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组短暂的友谊宣告全面崩盘，李亦为耳根清静了许多。
然而苦行僧式生活旷日弥久，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成绩单贴在后墙黑板上，总分排名，单科排名，一张张成绩单铺排开，班主任袁晨凡用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红线以上，红线以下，大有一副划分三六九等的架势。
周围有人欢喜有人忧，李亦为不在乎，她只需要过了何苗那一关，至于考试以后仍有很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那一场。
后桌男生一口一个姐地叫她，他用笔戳了戳她后背，“姐，你政治和化学的笔记能借我看不？我见你上课一直低头记，试卷上的题也有整理。”
李亦为扯了扯唇角，谈不上吝啬不愿借，只是觉得对方观察自己的举动莫名其妙。
她抽出两本笔记递了过去，刚收回身子，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目光里。
程池一瞬不瞬看着她，过了两秒仍未移开目光，李亦为发觉他是有意盯着她看，她有些尴尬。
坐在位置上时，程池比她高出一大截，他们平日里两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肢体上的距离，可躯体相近带来的存在感难消，于是彼此更加矜持克制地拉开间隙。
一切是青春期少男少女不约自成俗的礼貌。
程池不是热络的人，他只跟他熟识的人有话可聊，谈话时脸上露出轻松表情，可在现在面对李亦为时，他脸上神情称得上严肃了，眉梢眼角便染上几分凌厉高冷，让他看起来并不很好相与。
李亦为被看得心头一跳，却听程池道：“英语笔记，能借我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合适称呼，“李亦为。”
李亦为麻利地将英语笔记递给程池，“送你，不用还，我要换新本。”
程池：“……”
他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吗？李亦为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黑社会收保护费的。
程池最终接过笔记，他英语成绩确实落后，而他的同桌是英语单科年级第一，当然语文、政治、历史和地理也是，显而易见这人文科拉爆了。
程池：“谢谢。”
李亦为已经低下头继续做卷子，卷子是数学，她正在演草纸上画图。
程池疑惑李亦为哪里来那么多卷子要做，明明高一才开刚开始，却努力到像是即将奔赴高考考场，一刻不停地做题。大多数人不说高中三年交友广泛，最起码也能找一个饭搭子，不会总是形单影只，遇到麻烦时没人搭把手帮个小忙。
程池想到最后，只道大抵好学生天生如此，孤独，自律。
自习课上程池翻看李亦为的英语笔记，才初觉田浩为什么要找她借笔记。
一本普通的厚牛皮纸笔记本，从第一页写满到最后一页，显然不是一时之功，然而封面和纸张干净平整，边角只有轻微卷痕，那是反复翻阅留下的，足以看出笔记主人脾性。
笔记中间存在大篇幅的英语文章摘抄，李亦为写了一手好字，是极标准的英文和楷书，浅蓝色荧光笔标记的小方块点缀其间，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她也标注日期，最早时间是去年十二月。
程池觉得自己的同桌很大方，是一个既大方优秀的人。
大方优秀的人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班里写题，似乎决计不沾染丝毫班上是是非非。
实则A01班最近有意思的事不少，宿舍违纪有之，恋爱有之，做生意者有之。书呆子同桌怕是听人提起也听不懂，人脸和姓名在满是知识的大脑里对不上号，班上同学想必更是不认识几个，嘴里吐不出来超过三个人以上的名字。
程池想，李亦为知道他叫什么名吗？
为了报答李亦为赠英语笔记的恩情，程池给李亦为买了个蛋糕。
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新校区设备完善，除了封闭管理这一缺点外，其他物质方面并不苛待学生，学校小卖部每天进货面包和牛奶，最近又售卖起了数量有限的巧克力小蛋糕。
中午下课后程池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直奔小卖铺而去，付了钱，提着四个蛋糕扬长走向食堂。
一个男生要送女生蛋糕，听上去未免过于暧昧。
午休时程池静静仰面躺在床上，枕头上垫着毛巾。距离进班时间还差二十分钟，他洗了个冷水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他想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周末回家应该剪个头发。
李亦为比他更早落座，班里规矩是上课之前的一段自习时间内做数学学案，而她手中的学案已经做完一半。
程池从书包里掏出蛋糕，将其中一个放在卢韦宝桌上，“给你的。”
卢韦宝欢欢喜喜地拎起蛋糕：“谢谢你了，老程！真够意思的啊，苟富贵勿相忘。”
程池又将一个递给田浩：“你的。”
最后转向李亦为：“组长，你的。”
