袖,沉沉雾霭瞬间漫上来,将日头都遮蔽了,“生门已闭,当舍生忘死,共赴侠义!”
陈子奚自己是不怕死的,但方才写自家孩子的姓名时,他的手还是发了颤,斜斜歪出去一笔。可他劝不了,夜深人静他无数次问过自己,那年家逢大难,他为什么没能与家人并肩呢?
那是谁都不能抹平,永远不会忘却的伤口,就算结痂,也会在某一刻悍然裂开,露出内里从未愈合的模糊血肉。
远处有铃声幽幽飘来。
你对这声音很熟悉:“是驱使梦傀的引魂铃,能惑人心智。”
沈照微厉声:“方才我青溪弟子给的药丸含于舌下,可清神明目,抵此妖术!”
“冻死骨的解药也请诸位妥善收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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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堂与青溪已全力赶制,但药引难得,方才给诸位那些便是全部。”陈慎说,“若感四肢僵硬周身冰冷,便是寒毒之症,服下解药之后即刻退后,莫要逞强。”
“绣金楼中定有蛊虫,诸位定要当心,莫要因解药珍贵,以为一时不会毒发便犯糊涂。” 你沉下声,“我再与诸位说一遍,活人若成梦傀,回春堂和青溪救不回来。”
雾气不知何时染上了墨色,悄无声息弥漫开来,将天光吞噬殆尽。此刻明明尚是白日,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听得极低的嘶吼之声长剑便干脆地出了鞘,指尖溅到冰凉的几滴血。
“雕虫小技。”
你听见叶栖竹的声音。
她又与同门一道起了不知什么阵法,眼前的墨色的浓雾倏地被撕开一道口子,像被烫到似的迅速退去,停在离你们几里之外的地方。
天光从缝隙倾斜而下,照见满地梦傀尸骸。
沈照微于心不忍,偏开脸问:“……我记得玉山君给师父的信中说过,可以让这些人干干净净上路的。”
“是。”你抿了下唇,“但解药只有这些,总要先紧着活人。”
铃声又阴魂不散追过来。
你竟然在这样凶险的时刻想起了大火里的不羡仙。
“师妹!”
你倏然回神,看见在眼前轰然倒下的梦傀,身后已经有人被其所伤。
“那不是操控梦傀的引魂铃,是给人的。”陈子奚想起方才那诡异的一瞬失神,“小慎,看好你师妹。”
不羡仙于你而言,便如那年的事于他,是放不下抚不平也忘不掉的。陈子奚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若失神还能不能这样迅速的抽身,即便你们若败了所有人都会死,他也希望你们死在最后。
身手比众人差许多的四五个人自知往上冲只会拖后腿,便去扶起伤者退后,留在阵法最靠外的位子照看他们。
魏禾看得咬牙,一身鹅黄色衣裙格外显眼:“什么狗屁梦魇,姑奶奶我没有!谁在背后捣鬼?给我滚出来!天泉弟子在此,今日姑奶奶我拆了你这劳什子绣金楼!”
林中还是只有铃音,和源源不断向你们扑过来的梦傀喉中溢出的嘶吼声。
“打了半天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全是梦傀,我们自己却伤了不少。”你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是打算靠惑人心智的妖术先将我们耗个七七八八,等梦傀用尽,真正交手之时,我们早没力气了。”
你咬着牙:“……果然是下下卦。”
先前你们还说三五个人身边跟一个大夫就好,到如今已全然乱套了,医者奔忙不及,伤者又怕出声挫了士气,只咬着牙偶尔溢出一两声闷哼。
“沈姑娘!”是沈叙正经说话的声音,“这边有人中毒了!”
沈照微赶过去,惊觉手中的药瓶已经空了,她随身带了满满两瓶解药,如今还未见到人,只和梦傀厮杀,便已用去一半。
“好一群舍生忘死的义士。”那道苍老的声音你记得,是当初听过的,“这场大戏,当真看得人心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