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合作社把那块大地毯的数据给了林见月。
两个人做。
十九天。
纯手工。
羊毛是当地采购。
染色自己完成。
售价折合人民币两千八。
林见月以为自己看错了。
“十九天，两千八？”
萨米娅解释：“不是每天全天做。”
“平均一天多久？”
“四到五个小时。”
那也超过一百五十个工时。
还没算材料、房租、销售、运输。
“做的人拿多少？”
报出的数字更低。
林见月沉默了半分钟。
“为什么卖这么便宜？”
“游客觉得贵就不买。”
“你们试过更高吗？”
“试过。”
“多少？”
“高百分之二十。”
林见月差点笑。
这根本不叫试。
她把昨天那家店四万多的地毯照片给她们看。
院子里一下炸开。
有人不信。
有人说那是因为店在老城最贵的街区。
有人说人家包装好。
还有人说那家店的客人本来就有钱。
“对。”
林见月点头。
“所以价格从来不只是成本。”
“还包括你在哪里卖、卖给谁、怎么讲清楚它的价值。”
她没有说合作社也应该卖四万。
那太荒唐。
品牌、渠道、信任都没建立。
但两千八同样荒唐。
“先做测试。”
她选了六款最有辨识度、工时最长的产品。
不进原来的游客散售区。
单独做一个小系列。
每一件编号。
记录制作人。
记录工时。
记录材料。
配一组高质量照片。
定价提升到原来的两倍半到四倍。
萨米娅脸都白了。
“没人买怎么办？”
“那就降。”
“会不会把客人吓跑？”
“这六款本来一个月也卖不了多少。”
“我们不是拿整个合作社赌。”
“只拿六款试。”
最重要的是，她决定为这个测试真正花钱。
摄影团队。
品牌设计。
双语文案。
简易独立页面。
三个月运营工资。
第一阶段预算折合人民币四十八万。
不是五百万。
远远不到。
林见月反而更满意。
因为预算上限不是必须花满。
这是她第一次控制一个自己完全可以“大手一挥”的项目。
有钱以后，不乱花反而成了一种新能力。
付款前，系统没有提示是否触发回馈。
她也没问。
四十八万从她个人现金账户转出。
【真实商业支持支出核验完成。】
【不属于消费回馈机制。】
林见月挑眉。
“我就知道。”
【项目性质不同。】
“挺好。”
她不希望所有钱最后都变成“花出去，系统给更多”。
那样会让这个项目立刻失真。
下午，合作社开会。
真正阻力出现了。
不是别人。
是内部。
两位年纪大的手艺人坚决不愿涨价。
“卖贵了就是骗人。”
“我们的东西没有那么值钱。”
萨米娅翻译完，林见月没有反驳。
她问那位阿姨：
“如果有人愿意花一万买，你愿不愿意多拿工资？”
对方当然愿意。
“那为什么觉得一万是骗人？”
“因为材料没有那么贵。”
“你的十九天不算钱？”
老人愣住。
“你学了二十年的手艺不算钱？”
对方不说话了。
林见月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比做网站难多了。
一个人如果一辈子都被告诉“手工不值钱”“游客不会买”“能卖掉就不错”，她不会因为一个外来的有钱人说你值一万，就立刻相信。
所以她没再劝。
“先试。”
“六款。”
“卖不出去，我认。”
“卖出去，你们也别急着信。”
“我们连续卖三个月再说。”
会议结束时，周聿一直在门外等。
“吵赢了？”
“没吵。”
“那你脸怎么这么累？”
“发现给钱比让人相信自己值钱容易多了。”
周聿想了想。
“这句话也适合以前的你。”
林见月看他。
“什么意思？”
“你以前工资三十万的时候，别人跟你说你值七十万，你可能也不信。”
她愣住。
然后笑了。
“有道理。”
晚上第一版品牌方案发来。
设计师给这个六款小系列起了一个很漂亮的英文名字。
林见月看了半天。
删掉。
“为什么？”设计师问。
“太像外人替她们包装出来的异域故事。”
“那叫什么？”
林见月把问题丢回合作社。
两个小时后，萨米娅发来一个当地语言的词。
意思很简单。
“她亲手做的。”
林见月看着翻译，笑了。
“就这个。”
不是她的品牌。
不是她的故事。
她只是出钱，把它推到更亮的地方。
为了避免自己的判断被“有钱人的视角”带偏，林见月还做了一件事。
她让萨米娅找出过去半年曾经犹豫、询价、但最终没买的顾客记录。
不需要隐私。
只要看他们问了什么。
结果很有意思。
真正让人放弃购买的，并不总是价格。
很多人问：能不能寄欧洲？
会不会掉色？
有没有更大尺寸？
能不能刷卡？
谁做的？
多久能收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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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社以前最常回答的是：不知道、可能、你加这个号码以后再问。
林见月看完更确定。
“你们不是便宜就能卖。”
“你们是让客人不敢买。”
因为一旦离开现场，所有确定性都没了。
这让她把四十八万预算重新调整。
广告预算砍掉一半。
把钱挪到物流测试、退换规则、产品信息和支付体验上。
设计师有些不理解。
“没有流量，页面做得再好也没人看。”
“先别急着要很多人看。”
“先确保第一个想买的人能买成。”
这是她过去做品牌项目时经常被迫反着做的事。
老板喜欢先买流量。
页面、客服、库存全没准备好，就先把人拉进来。
最后钱烧了，用户也跑了。
这次她不赶。
六款而已。
三个月而已。
先把闭环跑通。
系统全程没有给建议。
林见月也没问。
她发现能力奖励真正有趣的一点是：系统把“判断效率”提高，却没有替她思考。
她还是会错。
但更容易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晚上，六款定价最终确认。
最便宜的从八百多涨到两千一。
最贵的地毯从两千八涨到九千六。
那位年长手艺人看着价格牌，还是有些不安。
林见月没有再劝她。
只把旧价牌和新价牌一起收好。
“一个月后再看。”
“如果没人买？”
“那我们认。”
“如果有人买？”
“也不代表永远都该这个价。”
“价格不是尊严。”
“它只是市场给出的一个答案。”
老人听不太懂最后一句。
但她听懂了前面。
试错不是丢脸。
卖不出去，也不代表她的手艺不值钱。
第二天，小系列正式上线。
页面访问只有几十。
没有订单。
第三天上午，还是零。
萨米娅明显开始紧张。
林见月却把手机扣在桌上。
“别一小时看八遍。”
“那看几遍？”
“晚上一次。”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
因为这句话，她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页面上线前，林见月还坚持做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测试。
她让一个完全没参与项目的酒店员工，从看到产品到完成下单走一遍。
第一遍就卡住了。
运费说明藏得太深。
第二遍又卡。
尺寸换算没有欧洲常用单位。
第三遍，支付页面在手机上显示错位。
设计师脸色越来越尴尬。
林见月却反而庆幸。
“现在发现，比花十万买流量以后再发现便宜。”
三个问题当天修完。
她看着最终页面，第一次觉得这四十八万真正花在了“让交易发生”上，而不是花在她自己觉得漂亮的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