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短暂地失了神。
在刀光剑影里走神是极危险的,但你并无哪怕一丝担心,小师兄在那儿,不会有什么能在你失神的片刻光景里伤到你。
又几声脆响,飞来的暗器被扇骨挡开,碎成数点寒芒扎进泥土。
你的剑锋在半空转了个弯儿,割破身后攻来之人的喉咙,再用余光去瞄月下的人影才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然后在周遭的厮杀声中,你被人用扇尖轻轻敲了下脑袋:“师妹,打架要专心。”
你握紧剑柄,与小师兄背靠着背,彻底绝了来人身后偷袭的念头:“小师兄,留个活口,我要问话。”
陈慎颔首:“好。”
你们在家切磋向来点到为止,你只知小师兄功夫不错是能打的,却不清楚他这样更精于医道也极少陷入生死之斗中的人,能否应付得来眼前这般场景。
陈慎察觉你打架之余还分心偷瞄他,一面又连取几人性命,一面与你说:“师妹不必担心,回春堂并非寻常医家,江南麻烦事也不少,我身为少主,见过许多。”
你嘁了声:“论见多识广,我当属头名!”
陈慎轻笑:“师妹说的是。”
你们一边聊天,一边利落地送人上西天,看上去竟然很……悠闲?
领头那人大概是终于忍不了了,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闲人?休要插手绣金楼的事!”
他话音方落,陈慎的银针便逼到了面门,他堪堪躲开,模样颇有些狼狈。
你横着剑,眯起眼盯着他:“你耳朵聋了?方才不是说过了,江南回春堂!”
说完你又压低声音问小师兄:“……他们知道回春堂吗?”
“应是知道的。”陈慎见你这般模样,不禁弯了下唇,“同在江南,没有未听过回春堂名号的道理。”
大抵是你们悠哉悠哉的模样看上去实在嚣张得过分,黑衣夜行的一众人蝗虫似的攻上来。
你看着有点恶心,皱起眉说:“啧,麻烦。”
你迎上打头阵的几个人,剑锋滴着血:“小师兄,就逮方才同你叫嚣的那个,如何?”
陈慎闻言笑:“师妹确知我意。”
在这般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你竟然听得面颊发烫,不合时宜地脸红起来,好在你们此刻背对着彼此,他瞧不见。
你预备要逮的人被层层叠叠的黑衣人挡住,你正思忖如何靠近,只听几声惨叫,冲在最前方的人竟直直跪倒在地,后来人没有防备,又被绊得摔了个狗啃泥。
此景此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那日在顾家门前便是如此。
你啧啧两声:“大夫当真惹不得。”
又几枚银针擦着你耳畔飞过,将层叠的人墙撕出了一道缝。你看准这一瞬,轻过竹枝,凌厉的剑气直冲中央那人而去。刀剑相撞的声音极刺耳,周遭众人想来相助,被两道骤然升起的风墙阻拦在外。
你干脆地给手下败将点了穴,顺手将他绑得动弹不得才一脚踹远,狠狠摔在不远处的翠竹上。
“本事见长。”
这道女声曾在你无数个夜晚的噩梦里响起,你绝不会听错。
你咬着牙,抬头看见月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千夜。”
你握紧剑柄,手腕的上的红绳随风飘动:“我要你偿命!”
她还是像从前那样,笑得让人恶心,看你的怒火若蝼蚁之争。
你躲开迎面飞来的几枚暗器,却骤然发觉她的目标根本不是你,你心猛地一沉,喊出声时带着嘶哑:“小师兄!当心!”
陈慎挡了眼前的几枚,却有另一枚猝不及防破空而来,显然用了十成十的功力。
你瞳孔猛地一张,江湖血雨里跑出来的直觉告诉你,那一枚小师兄已不可能挡得住了。你刺向千夜的剑脱手斜飞,将最后那枚打落,和长剑一起扎进泥土。
你回头,千夜已不见踪影,绣金楼的人也一并撤了,只丢下那个被你五花大绑跑不掉的人。但你现下没工夫搭理他,你将翠竹上的暗器拔出,仔细看了很久。
……千夜何时会用暗器了?露个脸就叫人撤也一点儿不像她。
就好像——
她只是闲来无事,到台前来看你一眼而已。
你晃了晃脑袋,千夜怎么行事与你何干?你只知道终有一日你会亲手杀了她,让世间再没有什么狗屁绣金楼。
你抬头,对上小师兄担忧的目光,扯着嘴角对他笑了笑。
陈慎的目光终于能安稳地落在你耳垂上的半边银杏耳坠,他第一眼便瞧见了,方才不敢问,眼下也不敢。但他按捺不住看见师妹耳畔的几片银杏时心头泛起的丝丝欢喜,忍不住偷偷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叉腰看着眼前的狼藉,不禁唉声叹气:“今晚不用睡了,又得修房子。”
小师兄在你身后轻声笑,和在江南并无不同。
名为心虚的情绪后知后觉涌上来,你摸了摸鼻子,小声问他:“小师兄,你怎么来了?”
