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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1章 IH-平和

    “最后一分, 恭喜井闼山。”

    解说深吸一口气,遏制住激动的情绪,他想过各种华丽的祝福语, 最后却觉得这样就够了。

    另一名解说接着开口:“感谢井闼山和鸥台为我们带来的精彩比赛,两支队伍的战术体系都非常成熟, 真是越来越让人期待他们剩下学年里的表现了。”

    球场上,鸥台众人勉强用双腿支撑住疲惫的身躯,没有直接趴到地板上, 墨菲和辰野等人上场, 领着队伍体面地去结束最后一次交流, 寒山等柳田他们的兴奋劲消散一点才出声, 队伍整齐列好。

    “感谢指教!”高昂和沙哑的声音混在一起。

    鸥台没人哭出来,眼睛最酸的户仓也强压着泪水, 他头低着, 手伸出, 蜂巢握了上去,对方的掌心很烫, 都是汗, 没一点力气,蜂巢很轻地松手,户仓的手立刻落了下去。

    柳田没头没脑继续乐着, 但对面的队员也毫不在意、沉浸在己方的失败里,白滨和没上场、模样看上去依旧不服输的一年级互相瞪了一眼, 尾藤和乘鞍沉默地握了数秒, 最后松手。

    三年级间平静和坦然得多。

    星海注意到对面盯着自己的眼角看:“真是让你们失望了啊。”他是不会哭出来的。

    佐久早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星海指的是什么:“……你想的有点多。”

    星海:“……”

    古森和昼神等人:“噗。”

    寒山嘴角也翘了翘, 他很快将其扯平:“走了。”

    两边简单地握了下手就分开, 朝应援席走去, 列队鞠躬。

    看台上,观众和两支应援队的掌声连成一片。

    “……可恶。”

    辰野听见星海很低地骂了一句,所有人肩头都无比沉重,仿佛难以承住这片掌声。

    墨菲带着他们离场,在冰冷狭长的过道里,终于有人流出了眼泪。

    ………

    尾藤直也走进通道,终于没忍住傻笑了两声。

    他回顾最后一回合,触球的感觉此刻依旧非常清晰——最后一分是寒山前辈传给我拿下的!

    “嘿嘿~”

    神谷彰看得到尾藤脸上那排字:“你差不多得了。”

    尾藤有些羞恼:“我有那么得意忘形吗?”

    并没有……其他人瞥了眼乐得快飘起来的柳田。

    神谷回道:“因为……总感觉你在脑袋里想今天绝对不洗手之类的事。”

    尾藤脸色一变:“怎、怎么可能!”

    但周围人已经识破,岩下泰治长长哦了一声:“吃饭前不洗手,扣十分。”

    橘川琉斗哈哈笑起来:“如果是胜利之手,我可以原谅。”

    柳田良二也来凑热闹:“今天尾藤前辈就叫「尾藤·最后必杀·胜利之直线也」!”

    “这名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齐刷刷看向柳田——这家伙是天才吗?

    尾藤气急败坏地回骂:“柳田零蛋!”

    “我昨天拿了一分!”

    白滨晴彦冷不丁插嘴:“正好是你哥的一吗?”

    柳田迟缓至极地回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白滨,再起不能,尾藤最后拍拍柳田的后背安慰,此事揭过。

    监督、主将和王牌被单人采访拖住脚步,剩余人先一步回到副馆,在伊庭恭平的带领下进行拉伸,后勤组随后也忙碌起来。

    “说起来,润哥,”白井慎之介翻了个身,问经过的教练,“今天晚上有什么放松活动吗?”

    涉谷润不肯多说:“等雨宫监督宣布时你们就知道了。”

    “润哥好死板哦~”

    “就是温泉吧?是温泉吗?”

    “再吵按摩时把你们的皮扒下来。”

    白井等人立刻闭嘴,威严十足的涉谷教练打开笔记本电脑,专注浏览比赛数据,过了一会儿,剩下三人也回来了,等主场馆布置好场地,闭会式总算开始。

    ………

    本次优秀选手奖井闼山共三个名额,分别落在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和尾藤直也身上,古森元也则在自由人优秀选手中,鸥台那边则是星海光来、昼神幸郎、白马芽生和自由人万川飒太。

    鸥台经过一番休整,不少队员精神了一点,领过奖牌时脸也不再僵着,有了点笑意。

    尾藤直也淡定地接奖,嘴角在转身后才高高翘上去,同级生看着他这副熟练样,猛然想起这个笨蛋其实也是个获奖专业户。

    他们这一届的主攻手里没有像牛岛或是佐久早前辈、星海学长一样的人物,尾藤和洛山的中川……鸥台的乘鞍也能加上,这几个应该就是未来的第一梯队、未来的几大王牌了。

    神谷彰望着古森前辈和万川。

    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就是自己了吧……一定是!

