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沉默着，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静到几乎让他显得冷淡。
这一刻，程池才更像李亦为记忆中的人。
他不说话，李亦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刺痛了他，然而她出言不是为了讽刺，在预期里他的反应会是嬉皮笑脸。
一旁凉亭里坐着几个保洁人员，身上碧蓝色工装鲜艳亮丽，正面朝他们的方向远远地望。
李亦为接过程池手中的帆布包，说：“我去车库取车，你先走不用等我。”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分手，李亦为转身往地下车库的入口走，程池去保安值班室牵大卫。
李亦为走在昏暗的地下车库，包里的电话铃铃响起。
一个南宛的陌生号码，不知是谁，近年来她几乎和那边的人毫无联系。
李亦为挂了两次，直到打过来的第三遍，她才接了电话。
“喂。”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嗓音粗糙。
李亦为不出声。
男人语气捻熟地说出了她名字：“亦为，好久没和你打电话了，咱俩之前也没加个微信。”
李亦为心中有了答案，仍明知故问：“你谁？”
电话那头像是被这两个字噎住了，过了几秒，声音响亮：“我，何勇。”
李亦为扯了扯嘴角，压下立刻挂断电话的冲动，问：“找我什么事？”
何勇有了道德资本，便作长辈姿态，语气强势起来：“你妈生病住院，你知不知道？”
李亦为说：“知道。”
何勇又问：“脑子上的病可大可小知不知道？”
李亦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在亲戚那边一直都是个六亲不认的畜生形象，多年毫无改观，不过恰巧她同样不喜何家那帮人。
何勇和他姑姑何苗一样清高，他父亲也很清高，整个何家人都性格清高，甚至连她也流着这样的血，他们天生在乎颜面，在乎名声，自尊心不容折辱。
上天可真奇怪，把他们这种人生得这么穷，又那么清高。
李亦为说：“知道。”
何勇被她冷淡的语气惹得有些恼火，说：“知道你还不回来，你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不说久病床头出孝女，端屎擦尿地伺候了，你连回来看看都不回来。”
他以哥哥的身份教训李亦为：“妹子，不是我说你，你妈这些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她现在病了，你连回来看看都不回来，你让亲戚们怎么看你？你让你妈在病房里怎么抬头？”
李亦为觉得他的声音很聒噪，环绕在车里，不知是音量被放大了的缘故，还是他这个人的问题。
李亦为懒得同何勇废话，她认定何勇身边必定站着另外一个人，说：“妈，我知道你在旁边听着。”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何勇连忙否认：“你妈不在旁边，她上厕所去了。”
李亦为像没听见，接着自说自话：“你就让他这么和我说话，来诛我的心，就像小时候一样对外人比对我客气。”
李亦为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何勇举着手机，杵在病床旁边，等何苗发表意见拿主意，而她妈大约正靠在床头，嘴角抿成一条线，自怨自怜自己怎么生了个这样的东西。
何勇怒气冲冲：“什么叫诛你的心，我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从小到大她为你操了多少心。”
他长篇大论，炮语连珠：“你瞧不起谁呢李亦为！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心疼我姑，她嘴上不说，实际上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她怕你担心，不让告诉你，但我不能不说。为人子女，孝字当头——”
“何勇。”李亦为打断他，“你说你要管那你就去管，别逼逼赖赖对着我说这些废话！”
李亦为说：“你刚才那些话，有多少是你自己真心想说的你自己清楚，住院期间花的到底是谁的钱，你更是心里门清。”
她笃定何勇兜里没几个子能给何苗付医药费，且清高不代表慷慨大方，站在道德高地指责她必不全然出于亲缘。
何勇暴怒骂她：“谁和你提钱了！李亦为，你不要自己挣了几个臭钱，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有钱你也是狼心狗肺的主儿！有你这样薄情寡义的女儿，我姑就真得靠我给她撑腰。”
何勇：“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欺负她！”
李亦为说：“你不用替谁撑腰，你没那个腰，忘了你拿着你爹血汗钱包小三的时候，怎么你的孝心被狗给吃了？现在钱花完了又找了个新的血包。”
电话那头不止何勇一个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来。
何勇怒骂：“你个狼心狗肺——”
