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李亦为站起身收拾餐桌,她刚端起杯子,程池便要伸手去接。
“我来。”
李亦为侧身避开对方伸来的手:“不用,我自己可以。”
程池说:“洗洁精伤手。”
李亦为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奇怪了,明明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是两个半生不熟的男女,连像普通同事那样自然地打招呼都做不到。
他们只是做了,可他们还是他们。
程池说他想要在她面前做的完美,仅仅是因为她同他发生了关系?李亦为不知道程池习不习惯生活上的改变。
厨房里水流哗哗作响,砸在瓷碗上,溅起细碎水花。
程池倚靠在壁橱上,注视着背对他的李亦为。
李亦为个子不高不矮,大概一米六五上下,她的背部线条是柔美的,像一片质地柔嫩的花瓣的轮廓,她站在那里刷碗,日光穿过窗子落在头发翘曲的地方,使头发闪耀出明亮光泽,她的脖颈非常洁白。
这一幕如梦似幻,程池出神地看着。
他在英国读书时,曾有一位同学爱上了一位年长他二十余岁的女士,痴迷且疯狂,有人问他为什么,同学说:“It'snotabouttheface,it'saboutthepresence.”是感觉,是气质,那个人只要站在那儿,周围空气都变得与众不同。
此刻程池颇有些感同身受:“没想到我的李总监,连刷碗也刷得这么好。”
李亦为闻言回头瞥了程池一眼,男人正笑得眉眼舒展,“碗刷得好是什么可喜可贺的事吗?”
她又不是智障。
李亦为低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沾染泡沫的海绵包住碟子,转了一圈又转一圈,“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程池倚着门框轻笑,语气理所当然地反问:“难道不该是?”
李亦为:“难道不应该是不该是?”
程池:“难道应该是应该不该是?”
李亦为再次反问:“难道不应该是不应该不该是?”
“不该是……?”重复几个来回,程池自己先笑了,低声叹一句:“跟俄罗斯套娃似的。”
李亦为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淡淡推卸责任说:“是你先接话的。”
他们之间的谈话净是些没营养的废话。
程池走来抽走她手中毛巾,挂回原处,“是我的错。”
李亦为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此刻目光完完整整地停留在她身上,为她所持有,一如她的房子、车子和银行卡。
不,还是有区别的。
他更生动些,更滚烫些,且是时时刻刻变化着的,他同她一样是尘世光阴流转下的平凡一个。
手机屏幕亮起,是群聊里同事正报备行程。
李亦为用一个帆布手提袋装了两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塞在侧面口袋里,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防晒霜,也塞进去。
还有陈风送的墨镜。
香奈儿的墨镜陈风送了她好几副,最老的一副已经有些年头了,但因为一直放在柜子里没戴过两次,所以至今保存完好。
那时候她们还没什么钱,女人非要买来,说是让她装B用的,搞金融的人怎么能不捯饬得衣冠楚楚呢。
陈工科女对于装B的执着,有着同对奢饰品一样超乎常人的渴求,陈风对其两者都爱得疯狂,以至于李亦为怀疑她存在奢侈品情结,但陈风有理有据,说人活着就是需要靠那点优越感自得其乐,如果不能把那些漂亮的东西据为己有,人生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李亦为决定今天戴墨镜,她问程池:“今天太阳大,你带防晒霜了没?”
程池说:“没带。”
他说:“哥晒黑了也帅。”
“哦。”
李亦为转过头,乌黑顺直的长发垂落,遮挡住脸上的表情。
程池像掀帘子一样撩开李亦为的长发,整张脸直直对上鼻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就算我晒黑了,你也会喜欢对不对?”
李亦为下意识偏头,却被程池伸手掰正,他非要她直视他的眼睛,似乎不得到答案,就决计不肯放过她。
他夹着嗓子,像教幼儿园小孩说话:“说你喜欢嘛,又不难,嘴甜的孩子有糖吃。”
李亦为微微蹙起眉。
程池接触柔腻下巴的手指用上力,继续诱哄:“可以用英文,说iloveyou,李亦为love程池。”
李亦为被揉搓得嘟起嘴唇,无奈之下用力去掰脸上的手,发出的语气含糊不清:“…你,幼稚!”
程池捧着李亦为脸轻触唇角:“幼稚?你难道就不幼稚?亲近我很难吗?”
