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廷川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来的。
林见月刚从楼下买完早餐回来。
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最近还好吗？”
四个字。
没有称呼。
没有铺垫。
像两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某一天突然想起彼此。
林见月看了一眼。
然后把豆浆从袋子里拿出来。
油条还是热的。
她坐下，先吃早餐。
等吃完半根油条，才重新拿起手机。
赵廷川。
上一次聊天记录停在八个月前。
“你那边还有我的一个文件袋吗？”
“有，什么时候要？”
“周末过去拿。”
“好。”
再往上，是更早。
水电过户。
保险资料。
一张寄错地址的快递。
离婚以后，他们没有撕破脸。
也没有纠缠。
偶尔联系，全是事情。
林见月盯着那句“最近还好吗”看了几秒。
回：
“挺好的。”
对面几乎秒回。
“听说你辞职了？”
原来如此。
林见月喝了一口豆浆。
“嗯。”
“找到新工作了？”
“没有。”
这一次，对面隔了十几秒。
“裸辞？”
“嗯。”
“怎么突然这么冲动？”
林见月看着“冲动”两个字。
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赵廷川以前也常这么说。
她想学潜水。
“你怎么突然想这个？别冲动。”
她想辞职休息一段时间。
“现在工作不好找，别冲动。”
她想一个人去土耳其。
“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别冲动。”
她想换一辆贵一点的车。
“车就是代步，别冲动消费。”
他没有恶意。
甚至很多时候，他说得都对。
理性。
稳妥。
有道理。
可跟他在一起的那些年，林见月的人生就像一张永远算不完的Excel表。
每一个想法都要填进去。
成本多少。
风险多少。
收益多少。
值不值得。
最后大多数格子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没必要。
林见月以前觉得那叫成熟。
现在想想。
成熟当然没错。
只是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只做“最正确”的决定，也挺无聊。
她没有跟赵廷川争辩。
只回了一句：
“想休息了。”
赵廷川：“你房贷压力也不小，还是先找好下家比较稳妥。”
林见月看了一眼。
“房贷还完了。”
对面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
“提前还了？”
“嗯。”
“你哪来那么多现金？”
林见月笑。
果然。
所有人听到这里，第一反应都一样。
“最近赚了点钱。”
赵廷川发来一个问号。
“投资？”
“算是。”
“现在很多理财风险很高，你别被人骗了。”
还是熟悉的语气。
林见月没有不耐烦。
甚至有一点奇妙的平静。
以前她会解释。
买了什么。
怎么赚的。
本金多少。
风险可控。
她会努力证明：
你放心，我没有乱来。
现在她只回：
“知道。”
赵廷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
“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林见月手指停住。
离婚两年。
他们没有单独吃过饭。
“有事吗？”
“没什么事。”
“就是很久没见了。”
“听说你最近变化挺大。”
林见月看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那张照片。
应该是有人发给他了。
她没有觉得得意。
也没有那种“前夫看到我变漂亮后悔了”的爽感。
反而觉得——
挺没劲。
如果一个人只有在你变得更漂亮、更有钱、更自由以后，才重新对你的生活产生兴趣。
那这个兴趣本身也没多重要。
何况赵廷川未必是后悔。
可能只是好奇。
他们毕竟做过几年夫妻。
“最近没空。”
她回。
赵廷川：“忙什么？”
林见月看了一眼客厅角落。
那里放着两个刚送来的行李箱。
一个大。
一个小。
昨天晚上她突然觉得以前那个箱子轮子不好推。
于是重新买了。
“准备旅行。”
“去哪？”
“冰岛。”
这一次，对面很久没回。
久到林见月已经起身去洗杯子。
手机才重新亮起来。
“一个人？”
“嗯。”
“什么时候？”
“下周。”
“这么突然？”
林见月擦干手。
看到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二十七岁就想去的地方。
等到三十五岁。
原来还叫突然。
她回：
“不突然，想去很多年了。”
对面没有再说话。
林见月也没有继续等。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还有好几天。
但她现在闲。
闲得可以慢慢挑。
羽绒服。
保暖内衣。
冲锋衣。
防水裤。
帽子。
手套。
以前旅行，她最怕买一次性用品。
总觉得只穿一次很浪费。
所以能借就借。
能凑合就凑合。
这次不一样。
她缺什么就买什么。
但也不是贵就买。
她在网上做了两个小时功课，挑真正适合冰岛天气的装备。
有些几千。
有些几百。
还有一双鞋只有八百多。
她照样下单。
系统没有任何动静。
林见月反而觉得很好。
她不想被奖励牵着鼻子走。
系统存在。
但生活还是她自己的。
上午十一点。
门铃响。
是昨天定的几件衣服送到了。
其中有一件长款羊绒大衣。
她试了一下。
站到镜子前。
身体状态优化以后，衣服好像都变得更好看。
肩背舒展。
脸色干净。
连头发都蓬松了一点。
林见月忽然想起什么。
从旧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
二十七岁。
她站在公司楼下。
长发。
白衬衫。
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还没结婚。
也没买房。
存款可能只有几万块。
她却看起来比后来轻松。
林见月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没有觉得现在比二十七岁更年轻。
只是终于又像自己。
她正看着，唐梨发消息。
“你前夫是不是找你了？”
林见月：“？”
“你怎么知道？”
“他昨晚问了我们共同认识的老陈，你最近是不是发财了。”
林见月：“……”
唐梨一个电话打过来。
“快说！”
“说什么？”
“他是不是联系你了？”
“嗯。”
“我就知道！”
“你这么兴奋干嘛？”
“剧情来了啊！”
唐梨声音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是不是看你变漂亮了，后悔了？”
“没有。”
“约你吃饭没有？”
“约了。”
“这还叫没有？”
“就是吃饭。”
“你答应了？”
“没空。”
