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琅瞬间转身,大步推开了殿门,看着方觉晓的脸,“父皇醒了,御医怎么说?”
方觉晓欲言又止:“陛下发了好一通气。”
有人将青州受灾的事通传给了重熙帝,他刚醒来,药还没喝两口,闻此消息一怒之下竟将药碗砸了。
等江琅踏进福华殿时就听见重熙帝咳嗽着吩咐:“去,把高川找来,羁押青州知州入京问斩。”
“父皇,此事还没弄清到底怎么回事,还不能轻率地定论。”江琅站在床边,望着骨瘦嶙峋的重熙帝,他身上披着的那件龙纹长袍于他而言已然十分宽大。
重熙帝:“咳咳——听我的,他该杀。”
江琅温声道:“父皇刚醒来,先不要说这些劳神的事情了。”说着,他往地上看了眼,宫女正在擦拭随着药碗四分五裂而流出的汤药。
“让人再送来一碗药。”江琅吩咐完,扭头询问周围宫人,“父皇刚醒,是谁将青州受灾的事情拿到父皇面前说的?”
一直候着的守忠忙道:“是伺候汤药的宫女,臣还未制止她,没想到她就说了出来。”
江琅刚收到此消息也就半日时间,政事堂一干大臣获知此事不过一个时辰不到,这事居然都被宫女知道了。
他不知道该感叹此宫女的消息灵敏还是感叹有人都将手伸进了宫里。
“将人带下去,问问她是从何处知晓的。”
重熙帝打量着他,忽然道:“小七,你这些日子长进了些。”
“可能天天跟着前朝大臣做事,有了些见识吧。”江琅笑了笑,上前扶着重熙帝靠在软枕上,“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小七,这些日子里,赵王都做了什么事?”
“皇叔他……”江琅抿了抿干涩的唇,“他几番想进宫探望父皇,都被守忠拦下了,旁的事情倒也没什么了。”
“朕命他查案,可查清楚了?”
江琅道:“查清了,是漕运上出了问题,杜相已经下令,将从京城到南都的运河值守都清理一遍。”
“只查漕运?”
看着江琅轻轻颔首,重熙帝冷笑一声:“好好好,果然是朕的亲弟……”
闭眼沉默良久,终是下定了决心般,重熙帝让人拿来纸笔,江琅一怔,“您刚醒,有什么事吩咐下去就行,何必亲自来——”
重熙帝拉过他的手,将笔塞进江琅手中。
“……”江琅垂眸看着自己握着的笔,一头雾水。
“朕说,你写。”重熙帝道,“朕要下诏书给赵王。”
守忠闻话偷觑江琅一眼,只见江琅安静地铺开绢帛,提笔蘸了几笔墨,悬在半空等着重熙帝开口。
笔尖凝出的一滴墨最终还是落到了绢帛上。
“敕赵王江秉,朕闻青州灾情,夙夜忧叹,常感边民罹苦,庶民艰辛。朕自勉于虞舜之德,然终不可匹及,以至上苍降灾于大启子民。皇祚诞膺天命,而顺万事之时,其朕有过而万民无过。卿为朕弟,多享供养,当此之时,奋不顾身,千里赴青州,服我衮衣之令,持节以示天威。”
“父皇让皇叔去赈灾?”江琅看着手下的诏书,久久不能平静。这看似是让赵王来管青州灾情,派皇家人亲自赈灾以显示重视,顺便压制当地的官员。
可结合重熙帝身体,此刻让赵王离京,不能不多想。
但重熙帝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让守忠取出玉玺,加盖印章,直接发出了宫门。
越过政事堂给赵王传诏,可见重熙帝对此多着急。
“父皇不再想想吗?”江琅看着他,重熙帝闷咳两声,扶着床榻艰难起身,身体像在狂风之中被吹得摇摇晃晃的枯树,下一秒就要拔根倒下。
江琅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胳膊,重熙帝站稳身体后,从肩上扯下龙袍,抖了一抖,披在了江琅肩头。
龙袍上还带着重熙帝身上的余温,浸入每一寸丝线的熏香扑鼻钻入江琅的鼻子里。金银两色绣出的重叠暗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一低眸就能看见衣袍上那双栩栩如生的龙眼。
“……”江琅脸都麻了,伸手去扯,却被重熙帝一把拍开。
“不要忤逆朕。”
重熙帝声音嘶哑,给江琅理了理龙袍,康健时他穿着正好的龙袍此刻披在江琅身上却也显大。
这个孩子实在太年轻,太瘦弱了……
江琅年轻稚嫩的皮肤与他形似枯树皮般的手掌截然相反。
重熙帝从未有如此清醒地感受到自己的苍老。
但凡有别的可能,他也不会选择这个孩子,江琅不适合这个位置,不仅仅因为他的年纪,更因为他的亲娘姓花……
可他如今也只剩这个孩子。
“小七。”重熙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浮现出各种复杂的情绪,“若是一年前,你穿上这件衣服,哪怕你是朕的儿子,朕也会杀了你。”
江琅:“……”
还杀呢?你还有别的儿子吗?
