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谁把皇袍披我身上了 > 11. 第 11 章
    江琅这边批完,旁边的内侍就搬到杜珩几人的桌上,由他们复勘,有什么问题当场说出来,极大提高了办事效率。

    江琅人年轻,精力旺盛,成晌看奏折也不觉得多吃力,可杜珩这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熬不住。

    以前就他们几个人在,还能干累了出去走两圈,歇一歇,如今有江琅在,他们便不好随意走动了,一把老骨头坐得僵直。

    赵王没让人通禀,直接闯了进来,“杜相。”

    正坐得腰酸背痛的杨珵瞬间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来人,情不自禁道:“杜相,杜相找你的。”

    杜珩乐呵呵:“是赵王来了啊。”

    赵王瞧着埋头案牍前的几人,迟疑问道:“本王是不是叨扰你们公务了?”

    杨珵率先:“不打紧,不打紧。赵王来肯定是有正事。”

    说着,他顺势站起来,“我去给赵王叫茶来。”

    杜珩趁机也起身松泛松泛筋骨,“赵王前来找臣,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赵王:“陛下身体怎么了?”

    杜珩犹豫片刻,侧身看向一直看奏折的江琅,他披着大氅,坐姿笔直,提笔写着字,看着身形削瘦却极能沉得住气。

    江琅批完字,合起奏折放在右手边,头也不抬,不咸不淡道:“父皇为两位皇兄的死伤心着呢,不便见外人,皇叔有事吗?”

    赵王见他就忍不住想冷笑,“呵。我乃陛下亲弟,我为何不能去见?”

    “那你去啊,我拦你了吗?”江琅翻开下一本奏折。

    赵王被噎了噎,“那些内侍拦在门口不让我进去。”

    “原来皇叔是来告状的。”江琅叹了口气,十分无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父皇下令,我身为人子,只有听从的份,怎么能帮皇叔违逆父皇呢?”

    “我在外面忙着办案,你们在宫里倒是父子情深。”

    “皇叔这是羡慕侄儿?”江琅失笑。

    赵王负手,“先帝仙逝多年,我自然思念。”

    江琅“哦”了一声,过了一会才道:“可我兄长也没活着。”

    正愤愤不平的赵王想起死了没多久的太子和安王:“……”

    一直默默旁听的杜珩:“……”

    他是不是得回避一下?

    “皇叔不是来与我斗嘴的吧?”江琅问道,“我还有事,皇叔就不要再绕弯子了。”

    赵王哼了一声,一甩袖,发现身后没座位,不由瞪了一眼最近的内侍,“瞎了你的狗眼,还不给我拿椅子来。”

    杜珩摇了摇头,慢吞吞回了自己的桌椅上。对面尚书右仆射王森从头至尾都没吭声,只微笑着看着赵王与江琅说话。

    内侍慌忙搬了张椅子来,赵王掀开袍角坐下,将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毫不客气道:“我查的那个案子有了些眉目。”

    “哦?”江琅挑眉,“皇叔发现幕后主使之人了?”

    赵王:“这事与兵部尚书邱鹤有关,亦牵扯到了北边的鞑子。”

    江琅想了会这兵部尚书邱鹤是何人,生出点兴趣,“皇叔细讲讲。”

    “这些人运人是走运河,一路上九道关卡,皆已打通,到了南都后,最大的卖家乃是邱鹤姻亲。

    买下这些孩童也并非仅为高价售出,牟取钱财,而是调教一番,再将其当作迎来送往的礼物,送到朝廷百官各家中,一来二去,牵扯由南自北,处处都受了邱鹤人情,人人都是邱鹤门生。”

    赵王说话十分不客气,连杜珩和王森一块扯了进去。杜珩二人不得不起身,划开界限:“二位殿下,此事臣也是头一回知道。”

    江琅:“皇叔想如何?”