唐梨那边顿时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见月把手机拿远。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就喜欢这句没空。”
“以前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周末想去哪儿，他一句‘下次吧’，你就真下次。”
“现在轮到他约你。”
“你没空。”
“爽。”
林见月自己也笑了。
“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唐梨笑完，忽然问：
“见月。”
“嗯？”
“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林见月安静了。
她跟赵廷川不是没有爱过。
二十八岁认识。
三十岁结婚。
三十三岁离婚。
最开始当然是喜欢的。
赵廷川长得不错。
性格稳定。
工作体面。
不抽烟。
不乱来。
记得她生理期。
会给她买药。
出差会带礼物。
她加班到凌晨，他也接过她。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坏人，那段婚姻里其实没有。
只是后来，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提前活到了五十岁。
两个人每一天都很合理。
合理到没有惊喜。
也没有期待。
离婚那天，赵廷川问她：
“到底哪里不好？”
她当时答不上来。
因为哪里都没有特别不好。
可就是不想继续了。
“应该不喜欢了。”
林见月说。
唐梨：“应该？”
“嗯。”
“那如果他现在追你呢？”
林见月想了想。
“不知道。”
“哟。”
“你别哟。”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提前回答一个还没发生的问题。”
唐梨沉默了一秒。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气人。”
“谢谢。”
“不过你这句倒是对。”
唐梨顿了顿。
“反正别给我搞什么破镜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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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我当年陪你喝的那两瓶酒不能白喝。”
林见月笑得不行。
“放心。”
“我现在没空怀念。”
“忙着呢。”
“忙什么？”
林见月看向窗外。
“忙着过日子。”
挂了电话。
中午，她没在家吃。
一个人去了附近一家以前收藏过的餐厅。
那家店人均八百多。
她收藏了一年。
一直没来。
以前理由很多。
一个人吃不划算。
没人陪。
等生日。
等纪念日。
等有机会。
今天她突然想吃。
那就来。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个人。
点了一份套餐。
没有因为没人陪就觉得尴尬。
也没有一直玩手机。
一道一道慢慢吃。
甜品上来的时候，服务生问她：
“今天是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林见月愣了一下。
“没有。”
“好的。”
服务生笑着离开。
她看着桌上的甜品。
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
为什么一定要特别的日子，才值得吃一顿好饭？
普通星期三不行吗？
今天心情好不行吗？
她拿起勺子。
吃第一口的时候，系统出现。
【检测到宿主主动打破“快乐需要理由”的长期限制。】
林见月：“……”
她差点被甜品呛到。
“这也算？”
【算。】
“我就是来吃顿饭。”
【宿主收藏该餐厅时间：413天。】
林见月动作停住。
413天。
系统连这个都知道。
【期间产生到店意愿11次。】
【主动放弃11次。】
【主要原因：认为“一人用餐没有必要”。】
林见月看着。
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她以前到底有多少这种小事？
想吃。
不去。
想买。
不买。
想玩。
以后。
每一件都小得不值得记。
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这些小事组成的。
系统提示继续。
【行为判定完成。】
【奖励发放中……】
林见月放下勺子。
这次她有点好奇。
【奖励：人民币5,000,000元。】
“……”
吃顿饭。
五百万。
林见月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手机很快震动。
银行到账短信。
她已经懒得数零了。
“系统。”
【在。】
“你是不是奖励得有点随意？”
【奖励随机。】
“我拒绝加班两百八十八万。”
“吃饭五百万。”
【是。】
“逻辑呢？”
【随机奖励不以行为消费金额作为价值标准。】
林见月想了一下。
“所以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但不花钱的事，也可能有高奖励？”
【是。】
“花一百万买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是。】
“懂了。”
她突然彻底放心。
这意味着她不用为了奖励去消费。
不用为了钱故意做任务。
甚至不用猜系统喜欢什么。
她只需要——
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至于系统给什么。
随缘。
林见月低头继续吃甜品。
五百万到账以后，味道也没有变得更甜。
可她心情很好。
结账。
一千六百多。
走出餐厅的时候，阳光正好。
她没有叫车。
沿着江边慢慢走回去。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
赵廷川。
“冰岛回来以后，有时间吃个饭吧。”
林见月边走边看。
没有马上拒绝。
也没有答应。
她只是回：
“回来再说。”
然后收起手机。
前面有个小女孩在追一只泡泡。
泡泡被风吹得很高。
小女孩一路笑着跑。
林见月侧身让开。
江风吹过来。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空。
不是空虚。
是那种终于腾出了位置的空。
以前那里装着工作。
房贷。
年龄。
未来。
别人怎么看。
应该怎么活。
现在一点点被清出去。
于是新的东西终于有地方进来。
至于赵廷川。
过去的人。
过去的婚姻。
过去那个总是说“以后”的自己。
她没有恨。
也没有必要证明谁错了。
只是——
她现在真的没空怀念。
六天以后。
她要去看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