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金碧辉煌,楚帝靠在龙椅上,气息微弱,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佐宸,又掠过两旁垂首肃立的重臣们。
“议吧……”楚帝的声音嘶哑无力,带着浓重的倦意,“燕国皇子所提和亲之议,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老臣出列,深深一揖,无奈道:“陛下,老臣以为,三皇子所言,不无道理。割让三城,动摇国本,且边关将士士气已大挫。再启战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殿上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再打,燕国挟大胜之威,楚国胜算渺茫,恐有倾覆之危。
“是啊,陛下!”另一位大臣急忙附和,语速飞快,带着急于摆脱眼前困境的迫切,“和亲,虽委屈了公主,然一女子之身,换得两国息兵,边境安宁,黎民免遭涂炭,此乃社稷之福啊!”
“且燕国势大,与之结为姻亲,于我楚国长远,未必不是一条出路!”他不敢去看太子佐宸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荒谬!一派胡言!”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响起。
佐宸腾地站起,因动作过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抓住身旁的蟠龙柱才勉强站稳。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瞪着那些发言的大臣,仿佛要择人而噬,“牺牲我皇妹终身幸福,换取尔等苟且偷安?!这就是尔等身为臣子的‘社稷之福’?!燕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那玄戎更是阴险狡诈之徒!将公主嫁与他,无异于送入虎口!尔等良心何在?!”
他转向龙椅上的楚帝,扑通一声跪倒。他仰起头,脸上是决绝的悲愤和恳求,“父皇!儿恳求父皇!万万不可答应燕玄戎此议!儿愿亲率大军,再赴边关!儿向父皇立下军令状!若不能拒敌于国门之外,儿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也绝不让皇妹受此奇耻大辱,坠入那万劫不复之地!”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悲鸣,在大殿中回荡,字字锥心。
林惟序出列附和:“臣请战!三月内,臣必定平复边关之乱!”
“陛下容禀!”兵部尚书出列,“南部洪灾刚刚平息,粮草仅够维持月余。若再起战事,怕是未等燕国破关,我军就要易子而食!昨日羽林卫清点武库,连弩箭存量不足三万,不知将军是要将士们用血肉之躯去挡燕国重弩?”
户部尚书出列,“林将军在边关之战,折损精骑五千,战马万匹。如今国库空虚,怕是连阵亡将士的抚恤银都要用公主的嫁妆来填!和亲所需不过黄金万两,若开战,怕是十倍不止啊......”
“太子殿下!”先前那位主张和亲的老臣忍不住开口,“您这是意气用事啊!国事为重!岂能……”
“国事为重?”佐宸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盯着那老臣,“牺牲一个无辜女子,便是尔等口中的国事为重?!若今日要嫁的是尔等的女儿,尔等可还会在此侃侃而谈?!”
那老臣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退回了班列。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佐宸的喘息声和楚帝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帝王身上。
楚帝闭着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摩挲着。
过了许久,久到佐宸跪在地上的双膝已经麻木,久到他眼中的火焰一点点黯淡下去……
九龙烛台上的蜡烛爆开灯花,皇帝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太子,你儿时曾问朕何为天子。”
他颤巍巍起身,“天子要做的,是让最多的子民见到明天的太阳。”
“边关现有九万七千百姓。”皇帝将算筹一根根折断,“若战,城破后能活几人?若和亲,至少能活……”他的眼泪砸在手背上,“至少能活九万余人。”
林惟序的铠甲发出悲鸣般的震颤,“但公主也是您的子民,是您的女儿啊!”
“朕何尝不想做个慈父?但龙椅上堆着高祖的剑、太宗的弓,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皇帝闭上眼,千斤重顶压在他的心头,“可是,朕是皇帝,是这天下万民的皇帝。朕不能只考虑一个女儿,而忽视了这九万多条性命。”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和亲,是为了大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朕的女儿,她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朕会给她最好的嫁妆,让她在异国他乡也能过得体面。但,这是她的命,也是朕的命。”
林惟序紧握双拳,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明白皇帝的决定无法更改,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陛下,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难道真的要牺牲公主的幸福来换取暂时的和平?”
楚帝缓缓睁开了眼睛,最后挣扎的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认命般的灰败。
他避开了佐宸那满是哀求的眼睛,目光投向大殿高高的藻井,声音虚弱,下达了帝王的决断:“众卿……所言……有理。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朕准了……和亲之事,即刻筹备。”
“父皇——!!!万万不可啊!”佐宸发出凄厉的嘶吼,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无力地跪在地上。
*
林府正厅内,林震越领着全家等候着,远远瞧见家丁引着一人进来,忙快步迎上去,对着李忠拱手,“中贵人大驾快请进。中贵人亲临,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李忠谦笑道:“将军,天大的喜事,奴这就宣旨。”
黄绫圣旨展开,“林惟序接旨!……朕第四女,封号妙仪公主,蕙质兰心……特以妙仪公主降于征虏将军林惟序……”
林惟序浑身一僵,难以置信。林震越瞥见儿子的脸色,忙双手接过圣旨,脸上扯出笑,语气却淡:“确是喜事,同喜同喜。”
随即,转头吩咐家丁:“带中贵人去前厅奉茶。我安置下家事就来。”
等李忠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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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离开,林惟序从父亲手里抢过圣旨,盯着赐婚的内容目瞪口呆,喃喃道:“这……怎么会这样?!”
林震越趁他失神,手刀快准狠劈在他后颈。林惟序倒下时,林夫人连忙扶住儿子。
林震越声音冷硬:“来人!拿绳子把他绑起来,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半步都不许出府!”说完,他整了整衣服,转身快步追向李忠。
圣旨抵达昭华宫时,夕阳正将最后一抹残血涂抹在窗棂上。
靖渝坐在窗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刻着林字的玄铁护心镜,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刀剑的划痕,仿佛能从上面汲取微弱的勇气。她在等,等着太子哥哥带来一丝希望。
“圣旨到——含章公主接旨——”尖细阴柔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昭华宫内虚假的平静。
靖渝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护心镜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僵硬地转过头。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殿中,那卷明黄色的帛书,此刻在靖渝眼中,却无比刺目。
“……咨尔含章公主楚靖渝,柔嘉维则,淑慎性成……今为结两国永世之好,息兵戈于边塞,降嫁于燕国三皇子燕玄戎为王妃,克择吉日,启程完婚。钦此——”
后面那些华丽的辞藻,靖渝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只剩下那“降嫁于燕国三皇子燕玄戎为王妃”几个字。
靖渝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白光笼罩,随即又陷入黑暗。心脏像是被捏碎,身体里的力气被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向后倒去。
“公主!公主!”流萤的惊叫声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靖渝摔倒在地砖上,额头磕在掉落在地上的护心镜边缘,血顺着额角流下。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冷。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流萤想要扶起她,却被靖渝推开。
“不……不嫁……我不嫁……林惟序……惟序……”她哭喊着,双手死死抠着地砖,指甲崩裂,渗出丝丝血迹也浑然不觉。
“公主……公主保重凤体……”传旨太监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已下旨将四公主许配给林将军,择日完婚。”
靖渝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中充满了绝望、怨恨、不甘和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背叛的凄厉,泪水混合着额角的血水,在她脸上肆意纵横,如同血泪。
太监吓得脸色一白,慌忙后退几步,不敢再多言,匆匆将圣旨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如同躲避瘟疫般带着人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靖渝绝望的痛哭,和流萤压抑的哭泣声。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昭华宫陷入一片黑暗。
那卷赐婚的圣旨,躺在案几上,像一座无形的墓碑,埋葬了一个少女所有的爱情与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