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白两日都未再搭理男人。
一则是她忙着鞣制鹿皮,泡好的鹿皮还需用木框撑开不断地拉扯,延展成能用的熟皮。
二则是她抓回来的那只幼狐,确实如男人所言,不吃不喝,对她也极具攻击性,她只得给它搭了个小木笼塞了些保暖的干草,将它放在厨房火灶旁,每日三顿硬喂些碎肉和清水。
囤子每日顾大哥长顾大哥短地跟在他身后,熬药换药都用不着她,这会子囤子就带着男人进了山,说是要挖些野菜根回来。
孟知白检查起晾在院内的鹿皮,皮质柔软有韧性,再抹些鹿油在表面,前期的准备就完工了。
她进屋端了个小木桌子和脚凳出来,屋内的光线实在太暗,这种切割穿针引线的活还得在院内这种亮堂的地方。
搬完桌凳,她又将买回来的木椎、线蜡这些乱七八糟的工具翻出来,往旁边火堆添了一把柴火这才坐下来。
西极那边多用各种熟皮制作顶帽或是束带,可听那卖菜的大娘所言,这些玩意儿都是官家小姐酷爱,西极那些皮具样式怕是没法得她们青眼,得做些同大娘儿子做的那件小铃铛一样,精巧可爱的才行。
孟知白拿着皮子思索了半天,用木椎细尖的一头轻轻在鹿皮上划出大致的形状。
然后就是裁剪、打孔、塑形、缝制,最后再补上一些蜡封层。
顶部再用几股蜡线揉搓成更粗的线,打结收尾,一直到日暮西斜时,才彻底完工。
孟知白拧起顶部线绳,一个拳头大小的鹿皮狐狸头在她眼前晃荡,透过鹿皮狐狸,余光中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往她的方向走来。
“阿姐。”囤子背着背篓奔回来,“我跟顾大哥挖了一筐野菜根。”
囤子放下背篓,将背篓里满满当当的成果给她看,一眼就瞥见孟知白手里提着的鹿皮狐狸。
“是狐狸!”囤子伸手抚摸起来,惊喜道:“阿姐还会做这个。”
孟知白被囤子夸得满心骄傲,把鹿皮狐狸放到囤子手心,挑了挑眉,“那当然,也不看你阿姐是谁。”
囤子双手捧着鹿皮狐狸,爱不释手,向她讨要,“那这个狐狸能不能给我,我一定日日戴在身上,有它在就像有阿姐在一样。”
孟知白看着囤子这满足的傻样,特意吓唬他说道:“看你这说得,你要不日日戴着,被我发现可得狠狠揍你一顿。”
“保准揍不到!”囤子得了鹿皮狐狸,风风火火地跑去厨房说要给她下厨做饭。
这时顾回才走进了院子,孟知白余光中瞥见男人的身影,刚坐下要裁剪鹿皮的手顿住,眼皮都没抬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计,将东西收起来。
顾回看着她收了东西上楼关门一气呵成,确认没人后,他低着头将手里的信条,往火堆里一丢,化作了飞灰。
陇西自立,西部各国四分五裂,也正合他意。
六州军队不日开拔,不出两月就能到西蜀边境,到时他从陇西入蜀与顾川汇合,先收下西蜀再回头攻打陇西。
答应给这村姑的十两黄金,也在送来的路上,等还了这恩情他便离去。
王大娘提了个菜篮进来,见他在院内干站着,满脸笑盈盈冲顾回问道:“这是惹着咱孟丫头啦?”
顾回回过神来,正要说不是,王大娘一脸看清一切的表情,把菜篮塞到他手里,“这是我家老头让我送来的,又挖到些小蓟草根,说是拿来给你养伤。”
顾回看着篮内满满的小蓟草根,道了句多谢,接过篮子。
“你拿厨房去,我上去同孟丫头说些话。”王大娘乐呵呵笑了两声,也上了楼去。
——
楼上,孟知白点了盏鹿油灯,将带上来的工具铺在小桌上,一张张裁剪着画好的鹿皮,一个步骤同时做,速度比单件做快了不止一倍。
这样下来,最快三日她就能全部做完,到时候伤也好全,是时候再进城一趟。
她也想好了,若这些卖菜大娘那里出不掉,还可以低价卖给牙行,拿这些钱去打探些消息应是足够。
“孟丫头。”王大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孟知白起身开门正要发问,王大娘一手拉着她进了屋。
二人在床边坐下后,孟知白才开口:“王大娘,是有什么事吗?”
王大娘说:“前日林猎头从山外回来,我听林家媳妇在传,那盘查人口的事定下了。说是咱们陇西郡刘使相下令重新登民造册,流民也算在其中,就地入籍。咱们现在不属大夏,前些日子郡内乱了一段时间,如今改叫后汉。”
登民造册,流民就地入籍……
半年前大夏皇帝要收兵权,逼得刘使相自立门户,因而仗打了大半年。这要重新登民造册,也只能是战事平息,才能有这功夫。
这战事有这么好平吗?
