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日程
属于排球部的短暂假期已经结束, 下半年的各项要事排上日程。
首先便是国体,因亚青时间和国体有重叠,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三人只能遗憾缺席, 下周六的关东选拔大会自然不能参加。对井闼山来说,关东冠军的难度不大, 但仍需要谨慎对待对手。
研究各战队的任务交给涉谷润和向井清司,向井同时负责住宿和应援等一系列事,这次吹奏部那边同样在备战关东大会, 无法抽人出来, 应援的事交给排球部其他部员和家长会。
春高的一次预选也即将开始, 日期定在八月的二十一日和二十二日和九月十五日, 井闼山三日目才出场,对各支队伍的情报收集工作交给市川真吾及其后勤组。
雨宫大辅没有在八月份安排和大学的交流赛, 但在本周六, 有一场和JOC大会的东京都代表队的交流赛。雨宫不容任何人(其实只有寒山无崎一人)反驳, 把寒山塞进队伍名单,让其带队去虐菜。
全中七月份结束, 来自全国各地中学校的选手的邮件已经堆满了排球部的邮件箱, 四名教练利用假期和各种零碎时间筛出了大半,雨宫估测这周结束前能搞定第一轮初选。
雨宫大辅同时相中了两三个好苗子,还没消息, 涉谷正在接触当中,之后雨宫和涉谷很可能要去外面跑几天, 队内就交给小泉荣作和寒山无崎。寒山之后也会参与到第二轮筛选和最后名额的评选里, 帮还要跑出版社的监督分担一点压力。
除了这些以外, 八月末尾几天, 关东高校男排联盟会组织一场针对高个子选手的集训, 东京都这边的排球协会同时也会组织一场范围在高一年级里的合宿,前者已定下要邀请的选手,后者暂时没定。
“咚咚——”
寒山无崎敷衍地敲了两下门,领着尾藤直也、南条英二郎和白滨晴彦进来。
雨宫大辅把三人叫到跟前,讲述集训事宜,寒山无崎则去到涉谷润那边:“JOC那边把录像发来了吗?”
打国中生都要研究……涉谷润不知道该说寒山小心还是负责。
寒山无崎看穿涉谷心思般说:“交流不就是为了找到不足吗?”
“发来了发来了,天野监督还附赠了队员信息,把每个人的优缺点都简单捋了一遍,他说看这场就行。”
涉谷润指了指屏幕,接着补充:“你们到时下手轻点,不要把宇田川同学吓跑了。”
这位宇田川正是雨宫看中的苗子之一,左利手的主攻,身高不高,离一米八差一点,但爆发很足,抓一抓防守就是个不错的接应。
井闼山现在在二号位打得猛的主攻手不多,其中大多又都在即将毕业的三年级里。
寒山无崎没回话,把笔电丢在这里下载录像,然后离开。
上午的训练已结束,但寒山不着急去食堂,先回球场转了圈。
主将的身影一出现,加练的队员就紧张起来:“我们马上就去吃饭!”
“还有半小时,不要忘了收拾场地,把网放下来,”寒山边指边说,“这几样东西可以先放回仓库里,下午用不着。”
昨天忘记放下球网的两个人有些心虚,声音被其他人的回应淹没:“是!”
寒山无崎离开时,和尾藤三人重新碰上,顺便就问了问集训的事。
尾藤直也和白滨晴彦决定了要去,就是南条英二郎有些纠结。
“为什么?”
南条扭捏了一阵子,说道:“哎呀,那个……我懒得写报告。”
尾藤直也和白滨晴彦震惊地望向南条:这家伙是在开玩笑吗?这么好的机会!
“而且呢,”南条说话流畅起来,“我也参加过不少集训了,感觉讲的东西大部分真没什么新意,教练还有寒山前辈您平时也会讲,说能和其他地区的选手交流,但是,高校第一副攻就在我们学校呢!我待在自家排球部里不是更好吗?”
好像是诶?尾藤和白滨有些被说服了。
寒山无崎听出南条是真觉得无聊,寒山其实也觉得集训蛮无聊的——除了打排球以外。
“虽然也有一点点帮助,但是……”南条不想再坐几小时巴士了,他真的会吐的!地铁要换乘也很麻烦,列车直达太贵,他还打算换双新球鞋……
寒山开口:“你认为对你帮助不大可以直接拒绝。”
“嗯!那寒山前辈您之后能帮我跟雨宫监督……”
“自己去说。”
南条缩了缩脖子:“好的。”
尾藤直也偷偷看了眼南条:“……”
他果然还是搞不明白南条还有今野这帮人的想法。
四人来到食堂,里面的音量当即减了一半。
寒山无崎取了餐,经过数人,坐到佐久早圣臣对面的空位上,佐久早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古森元也说:“哦,来得正好。”
“什么正好?”寒山端正地坐下,但片刻后,他调整坐姿。
“在想你中午要不要放JOC的比赛录像。”
寒山无崎思索着,晃了晃跷起来的右腿,气流轻轻擦过佐久早脚腕。
佐久早圣臣抬眸,一侧腮帮子微鼓,寒山的余光扫过来,佐久早确信这人是故意的,他咀嚼几下,把食物咽了下去:“……”
寒山无崎恶作剧成功,无辜地眨了下眼,他接着问古森他们:“你们怎么想的?”
岩下泰治:“……你绝对会选和我们想的不一样的吧?”
寒山无崎直爽地表示没错。
众人:“……”
佐久早圣臣踢了寒山一脚作为回击,不过他的力度完全算不上踢,寒山无崎动筷,示意桌上的谈话和桌下的战争结束:“我还没想好参赛名单,明天再放,今天就……”
………
午休时间。
午睡的人回到宿舍,玩乐放松的聚在一块,但也有人仍扎在学习和工作里面。
教职工办公室的窗帘紧闭,正午的烈阳把帘子照得通红,几名教练面前的电脑仍旧亮着,屏幕上的人影奔跑不息。
宿舍里,羽岛千飒对床的学长呼呼大睡,他则抱着书搬了个板凳去阳台上晒太阳,白滨晴彦一人对着马陆发呆,舍友白井慎之介被拉去其他屋玩棋牌游戏了……
多媒体室内,灯光昏暗,投影屏播放着有些年代的电影,光亮照出空气里的灰尘,十个人零散地分布在屋子里各处,有人裹着毯子睡去,有人继续和沉重的眼皮对抗,有人还清醒无比。
寒山无崎靠住椅背,目光从缓慢移动的长镜头回到身旁熟睡的人的身上。
塔可夫斯基的电影很催眠,寒山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和阿列克谢一起看时犯困了很久,他那时觉得,不管是诗还是诗电影都一样枯燥,而现在看这种电影……还是无聊。
不过寒山无崎现在学会了对着那些漫长的镜头发呆,然后在某一瞬间,回神的一瞬、闪电降下的一瞬,他的思想跟着影片流动起来。
佐久早圣臣趴在桌上睡,上半身穿着队服外套,腿上盖着毯子,他半张脸埋进臂弯里,下面的卷发被压瘪。
寒山无崎盯久了,也萌生出一丝睡意,他想闭眼,也想贴近仔细观察,还会想把佐久早吵醒,又想了许久,寒山发现后面那群人十分碍事。
下午一点整,寒山无崎拍了拍佐久早的肩膀,然后关掉投影,拉开窗帘,把其他人也叫醒。
寒山无崎无情地驱赶他们:“洗个脸醒醒神,二十分钟后开始训练。”
众人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应了声是。
尾藤直也第一个起身,顺手摇醒裹着毯子躺在一排椅子上睡得正香的今野俊树。
其他人陆续离开,只剩古森元也跟着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岿然不动。
古森元也慢腾腾伸着懒腰,打了个硕大无比的哈欠,存在感几乎挤满整间屋子。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
古森元也睁眼,接收到两人的视线,他开口,打破这片诡异、令人不太自在的静默:“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寒山:“没什么,看你睡得挺香的。”
古森下意识道:“啊,抱歉,这电影有点催眠。”
寒山就是冲着催眠挑的:“……”
佐久早说:“无崎不一直都喜欢在午休放安静的片子吗?”
“一群人在一起看比赛太吵了,”寒山合上笔电,说,“我想好周六的名单了。”
都不太想去的佐久早和古森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信任。
寒山不容反驳地说:“首先,你俩别想逃。”
——嗯,丝毫不辜负佐久早和古森对此人恶劣性格的信任。
“暴君。”古森决定明天抢占多媒体室在寒山面前放那种充满刺耳尖叫和爆炸声的超级大烂片。
但古森扭头,他的铁杆盟友佐久早毫无反抗精神地哦了一声:“那陪我多练会儿接发球。”
“没问题。”寒山爽快应下,他随后瞥向骂自己的古森,眼里意思分外清楚。
应该讨价还价一会儿的……
古森元也心中盘算着,懊悔不受控制地蔓延起来,反抗计划被搁到脑后。
古森元也起身,朝门口走去,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两人不自觉就放慢步伐,落在古森后面,心跳在靠近中渐强。
在出门前,佐久早忽然抬手,指尖羽毛般擦过寒山掌侧。
佐久早简单理了下头发,目光随后从尚未回头的古森挪到寒山身上。
寒山的动作猛地顿住,但下一刻,停滞的痕迹便从他身上消失,他脚步如常落地,视线扫向佐久早。
佐久早圣臣的唇角弯了弯。
………
下午的对抗赛即将开始。
第522章 节日
下午训练在三点左右结束, 寒山无崎将土曜日参赛名单上的人都叫去了多媒体室——其中三人高三、四人高二、五人高一,不过其他想凑热闹的人也能来。
众人看完一小局比赛、围着数据讨论片刻后已是三点半,寒山宣布解散, 剩余比赛录像留到明天解决。
房间里的人陆续离开,依旧只有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陪寒山无崎留到最后。
寒山无崎翻开主将日志, 笔尖落下后就没停过,唰唰写了数行。
这本厚重的、足够往届主将写上一整年的日志本在寒山手里才过了半年就要见底了。
寒山没把它当成一本简单的日程记录本去写,而是当成了一个记录一整年生活的中央仓库, 里面内容不仅有必要的事件记录, 还有所有部员每一次的体测数据和自家队伍、对手队伍以及用作教材的职业比赛的数据。
除了这些正事以外, 寒山也把一些琐事记录了进去, 比如体育祭表演大赛、翻水瓶挑战、午休电影催眠等级评选等等,他还把白井和白滨的猪头照片、今野的比赛总结等各种稀奇古怪的“证物”粘在了上面。寒山时不时会附上自己的评价, 在角落里画些教练们都看不懂的涂鸦。
今天是重回排球部第一日, 寒山要写的东西很多, 佐久早和古森便边看剩下的录像边等对方。
今年JOC东京队整体素质一般,没有特别亮眼的选手和战术, 佐久早圣臣看着看着, 视线就滑到寒山身上,对方专注时对人的吸引力在这种不近不远的距离下格外凶猛。
然而古森还在一旁、寒山的另一只手也搁在桌上,佐久早按住自己有些发颤的心思, 他两手揣兜,人用力地压到椅背上。
寒山和古森先后侧头瞥了眼情况, 见一切正常, 回头继续写日志和看比赛, 佐久早也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录像上, 三号左利手判断失误, 放球压线……
………
下午四点的天还很亮,吹奏部的合奏声穿过玻璃窗和墙体,和阳光一起流淌。
寒山无崎写完日志,检查完体育馆,把日志交给监督,回到约定地点,佐久早圣臣丢给他一根冰棒,包装袋挂着不少水珠。
“这是什么?”古森元也注意到寒山手里提着的纸袋子。
寒山无崎打开,三个牛角包刚好三个人分:“年中礼物,雨宫监督还给了我几张商品劵。”
盂兰盆节——佐久早圣臣突然想到。
东京一般在七月十五号过节,但当时正临近期末考,考后就是远征集训和IH全国赛,佐久早当时想过要不要给无崎挑份礼物,但最后没列入计划。
一来是想不出送什么,二来是不想加重无崎负担,全国大赛在即,所有人都很忙。不过现在……
佐久早一边思索着礼物,一边说:“雨宫监督得给你发工资。”
古森元也赞成:“让姨母来帮你讨,绝对把监督的家底都掏干净。”
寒山语调平直:“这么厉害吗?律师费多少?”
