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琅起了一大早,在大殿上生生站了近两个时辰,早就体力不支了,因此刚回去嗅到食物的味道不由食指大动,口舌生津。
“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江琅问着,方觉晓笑道:“难得殿下胃口好了点,今儿小厨房研究了几道新的菜。”
进了门,江琅瞧见摆好了一桌的吃食,方觉晓一一介绍:“这是蕈鱼羹,两熟沙鱼,肉茸胡饼,翡翠紫苏汤还有新腌制好的巴子肉。”
江琅在他说的时候就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挑了那道两熟沙鱼尝了几口,“这是两种鱼吧,味道不一样。”
方觉晓笑眯眯道:“殿下舌头真灵,这两熟鱼确实是分了两种,不过臣也没记清楚是哪两种,殿下要是想知道,臣可以去找厨子来回话。”
“那倒不必,吃个饭而已,不用辛苦厨子跑一趟。”江琅拦住他,又尝了一口蕈鱼羹,清甜可口,肉质爽滑,里面加了脆口的蕈子更增了几分别样风味。
“这才是能吃的饭,我前几天吃的都是什么?”江琅忍不住喟叹,甚少见他露出这种孩子气的姿态,方觉晓笑意更深,“殿下之前身体不好,得多吃些清淡的,现在身体好了,吃食不必忌讳,您要喜欢,今儿就赏脸多吃点,臣今后都让小厨房多做这些菜食。”
“还用你说?”
江琅这身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大快朵颐时,内侍通传,“符大人求见殿下。”
“让他进来。”
外面日光正盛,只是冬日里依旧干冷,婢女将门帘挑开,未见人影,先闻一股馥郁的梅香。
江琅被花香吸引扭头瞧去,只见十来支蜡梅的影子落在地上,符绪一身紫袍映着黄花,潇洒地走进来。
他持花而来让江琅愣了须臾,不禁好奇道:“太傅怎么带花来了?”
符绪边说边将花给了婢女,“来的时候经过御花园,询问过侍弄花草内侍后就摘了几支。上次来殿下宫里,感觉分外冷清,有花香充盈应当会好些。”
“太傅有心了。”江琅弯了弯眼睛,示意婢女将花呈上前,放在鼻尖嗅了嗅,蜡梅香冷冽不失温和,确实好闻。
“找个地方插起来。”江琅吩咐完,转头发觉符绪已经极为自来熟地坐到椅子上,不由笑了笑,“太傅还没用饭吧,一起吃些?”
符绪本想拒绝,一扫桌上的饭菜,顿时来了点兴趣,话锋一转,“也好。”
饭间无人开口,江琅耐着性子,想等符绪主动说明来意,没想到喝口茶的工夫,桌上还没动几筷子的饭菜已经被吃了一多半了。
江琅:“……”
真来吃饭的啊?
江琅腹诽归腹诽,筷子也动了起来,在符绪扫光饭菜前,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有了符绪的加入,江琅用膳时间比平日里缩短了一倍。符绪吃得快而静,撂筷后,不急不缓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臣一介武夫,吃得快了些,让殿下见笑了。”
江琅不至于小气到一顿饭都要计较,随意道:“太傅若喜欢,可以经常入宫来用膳。”
符绪:“殿下盛情难却,那臣便应下来了。”
江琅:“……”
符绪自觉接得太快,显得太不矜持了,于是不动声色地来了句,“臣此次来,其实是陛下吩咐的。”
“父皇让太傅来讲学?”
“倒不是讲学。”符绪顿了顿,“陛下让臣来讲一讲塞外风光。”
塞外风光?江琅思忖一会,让人把饭撤了,再将其余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他和符绪在屋里。
“我记得太傅是在北地长大的。”江琅挑了挑眉,“父皇倒是挑了个最了解塞外风光的人来。”
符绪垂眸一笑,日光斜斜打来,落在他的身上,显得眉眼愈发深邃。
“臣从小长大的地方叫定州,乃大启最北的一州,属河东道,与燕、幽、长、宁、云等十五州并称幽云十六州,是与鞑靼、北境对峙的第一道屏障。那里不似京城,塞外辽阔广袤,草原连着群山,要是跑马能跑上三四天都不会到头。”符绪说着,“我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十四入行伍,从兵卒做起。那时我上头有三位兄长,个个都是将领,常与父亲出城迎战,守卫着整个河东道。”
江琅知道他这些经历,但从书上和别人口里听的,和符绪自己说出来的是两种感觉,听着他的话,仿佛江琅也身处河东道,与常常犯边的鞑靼作战。
“鞑靼是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但秋冬之时水草枯竭,马吃不饱更遑论跑马作战了,于是经常在夏秋之际,水草繁茂时用兵。抢夺粮食后便逃离,虽甚少大规模用兵,但每年都兴战事,边民不堪其扰,叫苦连天。”
符绪说着,“我那时年少,见不惯对方这么欺负人,也想上阵杀敌,但是我爹不让,让我留在城里管着一干后勤事务。我那时很不服气,悄悄拜师学艺,当着我爹的面连挑我几个兄长。”
“你赢了吗?”