“现在是朕亲自给你披上这件衣服。”重熙帝道,“朕没孩子了,赵王他终归不是朕的亲子。更重要的是,皇室要集权,赵王他担不起这份责任!”
“区区一个南都,他就怕了,不敢再查了,真是辜负了朕对他的期许……咳咳咳……”
江琅抿了抿唇,“但这时您把皇叔遣派出去,只怕是……”
重熙帝看着他,“兄弟阋墙,父子猜疑,普通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皇家。太子与老二就是前车之鉴,朕不能看着眼睁睁看着大启最终因皇家内斗而陷入水火之中。”
江琅明白他的意思,可他能安排得了生前事,死后也能顾得周全吗?想到书里自己的下场,江琅想苦笑,可在重熙帝的注视下还是强装淡定地点点头。
“孩儿知道。”
重熙帝又道:“青州知州必须要杀。”
“父皇,这桩案子还未裁决,要如何处置,还得等他回京受审后再说。”
“你只管听朕的,旁的都不必再说。”
重熙帝知道他不能理解,也不强求,慢慢移回床榻,瞅了眼外面的天色,疲惫地闭上眼睛,“你且回去吧,明日再来请安。”
望着他接近油尽灯枯的面容,江琅隐隐有感觉,这是他和重熙帝见的最后一面了。
眼看重熙帝不想多言,江琅只好离开,身上的龙袍猎猎生风,随着他一路走出了殿门,路上所见的内侍与宫女均伏地叩首,齐齐参拜。
站在石阶上眺望九重宫阙,江琅油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之情。才几个月,他已经送走了太子、安王,现在又要看着重熙帝走向生命终点。
一切都和书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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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走向一样,而下一个从福华殿死的人会是谁?
他自己吗?
江琅扯下龙袍,交给了身边宫人,叮嘱他:“好生伺候着父皇,若有什么事,即刻来寻我。”
宫人讷讷应声,江琅回去后便召来方觉晓:“你去找守忠,让他调几个嘴巴严,背景干净的人去伺候父皇。御医那边也敲打一番,统一对外说父皇已经缓过来劲,可以正常处理政事了。”
“您是觉得现在伺候陛下的人不老实?”方觉晓问道。
“要是老实,怎么会趁着父皇刚醒就告诉他青州的事情?这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她一个小小宫人从哪听说的?”江琅摩挲着茶盏,“现在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传到宫外。”
“今日我宫中丢了东西,没有我的调令,任何人不许出入大内,包括禁军。”
“是。”方觉晓:“陛下方才召见了杜相。”
“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殿下。”方觉晓俯身温声道:“不管说了什么,现如今圣旨已下,大局将定,殿下且宽心等着就是。”
“禁军如今的兵符在赵王手中。”江琅撂下茶杯,起身踱步,“如果这道旨意出了纰漏,他仿效安王,闯入大内,明天我就能和太子见面了,而你也会万劫不复。”
“殿下一定会万岁千秋。”方觉晓跟着他转身,语气不慌不忙。
“今日去赵王府传旨的内侍是臣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该说什么话,他心里有数。臣与宋大人做好了准备,必要之时,青鳞卫也能差遣,今夜我等定会守在殿下身边,生死不离。”
江琅蓦然转身,垂眸看着他,良久后:“你做的很好。行宫缺人,等守忠调过去,你也能再往上一步。”
成败只看今夜,尽管江琅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却也不得不生出忐忑之情,只怕一万里面有个万一出来。
而大内皇宫外的赵王心情要比江琅沉重百余倍。
拿到诏书后的赵王先是觉得有人在假冒圣旨,但是那道玉玺的章却是实打实真的,传诏的内侍虽不认识,却也是宫里的打扮。
赵王嗓音干哑:“这诏书,不是陛下的笔迹。”
内侍低眉顺眼:“是七皇子代笔。”
赵王妃站在他身后,担忧地问:“陛下说了何时启程吗?”
内侍回答:“陛下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赵王妃:“那怎么也要两日收拾细软啊,如今天寒地冻的,青州又不知情形,府中的随从也要多带上些,万一路上碰上不张眼的乱民伤到王爷可不好了。”
“等等——”赵王打断她,望向内侍,“你老实说,陛下身体究竟如何?”
内侍不假思索,“陛下醒来,声音洪亮,天威犹在。”
“这上面为何没有政事堂的签押?”赵王翻看着圣旨,“杜珩知道了吗?”
“殿下,青州事态紧急,陛下发完这道旨意后即刻就召见了杜相,想必杜相已经晓得了。”
“陛下可说了我什么?”
内侍道:“陛下知道了您查案的事情,说了三个好字,还说‘赵王不愧为朕的亲弟’。”
“好。”赵王勾唇,“我今夜就走,皇兄既然说了青州灾情紧急,那我早一日走就能早一日到,到时候更要让皇兄看看我的能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