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朔雪下了一天一夜,寒风从破破烂烂的窗子外吹进来,屋内冰冷如寒窖。
风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如鬼哭狼嚎一样瘆人。
恍惚间,江琅以为自己死了,有人在给自己哭丧。
缓了好一会,他才睁开眼睛,瞅见一个浑身是泥土的小孩正缩在角落,因为害怕被发现,不敢放声大哭,只得用手捂着嘴,一抽一抽,呜咽不断。
“我说……”江琅气若游丝,有气无力,“你哭这么久,不累吗?”
小孩被他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时间也不哭了,小心翼翼地探头看来,“你、你没死啊?”
江琅:“我死了,现在就是鬼在和你说话。”
江琅嗓子哑了,不用力说话时,声音有些含糊。小孩没听清,兀自又抱着头哭起来。
小孩哽咽:“那些拐子把我们拐到这里来,会不会把我们杀了?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我爹娘了?”
江琅听着他的碎碎念念有些哭笑不得。
见不到爹娘了……
他也是再也见不到父母了。
江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本是二十一世纪的打工人,工作强度极高,同事之间心眼极多,每日全靠高额的工资以做安慰。
后来他直属上司犯了事进局子,眼看公司派系更加混乱,江琅就干脆辞了职,打算去考公享受一下快乐的带编生活,没想到在稀疏平常的一天,他身边发生一起行凶案。
江琅见义勇为,英勇捐躯,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时代。
经历了三个月的探索,江琅总算明白了自己是怎么回事。他穿到了曾经看过的一本书里。
这是本权谋小说,只不过后面烂尾了,居然以地方起义、王朝坍塌为结尾,这种不是爽文式的结局收获了无数读者的谩骂,江琅自然也是骂的其中一人。
但他实在没料到,终有一日,他不仅穿到了这本垃圾烂尾书里,身份还是里面一个篇幅极少的炮灰皇子。
书里的国度叫大启,是从晋朝后开始架空的一个王朝。
前期的剧情大致为太子和已经出宫开府的二皇子安王争斗,江琅捡漏登基,成为一个傀儡皇帝。小皇帝在位不到一年就死了,死因是惊惧过度,简而言之,被吓死的。
小皇帝死后,他的亲叔叔赵王继任,赵王前期英明,后期昏聩,致使各地起义,大启由此亡国。
再看他穿来的时间节点,这倒霉的,他不会真的要在短短几年内死两次吧?
江琅每每思及此,都忍不住仰天长叹,也不知道那次见义勇为能不能给他评个感动全国十大人物之一,让他爸妈能有所安慰。
小孩兀自说了半天,见江琅一直不搭理他,不由得止住了哽咽,“你就不怕吗?”
江琅微微侧头,拉长了声音,看似在逗弄小孩,实则脑仁已经疼得如同针扎一般:“怕,我都怕死了。”
“骗人,你都没哭。”小孩絮絮叨叨,“希望我爹我娘赶快找到我,我家几代行商,那些拐子要多少钱都行。”
江琅如今这具身体年纪也不过十四岁,这小孩更小些,十二左右。
刺骨的风里裹挟刺入骨髓的寒意,江琅昏昏沉沉,反应好一会才想起来是该盘算一下绑他们的人会做什么了。
是谁要对他动手还是……只是场意外?
外面疏松的雪被一脚一脚压实,发出沙沙声,两个男人毫不避讳地边走边谋划。
“南边的船明早就到,待天一亮,我们就走。”
“大哥,我们这趟是不是运的人少了些?”
