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点后悔这么快进屋了。
小师兄倚着门,安安静静垂眸不语。
你在外头尚能和他插科打诨,回屋一坐下,就莫名有了犯错回家挨训的感觉,梗着脖子动都不敢动一下,双手放在膝上局促地攥紧衣料。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你偷偷抬眼瞄他。明明方才在门外还用你有说有笑,怎么一回屋突然变成哑巴了?
你颤声试探:“小、小师兄?那个……你的银针用不用捡回来?我可以帮你喔。”
陈慎失笑:“师妹,银针都是边打边收的,同扇子一样。”
你见他笑,霎时松了口气:“小师兄,所以你刚刚板着脸是故意逗我对不对?”
陈慎避而不答,只接着说银针:“不过今日的我的确没收,这些人血里有股药味,闻着不大对。”
“绣金楼研究梦傀多年,没剩几个正常人了。”你说着忽然打了个寒战,“小师兄,你给人看病的针和打架用的……不会是……”
“师妹放心,给人看病用的乃是常见的九针,打架用的是专制的银针。”陈慎稍顿,明显在逗你,“纵然日后真将银针收回,我也不会用来给师妹诊病,即便真用了,我不说师妹难道看得出来?”
“小——师——兄——!!!”你愤愤然哀嚎,“你真的学坏了!!!”
陈慎忽然明白师父为何总喜欢逗她,当真很有意思,他轻咳一声:“师妹,说回正题,外间那些尸首要怎么办?”
“就放那儿啊。”你气定神闲道,“明儿我同天叔说一声,叫他找人拉去荒郊野岭埋了,届时给些银子就好啦!”
你双手向后撑着,仰起脸笑盈盈看着他:“小师兄,你从前打过这样的架吗?”
“跟师父打过几回。”陈慎说,“不至于拖师妹后退。”
你后知后觉自己的调子有点像撒娇:“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慎笑笑:“我知道。”
目光相交,你们默契地谁也没有提七月七那天发生的事,在忍不住看向对方的耳坠子时不约而同笑起来。
看上去一定很傻吧?但你就是很高兴,高兴到不知该说什么了,千言万语到嘴边都只余轻飘飘的一句:“小师兄,能在清河见到你,我真的很欢喜。”
你风雨飘摇的江湖路,是不是从此有了并肩同行的人呢?可是回春堂怎么办?你想问他,又始终缺那么一口气,害怕得到一个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陈慎将手放在你发顶,又缓缓移到眼睛那儿,挡住了你眼前的光亮:“师妹,若有朝一日回春堂有召,我定要回去的。但眼下我既在你身边,便代表……”
你难得从他声音里听出局促:“师父要我随心作为,而陈慎只想与师妹在一起。”
你的眼睫颤了颤,在黑暗里擦过他的手心。
“至于以后的事,既未到眼前,便暂且不去想。”陈慎收回手,对上你澄澈的目光,声音轻微地发颤,“……好吗?”
他抛不下回春堂,抛不下陈叔,正如你抛不下江湖,抛不下江叔和寒姨。你知道对他来说,离开江南只为来找你陪在你身边已是他仅仅作为陈慎的放纵,是世间难得的情真。
这便够了,人理应为当下而活。
你愿意与他肆无忌惮地疯上一场,哪怕前路未知而艰险。你们或许终将在某个路口分道扬镳,终究等不来世人口中的所谓圆满,但这与今日的你无关。
今时今日,此情此景,你不会有第二种答案了。
你弯弯眉眼:“好。”
陈慎便也笑了。
这一夜你们先趁热打铁审了不幸被抓的绣金楼中人,威逼利诱得知他们是来找一张事关绣金楼命脉的药方,他只知在江晏手中,而他三个月前回过清河。你脑子里有些乱,但消息既问出来,这人便没有活命的必要,你对绣金楼向来不会心慈手软。
而后你和小师兄坐在竹林旧居的屋顶,仿佛看不见满地尸骸也闻不见血腥味似的,挨在一起幼稚地数星星。
次日晨你睡过头了,小师兄多年早起,不知从哪儿找到个话本子在看。你脑袋昏昏沉沉,忽然发现他手中拿的是你儿时看的侠客故事——死而复生百八十回那种——你大惊失色,当即上前抢夺。
陈慎任由你将话本夺去,撑着下巴直笑,显然逗你逗得乐此不疲,哪还有在回春堂时老实本分的样子?
急促的敲门声这时响起,是天叔。
你揉了揉眼睛:“天叔,你怎么来了?不过也好,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天叔看着你口中的“们”久久未语,嘴巴一张一合,末了化作一声叹息:“过路人都快吓死了!真不省心!”
你这才留意到已爬到正中的太阳,心虚地低下头:“……睡过了。”
“门口我叫人来收拾。”天叔的目光在你们耳畔的同一对耳坠子上游来荡去,“晚上来医馆吃饭!那小子,你也一起!”