    赵王:“这得问苦主七殿下。”

    杜珩:“殿下,贩人一事罪大恶极,于情于理都不能轻纵。试想谁家父母见了孩子被拐走落入歧途不痛心疾首?臣以为必得按律法惩戒,将主从犯凌迟方能震慑这些人。”

    江琅觉得杜珩这个老狐狸不会这么简单就下定夺,一时没开口,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果然杜珩又道:“但仅凭几句证言就攀扯到朝廷百官,无实据,无凭证,不能轻信。再则,陛下如今不理朝事,京官与地方官的考课近在眼前,之后又有秋闱与春闱,诸事繁忙,不能因小失大,为了这些话乱了朝臣的心。”

    “杜相觉得主谋是谁?”江琅问他。

    杜珩思索片刻,“此案能在水路畅通,一路无人察觉,无非是因为各漕运处都有渎职的情况。”

    赵王:“抓都水监的?”

    杜珩:“危及甚广,抓一人难以平民愤,得抓各处值守。”

    赵王笑了:“行,都听杜相的。”

    他笑了,杜珩摸了摸下巴也笑了,王森松了口气,不由同样弯起眉梢,只留冷眼旁观三人的江琅面无表情。

    他下令让大理寺全权负责,后有赵王亲自督查,还没查几日,在得知和南都有关后就要草草了事,随意拿人敷衍。

    这就是江琅以后要面对的朝廷,这就是统领百官的政事堂阁臣,当朝宰辅们。

    江琅心中连连冷笑,提出异议:“慢着,若是我坚持继续往下查呢?”

    杜珩一愣,“此案已经分明了,殿下还想查什么?”

    “已经分明?买主是谁,受利者是谁,中间都经了谁的手,这些全都查明白了吗?”江琅看向其他两人,“还是你们都觉得查到这里就能算了?”

    杜珩拱手,“殿下,邱鹤坐镇南都数十载,为国尽心尽力,鞠躬尽瘁,曾受先帝与当今两次嘉奖,殿下不能怀疑忠臣而寒了百官的心啊。”

    江琅盯着他不说话,宽袖里的手指越捏越紧,心头有股无名火在熊熊燃烧。

    那日是他亲身经历,被拐子抓到破庙中,若不是霍韫及时赶到救下他,恐怕运往南都的船只里也有他一个。

    上至十四五岁下至四五岁的孩童都是那群人谋利的工具,倘若被拐,一辈子都要完了。

    无数人颠沛流离,家庭支离破碎,但是就要碍着邱鹤资历深厚,是朝廷重臣却不能往下再查!

    这次草草了事,下次受害的不知又会是谁!

    江琅继续说:“那就要为了他一人,寒了百姓的心吗?”

    杜珩摸了摸胡须,慢吞吞道:“殿下此言差矣,朝廷不是已经处置了这些拐子了吗?”

    好一个处置了。

    江琅现代法治社会生活久了,在这里却要处处掣肘,仰人鼻息,法律公文在权利面前沦为废纸。

    真他娘堵得慌。

    ……

    入了夜,寒风浮掠路边枯枝,方觉晓在前头打着灯笼照明,江琅拢着大氅侧眸瞥见几枝旁逸斜出的蜡梅,忽然顿住了脚步。

    “方觉晓。”

    “欸,殿下怎么了?”方觉晓回身看了眼江琅,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枝蜡梅上,不由笑了起来,“咱们宫里那几枝蜡梅也快败了,臣再剪几枝回去插上?”

    说着,方觉晓将灯笼交给另一内侍,寻到这里的值守宫女,要来把剪子,将开得最盛的蜡梅枝剪下来。

    烛光照在黄色梅瓣,花蕊纤细,难以想象就是这么小的花骨朵能抵御过无数个隆冬寒风。江琅接来一枝在手里拿着轻转,嗅着这股冷冽梅香,不觉想起来重熙帝之前的话。

    党争,党争,说到底就是为了各自利益相互攻讦。邱鹤在南都一家独大,却也未必能在整个朝廷只手遮天,总得有人和他存在着利益冲突。

    江琅环顾一周问道:“霍韫人呢?”

    方觉晓道:“今儿霍侍卫休沐,殿下可是找他有事?”

    “让他明天来了跟我说一声。”江琅吩咐他,接着从方觉晓手里挑了几枝蜡梅,指着它说道:“这花开得不错,你找个人送到太傅府上。”

    方觉晓躬身接过来,迟疑道:“以什么由头送呢?”

