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宗在饭桌上央求母亲,说还有七天就过年了,能不能放过他别再读书了,半句没提你。得到允准后他欢呼雀跃,捧着碗冲你眨了眨眼睛。
你对小孩今晚的表现很满意,决定明天偷偷给他买松子糖吃。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登门来告知你们,说吴越今岁的贺使到了。小师兄又向来人求证贺使究竟是不是他先前所想的那位,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才将拜帖递上,请来人代为转达,就说回春堂陈慎请见。
吴越这位正使看上去大约二十七八,见到你们来笑眯眯摇着扇子。
怎么江南是个人就喜欢摇扇子?但论摇扇子还得是陈叔和小师兄摇得最好看,果然干什么事都得有张好看的脸才赏心悦目,你在小师兄身后想。
那人唰地合上扇子,在手心敲了几下,饶有兴趣地看着你:“这位是——?”
陈慎向他抱了抱拳:“是小子的师妹。”
那人挑了下眉,提着不大正经的调子说:“玉山君何时收了位模样这般俊俏的弟子?”
你听着没觉得哪儿不对,但小师兄原本温和笑着唇角突然向下沉了沉。
对面那人戛然而止,连连向后退了几步:“我只是单纯夸你师妹生得好看,没别的意思,不许拿针扎我!”
你:“……”
怂得还挺快。
陈慎笑笑:“令慈如何了?”
“家母身子已无大碍,全仰仗你这身妙手回春的本事,你一声不响离开杭州,家母还遗憾了好一阵子,总觉得后来那些大夫都不如你。”他顿了下,忽然想到什么,“等等,回春堂下人说他们少主去追小少主了,你这位师妹该不会就是陈家那位新添的小少主吧?”
你点点头:“是我呀,我方才还在想,入城时我们为了追陈叔四处乱飞,杭州怎会有人不认得我?”
那人朗声大笑:“我先前在外办差,只听说陈家多了位小少主,未曾想过你们二人是师兄妹相称。”
他将扇子甩开,挡住脸凑近些小声对你说:“小妹,你这师兄在杭州颇得姑娘喜欢,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要不要……”
你便用衣袖也挡住脸小声回:“已经得了。”
“喔,小妹你动作很快嘛。”他将扇子一合,“除了看病,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最不爱与我们这些做官的打交道。说吧,何事需我相助?”
陈慎:“上元过后,小子和师妹希望与使团同归。”
“这好办,就是多两个人的事。”
陈慎又说:“但我们是一路被追杀至开封。”
“……突然不太好办了。”
陈慎:“我们会在扬州改走陆路,必不牵连使团,待回到杭州,大郎君随时可以来讨这份人情。”
那人忽然正经起来:“是向你讨,还是向回春堂讨?”
“向陈慎。”
“那便是你我的私交,是私交便无需旁人应人,某一人应承即可。”那人笑笑,“正月十七使团启程,届时某在此驿馆恭候二位。”
临近新年,街上挂满了彩绸和灯笼,摊贩挤在道路两侧一眼望不到头,果子蜜饯的香气被冬日的风送出去很远,勾的身穿新衣裳的孩子踮起脚伸长脖子张望。
你咬着刚买的糖葫芦问:“小师兄,方才那是谁呀?”
“是钱家旁支。”街上人很多,陈慎虚揽着你的肩护着你,手却始终没有真的碰到你,“钱王一直想彻底拉拢回春堂,堂中众人与他们来都会分外小心。朝堂与江湖的联系千丝万缕,斩不断,但却不能同气连枝,牵涉太深只会引火烧身。师妹与晋公子兄弟二人交好,应当最明白这个道理。”
道理是没错的,但小师兄不说“赵大哥兄弟二人”,非说“晋公子兄弟二人”,还将交好那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一些。
你挑了下眉:“小师兄,谁家做饭放这么多醋,满大街都是,你闻到醋味儿没有?”
陈慎:“……?”
你看着他不似作伪的茫然愣了愣,难道是你自作多情会错意了?你垂眸思考,再抬起眼发现他耳尖又有薄红一点一点漫上来。
喔,只是反应有点慢而已。
你一把将他虚揽着自己的那只手拉下来,变成真真正正单手抱着你的模样:“亲都亲过了,怕什么?”
你被路边的花灯吸去目光。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老人,目光轻飘飘掠过小师兄还停在你肩上你手,笑眯眯道:“这位小郎君,给娘子买盏灯吗?”