他看见李亦为抬起头，睁圆了眼镜，脸上露出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她扶了扶眼镜，“我不用，你吃就好了，谢谢你。”
“买三赠一。”程池把蛋糕放在她桌角，“卢韦宝和田浩一人一个，我也有，剩下这个没人吃就浪费了。”
李亦为看着透明四方盒里的蛋糕，仍是客气：“……这怎么好意思。”
程池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是把笔记给我了，只是一个蛋糕的感谢而已。”
李亦为冲他笑笑：“那就谢谢你了，希望笔记能帮上你的忙。”
程池第一次看见李亦为的笑，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微笑时唇角上扬，腮帮子微微鼓起，模样极为乖巧文静，她笑不露齿，露出了一个标准的乖乖女式的笑。
笑完，她便把蛋糕收进桌兜，然后继续埋头去做她的学案去了。
然后接下来的整个下午，程池也没见李亦为将蛋糕拿出来吃。
刚开学的月考数学出题简单，李亦为考了148，接近满分，可学校里满分有十一个，她单科排名不高。
何苗问她这两分丢掉在了哪里，李亦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笑着对她妈胡说：“结果都对了，可能是答题卡上某个步骤写的太简略了，阅卷老师扣了分，我以后不会再犯。”
何苗点点头：“下次注意把步骤写全，如果不是丢掉这两分，你就是年纪第一了，拉开差距的往往都是细节。如果你能一直保持现在的分数，考上首都的大学只是时间问题。”
她看着李亦为，突如其来说：“今天中午出去吃饭，吃完再去上学。”
何苗很少带李亦为在外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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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一是嫌贵，二是嫌外面的东西重油重盐，不如家里做的干净。
老校区后面有一整条卖小吃的街，其中有很对小餐馆，李亦为从小到大一共在那里吃过两顿，一顿是某年有客人拜访临时摆了一桌，另一顿便是现在。
何苗领着她走进一家红烧牛肉面馆，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贴墙摆着，塑料凳子摞在角落里，墙上的菜单用红底白字的贴纸粘着，有些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空气里飘着浓厚的牛肉汤香气，混着葱花香菜的味道，在不大的空间里翻滚着。
何苗点了两碗面，领着李亦为到凉菜窗口，“弄个菜吧，你看看想吃什么？”
李亦为左看右看，指了指凉拌藕片，“这个。”
面馆的女老板闻言便要去夹藕，却被何苗摆摆手止住动作。
何苗看着菜盘，“别吃莲菜了，换个荤的，吃牛肉吧，补充补充营养，你个头太低了，头发也稀。”
李亦为乖巧点点头。
母女两个人挑了张桌子等餐，相对坐着，何苗开始盘问李亦为近况：“考试完了，老师还没调座位吗？”
李亦为说：“没有，应该快了。”
“没说多久？”
“袁老师还没在班上说，不知道她个人习惯怎么排座位。”
油炸花生米裹着薄薄一层盐粒，在碟子里堆成一个尖尖的小山，李亦为低头看着桌面，塑料桌布上印着碎花的图案，被筷子桶和碗底磨得有些斑驳了。
何苗打量着李亦为：“和你坐在一起的那个男生成绩怎么样？”
李亦为想了想：“我没留意其他科目，但数学是满分，别的应该也考得挺好的。”
老板端着两碗面上，碗很大，汤面冒着热气，牛肉码在面上切得厚薄均匀，撒了葱花和香菜，红油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亮色。
何苗把那碗多加了一份肉的推到李亦为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把筷子掰开后递给李亦为：“不要和男生走太近，挑座位时挨着女生坐。”
她谈及程池：“那个男孩子家里有关系，你们班主任估计会比较纵容他，本身就是从三中的普通班上来的，虽然考上一中成绩是达标了，但身上肯定会染上些坏习惯。”
李亦为嘴里叼着面，木木地点着头，汤的热气扑在镜片上，眼前模糊了一瞬。
何苗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然后自己开始动筷。
李亦为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牛肉，边缘带着筋，在汤里微微颤动。
两个小时后，李亦为在公交车上遇见何苗口中那个坏习惯男生。
程池上车时李亦为差点没认出来，他剪了头发，疑似是他自己拿着剃子剃的寸头，短的出奇，露出青色头皮，只比光头多了层发茬，哪家理发店会给顾客做这种发型。
李亦为余光瞥见蓝白校服的身影从她身旁路过，往后方座位走去。
等到下了车，程池依然不在她视野里出现，李亦为心头发毛，莫名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想要回头求证，却觉得回头看会显得更奇怪。
走路目视前方的是正常人，她身上无甚值得观察之处。
李亦为一路心慌慌地进了教室，在位置上坐下，修改周一大会上要用的演讲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