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换好衣裳,郁闷地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粽子,湿漉漉的一脑袋乱毛代替你向来人无声控诉。

    你猫在被子里,听见头顶传来小师兄一声不大明显的笑:“你笑话我。”

    陈慎:“我没有。”

    你更郁闷了:“上次在顾家门口你也是这么说的。”

    “嗯,但真的没有笑话你。”陈慎顿了顿,“大黄。”

    你:“……”

    果然,陈叔养了这么多年的能是什么好人?亏你之前还一心觉得小师兄老实呢!

    你用被子蒙住脑袋,躺下去背对着他:“小师兄你快去回春堂吧,你和陈叔一起欺负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陈慎似乎又轻轻笑了一声:“师妹,头发没干就睡觉会生病,我先去回春堂,你自己当心。”

    像是为了哄你,他关门前补了一句:“真没笑话你。”

    不如不说。

    你听见他关门走远的声音,拉下被子望着头顶的房梁:“小师兄,你真的很不会哄人……”

    说完你又觉得不对,这两年闯江湖你早习惯了有什么事都自己往肚子里咽你怎么如此在意小师兄会不会哄你?

    你坐直身子,抱着被子想若方才的一切换一个人,且那人没有哄你便走了,你会不会难过。

    不会。

    你想了七八九十个人,都不会,只有小师兄不哄你或者没哄好你才会陷入这种奇怪的沉郁之中。

    有节奏的几下叩门声唤回了你的思绪,你气鼓鼓朝门外喊:“不是去回春堂吗?怎么又回来啦?我是不会生病的!小师兄你休想再笑话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紧接着是甩开扇子的声音。

    这动静听着怎么有点像陈叔?你回头,果然看见了悠哉悠哉笑成狐狸的罪魁祸首。

    你还是将自己裹成粽子模样,只露出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他。

    陈子奚恍若未见,依旧摇着扇子笑眯眯逗她:“哎呀呀,就这么想见你小师兄?”

    “哼。”你偏过头,“小师兄至少不会把我丢进水里!”

    “小大侠,你这就是狗咬吕洞宾了。”陈子奚说,“你在门口骂我是大坏蛋,还不许人反击了?况且明明是你自己身手不佳掉下去的,如何能怪我?”

    你如今对狗字过敏:“你说谁是狗!”

    “嗯?”陈子奚挑眉,“我听闻堂中多出一位大黄佐使,难道不是小大侠你?”

    随后门外众人听见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陈叔——!你们师徒两一起欺负我!”

    陈子奚转过扇子,轻轻敲了下你脑袋:“你小师兄可从来没欺负过你,如今回春堂上上下下都说,你们两个明明相识未久,倒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

    他笑眯眯看着你:“小大侠,这么喜欢给你小师兄当师妹?”

    你当即反驳:“我是要当老大的。”

    “喔~”陈子奚笑意更深,“那你去问问,看你小师兄愿不愿意认你当老大。”

    你眼睛唰一下亮了:“真的可以问吗?”

    “真的。”陈子奚用扇尖又敲了下你眉心,“我觉得他挺愿意的。”

    安叔适时送上一套新衣裳放在案头。

    “喏,去问的时候换身衣裳。”陈子奚意味深长地看着你,“这样小大侠的阴谋更容易得逞。”

    你看着那样式繁复一看就不适合飞檐走壁的衣裙,面色复杂,却语出惊人而不自知:“……陈叔,你这是让我去勾引小师兄吗?”

    陈子奚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咳了好半天才回过神面露震惊。

    你没留意他,低头摆弄着面前的衣裙:“嗯……师兄妹之间……是不是有点……有点……伤风败俗?”

    安叔亦大受震撼,虽说郎主似乎的确是这个意思,但他们小少主是否有些过于直白?且他越往后听越觉得,小少主好像真的只打算通过——额,用年轻人的词,勾引,来忽悠少主答应让她当老大。

    陈子奚却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伤的什么风败的什么俗?你们是师兄妹又不是亲兄妹!”

    你若有所思:“有道理。”

    陈子奚:“……”

    他怎么感觉这丫头七情六欲都不大通呢?和他说的是一回事吗?管不了那么多,歪打不一定正着但不打一定不着,先打了再说。

    你抱着衣裳去里头换好,出门一阵风似的掠过陈叔和安叔,直奔回春堂而去。

    安叔望着被你带起的风卷落的几片叶子,不禁感叹:“小少主真是说干就干啊。”

    陈子奚摇着扇子笑:“这小孩儿,若真将谁搁在心上,向来一刻都等不得。”

    安叔表示怀疑:“可我瞧少主和小少主没那意思……”

    “有,怎么没有?”陈子奚说,“等着瞧,家里要有喜事了,让你找的人有消息吗?”