陈慎的手立刻从你肩头逃走:“老人家,我们并不是——”
你从摊子上拿了盏兔子灯:“我要这个。”
这时候若非要解释,是不是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陈慎感知到耳后的阵阵热意,最终没有再说,将几枚铜板放在老人手心。
夜里你蘸了朱砂在兔子眉心点了个小红点,趁月黑风高四下无人,将白日买的这盏灯挂在小师兄门前。
你离开后不久,那扇门便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陈慎抬头望着随风摇晃的兔子花灯,目光触及那一点红,无声地笑了笑。
被揉碎的夜色重归寂静。
又下雪了。
—
雪后的天碧蓝如玉,院中最耀目的花是探出墙角的红梅,但鸟雀却不喜欢,偏要停在掉光了叶子的枯树上,一排圆滚滚的小雀凑在枝头叽叽喳喳,偶尔有一两只离群去啄赵承宗特意掰碎了撒在树下的点心残渣。
今天是除夕。
盈盈喜气洋洋来找你:“好大侠,奶奶很喜欢你送她的香囊,说放在枕头边上闻着夜里睡得安稳多了!”
你朝她弯弯眼睛:“那该谢我小师兄,里头东西是他配的,奶奶没嫌弃我的绣工就好!”
“奶奶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是只乌龟,好大侠,终于有连你都做不好的事啦?”盈盈腰间挂着龟奶奶的小乌龟,“奶奶说今天是除夕,让我来叫你们去家里吃饺子!”
“那我去和魏姨说一声,你在这儿等等我!”
盈盈和龟奶奶已经搬出角门里,在城中换了间不大但附近干净敞亮,离热热闹闹的街市也很近,无论出门去哪儿都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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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
你们原本是想帮奶奶包饺子的,但老人家坚持不能让客人干活,非要盈盈带你们出去玩儿,过一个时辰才许回来,你和盈盈拗不过老人家,只好乖乖出门。
饺子下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傍晚时天际又落雪,只是不大,沉默着填满长夜,落在归家团圆的行人肩头。
你和小师兄并肩在院中的枯树下看翩然而落的碎雪,谁都不说话,就只是看雪,干净的雪,温柔的雪,令人欢喜的雪,放眼望去素白一片,与今冬的初雪并无分别。
你摸到发间的银杏簪子,握着簪尾递到他眼前:“小师兄如今敢承认是你送给我的了吗?”
陈慎低下头轻笑:“嗯。”
你微微仰起脸,不躲不闪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赠女子发簪,意为求娶为妻,那日你是这样同我说的,这话如今还作数吗?”
天地恍若静止,年节的喜庆变得模糊,喧闹声突然离你们很远很远,隔着层层叠叠的云雾溜进耳朵。
你听见杭州街头的吴侬软语唱着听不大懂的歌,歌声里藏着酒入杯盏的声音。
安叔没拦他喝酒:“郎主,今年还守岁吗?”
陈叔端着酒盏,看向天际时眼底却有担忧:“孩子都不在,同谁守?那两个素来报喜不报忧,过年都不见递个话回来,想是又闯什么祸了。”
安叔便笑笑:“有少主在呢。”
然后陈叔也笑笑:“孩子长大了,正是离家的好时候,世事无常,谁知道日后还能不能走脱?孩子不在,你同我喝盏酒吧。”
你听见风声穿过清河的竹林,在医馆门前盘旋不去。
药药端了条鱼上桌,笑眯眯对天叔说:“年年有余!祝师父长命百岁!”
小平安牵着母亲的手挤进汹涌人流,靠人小身形灵巧抢到了最大的一盏鱼灯:“娘!最大的!我是不是很厉害?”
你听见高堂之上的兄弟在除夕夜举杯共饮,却又不知怎么为天下大事争论起来,又不知怎么一同笑起来。
你听见寒姨说她很想你,听见江叔的长剑入鞘,听见红线闹着要吃松子糖,听见刀哥说带你去江湖,听见芸芸众生的欢笑。
你还听见隔壁的院子传来响动。
小女孩兴奋地脆生生喊:“爹爹回来啦!”
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的人在那个瞬间笑起来,张开手抱起她,让女儿高高骑在自己脖子上。
之后是小女孩的欢呼:“飞起来啦!”
女人含着笑意的声音紧随而至:“仔细别摔了她!”
第一朵烟火炸开在天际,光影在你们面上明明灭灭。
陈慎接过那支发簪,小心而郑重地将它重新插回你发间。
然后你笑起来,在不绝于耳的烟火声里踮起脚,轻轻吻在他唇边。
盈盈的声音遥遥传过来:“好大侠!饺子好啦!”
你这次没有一个人溜走,去牵他手的时候咬了下唇,缓缓变成十指相扣的样子,拉着他穿过纷纷扬扬落下的雪,推开门,屋子里的暖意直直撞入怀中:“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