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师父呢?他没钱还敢收你?”
“他收我时,也不富裕。”陆源垂眸,头顶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暗影,“他身上常年只有一把剑,一个酒葫芦。若有钱,便买些酒肉;若没有,便说修士不重口腹之欲,让我辟谷。”
“这不就是没钱吗?还说得这么高深。”
陆源笑了一下:“是没钱。”
姜照颜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遥远了。
她原本觉得陆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他和自己这些为了灵石奔波的人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可此刻听他说起这些往事,又觉得他和自己、和云麓坊市里捏着钱袋犹豫的人一样,在困顿的生活中努力地活着。
“那你后来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的?你师父没钱,还能带你下秘境?”
“他有他的办法。”
姜照颜眼睛一眯:“可别说是偷溜进去的啊。”
“不是,他很厉害,只需对别人稍加指点,便可换来许多东西。”
“那怎么还能穷成那样?”
“他……有他自己的坚持。”
她毫不加以掩饰地打量他:
“陆源,我发现你这个人故事很多啊。”
没想到陆源反而道:“姜掌事不也一样?”
姜照颜一愣:“我?”
“你能改秘境,会经营,还会说许多我听不懂的话。”陆源一双墨黑的眸子望向她,“你从前又是做什么的?”
这下轮到姜照颜卡住了。
她能怎么说?
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曾经是建筑师,建过高楼大厦,玩过密室逃脱,还知道什么叫商业营销?
若真这么说,估计下一刻纪松年就要请祖师显灵,看看她到底是天降奇才还是邪祟夺舍。
两人对视片刻,她撑不住了,哼了一声:“行吧,扯平!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大家暂时建立和平友好互不侵犯条约。只要你不干坏事儿,我也不是非要把你祖宗十八代都问出来。”
“不会。”
片刻后,陆源重复道:
“不会害你。”
夜风吹起他额边一缕碎发,姜照颜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赶紧移开视线,故作镇定:“你最好是。不然我就开除你!”
陆源唇边浮出一抹浅笑。
偏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姜掌事!”
方砚着急忙慌地跑来,发髻都跑乱了。姜照颜立刻收了玩笑神色:“怎么了?”
“青铜甬道那通往第二层的沙门,封印松动了。”方砚喘了口气,又急急道,“恐怕是第一层机关反复运行,触发了第二层的机关。若不处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姜照颜眉头一皱。
古墓第一层刚刚试营业成功,预约都卖出去了。若明日突然停开,不仅客人要闹事儿,热度肯定也会受影响。
她风风火火地往外跑去。
“走!”
三人赶到后山时,青铜大门前已被数个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纪松年站在门口,见姜照颜来了,道:“姜小友,方才方砚巡查时发现异常,老夫不精于此道,不敢擅入,只让人守着。”
姜照颜点头:“您辛苦了。陆源,我们进去看看。”
青铜大门缓缓开启,第一层甬道里还留着白日营业后的痕迹。只是越往尽头走,空气中的温度越高。
白日这里还是阴冷的呀。
靠近第二层入口,有一股干燥的热风从门缝里缓缓吹出。门前的地砖上,已经累了一层极薄的黄沙。
姜照颜闭眼,脑中蓝图展开。
经过这几日的反复改造,第一层的线条已经被她理顺,清晰而有条理。
可第二层的蓝图依旧杂乱,内部构造只有隐约的轮廓,依稀可辨池子、台子和悬桥,零星散落着数个发光的光点,像是宝箱。
她睁开眼:“我们先进去看看能不能止住第二层的阵法运转。”
纪松年胡须一抖:“姜小友,这会不会太急了?你今日也累了一日。”
“明日的预约都卖出去了,突然停开,不仅会赔钱,口碑也会坏掉。”
老人听见不能赚钱还要赔钱,神情顿时凝重起来:“修。连夜修。”
姜照颜叫其他人都出去,又拉住陆源的手:“你闭上眼,别误会,我可不是要非礼你啊。如果正常开门,不知道会引发什么连锁后果。我要在不开启这扇门的情况下带你进去。”
陆源老实闭眼。姜照颜脑中蓝光闪动,两人面前陡现一个旋涡,她抓住时机,拉住人几步跑了过去。
门内,空间骤然开阔,像挖空了山腹一般。
无数黄沙像水一样缓慢流动,几座石台漂在沙面上。黄沙里,数口宝箱半埋半露,随着流沙沉浮。穹顶垂下粗大的青铜链,链尾挂着灯盏,微弱金光照在沙面上,折射出诱人又危险的光。
石台四周全是缓慢流动的黄沙,彼此之间距离不定。沙面鼓起又陷落,连带着这些石台也不断移动。若是修为高些,应该可以飞过去;若是低阶修士,便只能等它们靠近,抓准时机跳过去。
“哇哦——”她惊叹道,“好像埃及金字塔……”
陆源侧过头:“什么塔?”
“咳。一种古老建筑。”
“什么古老建筑,连我都未曾听闻……”
“你不懂。”姜照颜目光炯炯,“这一层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流沙宝库’!”