李亦为：“穷鬼，穷鬼，穷鬼。”
她准备接下来骂吸血鬼，谁聊电话直接被人挂断。
她心中嘲讽：一个两个都玩不起。
李亦为才不管会造成什么后果，她一直讨厌何勇，何勇比她更歪瓜裂枣，根不正苗不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孕育出来的人也是千奇百怪。
一路上，李亦为跟着导航，没和程池的车碰头。
沥青地面被海风浸得带着淡淡的潮意，停车场车位不多，边缘种着几丛耐盐的海滨灌木，远处是海，咸腥的风拂面而过，耳边隐约裹着一层连绵不断的浪声。
李亦为下车瞧见程池的银灰色汽车停在一旁。
这里离海边已经相当近，隔着开阔平地就能望见澄澈碧蓝的海面，路边花坛里的紫色花星星点点，造景的石子路旁矗立着几株硕大的仙人掌，枝干虬曲，形态奇崛。
阳光铺天盖地落下来，浓烈又温柔，暖光裹着海风，李亦为感叹阳光好得仿佛能晒干人发霉的灵魂。
服务员迎着李亦为走进院子，门廊上挂着风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那院子比李亦为想得大，且别有风情，玻璃房子一半是艺术墙，另一半是玻璃门窗，室内种了许多绿植，枝叶层层叠叠，被暖黄的灯光照着，像精心打理过的花园温室。
她穿过走廊时，看见拐角处摆着几口大缸，一汪静水，睡莲安安静静浮在里头。
赵志婉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吸管叼在嘴里，冲她扬了扬下巴：“总监，这边。”
李亦为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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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赵志婉走进。
众人已然齐集，李亦为姗姗来迟。同事们笑着同她打招呼，说领导来了可以上正菜了。
程池果真记着李亦为嘱咐话，离她五米远，站在人群里一起摆弄着食材。
大卫被几个姑娘围在中心，被抚摸夸赞得摇起尾巴，见李亦为来了，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一路跑来扑在她腿上，模样热切。
姑娘们发出轻呼：“李总监，它好喜欢你。”
李亦为笑笑。
她在林薇身旁的藤椅上坐下，同事将螃蟹端来两三只，壳烤得通红，蟹脚蜷着，油光锃亮，李亦为道了声谢，接过一只低头慢慢地拆。
蟹肉是鲜甜，但她吃不出太多滋味。
林薇在旁边和李亦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夸赞说：“墨镜不错，衬得你威严更甚。”
李亦为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矜持道：“谢谢。”
外面愿意说漂亮话的人，总是比家里多。
李亦为打量林薇：“这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适合你，你的皮肤白，穿上显年轻。”
林薇笑起来，伸手摸了摸裙摆，说：“显什么年轻，我都三十八了。”
李亦为喝了一口柠檬水，说：“人生才刚刚开始，心年轻才算年轻。”
“啪嗒”一声，两个盘子落在她们中间的玻璃桌上，清脆的响，像石子砸进静水里。
盘子里躺着烤好的海鱼，鱼皮金黄微焦，油光细细地渗出来，几滴柠檬汁挂在鱼背上，亮晶晶的，衬着几片散落的香草叶。
程池递上筷子：“刚烤好的，尝尝我的手艺。”
李亦为仰头看程池，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盘沿上，语气松散，像随口一说。
李亦为说：“谢谢。”
林薇：“谢谢，闻着就香。”
程池意满离去。
林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细细地尝了一口，“程经理手艺不错，外焦里嫩，你尝尝。”
李亦为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在舌尖上碎开，柠檬的酸渗在纹理里，滋味鲜甜。
大卫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嘴里叼着球，湿漉漉地就往李亦为怀里拱，李亦为没防备，球上的口水蹭到手上，黑色裤子被踩出两个灰印。
李亦为张纸巾擦手又擦球，然后摸了摸大卫，端详玩具球上裂开一个小口，沾染上污渍，低头对上狗孩子明亮的眼睛：“再给你买个吧，这个坏了。”
大卫用鼻尖碰李亦为的腿，眼巴巴地看她。
李亦为心道：有其父必有其狗。
她把球举起来，作势往左边一甩。
大卫嗖地蹿出去，四条腿跑得飞快，跑到一半发现不对，回头看球还在李亦为手里，愣了一瞬，又颠颠地跑回来。
看到狗子露出“你骗我”的表情，李亦为笑。
林薇旁边目睹全程，瞧着年轻女人懒散地靠在藤椅上，墨镜之下的半张脸红唇勾起，露出个乖僻的浅笑。
她玩笑说：“欺负小狗，你心眼可真坏，小心程经理一会儿找你报仇。”
李亦为逗着狗，漫不经心道：“那就让他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