    江琅:“就说这是我给太傅的束脩。”

    蜡梅乘着马,一路从大内运至符宅。

    深更半夜,光盈满室。符绪瞅着这两枝蜡梅,左瞧右瞧,半晌不言不语。

    惊弦站在旁边,抱着臂膀,怎么也想不通,“咱们这位七殿下怎么想的?大半夜就让人送几枝花来,还说束脩之礼,这也不是肉啊。”

    符绪瞅了他一眼:“以后出门,别随意说话。”

    “为何?”惊弦莫名。

    “容易暴露你没什么文化。”

    惊弦不服气:“我也是上过学堂的,再说,我也没说错啊,这束脩之礼不就是送肉干吗?我娘当初就是给先生送了一串肉干。”

    另一近卫抚影道:“这可是宫里的花,七殿下岂能和你这种庸人一样做事?这种贵人就喜欢干些风庸附雅的事情。”

    惊弦:“这花放在我们定州,还不如肉干实在呢,肉干能填饱肚子,也就是在京城……”

    符绪:“行了,都闭嘴。”

    抚影:“主子心里可是有数了?”

    “这花……”符绪指着蜡梅,“不过是一朵花,抚影你这么喜欢,那就赏给你了。”

    “可这是七殿下送您的……”

    “他送给我便是我的,我想赏谁就赏谁。”符绪捡起花枝塞给抚影,抚影正发愁怎么办时,却听符绪不容置喙地吩咐道:“好生照料着,要是掉了一个花瓣,你和惊弦一起受罚。”

    抚影顿时苦了脸,“啊?”

    符绪眯了眯眼睛,盯着烛光下鹅黄色的花瓣。江琅送他这花不过是因为他前些日子也送了同样的花。此番送花既是表示投桃报李又是表示他的亲近之意。

    可这亲近之意,符绪却不想接。

    七皇子是皇子,以后更会是皇帝。皇家人,他一个都不相信。

    他兄长战死,他父亲重伤,他家为大启出生入死,立下无数战功,最终都抵不过君王猜忌。一纸召令,将他调往京城,成为符家在京的质子。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招数,符绪这两年见多了。

    符绪轻哂,手有些痒痒,想找人打一架了。

    ……

    翌日,霍韫寻到江琅,单膝跪地行礼,“属下昨日休沐不在,耽误了殿下事情,请殿下恕罪。”

    江琅正喝着粥,温声道:“不用拘礼,起来说话。”

    “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我记得你挂职在青麟卫是吧?”江琅搅了搅碗中熬的精细浓稠的粥,“你带人去办件事,这事须得你亲自去,我才能放心。”

    “殿下请说。”

    江琅道:“去南都,把邱鹤及在南都扎根多年的世家勋贵之间的关系网理清楚了,记下来。我要知道这些人之间所有的姻亲关系,门生故吏。按亲疏远近一一列出来,与京官有牵扯的特殊标记。”

    “没有我的示意,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说话间,江琅脑子里倏然闪过去一个姓氏,不觉念了出来,“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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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说什么?”霍韫问道。

    “史家是南都大商户,盐酒布匹均有史家的手笔,可谓是富甲一方。”

    大启商业繁荣,光是商道就比前朝要多上两倍有余。江琅没说的是,书里的史家不止做这些买卖,更是掌管着十余条商道,占了大启商道的五分之一。

    待后期,史家更是利用这些商道向北边的鞑子和北境人走私盐铁茶叶,以至官府管控禁止不下,鞑子无所畏惧,最后挥兵南下……

    这是通敌叛国!

    江琅不指望霍韫能一下就查出史家通敌叛国的证据,但他必须得提前布下安排。

    霍韫觑了眼江琅被日光照得苍白的脸,这张面皮上,毫无稚气,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稳重,恍惚间真会让人觉得是位年近而立的人在讲话。

    霍韫并不多问,主子吩咐什么,他照做就是,拱手匆匆退下收拾启程的行囊去了。

    昨日争端被众人不谋而合地置之脑后,再见面时依旧端着和气。

    江琅照旧去上了朝,之后去政事堂处理奏折,饶是杜珩官场沉浮这么多年,也不得不承认,以往实在是小看了这位七皇子。

    江琅处理起来事情,条理清晰,直击要害。刚开始上手时还会有些错误,指点过后,现在已经十分老练了。

    杜珩瞧着半个时辰就看完奏折的江琅,忍不住拱手称赞:“殿下实在聪颖,万事周全,要是陛下知道了,定也会极为宽慰。”

    江琅保持着以往的谦恭,“全赖杜大人与其他宰辅指点得好。”

    杜珩哈哈一笑,杨珵进来时瞧见二人皆面带笑意,不禁也笑道:“殿下和杜相听说最近的一件趣事了吗?”