“呸,你懂个屁。你捡一箱子石头都不如捡粒金豆值钱,就这两个人足够了,必定能卖出好价钱。”
说着,这人搓搓手,压低了声音,“尤其是那个年纪大点的,如今还没张开就长得这般模样,再等个一两年,可了不得。南边贵人就喜欢这样的。”
“我真不明白,男人有啥好玩的。”
“你能懂个啥,天天就知道吃。”
两人说话声越来越近,江琅从他们只言片语里总算搞明白了拐他们是做什么。再朝那小孩看去,他已经脸色惨白,和外边的雪光似的。
他捂着嘴,浑身抖如筛糠,几乎压制不住恐惧。待木门推开时,两个粗壮的大汉看在他眼中活像是娘亲常在家中念叨的罗刹模样。
两个壮汉仍在讨论。
“你个夯货,这种半大的少年可更有滋味多了,那些贵人就喜欢调教这种,把人往雪里或者院中一放,什么也不叫人穿,招呼三五好友来隔着屏风作画观赏,每日如此,再傲气的骨头都得被磨酥……”
“你们,你们!”小孩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用被绑着的手抄起石头砸过去,“畜牲!妄为人样!”
可他连手都抬不起来,石头没飞多久便滚落在地。
“呸。”张大买卖做了这么多次,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以往哪个见了他不怕得跟什么似的。
张大撸起袖子,一把揪住小孩衣领,眯了眯三角眼,这小孩细看确实长得不错,细皮嫩肉,双眼圆润,被吓得含了一汪泪水,不由嗤笑道:“老二,你不是没尝过啥滋味吗?今儿,哥就让你开开荤……”
“把他衣服扒了,扔雪里冻着。等冻僵了,手脚麻木,什么也反抗不得,还不什么都由你来。”
“放开我,放开我——”
老二搓了搓手,有些意动,“大哥,真这么有趣儿?不过这小货长得确实好……”
“放开我,我给你们钱,放开我,别碰我——”
小孩腰带被扯开,被一把抓住头发,眼看就要被拖出门,一声气若游丝的“慢着”响起。
江琅努力支起身体,长发贴在他脖颈间,整个人呈出异样的红意。他发烧了,可就因这发了烧,声音沙哑无力,看在壮汉眼中便多了几分别样的风情。
“外面冰天雪地,把他一个小孩丢在外面,要是发了烧,得了风寒,三五日都好不了。你们不是明天就走吗?”
张大一顿:“说的也是。二弟,干脆就在这里面玩玩得了。”
二弟眼睛都看直了,“哥,我觉得这个也好!”
张大能不知道他的意思,斜觑一眼,“想玩?”
二弟连连点头,被一巴掌拍到后脑勺,“想个屁,这人能卖不知道多少钱呢?能让你玩了?”
“那我摸摸行不行?”二弟不甘心,“我就摸摸,看看他跟楚馆里小娘子哪更好滋味,皮软肉滑……”
江琅隔空看着几人,二弟愈发被诱惑到了,情不自禁迈开步子走来。
“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江琅哑着嗓子,不紧不慢地说,二弟正痴迷着,不由回答,“这等好皮相,你怕不是京城里哪家官人的公子。”
桌上蜡烛被烧的啪啦作响,江琅眸中划过深思,能这么大胆,连京城的官宦家眷都不放在眼中,这两人什么来头?
“小公子,莫怕。”二弟放缓声音,“待去了江南,那有比京城更好玩的东西,贵人啊,肯定对你极好,比在京城更好。”
他撩起江琅一缕发丝,正要贴上来,忽听一声啪嗒,屋檐上似乎有声响。
张大望了眼屋顶:“冰天雪地的,还能有野猫不成?”
江琅知道人来了,便放松不少,倚着桌腿跟他对视,只是太阳穴还是一阵阵刺痛,他努力绷着面容,不露任何破绽:“我姓江。”
“姓江好啊,姓江——”二弟脸上笑容猛地停顿,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姓什么?”