古森嘿嘿两声:“把你工资减掉剩下的。”
佐久早面无表情:“先把你这个诈骗的中介抓进去……”
一个牛角包突然被递到正义人士面前,面包下面有张纸托着,是寒山无崎就地取材从纸袋子上撕下来的。
佐久早圣臣伸手接过面包,看向寒山,那双漆黑的瞳孔自然地接收了佐久早的视线,像刀尖没入血肉,寒山叼着冰棒,头侧过来脑袋微歪着盯着佐久早,眉眼透明简单,尾端却又危险地勾起。
对视中时间的流速几乎凝滞,佐久早清楚地看见寒山一点点收紧了视线,冰块在他唇齿的压力下里颤抖,佐久早的言语、佐久早的呼吸都被攫取。
但下一秒,另一只手伸至两人中间,寒山视线绕开佐久早往后,他将另一个牛角包递给古森,就在古森即将接过并道谢的时刻,寒山嘴角翘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寒山无崎抬手把牛角包塞进无良中介嘴里,随后利落收手,还把包着面包的纸也拿走了。
“?!——”古森瞳孔茫然而震惊地瞠大,堵住嘴巴的面包和想要喷出的话语激烈对撞,他手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寒山眉眼弧度更深,喉咙里爆破出一道毫无良心的笑声,可是恶有恶报,爆炸,温度上涨,热量在他叼的那根冰棒里飞速扩散,融化,无数小水珠渗出冰壁,沿着斜坡以惊人的速度冲下。
嘀嗒!一粒悬在冰棒木棍底部的水珠终于摆脱束缚,坠入引力的怀抱,水滴扭曲变形,周围所有景色如同化开般模糊,太阳浓缩,璀璨的金光穿过水珠射向四面八方,清爽的棒冰盐味像冰凉却又温暖的海浪般扑来。
牛角包被捏瘪,佐久早圣臣指尖发出酥痒的沙沙声,他仿佛受到本能召唤般抬手,接住那滴即将落到寒山衣服上的水珠,随后抓住冰棒棍。
寒山无崎松口,呆愣了一整秒。
“要化了……”寒山嘴巴被冻僵了,说得含糊不清。
佐久早盯着冰棒,亮晶晶的盐水全流掉了他手上,发凉发黏,他猛地从不现实中醒来,有些后悔起帮无崎善后,但他的嫌恶感涌至一半,一只漂亮、温度略低的手搭了上来。
寒山换作一手提着面包,另一手拉着佐久早把冰棒抬高,然后凑过去,张嘴——
“咔嚓!”寒山咬碎冰块,他飞快在左下和右下啃了冰块两口将其分尸,然后趁其不备全部卷进嘴巴里。
佐久早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手里捏着的就只剩一根光秃秃的冰棒棍和一点冰块化掉的痕迹,抬头。
寒山仰着脑袋,上下颌骨高频移动肌肉收缩运动给冷到爆炸的冰块加热,嘴巴不断往外呼呼冒着冷气。
扭头。
被牛角包堵住嘴巴和脑子的古森仍旧迷惑地站在原地,发出唔唔的声响,两手不停晃着:快把纸给我啊喂!
佐久早:“…………”
蠢炸了。
寒山无崎缓过来一点,咔嚓咔嚓嚼着冰块在挎包里摸索,抽出一张湿纸巾给佐久早圣臣,然后才把包面包的纸给古森元也。
古森元也取下牛角包,又能思考和说话了,他边笑边骂寒山:“能不能别搞突然袭击了?!”
“冷死了……”寒山无崎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小臣你看这人!”
佐久早圣臣默默擦着手,递给吵闹的古森异常阴沉的一眼。
古森瞬间安静。
佐久早扭头,寒山满脸无辜,但表情没维持多久,寒山就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寒山笑得肚子抽痛,越来越控制不住:“因为……哈哈……佐久早你很……哈哈!”
古森转过头去,也没忍住噗嗤了一声。
“停下。”
“哈哈!”
寒山笑得完全止不住,古森随后也跟着放肆地笑了起来。
“……”佐久早圣臣只能等这两人笑累再说,他在心里决定,无崎的礼物可以取消了。
———
翌日,八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半,一本全新的厚日志本在寒山无崎面前摊开——佐久早圣臣最后还是买了礼物。
寒山无崎已变回那副冷淡消极的模样,他转着笔,对着新日志和旧日志发呆。
空白延续了数分钟,古森元也颇感稀奇地问:“没想好写什么吗?”
寒山无崎发愁的不是这事,他看向佐久早和古森,眼神变得非常严肃,被注视的两人也感到了一丝紧张。
“我说——”
寒山无崎开口,语气格外认真:“你们觉得是把昨天的内容撕下来贴到新本子上更好,还是在新本子上直接写今天的事情更好?哪个更和谐整齐?”
古森元也:“……”
佐久早圣臣无语了一瞬,说:“旧的日志本不是还没写完吗?写完再用新的啊。”
这个问题寒山已经考虑过了:“但我今天更想用这个本子,那几页空白的纸以后可以用来打草稿,不算浪费。”
佐久早有点开心,继续出主意:“那把昨天的内容誊到新本子上,再接着写今天的,昨天写的就撕掉,也用来打草稿。”
“嗯……有一点麻烦……”
古森元也打断两人:“……你们在想这种问题时不觉得麻烦吗?”
好吧……寒山无崎于是跳了两页,在新日志上落笔,剩余空白留到之后填补。
检查场馆,上交日志,会合,锁门。
今天没有冰棒和牛角包,三人走出校门,走了一段路后在往常那个岔路口分开。
寒山无崎骑上自行车,思绪飞过林立的建筑和广告牌,太阳闪烁。
JOC相关,解决;日志,明天抽空填满;商品劵,解决了一半,暂时没其他要买的东西了;姑母寄来的包裹,应该明天到;感情研究笔记……
寒山整理着大脑,将一件件东西踏实归位,最后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件,扫墓。
………
吃过晚饭,太阳即将落山。
寒山无崎走出家门,阳光浓郁而浑浊,像穿过盛在玻璃容器的防腐液。
寒山最近喜欢黄昏,也有点喜欢黄金这个词了,他想起了很多久远的回忆,一切都镀着一层黄昏的、梦幻的金光。
人类是会加工记忆的,寒山潜入过去,现在的思想和情绪就会自然入侵到记忆之中,将主人公替换,寒山认为自己接受的或许仍旧只是当下的自己,留在父亲记忆里的母亲或许也只是一抹幻想,天使一样,月亮一样,太阳一样……
像太阳一样,一抹炽热的幻想。
对太阳的爱就是原始的爱,只有热爱太阳才能爱人。
寒山擦拭着布满灰尘的墓碑,心情不好也不坏,他坐下,拿出手机播放了一首母亲喜欢的歌。
寒山还没有一首喜欢的歌。
在俄语里,有两个单词表示蓝色,一个描述的颜色偏浅,一个偏深,俄语母语者总是能比那些母语里只用一个单词表达蓝色的人更快更准地分出蓝色深浅——人类为颜色赋予特殊意义,精细的语言和文化同时给人类带来了对颜色更敏锐的感知。
寒山思考如果自己小时候多表达爱和喜欢,现在是否就能拥有对这些事更敏锐的感知和认知?寒山决定现在就给自己找一首喜欢的歌。
在漫长的空白后,一段旋律浮出。
寒山有些忘了它的名字和歌词,模糊地哼道:“生命苦短,恋爱吧少女……趁着红唇尚未褪色,趁着……”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佐久早圣臣对着后院的方向发呆了片刻,然后在房间里托球,练习量不大,他慢慢从一数到一百。
书桌上,一把银色的钥匙静静躺着,佐久早暂时没想好是把它单独挂一个钥匙圈还是和平常使用的那堆钥匙放在一块……
第523章 特邀
“好!二号位再来一遍!”雨宫大辅在边上大喊, 严厉的眼神扫过长队里的所有主攻手。
市川真吾把球扔起,雨宫大辅的视线随后来到伊庭恭平身上,二传手已习惯这丝压力, 他抬肘,将第一球熟稔送出。
橘川琉斗快步助跑起跳, 挥臂把球往地面砸去,不管出界与否,他迅速弯腰钻过球网, 把空间让给下一位扣球手。
岩下泰治看准来球后迈开脚步, 这球传得略高, 攻手猛蹬地借力, 手掌包住传球。
“砰!”球惊险擦过球网,落在界内。
“注意节奏!启动快点!”
球再到伊庭头顶, 他余光扫过下一人, 又调整了一下高度。
主攻手流水线运行起来, 雨宫大辅转身看向另一边,副攻手的进攻节奏更快, 失配的可能性也更大, 二传手传得累了,渐渐定住一点。
“再高点!”
下一球被撩高了半个球的高度,正合适白井慎之介的打点, 副攻手利落收腹甩臂,截住来球。
“继续继续!”
场馆里训练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 但馆内依旧热火朝天, 没有分毫空闲。
东京都另一处体育馆。
场地被摆成比赛的模样, 一排椅子靠在球场边, 只是对面没有专业的记录台, 四周也没有观众,中央摆着的是计分板,当前第一局,一边分数为四,一边为八。
一层薄薄的汗覆在中学生身上,他们深呼吸后将自己绷紧,共同瞪着远处发球区里的那道身影。
眼神不错,寒山无崎想。
寒山没收力,抬手挽起一道锋利的弧,球来到高空,但比球更吸人眼球的是发球手,只是一眨眼,他就抵达边线附近,制动踏跳。
悠扬爽利的线条划过高空,不受重力任何影响。
“嘭咚!”碰撞声无缝相连,四名接发者被挤压成灰。
负责指导此届东京队的监督天野健一也在心里感慨了一声好发。
这么近的距离看更爽快了,就是……
涉谷润嘴角轻微地抽了一下:下手能不能轻点?你这样会发到结束的啊!
“Don’t mind!”
中学生们围成圆阵,努力摆脱方才的呆滞和空无,彼此鼓劲:“再来!”
井闼山众人静站在原地不动,等着对面归位。
两边站定,裁判哨声才响起,寒山随后抛球。
有了一回经验,接发者们目光紧紧跟住了寒山,尽力去搜索发球里的细节,但他们只能判断出这不是跳飘,其他的——
“砰!”强跳发球一把将接发目光按回他们跟前,球近得可怕,厚重的热风扑来,压住他们想要抬起的双腿。
可恶!宇田川朔奋力向前,倾倒自己的上半身。
然而他脚步没跟着动起来,手能扫到的范围极其有限。
球咚地落地,气流涌过接发者发凉的指尖,刺入眼底。
10-4,井闼山的分数升至两位数。
尾藤直也等人望见对面的额头和后背长出了汗迹,三号死死抿着嘴唇,一号队长咬了咬下唇,还是有点不在状态。
中学生再度围在一起打气:“Don’t mind、don’t mind!”
天野也在边上喊道:“脚步动起来!看准球!”
监督的声音让队员们安心了些,他们回头,又一次迎上发球手毫无温度的视线。
哨响三秒后,寒山抛球,他速度比上一球更慢,动作有些随意,浑身线条却都轻快地舒展开来,赏心悦目至极。
发球标致且漂亮,只是身处球场上的宇田川几人完全没法去欣赏,宇田川向左前方着急地踏出一步,然而就在同一时刻,自由人也行动起来。
两人肢体和气息相撞,手臂在球下交叉。
“砰!”心脏停止间,排球惊险地弹起,飞往高处。
来了!今野俊树飞速集中精神。
对面一传不到位,传球很好判断,今野俊树和柳田良二、蜂巢和纪并拢,挡在一号面前。
一号挥动手臂,试图用暴力突破,但扣球即刻被高耸的拦网撑起,这球除了让今野疼得呲了下牙外再无其他破坏性。
Nice one touch,尾藤在心里说,他调整脚步向前,流畅地加入反击。
弧线划开,蜂巢已经把队伍的进攻节奏放慢了一些,但对面的副攻仍旧没能跟上,尾藤一发大斜线轻松避开大主攻。
不过对面的防守质量还在线——自由人身影从空当边缘冲至中央,两条并不算长的手臂全力拉开,小臂卡住这记斜线!
“好!”场下的队友立刻出声应援,“接得漂亮!”
二传手火速赶到球下,但只是离网近了一步,压迫在他身心上的力就大了无数倍,而球也越来越近。
不能失误、不能失误……二传手抬起被紧张灌满的双手,跳跃数千米般缺氧,他突然失去指尖的感觉,难以判断出力度和平衡。
球携着周围所有视线不平稳地降下,压上二传手指尖。
二传手终于有了一点实感,但这份实感却让他心脏骤停——
连击。
球升起,带着不规则的旋转。
靠前的今野和蜂巢看得很清楚,两人移动的步伐慢了些,不想浪费体力,然而,哨声并未响起。
裁判的视线从二传手身上挪开,跟随球飞往四号位高空,短暂的斟酌时间过去,他依旧稳稳含着那枚哨子,没有任何动作。
拦网没能合上,一号瞄准其间空当,压死手腕把球用力包住。
强劲的斜线冲出井闼山的第一防线,但在后方,尾藤直也和羽岛千飒先后跨出一步,扔出的手臂都漂亮地挡在落球线路上。
“砰!”在前的羽岛起球,一传偏高。
再来……今野没出声,下一步快攻扯住对面的副攻手。
蜂巢与其同时起跳,上手传出的弧线掠过今野,来到柳田手中。
大主攻一人拦网,他盯紧柳田动作,除了顺手的斜线外似乎再无其他可能,他偏转身体,一侧肌肉拉扯出强烈的痛意。
砰的清脆一声,球从大主攻手里弹起——成功!