    上半年要结束了。

    今野俊树也在看台上看着,心里也难得多出了一点紧迫感。

    尾藤直也视线不由自主来到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的身上,两位前辈很轻地颔首,像是对自己的回应。

    闭会式结束。

    IH三连霸,达成。

    寒山无崎将优胜旗帜收好。

    一个阶段圆满结束,接下来重要的赛事就是国体和春高。

    这次国体和U20亚锦赛的时间有所重合,寒山、佐久早和古森三人无法出席,队伍的压制力会下降很多,尽管鸥台和稻荷崎也缺了他们重要的得分手和指挥核心,但剩下的队员还是不够让人放心——

    不过在这场比赛后,寒山比之前稍微放心了一点。

    寒山目光扫过四周,有人闭目养神休息,有人围成一堆放轻音量热闹地交谈,场地里的气氛比过往任何时刻都要轻松和谐。

    胜利暂时会将一些难以处理的东西掩埋起来,寒山想,但他能够肯定队伍变得更加团结、队员得到成长了。

    “各位!”

    加藤玲奈捧着相机走来:“来张集体照吧!”

    太阳正烈,一群人躲在大巴的阴影下,所有到场的现役部员排成三排,拿着奖牌和奖状的待在中心,寒山无崎被挤到最中间,旁边是佐久早圣臣,两人不想蹲着,就站到了第三排,市川真吾把寒山刚收好的旗帜又展开。

    “Cheese!”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贴着肩膀,脸上表情一模一样的平淡,但嘴角至少没拉下去。

    ———

    井闼山两辆大巴启动,众人先回酒店休息和收拾,然后一辆大巴直接返回东京,另一辆驶向温泉小镇。

    这次的行程都是交给向井清司规划的,涉谷润和雨宫大辅只做最后的审核工作。

    新人工作完成得还行,就是没和酒店经理商量好延后退房的事,涉谷润又过去沟通,清点人员的工作就交给了寒山无崎。

    “温泉不会出差错吧?我记得三点钟要签到。”

    寒山无崎边数着人头边问监督。

    雨宫大辅:“已经打过电话了。人齐了吗?”

    “就差那俩。”

    “好了,辛苦你了,寒山你去休息吧。”小泉荣作发完毯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橘川琉斗看到寒山过来,立刻举手:“唱歌……”

    寒山无崎驳回:“现在休息。旅馆那边有卡拉OK,一小时三千円,你们自己凑。”

    “是——”橘川滑稽地敬了个礼,然后喊起人来,“来来来,要唱的人举个手!”

    寒山继续补充:“那边开放到晚上十一点,我们十点睡觉,迟到就睡外面去吧。”

    “主将好冷酷。”

    短短十步路,寒山无崎走了两分钟,他处理完橘川的诉求,捡起南条拿出时不小心洒了一地的纸牌,把纸巾按到悬空喝着蜂巢水瓶里的水却洗了个脸的柳田脸上……寒山终于抵达自己的位置。

    看到佐久早,寒山心里的烦躁总算是消失不见。

    然而当寒山坐下,另一种烦躁又折磨起他的心脏。

    比赛结束后这几个小时里,寒山和佐久早几乎没分开过,但寒山愣是没找到牵手的好机会——这是寒山今日任务清单里最后一件事,进度为零。

    寒山无崎余光扫了眼,佐久早的手现在搭在腿上,自己不管怎样伸手都不自然,但自己先前的试探也谈不上自然,他抬起右手……把挺严实的窗帘再拉拢一些。

    窗帘晃动,一缕阳光穿过缝隙刺进寒山眼里,他多盯了一会儿,视野里浮现出绿色和红色的斑点,光斑跳跃着出现,变深,接着缓慢地淡去,有时两种颜色会重叠在一起,寒山会看见一种令人不太愉快的暗黄色。

    自己在紧张和焦虑什么?寒山问自己。

    又是因为害羞吗?是有一点,但这不影响自己的行动。因为不安?但佐久早肯定不会拒绝自己的,不,自己不安的不是这事,而是那股「炸开」的感觉,无法控制的感觉。

    寒山闭眼,光斑仍在跳动,像另一个世界——神经信号的世界的印记,他想起过去包裹着自己的失真感,闪烁的光点、偏头疼、耳鸣,他不属于现实世界,也不属于信号世界,而像是被两者同时挤压着。

    “嗡嗡——”

    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响起。

    寒山无崎感受到引擎振动,车辆高频地微颤,动力从脚下、背后清晰地涌进来,他还听见有人上车,涉谷教练和向井教练回来了,沟通顺利,没有被罚钱,队员保持着安静,说话声很轻。

    彩色的斑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寒山睁开眼,佐久早的手从腿上放了下来。

    寒山无崎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事,但当他把手盖上去时,脑袋全部清空。

    佐久早圣臣手背忽地一烫,一股强烈的脉搏从上方传来将他覆盖,佐久早愣了一下,他头一动不动靠在椅背上,呼吸也跟着静止,身体只有五指在缓慢收拢。

    寒山大拇指擦过佐久早小拇指指根,剩余四根手指没进对方手心,也往桡动脉探去。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密集得寒山难以呼吸。

    佐久早的存在不再像过去一样令人感到无穷的安宁,而是变得尖锐扎人。

    寒山忍不住想要用力碾碎那些硬刺,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牵着的是一只柔软、有生命力的手,他如常感到愉快和温暖,但那些令人难受的、他想要减少的感觉却越来越多……

    寒山有些失望和迷茫,而在下一刻——

    佐久早把手抽出。

    “!?”

