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兄来敲门时你正盯着手腕上的红绳发呆:“师妹,晚饭还是要按时吃,一会儿我叫人送过来。”

    你在被子里闷闷地应:“嗯,多谢小师兄。”

    陈慎没再同你说什么一家人不必客气之类的话,他只是立在你门前良久,最终轻叹一声离去。

    杏春来给你送晚饭,得了允准推开门:“小少主,门口有东西嘞!是侬掉的?”

    你解辫子的手一顿,好奇地看过去:“什么东西?”

    “油纸包和个木匣子。”她将东西搁在你案头,“油纸包闻着黏糊,应该是糖,匣子可瞧不出。”

    你将油纸撕开,是松子糖。

    杏春在你身边,眼睛唰一下亮了,满目期盼地等着你开匣子。

    你往她嘴里塞了块糖,顺势用指节轻轻敲了她眉心:“你去忙吧,不许同人胡说!”

    杏春委屈得厉害:“晓得啦!”

    她哪里胡说了?明明全是亲眼所见!

    你在随风轻晃的烛火下打开手里四四方方的木匣。

    是一支发簪。

    你先是愣住,很久才回神,指尖一点一点划过簪头处的银杏。

    你小时候在不羡仙称王称霸给人当老大,长大了四处奔走闯江湖,各色话本子看了少说百八十本。

    ——小师兄究竟知不知道送姑娘家发簪是什么意思?

    白日里你闹着要当老大,闹到一半又突然偃旗息鼓,小师兄拿松子糖来哄你很寻常,只是这支银杏簪子又是什么意思?

    要不去问问?

    你连忙使劲晃了晃脑袋,将这个可怕的想法赶了出去。

    小师兄从小那样守规矩,看的书怕是只有经史子集和医家著作,兴许真不知道呢?银杏寓长寿,大概只是想祝你往后平安顺遂而已。

    你极小声地嘟囔:“还是不问了。”

    若小师兄只是以银杏之美意送你一份寻常礼物,想着与称师兄道师妹,你却因看过太多话本子想东想西自作多情,对着他的心意想入非非,这一问岂不是要尴尬死了?

    你要脸面,问不得。

    但你又真的喜欢,心上欢喜得很不寻常。你对着铜镜,试探着将发簪插进发间,你伸出手,指尖停在发簪模糊的影子上。

    那时你并不知道,匣子里曾放过半边银杏耳坠,只是送礼的那个人瞻前顾后举棋不定,没能咬牙将远比发簪更容易引人遐思的物件送出去。

    之后你日日都要戴着那支银杏簪子,不管衣裳是不是相配,始终要将它插在发间能被人一眼瞧见的地方。小师兄明明看见了,却只问你松子糖还有没有了,半句不提你故意戴着在他晃来晃去的发簪。

    反而是饭桌上,陈叔忍了这些天终于忍不住了,笑眯眯问你:“小大侠这簪子是哪里来的?”

    “嗯……可能是城里哪只猫儿送的?我睁眼它就在门口了。”你用余光瞄着小师兄,见他耳朵尖又红了,忍着笑意继续胡说八道,“是兔子也说不定呢,我打猎的时候从来不打小兔子。”

    陈慎放下筷子:“师父,我吃好了,先行告退。”

    无视你?

    你挑眉,指着他离去的背影大声告状:“陈叔!!!你看小师兄!他不理我!”

    你看见向来说话做事向来四平八稳的小师兄似乎踉跄了一下,很快又与平日别无二致,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你看错了。

    陈子奚跟着挑了下眉,不明所以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问你:“……这是什么章程?”

    你冲陈叔嘿嘿一笑,转身也溜了。

    这一年杭州的夏天日头毒辣,城中人都没了四处闲逛的兴致,只是可怜小师兄和其他诸多辛苦讨生活的人,在这样的天气里依旧要尽忠职守。

    你大概是闲人里最乐意出门的一个了,但不是每日都出门,小师兄何日坐诊你就何日出门,出门也只去一个地方,就是他窗户对面的那个墙头。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你便弯着眼睛同他道一声早上中午晚上好,故意歪着脑袋将被日光照得明晃晃的发簪给他看。

    然而小师兄还是没有亲口承认是他送给你的。

    初见时你还以为小师兄真的是规规矩矩的老实人,未曾想不出几日他就露了馅,原来规矩安分的面皮底下是颗和陈叔一模一样的狐狸心,师徒两个都是黑心肝,成日合起伙来欺负你。

    按理说黑心肝的人不该这么不禁逗,你不禁又开始琢磨他送你银杏发簪的意思,难道你当初并非胡思乱想,而是一举中第?

    你深感自己察觉了事情的真相。

    然后你问自己,如果小师兄这支在发簪所思所表真是你从话本里看来的那个意思,你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答复呢?