“没事再来!”自由人呼喊二传手的名字。
二传手呼吸发颤,却将下一步踏实,穿过失误的阴影。
稳住稳住!他勉强抓住一丝感觉,颤颤巍巍地把球送出。
副攻手切至二传手身前,拖住今野,一号和大主攻在两翼调整脚步,分散对网防守的注意,而真正的扣球手从后排突入。
宇田川后摆的两臂已至极限,气流在这制动的一瞬停滞,然后爆发,托起眼神果决的扣球手。
高空,攻手竭尽全力转体收腹,引出左臂。
球不算舒服,但他愣是靠一腔蛮力磨平了那些毛刺,把球轰向对网。
热风和刺眼的光亮涌来,但触球的本能也在这一瞬击中羽岛,他比过去更加顺畅自在地移动、摆好姿势,手插至球下。
只是,左利手的旋转对羽岛来说还非常陌生——球飞出去,羽岛骨头里的嗡嗡声回荡了数秒钟才停下。
“……抱歉!”
“Don’t mind.”寒山开口。
正常情况下,方才那球的落点在寒山的防守区域里,不过他今天让羽岛多承担了点防守量。
轮转,宇田川等人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庆祝起寒山下场。
寒山无崎回到场下,第一眼就看到盯着宇田川腿发出恶心感慨的涉谷润。
“这高度确实很不错啊~”
寒山把话还给对方:“注意形象,别把人吓跑了。”
涉谷:“……”
寒山无崎坐到佐久早圣臣旁边,后者开口道:“我什么时候上场?”
“至少等我再发一轮球。”
五局三胜,寒山决定让三年级三人轮流出场打完前两局,剩下的比赛交给一二年级们。
古森元也插嘴:“那第一局差不多都要结束了。”
寒山无崎转移话题:“佐久早你打算和谁换?”
“尾藤,”佐久早圣臣随即把话题扳回来,“还是一人一局公平……”
寒山:“我是根据在场时间估算的,副攻手有一小半时间都不在场上,实际上我占一局才公平。”
古森:“哦哦完全不装了吗?”
佐久早认真思索了片刻:“但你发球会占很多时间。”
寒山喜欢佐久早具体到自己身上的分析,他顿了几秒,才通过佐久早的提议:“那就一人一局。”
………
比赛结束,放水业务不太熟练的高中生们勉强把三局比分的分差控在了十分左右。
涉谷润等一帮人拉伸完,径直朝宇田川朔走去,井闼山其他人各做各的事,却又分出一点余光暗中观察,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两个人不想和这堆八卦的家伙待在一起,跑去卫生间了。
“说起来……”
今野俊树低声问尾藤直也等人,但好奇的目光却冲前辈而去:“大家是怎么进来的?有教练特邀的环节吗?”
安村岳吐槽:“前半句话说得跟进监狱似的。”
朝仓响说:“就是投了自荐信,然后通过。”
“啊,”尾藤直也不太好意思地挠着脑袋,“涉谷教练打电话给我国中教练这种算特邀吗?其实我信已经写到一半了……”
一群“自荐”派纷纷对这个“特邀”分子换上敌视的眼神。
“我的话,应该也算是自荐的?还是有不好被刷下去的风险的。”
古森元也谦虚地说,他满足了后辈这点好奇心:“小臣肯定是内定了的,我们以前国中监督和雨宫监督关系很好,经常互通消息,井闼山也是离家最近的豪门,然后是无崎,他是直接考进来的。”
“欸——!?”
一群人异常震惊:雨宫监督居然没邀请寒山前辈?这么没眼光的吗?!
蜂巢和纪开口:“应该是以为寒山学长会去枭谷吧,和寒山学长要好的木兔学长也在那里,算算距离,枭谷也比井闼山离寒山学长家近……我当时也想不到寒山学长会来这里。”
古森元也突然坏笑起来,手放在脸边示意众人凑近:“悄悄跟你们说,寒山国中时的拦网不是很好,是垫传扣发拦五样里最差的……”
一个阴影从古森后方罩下,上半身前倾的几人默默坐正,古森的话也中止了,古森扭头,有点心虚地仰望着寒山和佐久早两人。
寒山无崎语气随意,但给人压力一点未轻:“聊什么呢?”
蜂巢和纪没抢着开口——总会有笨蛋开口的。
下一刻,柳田良二直爽道:“在聊前辈以前拦网很差的事!”
古森元也额间冒出一滴冷汗:“我的原话不是这个吧?”
佐久早圣臣唇角挑起,笑得有些坏,他对寒山无崎说:“不证明一下?”
寒山无崎:“这不就是让人陪练的陷阱吗?”
话虽如此,三人下午还是组队练了一小时。
第524章 出发
寒山无崎坐到木阶上休息, 发球的人换成休息得差不多的佐久早圣臣,接发那边的则挤上了三个自由人和两个主攻手。
远处,对抗赛的人员又换了一批, 规则限定攻手只能从后排发动进攻,每个角落都有排球在飞, 混乱却又依着某种规律。
寒山余光瞟见一人朝自己走来,是尾藤,目光放远一点, 他还看见几个二年级也在观察自己这边, 大概尾藤又被其他人推过来问练习的事了。
“嗯……前辈, 一会儿你们还要练什么?”
“撒豆子, 瀑泻。”井闼山内部使用的奇妙名词,撒豆子就是一个人把球击往各个角落其他人救球, 很适合养球感练防守。
往上一个难度是两个人对练, 球不落地, 再上一个难度是三个人处理两个球,寒山给它命名为瀑泻。
那打不了比赛了……
尾藤果断丢下身后那群人:“到时候我给寒山前辈你们丢球?”
寒山无崎嗯了一声, 尾藤直也扭头, 得意地向伙伴打起手势。
今野俊树翻了个白眼,也打起手势——别忘了还有一件事。
这群混蛋!输掉真心话大冒险的尾藤回头看了眼寒山前辈,磨磨蹭蹭地坐到对方旁边:“嗯……那个……寒山前辈……”
寒山无崎盯着佐久早来消减心中的不耐烦:“有话直说。”
尾藤的舌头立刻不打结了:“就是……没想到寒山前辈您以前拦网最差, 高中却当了副攻手,超级酷!”
“嗯, 然后?”
“没有了, ”尾藤摇头, 但接着他又补充, “我们只是有一点点好奇。”
“好奇什么?”
尾藤说不太清楚, 他想了好一会儿:“……因为寒山前辈您很厉害,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呃,也不对,今天前辈您就给对面放水了,我一直觉得前辈是每球都会百分百用心的性格,啊不是说您不用心的意思!”
寒山无崎终于把头转了过来:“我没那么极端。”
尾藤直也摸了摸后脖子,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抱歉,我只是有些好奇寒山前辈您的想法。前辈只说过,每个人做自己就好,但是没有正面回答过我的问题……”
“只是好奇。”尾藤最后说,他眼神很简单,没那些迫切求解的迷茫。
寒山无崎感到了一丝新鲜,尾藤从来没为这么“无聊”的目的问过问题,二年生和一年生们也从来没问过,他们不敢问,就算是关系比较近里的同级生里也不怎么会这样问,除了佐久早和古森。
“对我个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乐趣,规则类似于一条线、一份限制和挑战,所以我不会去破坏它。”
寒山注视着尾藤,语调平缓清晰:“但是站在主将的角度上,你又要处理很多矛盾。比赛不是你一个人的比赛,队员的胜负欲、集体的名誉、各个团体捐的钱这些该放置在何处?你不可能让队伍按照你的意志强行运转,但是,作为主将,你能够对他们产生最大的影响。”
影响……尾藤跟着寒山的话走,想起这半年来发生的种种事情。
寒山前辈真的做了非常多事,培养数据记录员、带队研究比赛录像、调解部员的矛盾、严打加练……排球部的气氛比上一年还要好一些。
“尾藤。”
“在。”
“你觉得你能当好主将吗?”
“啊?”
平淡的话语炸弹般落下,炸开尾藤直也的大脑,他瞳孔扩大,眼前人影分裂了一瞬,但那束严格的视线笔直射向自己,尾藤看见寒山,紧接着看见被审视的自己。
尾藤的心脏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地锤了两下胸膛,他猜到前辈可能会让自己担任下任主将,但……他幻想过自己带领队伍前进,但……
尾藤闷闷地开口:“我做不到寒山前辈您那种程度。”
寒山无崎说:“你是你,我是我,你要探索自己的方式。连笨蛋也能当主将,只要他肯为队伍负责。”
感动涌上尾藤直也心头,他嗯了一声,鼻音冒出。
寒山无崎想了想之后的安排:“那么,下周的比赛就交给你了。”
尾藤直也更加用力地嗯了一声,等大脑处理完信息后,他慢半拍发出迷茫的响声:“啊?”
………
八月二十三日,井闼山大巴即将启程。
“……嗯,总之,这次寒山、佐久早和古森不会跟队。”
伊庭恭平站在走廊最前方,两侧的队员坐好,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寒山已经宣布过此事,然而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其他,伊庭总觉得现在的气氛和往常相比多了一丝波动,毕竟他们的“定海神针”不在。
伊庭作为顶上来的临时队长,觉得自己还是该在出发前做场演讲:“但是……”
橘川琉斗突然两手升过头顶,带头啪啪鼓起掌来:“恭喜升职!从今往后我们就摆脱魔鬼的统治了,让我们欢迎新主将——”
伊庭眼里带着杀气:“不要打断我的讲话。”
橘川给嘴巴拉上拉链,一帮人欢快地嘀咕:“这是当上队长后自带的技能吗?”
“好了,听我说——”
伊庭恭平的命令对队员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大巴里重新安静下来,伊庭继续说道:“总之这次以及之后的全国比赛,我都会担任临时队长,岩下和尾藤则会担任我的助手,你俩有什么想说的吗?”
其他人朝两人看去,岩下泰治站起来:“嗯……麻烦大家乖一点吧,不然我天天给寒山打小报告吵他,他假期过得不开心,回来倒霉的还是你们。”
柳田良二:“前辈太低估你的威吓力了吧,我刚入学那些天真的怕死你了。”
“有了!”岩下拳头一锤手掌,笑眯眯道,“谁不听话我就把柳田的臭袜子偷偷塞到他枕头底下,或者嘴里?”
——可怕!是寒山前辈绝对办不到的惩罚!
今野俊树和柳田良二几人不由得抖了抖。
尾藤直也和白井慎之介等人笑起来。
尾藤直也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攥紧拳头,他神色坚定而明亮,开口道:“就算没有寒山前辈、佐久早前辈和古森前辈,我们也能拿到优胜,完成国体三连霸!”
“没错!”神谷彰很捧场,“证明给前辈们看!”
“那还用说嘛……”白滨晴彦低声嚷道,羽岛千飒也默默攥紧自己的拳头,蜂巢和纪弯了弯嘴角。
引擎轰鸣,众人的斗志将大巴点燃,伊庭恭平最后补充:“证明给自己、给所有人看吧!不过要一步步来,这一趟旅程的目标——”
“关东地区优胜——”
“出发!”
———
宽敞的体育馆里,一个身影闪过,T恤上写着王牌心得的几行字变得模糊。
木兔光太郎脚步钉住地板,并稳的手臂甩至快球线路上。
球砰地弹起,木兔卖力呼喊道:“元也——!给我——!”
也没其他人能给了——这块半场只有他和木兔两人。
古森元也奔至界外,把对方接飞的球捞了回去。
木兔大步迈开,迎上对面的一拦一接。
寒山无崎视线扫过传球和攻手,捕捉到一条顺手的球路,他在对方右前方起跳,拦网刹那晃出,撑起这发暴力的大调攻。
后方佐久早圣臣把球垫高,慢悠悠地调整步伐,而当他找到节奏的那刻,他脚猛一蹬地般借力,速度提起,整个人冲上高空。
传球就位,扣球手爽快地转体挥臂,手掌将来球严严实实包满。
“嘭——!”
古森尽力蹦哒了一下,没拦到,木兔向右侧扑出,贡献了一个笨重的鱼跃,也啥也没捞到。
木兔光太郎很快就从地板上跳了起来:“再来再来!”
寒山无崎算了算时间,走出球场把球捡起:“该回去烧饭了。”
“欸——我还没打过瘾呢!”
古森元也看了眼表:“已经两个小时了,一会儿还有直播要看呢。”
“再来一球、最后一球!”
佐久早圣臣无视这位上蹿下跳的现任大学生:“中午吃什么?”
“嗯……”寒山无崎思索起来。
木兔光太郎总算是放弃了,跑下球场冲入下一个话题:“我要吃肉!”