    江琅:“什么事?”

    “刚过完年,符绪就跑到户部要账去了,堵在户部门口,现在户部上下都要躲着这姓符的走。”

    “要账?这倒是稀奇。”江琅好奇,“户部拖欠他的俸银了?”

    “那不是,朝廷里拖欠谁的,也不会拖欠他符绪的。”杨珵实诚道:“户部官员加一块也不打不过他。”

    想到符绪曾经的战绩,江琅失笑,“那是为什么?”

    “他是替北边的边军要饷银的。”

    杨珵叹气:“近几年各地收成不好,好几路都拖欠了税收,户部收不上银子,自然没钱给边军。南边倒还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北边有鞑子和北境虎视眈眈,又挨着草原,即便是屯田开垦也填不上整个边军的窟窿。”

    “边军饷银拖欠多久了?”江琅问道,杨珵和杜珩对视一眼,各自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头,“如今连三年前的七成都没给完。”

    江琅笑意敛起,“这两年都拖着不给,国库就一点银子也拿不出来?”

    “拿不出。”杨珵道:“一问户部,就是穷,没钱,问急眼了,户部尚书扯根绳子就要去上吊,以死明志。”

    江琅摇了摇头,将这事放在心里,开口道:“我这边有事要拜托二位。”

    “殿下太客气了。”杜珩和杨珵纷纷拱手。

    “我想将太子妃另行安置。”江琅道。

    此事他问过重熙帝,重熙帝打定了主意不允,江琅无法,只能试着从政事堂入手。

    “可将太子妃遣派寺观,是陛下的旨意。”杜珩犹豫。

    “不送太子妃入寺观是太子生前遗命。”

    杜珩再次问:“陛下可有吩咐?”

    江琅垂眸看着自己衣角:“父皇那边我去说,如今再过两日,太子就该入皇陵了,太子妃到时也会被送往道观中。”

    杜珩拱手,“未得陛下旨意,我等不能拟诏。殿下不妨先去问了陛下旨意再说。”

    江琅沉了沉气,“父皇还在病中,不见人。”

    杜珩:“那就等陛下醒了再问也不妨事。”

    “行。”几次回绝,江琅再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杜珩不想掺和进这事,更不愿违逆重熙帝的意思。江琅深深看了他一眼,“今日奏折看完了,我也该走了。杜相杨相,明日见。”

    出了门,忽然遇冷,江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方觉晓立刻给他披上披风,“殿下,咱们现在去哪?”

    江琅问他,“父皇醒了吗?”

    方觉晓摇头:“还未。”

    “去看看父皇。”江琅进了福华殿,拨开床帐后,瞧见躺在枕上的重熙帝,他脸色蜡黄,气若游丝,不见胸膛起伏。

    守忠:“陛下前日醒过一次,之后都是昏睡着。”

    江琅轻声问道:“他醒来时,念过谁吗?”

    “只叫过安王的名字。”

    江琅放下床幔,“知道了,要是父皇醒了,即刻遣人来告诉我。”

    守忠应了一声,紧跟在江琅身边,“殿下别伤心,陛下只是亲自将安王养大的,心里更加偏爱一些,并非不念着您。”

    江琅微微一笑,“我不是为自己难受。”

    “那是?”守忠一愣。

    “你说父皇这么偏爱安王,为什么不将他册立为太子?”江琅摇了摇头,“安王受了不该受的宠爱,自然想得到的更多,太子身居储君之位,被推上这个位置,只能为自己争下去。归根究底,还是父皇的错。”

    守忠不敢妄自附和,心里却也不得不对江琅的话生出几分认同。

    江琅:“太子违逆父皇心意,将安王诛杀。父皇就要太子遗愿不得实现,偏将太子妃遣入寺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