如今国姓正是江,又是在京中……不能不让人多想。
“大哥——”
刹那间,屋檐瓦片被掀开,一人从天而降,长刀倏然斩断二弟伸出的手指——鲜血喷溅,和飘落的雪花混在一起,打湿江琅的衣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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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凄厉惨叫着:“啊啊啊啊啊——”
变故仅在瞬间,张大未反应过来,沾血的长刀便已指向他的胸口。
握刀之人,穿着黑色劲装,不苟言笑地望过来。黑眸冷硬,就像看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在长刀即将贯穿张大胸口时,江琅及时出声,“霍韫,留活口。”
霍韫也不多话,顺势回转刀柄,刀尖挑断张大的手筋,鲜血喷溅一地。
张大吃痛地软倒在地上,捂着手腕惨叫不已。
“啊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张大痛呼:“你到底是何人?怎么找到这里的?”
谁也没搭理他,霍韫反手将刀插于腰间,单膝跪地请罪,“属下来迟,请殿下赐罪。”
“来了就好。”江琅扶着墙勉强站起身,因着发了烧,此时猛然起来有些头重脚轻。
缓了片刻,江琅继续道:“把这俩人带下去好好查查。敢在上元节动手拐人,这些人胆子不小。”
他嘴上说着,心中难免不生懊恼之意。这次被拐属于意外,他自穿过来后就不常出门,今日是上元节,太子特意将他拉出门称要逛灯会和诗会。江琅实在找不着借口拒绝,这才出了宫门。
实在没想到这里逢年过节会如此热闹,御街上人群熙攘,摩肩接踵,一长串比人还高的鱼灯从人群里游过,所有人都在看鱼灯,再一转眼,江琅就已找不到认识的人了。
他顺着人流走,路上碰到花车游街,花车周围香气异常浓郁,江琅闻了没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现在想来,应当是早就有人盯上了他,那香气也并非是花车之上,而是从身边伪装成路人的拐子身上传来的。
寒风入窗,江琅被冻得回过神,紧了紧衣服后,接着问:“不是说今日上元节,京中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吗?怎么还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霍韫拱拱手,“让殿下受惊了,实是今夜出了些意外。”
江琅以为意外指自己丢了,没太放心上:“外面怎么样?想来宫里的人应该已经发觉我不见了,我即刻就回去……”
“殿下。”霍韫耐心听他讲完,等一个换气的档口插话进来,“未有人知道您不见了。”
江琅怔愣片刻,心里忍不住嘀咕,他平日里竟然低调成这样,走丢了都没人能发现?
霍韫不等他询问原因,接着开口:“宫中兵变,如今朝中阁老宗亲皆聚在宫里,不知是何情形。”
片片雪花自屋顶的缺口飞来,霍韫仰起头,静等着江琅下令回宫。
霎那间,江琅想到了原小说里的剧情。
重熙帝与太子都死在一场宫变里,作者一笔带过,没写具体经过。
重熙帝死后,小皇帝登基,身为重熙帝亲弟,小皇帝皇叔的赵王顺势做了摄政重臣,最后又一脚将小皇帝踹走,自己登基。
但江琅万万没想到会这么早,明明小说里面宫变的时间是一年后。
“你下次先说重点。”江琅瞅着霍韫面无表情的脸庞一阵无语,早说此事,他还能少耽误些工夫。
“郎君……”小孩这时候溜了过来,轻轻扯了扯江琅袖角,“我们可以走了吗?我想我爹娘了。”
“可以。”江琅抬起冰冷的手碰了碰小孩的脸颊,“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爹娘。”
江琅问霍韫,“你带了几个人来?”
霍韫:“属下担心事情闹大,会旁生出其他麻烦,只身前来的。”
“为今之计,殿下快快回宫才是,旁的都不重要。”他瞥了眼小孩,硬邦邦地劝道。
“你把你的衣服给我。”江琅吩咐完,霍韫丝毫未犹豫,将外袍脱了下来,江琅披在身上,又将小孩搂在怀里。
“外面这么冷,留他一人不好。你骑马载我和他回宫,至于这些拐子,等回去后,让人将这里围了,一并带到大理寺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