说罢拂袖而去,甚至没给陈慎自报家门的机会。
你拍拍小师兄的肩:“小师兄,别慌,天叔算温柔了,日后我寒姨和江叔只怕一见你就开打了。”
陈慎:“……”
“啊但这三个人的动机还不大一样。”你一本正经和他解释,“天叔和陈叔不大熟,单纯怕我被你骗了;江叔信得过陈叔,和你打架只是想试试你身手;寒姨应该很喜欢你,她动手是为了表达对陈叔的不满。到时候我会帮你从中斡旋的,问题不大!”
陈慎听得更不安了。
而你忽然耷拉下脑袋:“……小师兄,我想他们了。”
他未出一言宽慰,只是揉了揉你的头发,安静地等你从沉郁中抽身。
傍晚的饭桌上天叔特意找出了一坛离人泪,见你急头白脸地嚷着“不许给我小师兄灌酒!”不禁失笑。
“就喝一盏。”天叔垂眼看着酒坛,“这是你寒姨酿的酒,喝过了,往后便是自家人。小子,能喝酒吗?”
陈慎自然不会推辞。
而后天叔又喝了不少,借着酒劲说了些诸如“这丫头从小野惯了你多担待”、“她寒姨应该喜欢你这样的”一类的话,便摇摇晃晃离开了,只留下你们和药药大眼瞪小眼。
长辈一走药药就打开了话匣子:“哎呀我就说嘛!没有只卖半边耳坠的铺子!果然是一对!”
你面上一热,埋头扒拉米饭。
药药还在叽叽喳喳说:“你方才说你叫陈慎对吗?喔,这名字好!镇一镇我们少东家天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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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不怕的脾气!你长得真好看,很符合她小时候同我说的——唔——!”
你嘿嘿一笑:“她乱说的。”
药药撇嘴:“我没乱说。”
陈慎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
好在药药懂得见好就收:“你们之后打算去哪儿?”
“眼下没有江叔的消息,跟着绣金楼走最方便。”你略略思忖,“江叔若是不想被察觉行踪,谁也抓不到他。他既然特意回一趟清河弄出这么大动静,一定有线索留给我,只是我还没想明白而已。”
“这些我听不懂。”药药笑眯眯对你说,“万事小心,若是累了记得回家!”
同行相见,话题总会不知不觉跑偏,趁药药和小师兄一本正经讨论疑难杂症,你偷偷摸摸喝了几盏酒。等陈慎再看过来,天叔的离人泪已经只剩个空坛子了。
“师妹,豪饮伤身,你和师父当真是——”
“唔。”你趴在桌子上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小师兄,离人泪我从小喝到大,不会醉的!而且、而且……这酒里有寒姨的味道,我想她了。”
陈慎的后话就那么不上不下卡在嗓子眼,化作一声轻叹。
秋夜的风吹起你的发丝,挠得你耳畔发痒。
喝过酒被人背回家于你而言是很新奇的经历,你的脑袋不安分地在小师兄肩上蹭来蹭去,他明显僵了一下,而你使坏得逞偷笑起来,愈发得寸进尺。
陈慎顿住步子:“师妹,安分些。”
“不要。”你肆无忌惮地继续蹭,还故意捏了捏他通红的耳垂,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打在他面颊上,“小师兄,你这样背过别人吗?”
陈慎:“……没有。”
“有也没关系的!”你软着嗓子循循善诱,试图套出几句他平时不会告诉你的话来,“我很大度,不会生气,更不会秋后算账。”
陈慎听着笑起来:“那便是都会,既会生气,也会秋后算账。”
你:“……”
哼。
你贴在他耳边又问:“到底有没有?”
陈慎垂下眼轻笑:“真的没有。”
你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傻笑两声闭上眼,被迎面袭来的夜风吹去了三分酒意,你看着他那半边银杏耳坠轻轻擦过衣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指尖勾到了他耳侧的发丝。
你微微支起身子,借着未消的酒劲问:“小师兄,我一声不吭离开杭州,你有没有生气?”
陈慎的步子倏地一顿。
莹白月色铺洒在翠竹掩映的小径上,天地静得只余风吹竹叶的簌簌轻响。
你忽然很怕听到答案:“……我不想知道了。”
“起初是有的。”陈慎温声道,“后来我想,师妹向来要强,定有什么难言之隐。若一时置气任由你只身涉险,便是我这个师兄没用了。”
你眼角有点湿,趴在他肩上装睡。
竹林里的屋子近在眼前,你正愁怎么自然地醒过来,就听小师兄说:“师妹,到家了,莫再装睡。”
推开门之前你听见小师兄在身后轻声问:“师妹从前……这样被人背过吗?”
你扒着门转过身,探出半个脑袋对他弯弯眼睛:“我也没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