    安叔摇头:“江大侠和寒娘子还是杳无音讯。”

    陈子奚:“跟你说了多少次,江无浪那厮不是大侠!”

    安叔习以为常:“好的,小少主的家里人还是杳无音讯。”

    “那就不找了。”陈子奚合上扇子,“等那两个小孩要有喜事的消息传开,我就不信他真能忍住不来!”

    —

    你步履飞快,如往常一样飞檐走壁,却忘了今日的衣裙有些累赘,险些将自己绊倒摔下屋檐毁掉一世英名。这身衣裳明显是专门为你做的,每个地方都极合身,颜色也鲜亮,正衬杭州城的春天。

    平日你也常穿亮色的衣裳,只是样式不这样繁复,裙摆更不可能长到拖在地上。你不大习惯,干脆拎着裙角赶路。

    回春堂还是像往常那样人来人往。

    你找到小师兄会在的那间屋子,径直跳上窗户正对面的墙头,裙角垂在身侧,被风一吹,蝴蝶般在绿荫里飞舞。

    你就坐在那儿看小师兄忙忙碌碌,今日病人不少,有许多是听闻回春堂少主坐诊赶过来的。你坐了一个多时辰,他就忙了快一个多时辰,根本没留意到不远处墙头上有人正在看他。

    最后还是常给你看病的那个小大夫过来,将病人都叫走了,说少主午饭还没用过,得歇一歇。

    陈慎本想说不用,却见小大夫指了指窗户。

    他看过来的一瞬,你懒洋洋抬起手挥了挥:“小师兄~中午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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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麻花辫垂在颈侧,浅绿色的绢花缀在发尾,杏粉色的衣裙和枝头初绽的花揉在一起,正与身后的春光相映。

    陈慎看得晃了神。

    你一跃而下,凑到他面前左右摇摆,仍未能将他的游魂拽回来。你只好凑到他耳边:“小师兄——”

    陈慎轻咳一声,下意识退了一步,又怕这个举动刺到你,将你们之间的距离重新拉近些许:“师妹怎么来了?”

    你塞给他一颗松子糖:“小师兄,我有件大事想和你说!”

    陈慎对上你亮晶晶的眼睛:“师妹请讲。”

    “我不想当你师妹了!”

    陈慎被这句话砸得慌了神。

    然后他就听见你很认真地说:“我要当老大!”

    他竟然莫名有些失落,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而失落,甚至不明白自己方才究竟希望你说什么。

    你还在一个劲儿碎碎念:“我从前都是给人当老大的!在不羡仙的时候,我——”

    你蓦地顿住了,垂眸看着手心的松子糖好久好久,然后合上掌,将它攥得很紧:“当老大爷没什么好,小师兄,我突然不想当老大了。”

    陈慎不知你为何突然这样难过,但他猜此时安慰大概是苍白且无用的:“糖是不是快吃完了?”

    你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小师兄,我有点困,先回家了。”

    陈慎看着你高高兴兴来,垂头丧气回去,不禁皱眉,计算着回府路上再买些松子糖给你。

    这天他特意早了两个时辰离开回春堂,绕路去买了松子糖,回府却听家仆说小少主中午不知去了哪儿,一回来就无精打采的,往屋里一钻到现在也不见出来,和平时简直两模两样。

    陈慎原本要去找你,却半道被安叔截住,先去见了师父。

    陈子奚难得没一见面就逗小孩,反而很正经:“你师妹这是想家了,让她自己静一静。”

    陈慎应了声是:“师妹向来要强。”

    但哪有人是生来就要强的?大都是骤逢惊变天翻地覆之间,被宿命二字无声无息推到了悬崖边上,只能咬着牙一跃而下,绝处逢生还是粉身碎骨,全看个人的本事了。

    陈慎想起最初师父说要去接师妹,嘱咐他要好好照顾她,将她当作一家人。他前十几年人生里没有这个人,其实做不到一下子将她视为家人,但他是师父的徒弟,是回春堂的少主,还被这个初见时哭得惨兮兮的姑娘叫一声小师兄。

    照顾她是应当的。

    但陈慎近来惊觉,自己看师妹时常常晃神。她与他而言是与旁人很不同的,那是他的师妹,是他理所应当要照看要爱护的人。

    陈慎低头,看见自己预备拿去哄她的匣子里放了半边银杏耳坠。

    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将半边耳坠放进去呢?银杏意长寿,这是师父送给他的祝愿,他很乐意分一半给师妹,但这份礼似乎有些——

    不妥当。

    贴身之物,若师妹真的戴着出门,落在旁人眼中未免显得他们过从甚密,易生是非。

    陈慎合上匣子,将它放进药箱最深处。

    还是松子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