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到马拉喀什那天，林见月没去机场。
也没在酒店等。
她在合作社拍产品。
准确地说，是教人拍。
“不是每张都要摆一堆道具。”
“白墙也可以。”
“先把东西拍清楚。”
萨米娅拿着相机，拍出来的第一张过曝。
第二张歪了。
第三张终于能看。
林见月没有抢过来自己拍。
因为她一周后会走。
她要是今天把所有照片拍得漂漂亮亮，合作社下个月照样不会。
“再来。”
手机震了。
周聿：【落地。】
她回：【车在外面。】
周聿：【你呢？】
【上班。】
对方整整一分钟没回。
然后发来：
【你不是辞职了吗？】
林见月笑出声。
【临时复工。】
【有工资？】
【没有。】
【那你图什么？】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给二十款产品贴编号的人。
【好玩。】
周聿只回了一个字。
【行。】
傍晚六点，他自己找过来了。
白衬衫，旅行裤，刚下飞机没多久，整个人有点疲惫。
合作社里没人认识他。
也没人知道林见月到底多有钱。
萨米娅只以为他是她朋友。
“你男朋友？”
林见月刚要说话，周聿已经用英语答：“还在争取。”
萨米娅笑得很大声。
林见月瞪他。
“谁让你乱说？”
“我说错了吗？”
“错在太会给自己加戏。”
两个人拌嘴时，几个女人都笑。
气氛一下松下来。
周聿没有摆出“我来陪你旅行，你却在工作”的不满。
他坐在角落喝薄荷茶，看她忙。
看了半小时后，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团队来做？”
“可以啊。”
“那你现在教她们拍照、做表，不累？”
“团队可以解决一次。”
“人会了，才能解决以后。”
周聿点点头。
没再问。
晚上回酒店，他才知道林见月给这个项目设了五百万上限。
“五百万？”
“只是上限。”
“你打算投资？”
“暂时不是股权投资。”
“那是什么？”
林见月躺在露台椅子上想了半天。
“我也不知道怎么定义。”
“想做就做？”
“差不多。”
“那你不怕亏？”
“怕。”
“你看起来不像。”
“怕亏跟不能亏是两回事。”
她转头看他。
“我以前存四十三万的时候，五万块损失都能让我睡不着。”
“现在五百万如果真的因为一个我认可的尝试亏掉，我会心疼，但不会伤筋动骨。”
“那钱对我的意义就变了。”
周聿安静了一会儿。
“你现在真的很像在重新学怎么花钱。”
“对。”
“以前不会？”
“以前只会省和买。”
“现在呢？”
“现在发现还有第三种。”
“什么？”
“推动。”
她把这两个字说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
钱可以省下来。
可以买东西。
也可以把一件原本做不到的事往前推一步。
这才是她最近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
周聿忽然笑。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申请项目预算？”
“你什么项目？”
“争取转正。”
“滚。”
他笑得更厉害。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去了老城。
林见月终于像个游客。
逛集市。
吃饭。
拍照。
周聿没有一路替她拿包，也没有故意制造什么“男友感”。
他只是偶尔走在她后面，在人多的时候伸手挡一下。
这种分寸让她舒服。
下午路过一家高端手工艺店时，林见月发现一块地毯。
售价折合人民币四万多。
款式跟合作社里某位阿姨做的一款非常像。
不是抄。
是同一地区的传统纹样。
但合作社那一块只卖两千多。
差了近二十倍。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周聿问：“喜欢？”
“不是。”
“那看什么？”
“看价格。”
她拍下吊牌，又拍了包装和陈列。
晚上回去，把照片发给萨米娅。
【明天把你们那块大地毯的成本、工时、售价都给我。】
对方很快回。
【为什么？】
林见月只回了一句。
【我觉得你们可能卖得太便宜。】
系统忽然出现。
【检测到宿主商业判断触发高置信度提示。】
【当前项目最大问题之一：定价未体现稀缺工时。】
林见月盯着这句话。
终于找到了这项目真正值得花钱的地方。
可能不是网站。
不是广告。
甚至不是物流。
而是先让她们知道——
自己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周聿第二天早上醒得比她早。
林见月下楼时，他已经在庭院喝咖啡。
桌上没有鲜花，也没有刻意准备的早餐惊喜。
只有两杯咖啡和一份酒店的普通早餐。
她反而觉得舒服。
“今天还上班？”
“不。”
“终于想起我是来旅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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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不来，我都要休息。”
周聿笑。
“行，独立女性。”
两个人上午去了老城。
一路上周聿真的没有问合作社。
林见月反而自己提起。
“我昨天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什么？”
“以前我觉得有钱就是想买什么买什么。”
“现在发现更爽的是，有些问题你以前只能说算了，现在可以说试一下。”
周聿看她。
“比如五百万？”
“比如五百万。”
“你不觉得夸张？”
“觉得。”
“那还做？”
“所以我不是一次花五百万。”
她笑了，“我只是允许自己最多亏五百万。”
周聿停了一秒。
“这两句话差别挺大。”
“对。”
允许试错，和主动浪费，不是一回事。
午后，两个人在露台吃饭。
周聿接了一个工作电话。
十几分钟后回来，神色有些抱歉。
“明天下午可能要提前走。”
林见月点头：“好。”
“就好？”
“那我还能把你绑在这里？”
“你不失望？”
“失望啊。”
她回答得很自然。
“但你有工作，跟我失不失望是两件事。”
周聿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不好哄了。”
“以前很好哄？”
“以前你会先说没关系。”
林见月想了想。
确实。
过去她最擅长的就是先替别人减轻负担。
没关系。
我不介意。
都可以。
现在她会说——我会失望，但我接受。
不是更难相处。
只是更诚实。
晚上回酒店时，她收到合作社发来的数据。
那块十九天做完的大地毯，原售价两千八。
她站在露台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把老城那家四万多的价格标签照片放到旁边。
这一次，她没有问系统。
她已经知道下一步该查什么了。
周聿提前离开这件事没有破坏她的心情。
第二天送他上车时，她甚至没有演一出依依不舍。
“到了告诉我。”
“就这样？”
“还要拥抱吗？”
“可以有。”
她笑着抱了一下。
很短。
但不是敷衍。
车开走以后，她站在原地看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回合作社。
她突然很喜欢现在这种状态。
感情不是她生活里的空白填充物。
他来，她开心。
他走，她会舍不得。
但她仍然有自己的事情等着做。
这比过去那种一喜欢谁就不自觉围着对方调整行程的自己，轻松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