可眼下不是欣赏项目潜力的时候。
他们进来后,流沙像被什么东西惊动,原本缓慢流动的沙面忽然加快,沿着没有规律的轨迹,汹涌起伏。
“第二层的机关被第一层触发了。这座古墓应该是连环机关,第一层被人破解后,后续机关就会触发。尤其是我们反复通关,怎么说呢……有点儿像在挑衅古墓原来的主人吧。”她干巴巴地苦笑几声。
“那怎么办?”
“我正在思考。”
蓝图里,第二层的线条比第一层混乱得多。最麻烦的是,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没有断开。
原本第二层的大门,应该承担分界的作用。
第一层通关者推开门后,第二层机关才会开始运行。
可如今大门年久失修,封印松动。第一层的机关每次运行,都会牵动第二层,导致沙阵空转。空转次数多了,门自然扛不住。
想到这里,她忽然顿悟。
姜照颜猛地一跺脚:“我知道怎么改了!”
没想到,脚下石台随着她的动作,忽然一沉。
陆源眼疾手快,伸手扣住她手腕,飞身而起,带她跳上了不远处的另一个石台。
几乎同一时刻,两人刚才踩过的石台被呼啦啦涌上来的黄沙淹没。
姜照颜回头一望,后背寒毛直竖。
“这……动都不能动啊……”她惊魂未定道。
两人一路跳过所有石台,抵达洞穴的另一端,在这边的门前,发现最中间有一个凹槽,形状恰好像一枚令牌。
这个形状……好像在哪见过。
姜照颜摸了摸腰间的玄墟令,略一思忖,将它按了上去。
果然,沙阵缓缓停止。
“原来是这样。”
陆源看向她。
“纪长老说玄墟令可以控制本宗门的所有秘境。”姜照颜道,“第一层没用上,这儿用上了。要有玄墟令,才能完整控制第二层机关。这倒好了,不用我们费劲儿修了。”
她正想得入神,陆源却从沙门旁边捡起一枚残破铜片。
铜片只有他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符号。可惜只剩半边,认不出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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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姜照颜见他看得出神,也凑过来,好奇问。
“我也不知。”
“是青云宗的吗?”姜照颜拿过来看了看,“不像啊,这个符号不是我们的标志。难道,这古墓里可能曾经混进过外面的东西?”
从第一层到第二层,古墓秘境虽然破旧,但很多结构都有章法。
青云宗祖师当年留下的东西,未必真如外界传得那么不靠谱。
若中途有外人动过手脚。那么这些乱七八糟的机关、阵法所引发的许多事故就说得通了。
“先出去罢。”
陆源拿过残片,收进袖中。姜照颜也意外地没有将它“收归公有”。
两人重新通过空间旋涡回到第一层,又从青铜大门走出。外头守着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姜掌事,怎么样?有危险吗?”方砚一叠声问道。
姜照颜摆摆手:“暂时没问题了。”
众人皆长舒一口气。纪松年胡须都跟着放松下来:“那明日青铜甬道是否还能照常开放?”
“能。”
第二日,青铜甬道果然照常开放了。
昨日还有人骂青云宗坑钱,今日却引来了更多人围观。
骂归骂,看热闹又不用钱。
看着看着,就有人开始心痒。尤其见有人顺利通关,围观者们更坐不住了。
姜照颜一边喜笑颜开地看着钱袋子越来越鼓,一边忧心着昨夜在第二层门口发现的那半块残片。
到底是谁的?
若只是修士闯秘境时不慎掉落的东西,倒也罢了。可第二层目前还无人进入过,那残片又明显不是青云宗的东西。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正出神间,旁边忽然响起宋闻的声音:“姜掌事?”
“啊?”
姜照颜回过神,发现宋闻正拿着一沓号牌站在自己面前。
“我方才说,今日的号牌又卖完了。还有十几个道友没排上,问能不能先买明日的。”
“卖!”
宋闻顿时眉开眼笑:“好嘞!”
他转身就要走,又被姜照颜叫住,“等等。”
“姜掌事还有什么吩咐?”
姜照颜摸了摸下巴。
昨日她已经看过第二层。虽说还没来得及细探,但既然早晚都要开,何不趁着第一层热度正高,先预热预热?
“你顺便放个消息出去。就说咱们的古墓探宝第二层,流沙宝库,正在筹备。”
宋闻眼睛一下亮了:“这么快,第二层也要开了?”
“没错,但什么时候开放,要等确认安全之后才能决定。若有人感兴趣,可以先登记上,不收钱。”
又忙了一天,客人散去,青云宗渐渐安静下来。
姜照颜和众人开完会,准备回房休息。
姜照颜回到自己的院子,便看见陆源坐在廊下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月光落在他指间,照亮一点暗淡的铜色。
正是昨夜从第二层捡回来的那枚残片。
“你还在琢磨这个?”
他“嗯”了一声。
“看出什么没有?”
“没有。”
姜照颜狐疑地盯着他。陆源不解问:“为何这样看我?”
“因为你每次说‘没有’、‘不知’、‘略懂’,我都觉得是假的。”
陆源沉默片刻:“真的没有。”
夜色里的他和白日不太一样。少了旁人在场时那份温和无害,轮廓被月光衬得更加清冷锋利。
姜照颜嗤了一声:“好吧好吧,你说是就是吧。你只要别哪天突然告诉我,其实你是哪个大宗门跑出来的少主,家里有好几座灵石矿,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就行。”
“为何?”
“我岂不是白养你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