………
午饭定为牛肉盖饭。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在厨房里处理食材,古森元也在客厅整理,木兔光太郎无事可做,还是遛去了厨房。
“四点后佐久早你……”
寒山无崎正凑在佐久早圣臣耳边说话,抬眸就看见外面探头探脑的木兔光太郎:“……”
佐久早圣臣思索着寒山要求的莫名其妙的事,两秒后注意到寒山远去的目光,他顺着对方目光看去:“……”
佐久早深吸了口气,低头按住西蓝花,手起刀落。
寒山还是让非常积极的木兔进来帮忙了,不过,木兔餐后依然要负责洗碗。
比赛开始的前一分钟,四份香喷喷的牛肉盖饭被端上茶几,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古森元也给吃面包快吃吐的女友拍了张照片后,寒山无崎拉上阳台门帘。
井闼山开局打得格外凶猛,眨眼间就和对面拉开了五分,几位队员的状态比平时还要好,虽然失误率稍高了一点,但整体都非常敢拼,连寒山无崎都有些惊讶。
井闼山毫无意外取得了胜利,寒山无崎接着又习惯性地翻出明天对手——山梨县的两场比赛录像,研究起来。
“这家伙说着最讨厌照顾别人结果……”
古森元也边洗碗边说:“完全放不下心呢。”
木兔光太郎赞同道:“无崎老是想太多啦。”
佐久早圣臣推门进来,把说小话的两人吓了一大跳。
“你们是直接吃水果还是喝果汁?”佐久早问。
两人答水果,佐久早圣臣取出专门用来切水果的砧板,娴熟得令古森元也感叹。
不愧是自家毫无自觉、在寒山家蹭吃蹭喝了那么多次的表弟。
水果切好,四个人填满沙发,边看比赛边闲散地聊天,打发完了两个半小时。
今天的太阳不如前些天凶猛,空气发闷,寒山无崎看了五个气象台,有三家说晚上要下雨。
不过寒山现在倚着的栏杆还是微微发烫,他眺望远方,那人的人影渐渐变成黑点,没入城市,云一层层累上去,像扑来的、百十米高的海浪。
寒山转身,回家收拾。
木兔光太郎朝家里跑去,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刷卡走入车站。
聚会平凡地结束。
电车滴滴向前行驶,车窗上乘客的倒影掠过一排排建筑和树,像穿过时空隧道。
佐久早圣臣凝望着影子闪烁,他心情像一座上重下轻的沙漏,满足感一点点、一点点落在身后。
“好久没聚在一起了呢。”古森元也感慨。
佐久早回神,嗯了一声,他视线重新找了一点定住,似乎还思考着其他事。
“哎呀,忘记问无崎明天要不要约了……明天早上说也不迟。小臣你呢?”
“我……”
佐久早圣臣顿了一下,而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突然开口:“……我好像忘记拿手机了?”
古森元也紧接着愣了一下:“什么?没拿手机?”他几乎没见过佐久早丢东西。
佐久早圣臣低头,目光垂进背包里,他伸手粗糙地翻找了一遍才开口,话语里带着一丝古森没听出来的心虚:“没有,应该是落在无崎家了……我下站下车回去拿。”
古森元也连忙跟着佐久早站起来:“我陪你一起吧。”
“不用,你先回去吧。”
“反正我也没事做。”
“不用。”
“没事。”
“……”
佐久早扭头和古森对视,身上那点心虚已被烦躁的黑气吞没,他一字一顿,重复道:“不、用。”
古森元也脸上浮出一道迷惑而尴尬的笑:佐久早怎么奇奇怪怪的?
算了,他想一个人去就一个人去吧。
古森元也目送着这家伙插着兜阴暗地离开。
佐久早圣臣轻快地跳下电车,在站台另一侧等候。
风裹着鸣笛声涌来,佐久早感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轻,糟糕的情绪都被吹散了,窗外景色往相反方向冲刷世界,他一点点捡回自己的满足、宁静和快乐。
佐久早又一次下车,离开车站,往那栋熟悉的公寓楼走去,越来越快、越来越近,紧张和渴望溢了出来,但这种感觉不使人痛苦,只是让人有些脱离地面引力。
佐久早靠近那扇门,他抬手想要敲门,然而当手轻轻落在门上时,他突然想起了那枚还没用过的钥匙。
“咔嚓——”
锁开,屋子的大门静静敞开。
佐久早圣臣觉得里面涌出了一种奇异、吸引着人靠近、接着将当下全部瓦解的东西。
脚步声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寒山无崎从客厅走入昏暗的玄关,他手上拿着被佐久早塞进沙发缝里的手机,左肩背着一个包。
“去看海吗?”
寒山问。
第525章 海
“佐久早, 撒谎是种怎样的感觉?”
“不舒服的感觉,但……”
车厢里空气浑浊,一大群人混在一起的味道, 乘客无数次上上下下,嗡嗡的空调声没有中断过, 椅套闷着微弱的汗意,是夏日熟悉又让人讨厌的黏腻感……但两人却很兴奋,像是第一次见到夏天。
“无崎你没说过谎吗?”
“说过, 而且我还干过很多坏事。”
“什么坏事?”
脚下, 列车轻微地颤动着, 一阵痒且麻的震感蔓延长下去, 突然一辆列车驶过,风声咻地包裹住两侧, 震意鼓起一瞬, 接着回到原来的频率。
“我喜欢挖掘人们藏在心中的秘密, 但有些人会像蜣螂一样把粪便埋起来,不过蜣螂是在清理生态环境, 他们只能污染环境。”
“……你可能比他们更像蜣螂。”
“我刚刚在你手机上安装了定位窃听器。”
“?”
“是谎话。”
车门关闭, 引擎隆隆的轰鸣声覆盖耳膜,没有下车的机会了。
震感漫过佐久早圣臣头顶,寒山无崎靠过来, 告知对方自己对本次旅程的计划——
毫无计划。
寒山无崎只是觉得难得的假期就该玩够瘾,寒山今天不用当主将, 不用考虑未来的事, 精力也够——一周前, 他突然想去看海。
寒山很久没去那地方了, 他想着那片模糊的白色沙滩和与天连着一片的海:“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 如果没意外今晚就能回来,你就住在我家,我带了晚饭便当。”
寒山还是做了一点点准备,只是没计划游玩景点,不过两小时的时间也去不什么地方,只能在沙滩上面散会儿步。
“……你这不是什么都计划好了吗?”佐久早圣臣说道。
寒山无崎不想和佐久早讨论何种程度的计划算准备万全:“总之,这是一场冒险。”
佐久早圣臣真看不出来哪里有危险可言,在他看来,无崎只是在享受自由和刺激,无崎把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以防他自己受到伤害。
“不管佐久早你怎么想……”
寒山无崎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佐久早,他眼神仿佛有魔力一般,轻易抽取了对方全部想法:“你还是得陪我「过家家」。”
佐久早圣臣因此呆滞了一霎那,回过神来,他也不想再揪着每个词跟寒山讨论:“哦,那我要扮演什么?”
寒山无崎没忍住噗了一声,说:“当然是你自己。”
这问题确实蠢,比无崎的自娱自乐还蠢。
“……”佐久早圣臣别过头去,盯着前面的椅子。
“佐久早想扮演什么?”寒山像是读不懂人脸色般追问,接着又笑了声。
车上人不多,寒山把手伸过去,悄悄和佐久早牵了几秒手:“过家家通常只能同时扮演一种身份,但我更喜欢复杂的关系。”
两人暂时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
寒山做了一个梦,四周是一片白色,雪堆到了两米多高,呼吸,冰冷的空气刮着鼻腔,脸颊和嘴唇发干,裂开的地方结起星星点点的痂。
他沿着两侧积雪间这条狭窄的路一直走,一直走,突然,眼前开阔了,他看到了一片海,他走过去,赤脚踩在白色的沙滩上,从沙子到泛白的浪都散发着一种朦胧梦幻的光芒,四周没有人群,没有散落的垃圾,湿答答的沙粒也不会钻进脚趾头缝里。
寒山蹲下来,在沙滩上画了一个e,但下一刻沙地下陷,自然常数张开嘴巴把他一口吞了进去,他意识灰暗了片刻,再睁开眼时,他仍然站在那片沙滩上,新生儿般无措。
寒山四处张望,但不论望向哪里,他的目光都在同一个地方收束,霜月站在冲溅带里,稳稳站着,浪花溅到她拎着的鞋上。
“一定要摆造型吗?”
霜月说:“……好奇怪。”
寒山摆弄着相机:“那些报纸采访你时不会要求动作吗?”
“感觉笑起来有点笨。”
“我也是这样的。”
寒山把相机放在半截躺着的树上,然后飞奔到霜月旁边,但大概是太心急了——绝对是太心急了,霜月事后说——寒山一头扎进了浪里面。
“咕噜——”
“咕噜咕噜——”
浪花飞溅,冰冷咸腥的海水往鼻子里灌,寒山恍惚回到了雪地里,回到了医院的病床上,上方人影在无数重浪里摇曳,伸出他们的手,天空离自己很远,却又如此近,触手可及。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死了——!
寒山柳吉猛地坐起来大口咳嗽,把呛进去的水都呕了出来。
救生员和周围涌来的人担忧地望着他,而寒山柳吉怔怔地望着寒山无崎,小孩表情寡淡而冷静,和周遭人仿佛处于两个世界。
“你见到她了吗?”寒山无崎问。
泥醉的寒山柳吉抽出相册,酒气扑上寒山无崎脸颊:“我见到了……天使……吻了……我的脸。”
但寒山无崎没见过,他的意识在回旋,一圈接着一圈,升向洁白的高空,他穿上据说是爸爸给自己买的厚棉袄、棉裤和靴子,戴上莲哥不能穿了的帽子、围巾和手套,推开拉门,离开温暖的房屋,出门散步,这是他在今年夏天养成的习惯——探险开始了。
可惜没走几步路,奶奶就把他提了起来。
寒山失去意识,再醒来时,感觉自己的体内又有一部分东西被抽走了,他整理情绪和记忆,但失掉的东西再怎么用力想也想不出来,人是想象不出超越自己认知的事的。
寒山翻开相册,浏览着一张张相片,里头的人露出幸福又笨拙的笑容,寒山翻开剪报,奇迹两个大字占据着视觉的最中央,校赛、地区赛、国体、亚锦赛、92年奥运会,霜月由美以100米栏决赛第六名的成绩结束比赛,12秒85,代价是右腿骨折,之后她的成绩一直不佳,伤病反反复复。
1995年,霜月决定休息一段时间,这是个很不好的年份,地震、毒气,社会上蔓延着悲痛、迷茫和绝望的情绪。当下即是历史,她更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
然后,一个想法冒出来了,它不是突如其来的,霜月很久以前开始思考了,但她那时认为自己并不能担起这份责任,那么,现在的自己能够做到吗?
寒山以为霜月还在想昨天碰到的跳楼现场,他努力挤出两天假期,拉着霜月去镰仓那边散心,和她一起规划未来。
霜月听着寒山描绘家里的每一个细节,复古墙纸、彩纹沙发、高档的餐桌椅子和做旧处理的不锈钢储物柜,霜月想象不出来该怎么把这一切变得和谐,她笑了好久,然后问道:“你想要一个孩子吗?”
浪花拍打着两人光秃秃的脚背,五月份,有些阴冷的天气,乌云重重地压下来,但寒山觉得自己能变成一发炮弹冲上天空把乌云全部驱散。
“轰隆——!”
太阳出来了。
天使亲吻两人的面庞。
“我没救了……”寒山柳吉脸埋在沙发里,寒山无崎感觉父亲在哭。
寒山无崎没打扰对方,继续好奇地观察着相片上的笑容。
寒山柳吉又开口了,他抬起头来,寒山无崎发现他并没有流泪。
“但无崎你不一样,”寒山柳吉说,“你是特别的。”
………
“到了。”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抵达目的地。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够好,晚霞和前些天对比像褪了色一样,天色昏暗,像被电视台陈旧的滤镜覆盖。
不过风挺舒服的,两人没有脱鞋,踩上这片蒙灰的白色沙滩。
沙滩上还有不少人,有堆沙子的,有打沙排的,也有和两人一样无目的闲逛的,但两人格外吸引人目光——无他,身高缘故。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在其他地方时也会被这样偷看,比如超市,几乎每个工作人员都对这两个身高和牛奶冷藏展示柜高度差不多的人有很深印象。
尽管寒山每次采购都非常迅速,但工作人员早已能够认出他,一些时候寒山来早了几分钟,他们还会帮寒山把折扣提前贴上去。
佐久早圣臣偷偷比较了一下两人的高度,无崎还差自己一小截。
不过两人站的地方不平,寒山比佐久早站得矮一点,要更精准的只能等九月份体测了。
寒山无崎瞥见了佐久早的眼神,没说什么——他决定等自己身高彻底超过对方时再出声。
“饿不饿?”寒山问佐久早。
两人远离人群,在沙地上摊开一块布,坐下来。
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天边色彩愈发黯淡,沙滩上活动的人陆续散去,两人收拾好便当盒,继续坐着,望着阴郁的夜色慢慢铺满整片天空。
佐久早圣臣嗅着空气里湿闷的气味,想起天暗下来前远处那片灰沉的云:“……今天不会下雨吧?”