符绪:“自然,可是我赢了,我爹却将我数落一顿,更不许我上战场带兵作战。”
江琅听入神了,猜测道:“是你年纪小,符元帅怕你出事吧。”
符绪别有深意看了他一眼,“不是。自那之后,我没再提过上阵杀敌的事情,直到四年前,鞑靼率十万大军压境。我爹与兄长出城作战,在山中遇袭,眼看战况危急,我只得带兵去支援,等自己带了兵才明白了他的苦心。
“他是要磨我的性子。如果不是在后方历练几年,我也会在冲动下中了敌军的埋伏。”
“是悬山那次大胜?”江琅听霍韫赞叹过,悬山一战极为凶险,可符绪带着八千兵士就能破对方两万,甚至长驱直入,直入鞑靼腹地,屠了鞑靼人一整个部落。
符绪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晦暗不明,敛去笑意后隐约看出几分往日浴血奋战的冷肃模样,“那战后,我三位兄长皆殉国,父亲被斩落一只胳膊,不算大胜。”
“符家一门,都是忠烈。”江琅叹道,“不过太傅为何会进京?”
符绪听到他这个问题,莫名嗤笑一声,正视他的眼眸,“殿下,皇命难违的道理你不懂么?就像臣这次来,讲的这些东西,也都是陛下授命。”
江琅怔了怔,符绪起身拱手道,“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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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讲完了,若没有其他事,臣先告退了。现下虽是冬日,草木枯败,但天愈冷,蜡梅愈香,殿下闷久了,别忘了去赏一赏梅花。”
符绪行完礼,恭敬退下。
待他离开后,方觉晓才端着茶推门进来,疑惑道:“符大人瞧着脸色不怎么好?难不成和殿下吵架了?”
江琅:“没吵架,不仅没吵架,他还是来安慰我的。”
“安慰?不是来给殿下讲塞北风光的吗?”
“梅花香自苦寒来。”江琅支着脸颊,“就差直接告诉我,父皇这是在磨砺我的性子,让我耐心等着了。”
话说到了重熙帝头上,方觉晓便不敢再问,低眉顺眼地等江琅喝完了茶,递过去一份拜帖:“殿下,有几位东宫属官想求见您。”
江琅:“东宫属官?”
太子薨了,原先一心押宝在他身上的人此刻也得开始另寻新路了。
看着这张字条,江琅并没伸手来接:“太子的头七还没过呢,他们就这样快地另寻新主。这样的人,你也敢带到我面前?”
方觉晓心中一颤,慌忙道:“臣只是想着陛下身边缺人,这才……”
“你是母后亲自挑来放在我身边的人,自然会觉得跟在太子身边的人也是好的。”江琅淡淡道,“但是他们能这么快忘了旧主,也能在我失利时转投到别人门下,我还不至于缺人到这种地步。”
符绪前脚刚出宫,后脚便有人将江琅这的消息传到了重熙帝耳中。
再浓郁的香料也盖不住满宫上下的药味,守忠捧来安神茶,目光扫过宫人正要收起的白玉瓷瓶,不由劝道:“陛下,丹药虽见效快,但到底性烈。您一连两日服用,怕是身子受不住啊。”
“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咳咳——”重熙帝刚用完药,枯黄的脸上浮现出一团异样的红润,明明已经垂垂老矣,眼睛却极为锐利,“太子刚走,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重新选人站队起来了,这是生怕皇室还不够动乱吗?!”
守忠再劝:“赵王是陛下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陛下自然清楚。”
“就是因为知道他是什么人,朕才不放心。”重熙帝目光阴沉,“太子是储君,有东宫僚属,安王有德妃借力,两人相互抗衡,在朕的看顾下尚且能闹成今日这般模样。但小七怎么与赵王相比?”
“那天小七说什么,他怕赵王——”重熙帝深深叹气,拍了怕龙椅,“你说,他是怕赵王会对他做什么,还是怕坐到这个位置会让人变得冷血无情?”
守忠不敢说。
重熙帝没在意:“当年朕为了打压花家,亏欠他与花氏许多。若那时朕要知道有今日,怎么也会留花氏一命,也好给小七一个助力。”
过了片刻,重熙帝啜了口茶:“符绪在京也有三年了,是该给他找些事情做了。”
他说完,守忠忍不住抬眼去瞧,几乎心惊胆战。
外人看得不清楚,他都伴驾几十年了,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陛下以前宠爱安王为的是用他来磨练太子,如今太子和安王薨了,现在陛下又想用赵王来磨练七殿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