不过,这对她来说也是个好消息,登民造册后有了身份,进城走动卖货至少不用再钻狗洞。
陇西又临近大晋,除了出关难些,在郡内的路途也会便利安全许多,也不必带着囤子走那山岭野道。
见孟知白沉思不言,王大娘继续说:“听说上面的赶得急,连祁连雪山上的松叶村都去过了,不出一旬就到云溪了。我同你说这些,是想你赶紧把你和顾回的事想清楚。”
“我和顾回?想什么?”孟知白一想到那日情形,就不想同他说话。
王大娘说道:“那囤子还不满年纪,顾回可不一样,未婚或成婚已满三月,那可是要被抓去服劳役的,你抓紧跟他办了婚事,写了婚书进城盖印去,现在有流民就地入籍的文书,就算没有户籍应当也是能盖的,我只怕到时候没有过官府的文书,那赵大娘要借此生事。”
确实是件要紧的事,还有一旬,书信还没送出去呢,十两黄金没到手,他若被抓走,钱找谁要去。
换个良心点的说法,他重伤未愈,去服劳役那跟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可成亲这是想成就能成的吗?
王大娘见她犹豫,问:“是顾回不好?”
孟知白答:“那倒也不是。”
王大娘说:“王叔都跟我说了,那顾回许是有些家产的,眼下落了难,你又救了他。你两成婚后他若要回去不是正好。你本就不是这山里的野鸡,就该飞高飞远些。”
孟知白明白王大娘的意思,不想她待在这山里受苦,可若是成了婚,该怎么同他解释自己要回大晋的事。
他能跟她走吗。
王大娘以为她担心顾回靠不住,替她把关问道:“我问你啊,你可喜欢他?”
孟知白认真思考起来,喜欢吗除了那日湖边的触碰让她心慌了片刻,也再无其他,“他模样确实不错。”
“那他可有逾矩?”
孟知白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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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娘心领神会,继续问:“他可有对你说过他的家财。”
孟知白想了想,答:“有吧。”
十两黄金,也能算家财吧。
王大娘说:“这不就成了,他又非轻浮之人,又肯同你说家财,这样的男人还犹豫什么,日后过不下,和离便是。”
一听能和离,孟知白豁然开朗。
也对!
反正如今不管怎么看都只能先娶了他,拿到钱再说,到时一纸休书,天高路远,各奔东西。
孟知白一拍大腿敲定主意。
——
夜间饭桌上,一如前几日一样沉默。
顾回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囤子做的饭菜,正端着碗咀嚼。
唯一不同的是,对面孟知白一直盯着他看,这女人很是善变,前两日还避着他走,不看他一眼,现在那眼神跟锁在了他身上似的。
“你身上伤好了?”孟知白打破沉默。
“大好了。”顾回夹菜的手顿住,淡淡道。
不仅眼神锁着他,还开口关心他,也不知道她又想搞什么花样。
孟知白显然不信,转头问闷头干饭的囤子:“他伤好了?”
“没有。”囤子扒着饭摇头,“不过比前几日好些,伤处开始长肉了。”
顾回:……
问完伤处,这女人又恢复了沉默,继续用那莫名其妙的眼神锁着他,盯得他后背发毛。
没一会,女人又问:“我买的信纸笔墨还有剩的吗?”
顾回听到信纸,握筷的手不自觉捏紧,心中警觉起来。
“余下几张,你有用处?”顾回放下碗筷,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孟知白和囤子也吃完了饭,囤子见他碗中已空,顺带着将三个人的一同拿进了院中。
饭桌清空,这让她有了空间换个姿势,两手放上桌面,说道:“我记写东西,得用笔墨。”
“那我去拿来。”囤子放完碗筷进屋闻言主动担起跑腿儿的活计,屁颠屁颠上楼拿着笔墨纸砚下来。
顾回起身想走,却被孟知白拦下,只见她铺开纸,囤子在一旁磨墨。
顾回走不掉转而好奇她能写出什么花样来,于是也坐定下来,看着她的举动。
只见她别扭地拿着笔,沾了点墨,抬头问他:“顾此失彼的顾,回头的回,对吗?”
顾回答:“正是。”
孟知白低头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奇怪的字,问:“有籍契吗?”
“丢了。”
孟知白又写下几个字,抬头问他:“那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顾回狐疑地看她,与她那双杏眼久久对视,终是说:“元德三年正月初七。”
“何时出生?”
“辰时。”
辰时。孟知白在心里默默念着,把顾回的姓名生辰写完后,又将自己的补上,再按王大娘说的格式将其他内容填补清楚,最后才在右侧写下“婚书”两个大字。
顾回见她写得入迷,纸上许多字不是似瞎写却又难辨识,直到他看见纸面右侧顶头处,孟知白洋洋洒洒写下一个婚字,这才凭着猜测念出了口。
“婚书?”
“没错。”孟知白写完最后的书字,一拍桌子说道,“明日我们就成婚。”
顾回嘴角一抽,“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