寒山无崎放松地躺着,望着上方,答道:“大概会下。”
“?”佐久早圣臣愣了片刻,而后脑中的困惑在一瞬间连通——
所谓的冒险中的“险”从何而来?所谓的不万全的准备指的是什么?
一股麻烦感和脱控感顿时冲上佐久早颅顶,酝酿出比远处更要浓厚的乌云。
“给我说清楚……”
佐久早的语气瞬间变了一副模样,他头伸到寒山脸前,恶鬼般挡住对方全部视野:“究竟会不会下雨?你有没有带伞?”
寒山目光挪开了那么一瞬:“有两家气象台说不会下。”
“其他的呢?”
“我带伞了。”
佐久早圣臣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表情:“大雨小雨?”
“有说大雨有说小雨……”寒山无崎眨了下眼,神色怪无辜的,“抱歉辜负了你的信任?”
佐久早不太想理这人,站起来收拾野餐布,没眼力见的寒山还躺在上面,默默盯着佐久早。
佐久早也不想和这人对视,他用力扯着野餐布一端,而寒山同样用力地拉着另一端,好好一块方形布变成了两人的拔河绳。
站着的佐久早依旧没能把布从寒山手中扯出,但他却硬把寒山拖了半米左右。
“佐久早——”
寒山拖长尾音,直钩下去,末端突然一翘就突然钓回对方的视线。
一对视,佐久早眼里不满的情绪瞬间没了大半,他居高临下打量着歪躺着的寒山,像是打量着一块砧板上的鱼肉。
佐久早威胁着晃了晃手中的布:“如果我淋雨感冒了,你就完了。”
但说到一半,佐久早自己就忍不住笑起来,他立刻把布罩到寒山脸上,罩完又觉得不够,想把对方都卷起来。
寒山寿司配合着滚了两圈,脸再次朝上,他声音闷在布里:“沙子跑到我头发里了。”
“嗯。”佐久早师傅意犹未尽地松手,放寿司跳出来。
寒山无崎整理好乱糟糟的头发,佐久早圣臣也叠好了布放进包里。
“那回去……”
佐久早话音未落完,熟悉的气息从后方涌来,佐久早没抵抗,任由寒山的两只手越过他肩膀,虚揽住脖子。
紧张而湿热的呼吸穿过寒山无崎指尖,寒山有种把人锁到窒息的危险冲动,他花了几秒平复心情,然后把重量压到对方背上,语气如常:“佐久早你背得动我吗?”
佐久早圣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阵无语、得意和快乐掠过去:“……你直说想让我背你不行吗?”
寒山无崎:“……”所以他才不想直说。
第526章 雨
佐久早圣臣把包塞给寒山, 半蹲下来,他正思考着手该架哪里,背后一重, 一颗温热、有力跳动着的心脏贴了上来,寒山双手圈住他的脖颈, 脑袋有些依赖般压在他的肩头。
佐久早发丝摇晃,背上人的呼吸吹到了耳畔,很轻, 但佐久早承着的那份重量又无比实在, 他托着对方的大腿, 不太敢动, 手心里黏嗒嗒的热意不断往外冒,于是寒山缓慢地往下滑去。
“第一次背人……”寒山无崎一眼就看出了对方动作里的生硬。
他干脆自己使力, 蹭了几下重新上去了。
佐久早圣臣不太熟练地寻找到平衡, 迈出第一步:“你背过?”
“背过。几个没法行动的人。”
但寒山无崎没怎么被人背过, 上一次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在父亲背上。他的记忆刚刚清晰了一些,他想起当时摇摇晃晃的感觉, 就跟骑在骆驼上一样, 现在也一样,他感受到佐久早一步一步踩在柔软的沙地上,脚会陷下去一点, 他也跟着落下去,然后升起, 越肩的视野依旧带着新鲜感, 但不是因为高度。
寒山听见肌肉和骨骼的运动, 脊背的平原上河流奔腾不息, 心脏的跳动声穿过一重又一重山岭, 像厚重的钟声回响。
寒山喜欢这样的佐久早,喜欢对方身上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他思考自己究竟是受基因支配被生命和太阳吸引还是说,是自己爱佐久早,对方才变成了散发出和生命、太阳如出一辙的能量。
寒山觉得爱真的很模糊,尤其是「爱上」这一个阶段,像一种变态的发育过程,一种全新的情感就这样降临了,爱情、亲情和友情都是如此,他越想,脑子越乱,似乎只有把人脑细致地解剖一遍得出的答案才能让他安心和满足了,危险的想法又出现了。
但寒山这次没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但他其实也算控制住了,就和上次一样,矛盾的说法、矛盾的情感,他抬手,在触碰到对方的皮肤时,突然又明悟了自己的想法——他想攥住佐久早的心脏。
佐久早圣臣猛地缩了下脖子,却阻挡不住凉意和痒意沿着寒山指缝流出,声带颤动:“无崎?”
寒山无崎的掌心也泛起痒来,他咽了下口水,有点小心却又期待地问道:“讨厌吗?”
“……”佐久早沉默了几秒,“很奇怪。”
“哪里奇怪?”
“哪里奇怪……”
思索着的佐久早却渐渐习惯这只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的存在,但重新意识到时,他的呼吸又变得紧张:“就是有点奇怪。”
“那讨厌吗?”
“……不算讨厌。”
寒山无崎继续把手搭在上面,指尖抚摸着这段清晰的脉搏和呼吸,佐久早浑身温度一点点上升,到某个极限时,他忽地抖了一下,他把寒山往上托了托,打破令人发紧的静默。
寒山像是意识到什么,把手撤走,但他觉得,就算自己想赖到下雨时再走,佐久早也会答应。
“……到了。”佐久早开口,寒山发现他们已经回到先前下沙滩的地方。
四周人更少了,上方路灯亮着,光芒却只覆盖到一半沙滩,另一半变成黑蓝色的大海的延伸,天空也是幽暗的,云多抹了一层铅色,比天空稍微亮一点,但更重。
寒山很轻地嗯了一声,重新落回踏实的大地,佐久早身上一轻,凉风打向后背,两人都感到了一丝不适应。
不舍持续几秒便散开,佐久早拉伸起身体,他背着寒山走了半小时左右,肩膀和背部都在发酸。
这时寒山又贴心起来了,他从包里抽出外套等着递给佐久早,说道:“回去我帮你按摩?”
“好……”佐久早点头后顿了顿,问对方,“现在回去了?”
寒山点头。
两人拉上外套拉链,朝车站走去。
匆匆忙忙的傍晚过去,夜晚将世界拖入平淡的寂静里,行人和车辆掠过,熟悉的嘈杂声被耳朵过滤,孩子们的欢笑声、电视综艺里的特效音被关在亮着温暖灯光的住房里,路灯下,一群小虫子盘旋飞舞,一个人前后两道影子时而长,时而短。
寒山和佐久早迈着速度和步幅大小都相同的步子,走过海岸、走过马路,海越来越远,两人比过去每一次离开时都要想念它。
淹没在云海里的太阳,又闷又湿的风,掉进发丝、衣领和鞋子里的细沙,温冷的米饭,杂草,搁浅的破旧木船,墙边有五年历史的告示……车站灯光唰地照亮眼前,醒目的黄色引导线指向前方,广播响起。
两人来到站台上等待,又看见了外面漆黑阴沉的天空。
从远处袭来的车灯沿着轨道涌来,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空气。
夜色翻腾,空气忽地湿润了两人的鼻腔。
“啪嗒!”
一滴雨从天而降,砸在站台边缘。
两人几乎是一瞬间兴奋了起来,他们先后跳入列车,车厢里沉闷的空气完全熄灭不了他们亢奋起来的精神,冒险似乎刚刚开始,他们回到来时登上列车的时刻。
白茫茫的光束照出雨滴和轨道,列车开始发动,提速,越来越快,雨珠变成丝线,被风吹得越来越斜,车窗上留下无数曲折的痕迹。
雨模糊了房屋和电线杆,模糊了闪烁的霓虹灯光,越来越大,一直到淹没了整个夜晚,列车拼命向前冲刺,仿佛要挣脱黑天和暴雨。
大风呼呼刮着,伞像脆弱的秸秆般来回晃动,寒山无崎本该丢下它,把自己暴露在雨里,毫无畏惧、尽情地飞奔,但他现在却和佐久早圣臣一起死死攥着伞把,两人紧紧靠在彼此,努力把大部分身子缩在伞下,快走着并把每一步踏实。
佐久早一脚踩进一个水坑,数滴泥点溅到腿上,水渗进袜子里,他终于没忍住骂起旁边这个只带了一把伞的混蛋。
寒山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加灿烂,他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喊道:“那你把我放开!”
“闭嘴!”佐久早右手抓着伞把,左手更加用力地揽着寒山肩膀。
寒山边笑边把伞往对方那儿压了压:“哈哈!”
“寒山无崎!”
“在!”
“闭嘴!”
“哈哈哈——”
笑声在伞下回荡,寒山的气息和温度被冰凉的雨水衬得异常滚烫,佐久早是真有些担心这家伙脑袋发烧、神志不清了,而寒山把头凑过来,说什么也要把“病毒”传染过去。
光在雨里混乱地跳跃,两人艰难地对上视线,看清彼此模样,寒山那张兴奋的面庞却霎那静了下来,变化速度甚至让佐久早愣了一下。
“……我没事。”寒山极其认真地说。
他也用力地攥着伞把、搂着佐久早,像抓着一缕随时可能从自己掌里滑落的蛛丝。
寒山也觉得自己有些开心过头,但今天是可以控制住的——因为佐久早在。
寒山唇压上佐久早唇角,两人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一起,他确实把自己的快乐传染给了对方。
佐久早脑袋被搅得乱糟糟的,完全不知该怎么回应,现在还在外面、还在下大雨,他拖着寒山加速前进,想赶紧回家,但心里又希望起这段路别那么快结束。
第527章 家
门被打开, 两个淋湿了半个身子、脸上却挂着笑容的人撞进室内,一阵潮湿的风紧跟着灌入,雨水味争抢着渗进昏暗的过道墙壁里。
佐久早圣臣呼出一团热气, 反手拉上门,风停住, 嘈杂的倾盆大雨被阻挡在房屋之外,雨声朦胧,最清晰的声音是呼吸、衣服的摩擦和雨珠沿着闭拢的伞滴啪嗒啪嗒落到地板上的响动。
寒山无崎把伞丢进筐里, 踢掉鞋, 踩着一双从脚趾头湿到后跟的袜子踏上走廊地板, 他拉住佐久早圣臣的手腕, 后者慌慌忙忙蹭掉鞋子,跟着他往前, 灯没开, 两人快速穿过幽暗的过道, 急切、紧张、兴奋,暴雨里狂奔后的惯性。
“啪!”寒山按开全部取暖灯, 把佐久早推进明亮的浴室。
从进门开始直到此刻, 寒山无崎才终于放松地舒了口气,随后,惹人烦躁的湿黏气息开始折磨他的神经。
身边人的离去让整间屋子温度骤降, 空冷得寒山无法忍受,但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扯回了他有些发抖的意识——佐久早就在屋子里。
光从门底缝隙里泻出来, 暖和了寒山的影子, 寒山从空白里抽出, 想起自己要做的事, 他扯掉浸着雨水的衣服,从洗漱台边柜子里找到一块新毛巾,粗暴地擦了一通,回卧室寻找干净衣服。
不到一分钟,寒山就把给佐久早的拖鞋、毛巾和衣服叠好放在门边的架子上,T恤和短裤都是自己的,内裤是一次性的,家里只剩一条,之后得补充了。
寒山敲了敲门后走开,依旧没开走廊的灯,摸黑去厨房煮姜汤,热水候上,他回到浴室门口,干净的衣服已被拿进去,脏衣篓里多累了一层,寒山分出衣服,洗衣机开始运转,接着,他开始清理过道和玄关上的水痕。
“无崎!”
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寒山用忙碌勉强补上表面的缺口瞬间被填满,他拎着要洗的鞋子飞快赶过去:“怎么了?”
佐久早圣臣把人扯进来,温暖的灯光和白色雾气淹没两人。
佐久早头发湿着,刘海和鬓发一并捋往头后,额头全露出来,两点痣更加显眼,他说话很急:“我擦一下浴缸,一会儿泡澡,你先冲澡。”
寒山无崎有些木愣地答了声好,又说:“我煮了姜汤。”
佐久早点点头,背过身去,寒山看到一滴水珠从他发丝里渗出,漂亮的线条滑过脊背,消失在腰间围着的毛巾里。
寒山盯了几秒才转过身去脱衣服,他打开水龙头,闭眼,热水从头浇到尾,冲刷掉所有糟糕的感觉。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淋浴喷头的水忽地变大,寒山看过去,浴缸里水已放好,佐久早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让热水淹过肩膀,他的视线在灰蓝色的瓷砖挣扎片刻,还是悄悄挪到寒山身上。
寒山已收回视线,他关掉水龙头,却擦干身子走向门口:“姜汤应该好了,我去关火。”
“……不泡澡吗?”