他道:“也不是什么不会欣赏男人的木头吧。”
不待李亦为反应,程池将那只碍事的包推下床,落座床沿上,张开双臂搂住李亦为的腰,把头凑近深埋胸口。
李亦为被紧紧箍着,只觉得莫名其妙,湿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服触上皮肤,那感觉怪异极了,更过分的是身后的那只手探入裤沿。
李亦为无法看见程池脸上的表情,却听他沉着声:“喜欢外国异域风情,喜欢圣洁浪荡,喜欢巨物。”
“审美这么好,怎么当初不敢开灯看看我的,要是看了也不至于让你对我露不出来一个笑脸。”
李亦为双手揪住程池头发,用力把贴在胸口的脸拉开,“你胡说八道什么!”
程池被迫仰头:“我说错了?”
李亦为深感离谱,不由尾音尖锐起来:“你觉得你说的对?”
程池:“我看到你书房里的画了,那些都是你的吧。”
那些西方魔幻故事里容貌像精灵和魔鬼的男人。
李亦为两眼一黑,欲辩无言:“那是…那是一个艺术家送我的,她是个……行为艺术家,走廊上的油画才是我买来观赏用。”
她警告:“你别瞎猜!”
程池闻言,手指在她后背轻轻画了个圈,他拖起长长尾音:“哦——,行为艺术家。”
“我也是个行为艺术家,你现在也可以看看我的行为和艺术,我们一起深入探讨探讨。”
李亦为指甲嵌入程池肩膀,咬牙切齿:“够了。”
程池说:“我要把他们撤下来,换成我的照片。”
李亦为受够了这一切,“你爱怎么弄怎么弄,我现在就要收拾东西,你赶紧给我走人滚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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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池直挺挺倒在床上,笔尖萦绕着床单洗涤剂的芬芳,他闭上眼,“遵命。”
李亦为用枕头砸他:“赶紧。”
·
李亦为装好东西,穿梭在客厅卧室之间检查插座开关,然后踮脚关闭电闸。
她回头转向正摸兔子的程池,问:“你怎么过去?”
程池摆弄着兔子的耳朵,“我的车停在小区外,我把大卫也带上了。”
李亦为问:“外面快三十度,你把它锁车里?”
程池说:“没锁在车里,它在楼下阴凉地。”
李亦为说:“好了,兔子放回阳台,把门关上,快点走吧。”
程池一一听话照做,出门时伸手拎包跟在李亦为后面。
走上电梯,程池挤挤挨挨地贴着李亦为,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今天团队的人都在,我们要注意一言一行,不要说些不该说的话,做出不符合同事关系的举动。”
安科禁止同部门职场恋爱,如果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足以被划分到恋爱那一类的话。即使不算恋爱,也绝对谈不上是什么正当关系,对他们的名声、评级和升职都有没好处。
程池试探问:“要不上报?你给我一个名分。”
李亦为瞥了他一眼:“你想被调离?把你调到市场部还是分公司?”
程池瞬间正色:“我会注意我作为您手下项目经理的一言一行。”
他自然不想远离李亦为,至少要等他们感情稳定下来,“紫郡花都里还有没有其他在安科上班的人?”
李亦为:“不清楚,反正我没遇到过认识的人。”
程池:“……”
他玩笑说:“如果看到了,就让我们两个一起完蛋吧。”
李亦为说:“你去完蛋吧,我可不奉陪。”
走出单元门,紫郡花都的小区里一片寂静,道路两边栽种着高大挺拔的银杏树,层层叠叠的叶子绿得发亮。
决定种树的人应该没有想到,每年秋天的绚烂金黄过后,腐烂的果子落满地面,恶臭非常,然而此刻一切都还干净,空气里有太阳炙烤过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李亦为戴上墨镜,翘在鼻尖上遮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雪白下巴和红唇,她走着,镜面上的光斑跟着晃,碎成一片一片的绿。
程池跟着她:“我们这样好像在偷情。”
李亦为墨镜下的眼睛眯起:“是吗?你是背着你的哪个女朋友和我偷情的?”
程池:“没有哪个女朋友,只有你一个。”
他看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文绉绉地来了一句:“我在这世界上度过了三十二个夏天,从来都只有你让我感到心动。”
李亦为顿住脚步,目光落在程池吐出话语的嘴唇上,心道这人可真奇怪,明明长了一张硬气的脸,唇上的唇珠却生的精致小巧,微微凸起。
一张好嘴。
不过好嘴的主人可不是这句情话的原创作者,而且他修改了句子,原本的句子明明是:
「我走过了整整十七个春天,心脏只为你一个人猛烈跳动。」
李亦为沉默一瞬,抬了抬落下鼻梁的墨镜,说:“你还挺会引用名人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