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掌中泪 > 33. 告别
    药香氤氲在简陋的农舍里,混杂着雨后泥土的微腥和草木蒸腾的清气。

    玄钦靠在床头,胸口的绷带依旧缠绕,但那股钻心蚀骨的剧痛已化为隐隐的钝涩。他目光落在窗外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汪婉背对着他,正将几味晒干的草药在石臼中细细研磨。

    晨光透过支起的窗棂,在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上洒下光晕,勾勒出少女纤细而柔韧的腰身轮廓。

    玄钦静静地望着,胸中那股翻腾了月余的暴戾、怨毒、不甘与绝望,竟在这单调的声响和少女专注的侧影里,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为一片宁静。

    多久了?自他记事起,围绕他的目光,不是敬畏便是谄媚,不是恐惧便是算计。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女子,仅仅是因为他受了伤,便如此纯粹地付出她的关切与辛劳。

    “汪姑娘……”

    汪婉闻声回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公子醒了?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她放下石杵,快步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他胸口的绷带,确定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才松了口气:“嗯,热是退了,伤口也收得紧实了些,公子真是福大命大。”

    那温凉柔软的指尖触在额上,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玄钦的心尖有一种陌生的悸动在蔓延。

    他看着眼前这张不施粉黛、却秀美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毫无伪饰的关切,是对他“公子”这个无名氏身份的坦然接纳。

    “多谢姑娘,这些时日,辛苦了。”玄钦的声音是罕见的柔和。

    他看着汪婉因劳作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粗糙却灵巧的双手,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与感慨:“若非姑娘与令尊,我……我这条命,早已交代在荒野之中了。姑娘不嫌我落魄,不问我过往,如此悉心照料……”

    汪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脸颊更红了些,声音也轻了:“公子言重了。我爹常说,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那是要遭天谴的。况且……”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玄钦一眼,又垂下:“公子虽遭了大难,但谈吐气度,总归不是寻常人。能帮上忙,我和爹都挺高兴的。”

    “不是寻常人?”玄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牵扯到胸口的伤,带来一阵隐痛,这痛感却让他此刻的思绪异常清晰。

    “姑娘,你看我如今,一无所有,连个堂堂正正的名字身份都不敢示人,藏头露尾,形同丧家之犬。比起姑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白自在,我……又算得什么?”这番话带着苦涩与自厌,却也透露出他从未有过的坦诚。

    汪婉听得心头一紧,连忙道:“公子千万别这么说!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公子遭此大劫,还能活下来,便是天大的福分!身份名位不过是身外浮云,只要人好好的,清清白白地活着,总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玄钦定定地看着她,听着她话语中的鼓励。从未有人,在他跌落尘埃、一身污秽狼狈之时,还肯如此待他,还相信他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玄钦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他看着汪婉因急切而蹙起的秀眉,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若我燕玄钦,永远只是这乡野间的公子,与她这般晨昏相对,采药煎茶,远离那尔虞我诈的庙堂,远离那血海深仇……是否也是一种解脱?

    这念头刚一出现,便被他心中那刻骨的仇恨狠狠碾碎!

    不!不可能!那驿馆的火光,那刺入胸膛的冰冷,还有那场为他而设的、举国缟素的百年“葬仪”!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日夜啃噬他灵魂的毒蛇!他怎能沉溺于这虚假的安宁?

    然而,面对汪婉纯净的眼眸,他掩饰般地移开目光:“姑娘说的是。活着,便有希望。”

    汪婉见他神色缓和,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浅浅的笑意:“公子能这样想就最好了。我去把药热一热,再给公子熬点鱼汤补补身子。”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灶间。

    玄钦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胸口的伤依旧在痛,心底的恨依旧在烧,但此刻,却有一颗陌生的情愫,在这片废墟上,悄然探出了柔弱的嫩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药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将这短暂而珍贵的温存,连同少女清丽的侧影,一同刻入心底。

    又过了半月,玄钦胸口的伤疤已结成深褐色的硬痂,虽然动作稍大仍会牵扯疼痛,但行走坐卧已无大碍。北地的风一日紧过一日,吹落了枝头几片枯叶,也吹来了远方铁与血的气息。

    这一日,玄钦与王德善收拾停当。

    王德善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灰色布袍,将仅存的几枚金珠缝在贴身衣袋里。

    玄钦则穿着汪婉找来的粗布衣裳,只是浆洗得干净,衬得他虽清瘦的身姿更显落拓。

    小院门口,汪济民背着药篓,沉默地站在一旁。汪婉则低着头,手里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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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洗得发白的青色布包。

    王德善对着汪氏父女,深深作了一揖,声音哽咽:“汪郎中,汪姑娘,大恩不言谢!老朽与我家公子,永生永世,铭记于心!”他抹了抹眼角的泪。

    玄钦站在王德善身侧,目光落在汪婉身上。

    少女的眼眶微红,强忍着没有掉泪,只是将那布包塞到玄钦手中:“公子……路上带着。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些晒好的干粮,还有一点我自己采的金银花,路上泡水喝,能清热祛邪……”

    玄钦握着布包,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一阵酸胀。

    他看着汪婉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郑重的承诺。

    “汪姑娘,汪郎中,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若能重见天日,燕……陈某,定当结草衔环,倾力相报!”他终究没有说出那个“燕”字,那个属于燕国太子的、已被埋葬的名字。

    汪婉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公子……保重!”

    汪济民也叹了口气,拍了拍玄钦的肩膀:“陈公子,世道艰险,前路多舛。切记,留得有用之身,方有来日可言。保重!”

    “多谢汪郎中提点。”玄钦对着汪济民,也郑重地抱拳一礼。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深深盯在汪婉那张清秀而难掩哀戚的脸上。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与王德善一同,踏上了通往北方的、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

    汪婉站在院门口,直到那一老一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消失在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才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啜泣起来。

    那枚他曾经昏迷时,她偷偷用红绳系在他手腕上、又在他醒来前解下的、刻着平安的桃木小坠,此刻正紧紧攥在她的手心,硌得生疼。

    汪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无奈道:“婉婉,起来吧。”

    汪婉抹着眼泪抬起头,汪父叹了口气:“你没瞧见他说话的气度,哪是寻常富家公子?咱们是庄户人家,过粗茶淡饭的日子就好,莫要存那些非分之想,他与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汪婉没说话。往后的日子,汪父依旧每日下地耕作,汪婉照旧洗衣做饭,院角的月季开了又谢,仿佛玄钦从未来过。

    可每当夜深人静,汪婉总会想起他的模样,那些记忆像埋在心底的种子,悄悄发着芽,再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