寒山步子顿了一下:“……要泡。”
关火,寒山还是回到浴室,和佐久早挤进了一个浴缸里。
寒山家浴缸是家庭型浴缸,塞下两个标准体型的人绰绰有余,但对寒山和佐久早二人来说还是比较紧凑,此前在他们泡过最小的温泉浴池里,两人也能保持距离,但现在,他们要么以一种尴尬别扭且搞笑的姿势避开彼此,要么就自然地贴着。
两人对坐,无声地对视了几秒,深色的墙砖和镜面将空间拉伸,雨声填满空隙。
“会下一个晚上吗?”佐久早圣臣在遥远的地方开口,声音撞上墙壁变成微弱而沉闷的回声,将寒山推近。
“不知道……”寒山无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佐久早也是这样。
淋完雨、兴奋完,情绪又会落回一个低沉的区间,疲惫、空无但是安全,寒山找不到还有什么能够做的事……于是他把自己的感受讲了出来。
佐久早却觉得挺有趣的,顺着思索下去:“因为回到家里了吗?”
寒山也捕捉到家一字,讲起它的概念和相关联的有趣思辨,比如父母与其从未见过的亲生子女和一直陪在身边的非亲生子女之间的情感厚度的对比,同样存在一个先天和一个后天的因素影响,寒山依然认为后天是最重要的……
“你当时说,”佐久早圣臣说,眼里闪过一点促狭的光芒,“去俄罗斯的事,你认为亲人有了解的必要,但我们没有,是因为我们不如你和你在宫城那边的亲人亲密吗?”
寒山无崎难得感受到了一丝绝望——这都一年多了,佐久早怎么还能背出自己当时的话。
“不是这样,”寒山说,“后天因素里不止有小家中日常的相处,还有社会和文化的影响。因为ma这个发音最为简单,当孩子第一次说出来时,妈妈便以为对方在呼唤自己,久而久之,ma这个音节有了妈妈的意义,孩子第一个开口呼唤的就成了妈妈。”
他较真地讲道:“我和姑母有着血缘的联系,她关心我、爱我,认为对我有照料的义务,我自然也该把这些事主动讲给她听,但是你和我之间……”
佐久早嘴角有些撇下来:“你就不会主动跟我讲。”
明明是这家伙先找事的,现在又不爽了……寒山在心里嘀咕。
寒山目光扫过佐久早伸长的腿,流畅的线条在波动的水光里破碎,寒山心念一动,有了哄人的新主意,他手戳了戳对方腿:“帮你按会儿?”
“!?”佐久早腿下意识弹了一下,一大片鸡皮疙瘩涌出来,他勉强压住踹人一脚的冲动,僵硬地被寒山拉了过去。
寒山改为盘坐,佐久早也跟着他坐直,同时把那条腿屈了起来,寒山两手半圈住对方小腿,从上到下轻轻按揉。
佐久早上半身前倾,望着倒影闪烁、双手的轮廓像波浪般翻涌,深深吸气,潮热的水汽充盈全身,他像块海绵般蓬起来,一压,热量就外泄出来。
“……我说。”
“嗯?”
佐久早把腿抽出来,背过身去:“按会儿肩膀就行了。”
寒山有点可惜地哦了一声,几秒后,他对着佐久早发红的耳朵意识到什么,慢半拍地兴奋和害羞起来,他规矩地按摩,继续方才的话题:“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都来自人的意识,所以,血缘没那么必要,现在的婚姻不也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吗?”
“排球部也可以算一个大家庭,教练和选手都共有着一个全国优胜的目标,同时作为家长的教练还有培养年少者、吸收新血液即让队伍生存并延续下去的义务,不过很多时候,教练只是一项职业。”
“排球部像家,但它不是真正的家,教练和选手背后都有各自的家庭,雨宫监督的妻女、佐久早你的父母……范围大到生命和财产,时间长到一辈子。”
“但说实话,我也没多了解亲情,只比爱情更明白一点吧?我对爸爸、对妈妈、对阿列克谢、对姑母他们的这份感情就是所谓的亲情吗?每次我这样想时,脑袋里就会发出奇怪的信号,这份情绪像一场幻觉、一串生物信号的波动。嗯,这样想蛮没意思的……不去纠结了……”
“可以……抱吗?”寒山无崎停下了动作。
佐久早圣臣仍能感觉到双手亲密却富有压力地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刚平复一些的情绪又开始积蓄混乱,佐久早无法拒绝地嗯了一声,又问:“……这次记得提前打招呼了?”
“记得就会问的。”
寒山双手慢慢穿过佐久早腋下,然后紧紧环住腰腹,他也问对方:“什么感觉?”
“背你时差不多的感觉。”
“哦……没有被我夺走什么活力的感觉吗?”
“你是妖怪吗?”
“那就让我剖开你的胸膛吧。”寒山无崎玩笑般说着,右手食指随后往佐久早胸口划去。
佐久早圣臣痒得打了个激灵,立刻抬手抓住寒山:“好好抱着。”
寒山听不出语气地嗯了一声,好好抱着。
寒山无崎静了数分钟,连浴缸里的热水都变得温凉,在松开前,他问被他小心翼翼抱着的佐久早:“……我们现在是家人吗?”
“当然是。”佐久早圣臣不假思索地点头。
砰砰!佐久早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寒山一点点收紧拥抱,想把自己嵌进佐久早体内,把自己的全部都托付给对方。
“哗啦啦——”
雨没停下来的迹象。
两人擦干身子,吹干头发,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暖得令人晕眩的灯光关上,过道亮起照明灯。他们喝完辛辣的姜汤,打扫完湿漉漉的玄关,九点半,刷牙洗漱,回屋睡觉。
关灯,雨声穿透墙壁和黑暗。
两人各卷着一床被子,除了睡在一张床上外和合宿时也没太大差别。
两人都以为自己会很快入睡,毕竟今天临时的出游很耗精力,已经接近平时入睡的时间,他们却都清醒地望着天花板,没想什么,但就是睡不着。
闪电照亮啪啪砸在窗户上的雨点,照亮屋内,寒意仿佛从灰白色的天花板和墙壁里侵入,但下一刹那,闪电消逝,世界再度陷入黑暗。
寒山在无聊中数秒,估算这道闪电离他们的距离。
一、二……他计数,思绪稳当地生长,爬满单调的床铺、书桌和墙壁,就在这个空荡、沉闷、没有一点声响的世界里——
“轰隆——”
雷响了。
九秒,三千零六十米……
一千米,百米,二十厘米。
“轰隆——”
零。
寒山又听到了一声震动,来自心房的回声。
有什么松动了、破开了,新鲜而冰凉的空气针般密密麻麻地扎进鼻腔里,像第一次呼吸,然后,号啕大哭。
他经过无数双手,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有人伸出手,在自己的背上一遍遍地抚摸,温柔的节奏、古老的节奏,他迈开脚步,朝着太阳奔跑。
寒山抱住佐久早,耳朵贴住对方胸膛去听,心脏正在清楚地跳动。
佐久早也抱住寒山,没任何抵抗和犹疑,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会做什么,他念着寒山的名字,把人往上拉。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相拥,用目光和身体感受着彼此的形状,就像两簇火焰坦诚、尽情的交缠。
寒山无崎手滑入佐久早的衣服下抚摸,激起一阵颤栗,对方火热的气息全洒到自己脸上,寒山很轻地喊道:“……臣哥。”
佐久早圣臣忽地顿住,手停在寒山腰上:“你在叫我?”
寒山声音更清晰坚定了些,但他却含糊地丢掉了一个音节:“Omni……”
“「全部」的意思,「所有」的意思。”
寒山脸很烫,他贴了上去:“我在叫你。”
佐久早的脸也烫得惊人。
两人贴得格外紧密,紧密到能够知晓彼此所有的反应和秘密,感受到那份灵魂兴奋至极的颤抖。
佐久早那只发颤的手终于抓住寒山,抓稳。
“……做过吗?”
“没。”
“嗯……我教你。”
佐久早带领寒山往下,然后闭眼,埋进滚烫迷乱的黑暗。
寒山鼻尖蹭着佐久早的脑袋,有些贪婪嗅着对方身上潮热的气息。
淅淅沥沥的雨漫过两人脊背。
第528章 第一天的魔力
早上, 雨已经停了,太阳光穿过零星几点仍附着在窗上的水珠射入室内,寒山无崎睁开眼。
今天的生物钟失常了, 他比平常足足晚起了一个半小时,以及……落枕了。
寒山无崎艰难地把自己的头从佐久早圣臣的肩膀上挪开, 但他一动,风就灌进了被窝,佐久早随后也醒了。
佐久早的第一感觉就是呼吸困难, 身体的沉重感从梦里蔓延到现实, 他缓了数秒才找回意识, 呆呆望着上面那个压着自己半个身体的家伙, 夜晚的记忆伴随着肌肉复苏的酥麻感强烈冲击大脑。
“早。”寒山无崎慢吞吞地开口。
“……早。”
寒山勉强转了转大脑:“我去给你拿衣服。”
寒山疲惫地爬起来,扶着酸痛的脖子离开, 他身影消失的下一刻, 佐久早坐正。
床单换过, 床上只剩一床被子,是寒山原先盖着的那份, 佐久早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 从外到里都是寒山的。
佐久早尽管睡时被无崎压得有些难受,但心情十分清爽,整个人充满了精神, 他环顾四周,动作有些迟钝地躺下来, 裹住了被子和残留的体温, 深深闻着两个人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寒山冷水洗脸, 额头贴上冰凉的镜子, 他有种吃伤、宿醉般的感觉, 精神能量消耗严重,累得完全拒绝回忆昨晚的画面,但那些还没消化的记忆还是时不时不受控制地闪过,不同部位的触感、喘气声、表情……寒山的脑袋和脖子更疼了……他又想回床上抱着人睡个回笼觉。
直到解决早饭、狂跑了五公里后,两人才捡回一些平常面对彼此时的状态。
佐久早圣臣低头看着古森的短信,一串不大的脚步声传来,弄好投影仪的寒山无崎走到他旁边,默默坐下,用余光偷瞄他的手机屏幕。
“元也问今天要不要一起看直播?”
寒山无崎掏出手机,发现古森也问了自己,他划掉弹窗,仍是未读状态:“……不要。”
佐久早盯着寒山手机里那个未消除的消息点,然后抬头看了下寒山,寒山认命地点进去,留一个冷漠的已读给古森自己体会。
“……很累吗?”佐久早今天第一次仔细观察寒山的面庞。
寒山手指在空中划出钟摆摆动的轨迹:“正常的回落,习惯就好了……”
佐久早想了想,突然挪动位置,把自己和寒山间剩余那一只手掌长度的空当也填满,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寒山眉毛抬了抬,人没动。
“所以,习惯……”
佐久早圣臣抿了抿唇,话语在喉咙来回磨了数次才出来:“不讨厌的话,以后再来?”
寒山无崎微妙地沉默了许久,有点压力地问道:“一到两周一次吗?”
佐久早确实觉得这个频率最理想,他紧接着想起自己坦白给无崎的那些事,脸上一烫。
佐久早斟酌了不到一秒,仍然迁就这个从出生到现在为止竟然只有过一次性行为的家伙——就是昨天,他愉快且大方地说:“你怎么舒服怎么来,我都可以。”
寒山也反应过来自己话里的含义,但他其实也不是要承包佐久早全部日常疏解活动……虽然他想到佐久早一个人自慰时是会有点不舒服。
寒山哦了一声,心里还是飞速地计划了起来:“我看看日期。不过,看具体情况……”
要避开比赛和集训的时间,要在私密的地方,最好在自己家里,但空闲时还要约着打球,佐久早过来一趟也很费时间,而且他爸妈挺在意佐久早经常往自己跑“打扰”自己的事,留宿次数太多也不行……
寒山无崎估算下来,发现满足自己条件的日子异常少,至少在春高前这样的日子根本数不过五根手指,春高结束他们引退后才会空闲一些——自己现在完全不用焦虑。
寒山无崎放心地舒了口气,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远处的投影屏还是那副模样,没一点变化,佐久早圣臣总算注意到了,直播时间还没到,他问:“现在看什么?”