江南多雨,但一下好几天不见晴的情况并不多。偏你离开之后,杭州断断续续下了三日雨。
陈慎的日子的确如你所想的那样,回到了过去他所熟悉的道路上,他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只是透过半开的窗子隔着薄如丝的雨雾,半垂着眸看你常常会在的墙头,仿佛他只要看过去,就会有个笑眼盈盈的姑娘等他一起回家。
陈府和回春堂上下都觉得少主怪怪的,但少主一没冷脸不理人二没托词不去回春堂三落下大小事务,又说不上究竟哪里怪。他们战战兢兢好几天,发现少主真的与从前没什么不同,渐渐放下心中的不安,照常去做自己的事了。
但他们郎主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酒不喝了,甚至有一日特意去了回春堂,引得许多人闻风而来,将门前那条街堵了个水泄不通。陈子奚对自己引发的骚动毫不在意,安叔跟在他身后摁住了无数个想张口喊人的小大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近,在几步之外遥遥看了一眼自家的小徒弟便唉声叹气回府了。
此举又令心才放回肚子的一干人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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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少主果然还是不对劲吧!只是他们眼拙,不如郎主瞧得明白。
当夜陈府上下一道看了出奇景。
郎主提了两壶酒进屋,再开门自己却没酒气,反而是他们素日里温和有礼的少主喝了不少。
然后安管家递上了什么东西,郎主径直扔进少主怀里,一合扇子:“白日给你收好了行囊,夜里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便启程吧。”
陈慎愣在门前,被风吹得清醒了些许:“可是师父,回春堂——”
“小小年纪,想那么多作甚?”陈子奚摇着他的宝贝扇子,“师父养你,又不是为了图清闲,衔悲揽涕别心知,桃花李花任风吹。”
陈慎轻声:“……本知人心不似树,何意人别似花离。”
“书读得不错。”陈子奚看着他,“小慎,诗中所云,是你乐见的终局吗?什么无可奈何,师父不信这个。去吧,往清河去,若找不到只管问何处是不羡仙,之后再一路往东,遍地翠竹之处便是你师妹所在了。”
陈慎一怔:“师父如何得知——”
“哎呀呀,若这点事都不清楚,可有损玉山君的名号了。”陈子奚不紧不慢摇着他的扇子,“你师妹此去是为绣金楼,前路凶险,你们两个自己当心。”
陈慎在你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中回过神。
“想什么呢?”你佯装不满道,“我都小师兄!小师兄——小师兄~小师兄?的叫好半天了!我问你怎么来啦!”
陈慎轻巧地转了扇子,敲了敲你的脑袋:“只许师妹不告而别,不许我当不速之客吗?师妹不是说自己好客吗?”
“小师兄!你和陈叔学坏了!”你捂着脑袋警铃大作,“你究竟何时来的?怎么连好客这话都听到了?”
陈慎低头,像是真正认真回想:“嗯……大概是师妹右手剑左手酒,豪言壮语要他们有来无回的时候。”
人心虚的时候要学会倒打一耙,眼下就是很好的机会:“那么早啊?你就躲在远处看戏?也不早点来帮我。”
陈慎:“师妹身手甚佳,我远观求学,颇有所获。”
你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小师兄,你真的和陈叔学坏了。”
陈慎利落地合上扇子:“师妹,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既然这般心虚,可见已知错,不如今夜师妹与我好好说一说为何不告而别?”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道:“怎么还记仇呢?”
陈慎低下头笑。
被绑得结结实实躺在地上的人实在觉得冷,有气无力道:“我还在呢,谈情说爱能不能进屋去啊?”
你和小师兄一道将他拖进屋里。
你随手找了块抹布——脏得出奇——塞进他嘴里,将人关在最里面那间小屋里,顺手上了把锁:“姑奶奶我今天心情好!且容你多喘一晚上气!安分些!仔细想想都知道些什么明儿老实交代,若说不出有用的我便将你舌头拔了,剁碎了喂狗!”
“师妹。”陈慎在你身后摇着扇子故意感叹,“好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