    无数个闷热的夏夜里,你这样问了自己很多遍。答案从没有变过,你听着窗外聒噪的蝉鸣,终于想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坐在回春堂的墙头上,为什么胡闹的时候总想拉上他,又为什么会这样喜欢一支城中随时可以买到的发簪。

    松子糖的甜味在口中化开,你在夜色里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对相识并不算太久的小师兄生出了家人以外的感情。

    你从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不便说出口的事,也不认为话本里的姑娘——十本里至少七本——那样支支吾吾不肯主动非要等对方来问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很多人都这样想,但你偏不,喜欢就是喜欢,并非血脉至亲的人之间纯粹而热烈的爱意本就是芸芸众生之所求。

    就像江叔和寒姨爱你那样,并无所求,亦无需回报。而你何其有幸,这样无关血脉的爱,你同时拥有很多份。

    但你还是想逗一逗小师兄,以报“大黄”之仇。你琢磨了一宿,现下是六月,不妨就忍到七月七乞巧节,若到那一日小师兄还是如今这副一逗就脸红的模样,你就约他去放河灯。

    然后……然后……见机行事。

    那日街上定是人山人海,若人太多你一时不好说出口,趁夜色正浓直接亲他也行,你向来是胆大得出奇,想必小师兄早已习惯。

    —

    尽管你度日如年,但一个月光景说快也快,今日已经是七月初六了。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处处张灯结彩,摊贩将各色小玩意儿都提前摆出来,人人面上都是喜庆又朴实的笑。

    这天傍晚的饭桌上你时不时偷瞄小师兄。

    陈子奚觉得自己有点多余,随便吃了两口便没影儿了。安叔跟他一道走,离开前还贴心地将大门严严实实关上,顺道赶走了试图看热闹的一干人。

    陈慎问你明日想不想去街上走走,你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但一转眼瞥见他通红的耳垂,又觉得你若真笑出来小师兄大概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着实不太地道,便硬生生忍住了。

    你当即开始装傻:“好呀好呀!最近街上这么——热闹,是有什么喜事吗?”

    陈慎一时竟分不清你是故意逗他,还是真不知道明日是七月七:“嗯,要过节了。”

    你继续问:“什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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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不语,你长长喔了一声:“小师兄明天又别的事想和我说吗?”

    陈慎低头笑笑:“有的。”

    你弯着眼睛,雀跃地推开门,又半路折返趴在门边上探出脑袋:“那明天见!”

    “师妹等等——”陈慎将一封信递给你,“清河来的,我回府时恰好遇到,便捎来给你。”

    你接过来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多谢小师兄啦!”

    那一夜你闭上眼,却没有真的睡着。

    七月七当日你有点蔫巴巴的。

    陈慎留意到你似乎兴致不高:“不舒服?”

    你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昨天没睡着。”

    你看见他笑,与平日又轻又浅的笑不同,是会从眼角眉梢溜出来的笑。

    你对街上卖的那些小玩意儿没什么兴趣,小师兄问你想要什么,你不想扫他兴,便指了卖河灯的铺子:“买两盏灯吧。”

    杂耍班子在城中落了一场又一场金灿灿的雨,各色花灯一个挨着一个,暖融融的光亮映着头顶明月,将杭州这一晚的夜色染成了绚烂的模样。

    你们并肩坐在河边的阶上,衣料蹭在一起,隐隐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两盏河灯随水波飘向远处,萤火般的一点光融入无数灯火,很快分不清究竟是哪盏承载了你们的心愿。

    “师妹。”陈慎手心是个小巧的木匣,“送你的。”

    你打开来,里面是半边银杏耳坠:“这不是陈叔送你的吗?”

    “耳坠分师妹一半,师父的期许也分师妹一半。”陈慎轻笑,目光触及你发间的银杏簪子,“师妹见多识广,必定知晓我意,赠女子发簪,意为求娶为妻,不知你——”

    你合上木匣,重新放回他手心,开口时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敢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师兄,我昨日问你过什么节,是真的不知道今日是乞巧,我向来不大记日子的。”

    你在他无措的目光里站起身,咬了下唇才继续说:“我、我也不懂什么规矩,初见那日你就知道,我待朋友都是差不多的,若因我蛇行雀步引你误解,实在抱歉。”

    陈慎很快掩去了自己显而易见的错愕和失落,重新将那个匣子递给你:“原是如此。”

    他对你抱了下拳,这个动作已经很久没在你们之间出现过了:“银杏寓福寿绵长,万事顺遂,我与师父都这般期许于你。薄礼而已,师妹不必客气。”

    你在秋夜的风里看着他走远,突然很想哭。

    求娶为妻。

    你是想答应的。

    你真的想答应的。

    昨日那封信中说,上个月绣金楼的人去了竹林旧居,不知是为了找什么,好在那地方自你和江叔离开就没有人住,只是有两个贪玩捉迷藏的孩子同他们撞上,幸被过路的侠客所救,但至今昏迷未醒。

    你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一夜未眠,既恼火它为何不能晚两日再来,又庆幸于它在七月七之前落在你手中。

    你点了灯,亲眼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有陈叔和小师兄护着,安稳日子过太久,还真以为自己和寻常人一般无二了。”

    漂泊的游燕始终是要北飞的。

    陈子奚不知这两个小孩怎么了,明明出门的时候兴高采烈,回到家就各自将自己缩在屋里,连饭都不肯吃。

    他想着让你们静静,第二天拉了徒弟一道去敲你的门,却久久无人来应。

    屋里整洁如新。

    未有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