寒山的神情更疲惫了,连呼吸都变成了灰色:“通过一轮筛选的国三生的比赛录像。”
佐久早幸灾乐祸地笑了声,寒山却生气不起来。
“我陪你一起。”佐久早说。
寒山说:“那就玩会儿言语模拟,主角是——”
寒山无崎打开电脑,在剩下的七人里选了一个一轮筛选教练评价最高的选手——
“文凪太郎。”
千叶县地区选拔半决赛,船桥中学校VS北流山中学校。
文凪太郎,北流山六号,主攻手,和二传打对角,身高一米八,同队的四号王牌也给井闼山投过简历,但在第一轮就被筛了下去。
寒山和佐久早第一局主观察,偶尔出声交流两支队伍的优缺点,预判文的行动。
“进攻节奏太单调了,速度很慢。”佐久早很快就看出了北流山的风格。
极端的强攻型,依赖主攻的个人实力,传球集中在四号身上,没有快攻,副攻手只有在拦网时有点存在感,但文却是速度优秀其他方面一般的主攻,二传手的传球、队伍的战术完全无法让文有所发挥。
寒山看见船桥监督指示,主一触的拦网有些躁动起来、寻找拦死机会:“四号的线路被摸清楚了。”第一局才刚过半。
北流山没反应过来,传球依旧集中,文是第一个察觉的,防起,保护意识不错,速度也确实可以,下一球漏了,暂停,战术没变,只是鼓舞了一下士气。
寒山和佐久早也找到了模拟的点,就是接扣球、串联和拦回后的保护,两人轮流判断和想象行动,三分一换。
一场比赛打完,寒山心中也有了大致评价。
另一边的直播通道已经打开,寒山暂时把这人放在待审区,看完剩下录像再决定。
解说冷静的声音响起,木色的地板和网两边排列整齐的队伍映入眼帘。
东京都VS山梨县,井闼山VS一林,比赛即将开始。
井闼山管乐的规模不如平常,但其余应援都扯开了嗓子。
选手们围成圆阵,声音坚定有力:“来吧!”
屏幕外,寒山、佐久早和古森上半身微微前倾,神色变得更加认真,眼底却没有一丝紧张。
………
国体关东地区大会,东京都拿下优胜。
———
九月,暑假结束,第二学期正式开始。
寒山无崎走进办公室,把自己负责的第二轮中学生评分表交给匆匆忙忙整理桌子的雨宫监督,听涉谷教练和小泉教练聊起过两天要去石川县的特产,路过顺便瞅了眼向井教练从几位参与集训的队员手里收来的报告。
小泉荣作看着寒山这熟练样,打趣道:“领导又来视察了。”
正双手把报告递向寒山的“下属”向井清司:“……”
寒山无崎倒自然地接过去了,粗略扫了一遍就还给向井:“谢谢。”
“……不客气。”
雨宫大辅把寒山叫过来:“国青那边日子定下来了,二十号开始集训,地点还是北区的味之素,之后直接飞伊朗,具体事项我到时候再跟你、佐久早和古森讲。然后是招生的事,我和涉谷明天动身,这一周我们应该都不在,你……”
雨宫噼里啪啦讲着,完全不怕寒山跟不上节奏。
寒山无崎一边听一边还能走神,他视线扫过办公桌桌面,从物品的摆放判断各项事务的轻重缓急,监督手边摆着部员的个人信息登记册,往下是三方会谈时填的表格,寒山有些奇怪对方为什么突然把这些东西翻出来,再往下又是几张不同材质的纸。
“……”雨宫大辅也注意到了寒山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三年级有四个人打算引退了。”
“……”
寒山无崎并不奇怪这件事,在前两年,也有人因为学业问题提前引退了,不过他们一般在IH后就会退部,不会再参加八月的练习,只有西尾学长一个例外,对方后来回来了。
寒山微皱了下眉头,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最近的练习:“是谁?”
“土间、谷、岛田、大友。”
两位非一军非二军的普通部员,两位后勤组成员。
“本来是打算早点退的,但因为你们要去打亚青,他们不想再让队伍其他人分心,就决定等到国体之后再走。”
雨宫大辅盯着寒山无崎:“总之,我要先跟他们的家长沟通一下,你……”
“我不会说的,”寒山无崎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拿走自己的日志,“我去热身了。”
“好,拜托了。”
寒山无崎离开办公室,往休息室走去。
走廊另一侧的羽岛千飒看到寒山,小跑到对方身边,打了声招呼。
“看完之前那本书了吗?”寒山问道。
“看完了……”羽岛不太好意思地说,“但有很多都搞不懂,怎么说呢,想象不到具体的画面,特别是防守……”
寒山说:“实战中会慢慢学会的。今天继续跟着神谷他们练防守,你现在基础勉强跟上了,但和队友的配合还不够——这是你接下来的课题。”
两人推开门,休息室里有六个部员正在换衣服。
岩下泰治边系鞋带边说:“说起来,土间,你今天起得还挺早的。”
“因为是新学期第一天嘛——”
土间瑛太嘴角爽朗地咧开,视线瞥向门开的地方:“就感觉,充满精神。”
“早哦,寒山(队长)。”屋内的三年生陆陆续续开口。
寒山无崎如常答道:“早。”
一行人随后来到球场,里面活动的人确实比过去这个时间段要多一点。
白井慎之介感慨:“这就是第一天的魔力吗?”
岩下泰治对这帮人的仪式感有点无语:“我们的第一天不是该从回来时算起吗?”
土间瑛太说:“那天人不是也很多吗?”
“只要想,每天都是第一天吧,”他对着寒山的背影挤眉弄眼,“某位巨星括号未来的说过,要把每一天都看作崭新的一天。”
“啊,寒山学长的话。”羽岛千飒自以为小声地开口,周围的前辈却莫名其妙、一个接一个笑起来。
寒山无崎已经走远——佐久早圣臣正等着跟他打垫。
“你们的记忆力这不是很好吗?”寒山没头没尾地说。
佐久早记得自己最近也没翻旧账啊,他想了想,说道:“听说尾藤打算把你的珍贵箴言记录在本子上。”
“真的?”
“看那帮人说话时的表情,大概率假的。”
“佐久早居然会读人表情了啊。”
佐久早拍了拍球,舒展开臂膀把球砸向地板,球高高蹦起,被寒山接住,寒山也放松身体,以同样的方式把球送到佐久早手中。
岩下和土间等人也加入拉伸。
场馆里的悠闲感渐渐褪去。
第529章 第一球的重量
九月十五日, 春高东京都预选三日目,井闼山晋级。
九月十六日,学校修学旅行, 一军和二军里的二年级成员都选择留校训练。
九月二十日,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受征。
九月二十七日, 日本U20代表队飞往伊朗,隔天,井闼山男子排球部前往本届国体举办地。
………
本届亚锦赛共十六支球队参赛, 分小组赛和决赛两个阶段, 从二十九日到下个月六号, 每支球队一天一场比赛, 五局三胜。
火烧呼太郎留了一天时间给选手调整,二十八日下午召开战术会议, 进行赛前士气激励和对第一场对手巴林的研究。
很遗憾, 寒山无崎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火烧认为寒山很令人头疼的一点就在于此, 一般来说,不管是集体荣誉感充沛还是个人优先的选手, 他们都会把进入国家队视为一种荣耀, 但对寒山来说,这似乎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有些麻烦的头衔。
而另一边,寒山对井闼山又是很有感情的。
只是国青不会是和井闼山一样能让寒山任性的地方, 寒山必须「受控」。
火烧在白板上圈出范围,他看向坐在侧边首位的寒山, 对寒山、也对所有人说:“明天这几轮的发球, 都瞄准一号位这里。”
寒山无崎在一片答复声里沉默, 他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看不出不满与否。
翌日, 寒山连发十球,巴林代表队的节奏被完全扰乱、士气尽失。
第一局以25-11的比分结束,寒山沐浴着在场观众和所有代表队教练和选手滚烫的目光离场。
寒山无崎坦然地坐到椅子上休息——接下来火烧肯定不会再安排他上场了。
寒山的任务完成得极其漂亮,但……
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觉得火烧监督可能并不想要如此耀眼的效果。
不过,队员的斗志不也得到更强烈的激发了吗?
寒山无崎用眼神回两人和火烧呼太郎。
候场区里,牛岛若利面庞上的兴奋更上一层楼,星海光来和宫侑两位发球强手两眼填满渴望、瞪得比灯泡还大,桐生八、尾白阿兰和鹫尾辰生几人回忆起过往站在寒山对面的痛苦回忆,轻轻吐出一口气,斗志昂扬。
佐久早圣臣、古森元也和饭纲掌的嘴角翘了下,眼底同样涌出炙热的色彩。
麻烦的选手。
火烧想,内心幸福和痛苦纠缠。
晚间,围坐在电视机前的井闼山众人也收到了U20亚锦赛的最新报道。
“十球连发——!”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寒山选手完全穿透了对面的接发球体系,为第一场比赛的胜利奠定基础!”主持人稿子里一半以上的内容都是寒山的发球,“惊人的爆发、控制力和稳定性!简直就是机器……”
“……第一天漂亮地结束,祝愿接下来U20的代表队员们也能如愿发挥、圆满完成比赛!”
屏幕上发球手的身影消失,但众人的视线仍停留在上面,仿佛发球手被风鼓起的衣角还在飘动。
尾藤直也按住胸膛,心跳声和ACE球的落地声一遍遍回荡,一年生和二年生互相看着,拿下小小成果的得意烟消云散。
橘川琉斗已嚷了起来:“我们也不能输!”
“噢喔——!”
白滨晴彦认为目标还能再定高点:“只是不能输吗……”
蜂巢和纪顺着热烈的气氛说道:“我觉得零封也没有问题。”
“那就零封!”神谷彰等人不服输道。
伊庭恭平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消失,变得坚定和严肃:“那么,明天目标——零封!”
“没!有!问!题!”
此后两天,亚锦赛那边消息不断传来,饭纲掌、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也都上了场,在球场上留下了精彩的表现。
井闼山这边一路零封下去,就算是硬骨头鸥台也啃了下来,第三局32-30惊险地结束,东京都顺利晋级决赛,对手,兵库县。
稻荷崎代替宫侑二传的是二年级的目黑进,意识和技术都不如宫侑,但目黑力气更大、能传也能扣,他在前排时,宫治会帮他分担传球压力,类似双二传的打法。
井闼山在半决赛上耗了很大力气,拦防疲惫,决赛开始后迟迟没找到状态,被稻荷崎的猛攻压制住,然而,稻荷崎的防守也没好到哪里去,伊庭恭平尽力抓住几个一传到位的机会把攻势铺开后,目黑进传得慎重了很多,井闼山拦防立刻吞下这些颗保守球,状态渐渐跟上。
两边纠缠到局末,像两个在水里用力按着对面探出水面呼吸的人,白滨晴彦嗅到了关键,挪步起跳两臂晃出,第一次封住了角名伦太郎的线路——但就算这发极限的拦死没成功,拦网后面还有自由人,神谷彰也判断出了这发线路。
而在角名后方,平谷健等人的保护没能跟上。
第一局,25-23,井闼山拿下,随后是第二局,25-17。
稻荷崎被白滨这记拦死浇灭的状态直到第三局才恢复,在监督的要求下,他们更彻底地改为四二打法,每一轮都在前排保持住三点攻,在此极端的攻势下,井闼山连丢数分,被稻荷崎追上。
“嗖——砰!”目黑拉开传给宫治,一发强力的斜线从伊庭处突破。
井闼山VS稻荷崎,20-21。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兵库县的应援声响彻全场:“扣得好!治!狠狠扣!”
伊庭恭平甩了甩了发红的手臂,镇定大脑思索接下来的轮转,宫治转到一号位发球,目黑回到前排,之后负责二传的变成平谷和宫治……
他余光瞥了眼候场区,和蜂巢和纪对上眼神,一年级的神情冷静得有些可怕……差不多是时候了,伊庭觉得自己能读懂蜂巢的意思。
伊庭看向队员,众人都已明了:“一球换发!”
宫治数着八秒,尽可能消耗着对手的专注力,然而井闼山众人的注意始终高度集中,没丝毫分散,仿佛眼前这一球就是决定生死的最后一分。
“嘭——”
尾藤防起,伊庭蹬地起跳,酸胀的双手举过头顶,将斜落的旋球调整,一道平弧线艰难拉开,橘川两步后制动把自己拔起,甩臂截球。
“砰!”一攻闪电般降临,而发球方似乎还陷在哨声之中。
21-21,分数眨眼落定。
稻荷崎里轻松的气氛一滞,没人想到受宫治发球影响最大的竟然是他们自己——顺利的反超让稻荷崎所有人都松懈了一点。
“集中!不要放松!”银岛等人沙哑地说道。
但气氛还未调整过来,他们瞥见对网变化——
“井闼山,member change!”
蜂巢和纪和羽岛千飒拿着号码牌站在场边,岩下泰治和伊庭恭平与这两人交换。
目黑进等人打量着这两张不太熟悉的面孔,在脑中搜寻他们的信息:“……两点换三点?”
稻荷崎都快忘了井闼山还有这招,井闼山前两局一套阵容从头打到尾,完全没换过人……
所以,对面一定认为我们不敢换人,认为替补的实力还不能够被监督信任,认为我们小心翼翼、不敢冒险——蜂巢和纪想。
接近局末,比分僵持,预测错了,新的变量出现,但又只是两个经验不足的一年级,不足为惧,想必现在对面的心情会很复杂——而复杂往往意味着混乱和漏洞。
只有在此时此刻,换人战术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
橘川琉斗大步助跑起跳,一枚强力跳发袭向紧绷至极的对网。
“真是想不到啊……”涉谷润望着进攻明显放慢、甚至有些卡顿的稻荷崎半场。
雨宫和涉谷其实都没打算把这事放这么后面,在第二局拉开分差后,雨宫就想把蜂巢他们换上去了,但是,蜂巢却拒绝了——蜂巢是个很有想法的选手,但他同时也非常听话,从来没对教练和寒山等学长的命令提出过任何反对意见。
这是第一次。
雨宫决定给这个“胆小”的家伙一次机会。
“One touch!”白井慎之介、尾藤直也和羽岛千飒三人撑起拦网。
神谷抬起酸疲的手臂,一传略高,高空炙热的灯光射下,穿过在空中四溅的细小汗珠,蜂巢的眼眸也跟着闪烁——
紧张。
完全无法控制的紧张!
