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的道路,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官道之上,车马稀疏,行人皆面带忧色,行色匆匆。
越是靠近燕国边境,空气中那股肃杀紧张的气氛便越是浓重。
这一日,行至一处燕国边境小镇。镇口原本还算热闹的集市,如今却一片萧条,只有几个行脚商人在低声交谈,神色惶恐。
镇中心的告示墙前,围着一大群人,议论纷纷。
玄钦与王德善对视一眼,默默挤了过去。只见墙上贴着数张崭新的官府告示,盖着鲜红的燕国边军大印,内容大同小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楚国无道,包藏祸心,戕害我大燕太子,罪不容诛!今兴义兵,讨伐不臣!凡我大燕子民,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身强力壮者,速至各郡县兵曹处点卯应征!为国雪耻,为太子报仇!钦此!”
告示下,还附着一张画工粗糙、却杀气腾腾的檄文图,上面画着象征楚国的龙被利剑刺穿,下方是熊熊燃烧的驿馆和隐约可见的太子二字。
“征兵了!真的要打仗了!”
“唉,听说太子殿下死得好惨……”
“楚国狗贼!该杀!该打!”
“可这仗一打起来……家里的亲人可怎么办……”
人群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入玄钦耳中。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眸死死盯着告示上那“为太子报仇”几个刺目的大字。
一股暖意冲垮了他这些时日用仇恨强行筑起的堤坝!父皇是爱他的!那个在他记忆里威严、甚至有些无情的帝王,此刻竟不惜举国之力,发动战争,只为了给他这个已死的儿子报仇雪恨!
“父皇……”玄钦的嘴唇翕动着,胸口的旧伤骤然剧痛起来,仿佛那冰冷的刀锋再次刺入!这痛楚却带着一种毁灭的快意!
楚国!林惟序!还有那些视他为玩物、视他为腌臜气的楚国君臣!你们结下的恶果!终究要用这战火来偿还!用无数人的鲜血和尸骨来祭奠!
这念头疯狂滋长,占据了他全部心神,一股狂暴的复仇渴望在他胸中燃烧起来!
“有仇必报!”玄钦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令人胆寒的森然,“血债……必须血偿!”
他看着那些在告示前议论、或悲愤或惶恐的百姓,看着远处尘土飞扬中隐约可见的、正在集结的燕国军队的旗帜,心中那因汪婉而短暂萌生的柔软,被这滔天的战意和刻骨的恨意彻底吞噬!
王德善在一旁,看着玄钦眼中森冷杀意,心中既感欣慰又忧虑。
他悄悄拉了拉玄钦的衣袖,低声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些走吧。”
两人避开人群,继续北上。沿途的景象愈发触目惊心。村落凋敝,田地荒芜。随处可见新垒起的坟茔,简陋的木牌上写着某某儿郎之名。
村口树下,常有三五妇人围坐,对着南方默默垂泪,或是呆呆地望着通往征兵点的土路。
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白色的丧幡,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飘荡,仿佛在为这场因他而起的战争,提前唱响哀歌。
偶尔有征兵的队伍经过,马蹄踏起滚滚烟尘,伴随着军官粗粝的呵斥和新兵压抑的啜泣。
玄钦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战火的气息越来越浓,沉重地压在燕国南境的大地上。他胸中的恨火,却在这片因他而起的苦难图景中,燃烧得更加猛烈!每一步,都踏在复仇的征途上!
*
又跋涉了月余,历经艰辛,终于抵达了燕国都城燕京。
只是,如今的燕京,已不再是玄钦记忆中那个繁华鼎盛的帝都。城门口盘查森严,甲士林立,气氛凝重。
城内虽依旧人来人往,却少了往日的喧嚣浮华,多了几分压抑的肃穆。街巷之间,谈论最多的,依旧是南境的战事和那位英年早逝的太子殿下。
王德善带着玄钦,七拐八绕,避开热闹的主街,穿行在僻静的里坊间。
最终,在一处名为寒山巷的深巷尽头,停在了一处黑漆大门、青砖高墙的宅院前。门楣并不张扬,只简单刻着王宅二字。
王德善上前,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门环。片刻,门内传来谨慎的脚步声,一道门缝悄然拉开,露出一张老迈却精明的脸。
“老……老爷?”门房看清王德善的脸,惊得差点叫出声,随即又看到他身后风尘仆仆、形容憔悴却难掩贵气的玄钦,更是瞪大了眼睛。
“噤声!”王德善低喝,眼神凌厉,“开门!”
门房不敢怠慢,慌忙将两人让了进去,又迅速关上大门,落下门闩。
门内豁然开朗。绕过青砖影壁,眼前竟是一处颇为精致的三进院落!
青石铺地,回廊曲折,庭院中栽种着几株姿态遒劲的老松,还有一个莲池,池水清冽,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虽比不上东宫的富丽堂皇,却也处处透着雅致与富贵,绝非寻常富户可比。
玄钦站在庭院中,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廊下摆放的几盆名贵兰草,扫过正厅门前那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青瓷大缸,最后落在王德善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带着几分局促的老脸上。
玄钦嘴角勾起讽刺的冷笑:“呵,好一处富贵宅邸!王德善,孤倒真是小瞧了你。看来在东宫这些年,你这内侍总管,没少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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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积攒’家业啊?”那“积攒”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鄙夷与质问。
王德善闻言,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额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与急切:“殿下息怒!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这宅子,还有里面的东西,确实用了些宫里的便利,但绝非贪墨所得!都是殿下您历年赏赐给老奴的金银细软,还有老奴自己二十余年积攒的俸禄,一点点置办下的!”
“老奴想着……想着总有告老还乡的一天,便置了这么个落脚的地方……”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恳切与忠诚,眼中甚至涌出了泪花:“殿下明鉴!老奴对天发誓,绝无半分贪赃枉法!”
“这些……这些身外之物,如今,不正是为殿下您所用吗?殿下您如今身份特殊,总要有个安稳隐秘的落脚之处啊!老奴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看着王德善涕泪横流、指天誓地的模样,玄钦眼中的冷冽笑意渐渐敛去,他当然知道王德善所言非虚。
这老奴服侍他二十年,忠心耿耿,虽有私心,但从未在银钱上做过真正出格的事。这宅子里的富贵,恐怕真是他一点一滴、靠着主子的恩赏和自己几十年的俸禄积攒下来的。
“起来吧。”玄钦疲倦道,“事到如今,计较这些,还有何用?”
他缓缓踱步,目光再次扫过这陌生而精致的庭院。廊柱朱漆有些斑驳,窗棂上的雕花也蒙了尘,显然主人离去已久。
厅堂内,梨花木的桌椅泛着幽光,多宝格上陈设着几件不算顶级贵重却也精巧的玉器、瓷器。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架蒙尘的七弦琴。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宁与平庸,是他曾经最不屑一顾的那种生活。
王德善颤巍巍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玄钦的脸色:“殿下,您看……”
玄钦打断他,声音决绝,带着斩断过往的冷酷:“从今日起,世上再无燕国太子玄钦。只有……陈墨。”他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墨色,幽暗深邃,更是复仇之火燃烧后的余烬。
他走到廊下,望着庭院上方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王伯,你我主仆,便在此地,隐姓埋名。活着。”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同深渊,望向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锁定了那个注定要用鲜血偿还的名字:“等着。”
等着积蓄力量,等着这场因他而起的战火燎原,等着亲手将刀锋,送进仇敌的心脏!
这精致的牢笼,便是他复仇之路的起点。而那场为他而燃的战火,便是他归来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