周围的空气、灯光和声音都变为一片混沌的重量,死死压在蜂巢身上——全国总决赛初登场的压力、零封的压力、完美收尾的压力。
这真的不像自己会做的事,蜂巢双手微弱地打颤。
选择稳妥的方案不是更好吗?一年级而已,慢慢来不好吗?挑这种时候上,如果输掉了……现实果然比脑内模拟麻烦!完全冷静不了!
但抱怨归抱怨,蜂巢没有也没法后悔。
球越来越近,心跳声越来越响,杂念被淹没,只剩下这双发颤的手——
“……抱歉。”回到候场区里,蜂巢和纪对羽岛千飒说。
羽岛很奇怪地看着他:“抱歉?”
“因为你想在场上多待一会儿的吧?”
羽岛皱着眉头,有些苦恼地思索着,最后给了一个哦,蜂巢猜对方没想好能说什么,于是不想说了,以及……羽岛果然因此不爽了。
两人沉默到上场前,拿上号码牌。
蜂巢看到羽岛的手在发颤,是在害怕吗?
但当蜂巢的目光往上挪去,却撞见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全是迫不及待接受挑战的兴奋和渴望,就像对方晚上望着电视上的寒山学长他们那样。
“我觉得……”羽岛想到说什么了,“现在就是最好的。”
就是这一刻——
蜂巢和纪稳住双手,纯粹而单调的身体记忆流出。
心跳消失了,光、风和万物的气味消失了,蜂巢变得冰凉苍白,仿佛被球抽走了生命,但这一切只持续了零点一秒,冷汗如瀑,重量落回蜂巢体内,比过去更重、更有力量。
蜂巢目送着这颗普通的传球升起,羽岛快速上步起跳,面前仅目黑一人拦网,稻荷崎其他人匆匆转向地面防守,像一张大网般铺开——
羽岛视线穿过一重重网,落进空当,他轻飘飘地挥出手臂,却把握住了最佳感觉。
“咚!”
22-21,井闼山吊球得分。
羽岛眉眼高高扬起,橘川、白井、尾藤和神谷的声音在球落地的下一刻传来:“Nice ball!”
蜂巢按住胸膛,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仍好好待在里面。
伊庭和岩下笑着望着这幕,放心地灌了几口水,雨宫很轻地颔首。
看台上气氛热烈,井闼山的应援队为两位一年级多喊了一轮,撑足场面。
蜂巢整理好心情,望向对网,一片非常难看的表情,难看得令人愉快。
——赛场正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井闼山场上众人归位,嘴角轻快地扬着,瞳孔里上一球的影子已经淡去,下一球升起。
第530章 亚青赛(一)
国体决赛东京都VS兵库县, 第三局,比分停在25-22上。
德黑兰时间二十一点二十分,屏幕内的人拥抱庆祝, 屏幕外的人有的伸了个懒腰,有的有些散漫地聊着天。
寒山无崎第一个起身, 饭纲掌、尾白阿兰和五个高三生随后分散回屋。
宫侑继续跟尾白阿兰吐槽着同胞兄弟的发球,后者则吐槽着今天发球也没好到哪里去的宫侑。
星海光来和古森元也住一块儿,两个家伙早早钻进房间休息, 饭纲掌则跟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多走了一段, 聊了会儿队伍最近的情况。
寒山在今日比赛结束时就已知晓国体的结果——通过伊庭的短信, 不过队员的表现还是出乎了寒山一点意料, 比如蜂巢。
寒山对蜂巢的印象是精明、软弱和乖巧,蜂巢喜欢稳定和计划, 几乎从来不会尝试高风险少回报的事情, 以蜂巢的个性, 应该是第二局上场热热身再在第三局收个尾,但今天却突然找起压力、跑往舒适圈外了。
“这是那位蜂巢同学自己的主意吗?”饭纲掌说, “感觉……不太像雨宫监督的风格, 决赛时他应该会更稳一点,以当时伊庭他们的状态,继续打应该比换人的做法更稳当。”
佐久早圣臣:“但想更漂亮也更彻底地击垮对面……无崎你爱玩的那套。”
寒山无崎:“我更在意球。蜂巢时机是挑得不错, 但传球差了,对面要跟上很轻松。”不过羽岛的吊球又把节奏扯了回来。
“好, 到了。”
饭纲掌敲敲门, 屋里正在研究明天对手比赛的桐生八赶忙过去开门, 两边互道了声晚安。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回到房间里。
窗外都市璀璨的灯光涌入黑暗, 寒山无崎洗漱换衣, 翻开从大厅里捎来的旅游杂志,坐到椅子上打发时间。
“什么好看的?”佐久早圣臣问。
寒山无崎念起伊朗国家博物馆的介绍。
平稳、带着冷淡磁性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佐久早圣臣忽地有种被吸回东京的感觉,然而涌进肺里的空气还是那样干燥。
尽管已进入十月,但德黑兰还没下雨,体感还处在干旱的夏天里,被调整过后的生理钟也令人感到有些奇异——佐久早感觉自己身上全部细胞都被激活了,一瞬间比白天还要兴奋。
播读声突然停了,寒山无崎抬头看向佐久早:“……不拉伸了吗?”
“有点睡不着。”
“我也是,”寒山说,“今天才上过场,明天火烧监督应该会让我们休息。”
“……”
“……”
好想打比赛。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
………
时间稳步向前,会议室白板上的队伍信息不断变化,众人在比赛和赛前准备的状态来回切换。
小组赛结束,代表队顺利拿下明年世锦赛的名额,最低目标达成,只剩两天决赛决出最后排名。
井闼山男子排球部宿舍楼里,临近宵禁时间,涉谷润出门查房。
宿舍楼里的房间空了好几个,一大半队员都没睡,前面摆着台平板或是蹭别人的平板在看亚青的直播。
看在明天休息的份上,涉谷润没管他们,清点完人数简单叮嘱了一句就准备回去了,但没走几步,伊庭恭平就追了上去。
“那个润哥……明天的决赛……”
涉谷润苦恼道:“明天如果是冠亚军战的话可是在十二点开始哦,你们后天不训练了?”东京和德黑兰有五个半小时的时差。
“就我们高三看!”伊庭恭平连忙说,“土间他们之后就没空了,也找不到什么好时间,就我们三年级约着聚一聚。”
土间四人在国体结束后的第一天就悄悄卷铺盖跑了,第二天晨练时才过来宣布了下引退消息,事情在伊庭恭平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落下了帷幕。
不满归不满,大家还是尊重他们的选择,只是……这种一声不吭的做法太讨厌了!
橘川琉斗极力要求和他们好好谈一次、热热闹闹结束这件事,也带动了其他人,昨天,白井慎之介总算缠到最后一人同意了,而伊庭恭平则负责跟涉谷申请……熬夜派对。
涉谷润嘴角抽搐:“感谢你们还记得通知我啊。”
他瞥了眼一堆趴在门边偷听卖笑脸的家伙,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总之,如果到时候你们在训练时打瞌睡,我可是会毫不留情的。”
“是——”
回屋,涉谷润关上门,然后坐到椅子上,闪电般打开电脑——同样是亚锦赛的页面。
队员看完一场半比赛就歇了,而这位大人则从十点熬到了凌晨两点,看到了一到二名决赛名单出来——
伊朗VS日本
………
十月六日晨,伊朗U20代表队所在集训中心会议室。
队伍里的主力二传手赛义德·卡齐米早早坐下,面前放着一盒点心和一台电脑,电脑上正播放着两个月前的IH决赛。
“啊,kolompeh,”阿明·巴盖尔熟练地翻了下队长兼俱乐部队友的点心盒子,嘴巴又有点发馋,“给我来一块。”
“管好你的嘴。”
“就一口,而且你这家伙比我吃得更狠吧。”
两人争抢中瞥见其他人进来,卡齐米才松手,巴盖尔一口吞完一整块点心,醇香的甜味在嘴巴里蔓延开来,他脸上涌出幸福的笑容。
穆罕默德·扎雷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而穆罕默德·莱维西走到卡齐米旁边看比赛,身后还带着第一次入选的梅萨姆·萨利米。
“这是什么?”萨利米目光扫过屏幕上一堆看不懂的日文,不过他认得上面的选手,“嗯这个是……寒山!还有这个,佐久早。”这两人和他一样都是跨级参赛的选手,所以萨利米记得很清楚。
“日本的高中社团比赛。”
阿里安·贾瓦德说明道:“他们非常多运动员都是从社团里出来的,不是俱乐部培育的路子,除了排球还有足球、篮球……全世界都很有名。”
萨利米努力回想了下:“好像有听过……你们也在看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有些微妙的沉默。
哈桑·巴霍尔达里咳嗽了几声:“当然,这可是研究对手的绝佳素材。”
莱维西拍拍萨利米肩膀,让他把耳朵凑过来,莱维西小声说:“去年哈桑把牛岛拦那么死就是多亏了这个录像,牛岛的路数已经被寒山在的队伍井闼山研究透了,寒山的应对就是非常完美的教材,真论起来,哈桑得称呼对方一声老师。”
巴霍尔达里:“喂,我听得到。”
“穆萨维教练来了。”卡齐米开腔,一群人坐好。
戴着眼镜、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人走进来,简单和队员打了声招呼就开始报首发名单,之后是战术布置。
“首要的难题应该是……”
穆萨德慢吞吞开口,而卡齐米等人已在心中接下他的话——
接发球。
“发球——”
日本U20代表队所在酒店会议室内,火烧呼太郎对众队员说:“今天这场比赛最关键的一环。”
………
德黑兰晚七点,Azadi综合体育园区排球馆,本届亚青仅剩一场比赛还未开始。
完成所有比赛的队伍回到后台,放松疲惫的身子和大脑,还没结束比赛的运动员继续在场上奋战。
看台上观众挤得满满当当,但一眼扫过去,全部都是男性,藏在其中的妮达·扎雷和她朋友紧张地落座,她们余光悄悄扫过整座场馆,眼神里满是兴奋。
东京时间零点半,已经是十月七日了。
井闼山高校宿舍楼,十几个三年级挤在202房间里,灯亮着,几台电脑和平板共同播放着同一场比赛,桌上放着零食、饮料和大友偷偷带来的烤串。
蜂巢和纪换去了白井的床铺上睡,不打扰前辈狂欢,但他依旧没能好好睡着——隔壁,幽幽的光从白滨晴彦的被窝里渗出来。
蜂巢能听到解说介绍球员的声音,他忍不住翻身:“要不然你还是开灯看吧。”
半分钟后,两个人挤到了一张床上。
明亮到令人晕眩的灯光洒落,将每一个人期待的面庞镀得金光闪闪。
总决赛,伊朗和日本两队运动员入场。
看台里不断传来微弱的议论声。
“日本这两年的小孩还挺高的……那个十二号,二传手吗?”
“是主攻手,才一米七,不过跳得很高,技术很厉害。”
“我们这两年的身高不也涨了很多,两米的副攻巴霍尔达里和贾瓦德,还有接应巴盖尔……”
“还是得看技术,看日本十一号,寒山,非常全面的选手,保姆型接应的类型,但一局的得分甚至能超过同队的强力大炮。”
“啊我认得他!春高上改打二传的那家伙,那个卷毛也是,他们今年才十七岁吧。”
“我们也有超新星——十六岁的萨利米!”
“……”
夹杂着各种意味的目光倾泻而下,化作真实的压力。
宫侑和星海光来几人抬头望去,看台上属于他们的应援比前几日更加稀少,几乎已经不存在了,四面八方全部都是对手的应援色彩,听不懂的语言不间断地响起。
“这就是……客场。”
饭纲掌嗯了一声,深呼吸调整,他尽管有过两三次客场作战的经历,但还是无法控制地感到压力,他和古森元也、桐生八等人对视一眼,又看向毫无动摇的牛岛若利,而与牛岛神情类似的还有两人。
佐久早圣臣遥望着对面的选手,将对面的身形和号码印入脑中,寒山无崎则平静地观察了一圈看台,毫无身在客场的自觉:“Azadi,是自由的意思呢……”
灯光映照着开阔的球场,看台和细碎的人声远去,变成模糊、重重叠叠的点,寒山仿佛处在寂静的中心。
寒山呼吸,闻到运动喷雾和德黑兰这座城市的气味,他的视线落回地面,球网对面,对手也注视着他。
“咻——!”
比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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