    凉意瞬间占领了寒山掌心,他仿佛踩空一般从高高的悬崖上掉了下去,风声撕扯着耳膜,好长一段时间的失重和空白后,他才看清从前排探出头来的古森元也。

    “吃点东西吗?”古森举起从前面传来的面包。

    “不、吃。”佐久早咬牙切齿。

    “无崎你呢?”

    寒山已经把头别了过去双手抱胸装睡,不理会古森的叫喊,他猜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可怕。

    ——分明没睡,古森元也看到寒山连毯子都没盖上。

    他又看了眼像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的佐久早,有点担忧:“你们没事吧?”

    佐久早圣臣也注意到了古森的视线变化,他抖开毯子,给寒山盖上:“没事。”

    古森把面包递给坐在两人后面的市川,半信半疑坐了下去。

    看样子……应该没闹别扭。

    寒山无崎依旧闭着眼睛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他头硌在窗上,一抽一抽的疼,思绪报复性地奔腾起来。

    现在的情绪需要调节,刚才的反应需要分析,为什么失望?为什么迷茫?为什么难受?为什么不安?为什么自己想要牵手?还有佐久早的反应,为什么他要把手抽掉为什么把手抽掉为什么把手抽掉……

    为了安心为了稳定为了纯粹自己更喜欢的是过去的那种感觉更加可控的温柔的是拥抱的感觉拼图的感觉,亲密融合统一,没有统一,那时的佐久早在难过,自己完全没能理解,连及格也没够到,保持原样不好吗?当朋友不好吗?佐久早折磨他自己干什么?也折磨自己,如果自己接受了他还会把手抽掉吗或者性别变成不同的,少数派,边缘人物,自己总是观察再观察总是难以意识到自己有时也属于他们,一些标准是客观的,男女老少,人和动物,自己该问问佐久早的,他们有嘴,至少能对话交流,伟大的能力,虽然还有很大的局限性,但假设来到另一个极端,溶解,真正的合二为一,一切会怎样……

    在多个复杂议题的冲刷下,寒山暂时找回了冷静和理性,他就着这些问题不断向四面八方延伸,攫取足够多的氧气、水分和阳光,最后再回到起点,解析自己的情感和想法。

    那么,第一个问题……寒山开始分拣。

    一缕微凉的气流忽然钻进毯子里,佐久早圣臣闪电般伸手进来,把寒山无崎死死黏在胸前的手扯了下来。

    佐久早按住寒山有些抗拒的手,再用自己的毯子盖住。

    “……”

    犯别扭的家伙终于睁开眼睛看了过来,语气冷淡:“我在想重要的事。”

    佐久早直勾勾盯着寒山,眉宇里带着一点不爽,但他还是耐心地问下去:“什么事?”

    寒山也注视着佐久早,仿佛是在确认着什么。

    对方的眼神依旧认真、明亮,还有对自己态度直白的不满。

    在对视里,所有情感似乎都能联通,佐久早试探着减轻了力气,寒山手动了动,两人不再像掰手腕一样对抗,而是好好牵手。

    两只手交叠,掌心柔和地相贴,脉搏的跳动感不如先前强烈,佐久早不自觉摩挲起寒山的大拇指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视线向外一飘,断开了眼神连接。

    “佐久早。”

    寒山无崎靠了过去,佐久早圣臣视线回来,看到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距离自己不到一个手掌的长度,佐久早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被映在上面。

    寒山接着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贴着佐久早的耳朵在说话:“不管我问什么,佐久早都愿意诚实、详细地回答吗?没有一丝隐瞒?”

    佐久早圣臣格外艰难地接收和理解着寒山的话,他喉结上下滑动,痒意咽下,一声闷闷的嗯挤了出来。

    “那之后我们好好聊吧。”

    寒山定下谈话的事,很浅地勾了嘴角,佐久早的视线黏在了上面,直到寒山挪回去坐直。

    但两人的手依然牵着,到温泉小镇时才松开。

    第512章 沿着雪和水

    井闼山订的温泉旅馆在小镇边缘, 是一座四层木构建筑,周围有一大片林子,旅馆的外观和大厅的装潢都是传统的日式风格, 但客房内部既有古朴的日式榻榻米,也有西式和日式的双拼, 井闼山订的是后一种,一个客房能塞六到八个人,最适合团队出行。

    寒山无崎拿走其中一个客房的钥匙, 把归自己管的七个人领走。

    队伍在到温泉小镇时就进行过一轮抽签, 四间客房里一间归雨宫和小泉管, 一间归涉谷和向井管, 一间归寒山管,寒山直接把佐久早挑走当助手, 然后把最后一间的管理权给了尾藤, 再把古森踢过去辅助。

    二年生充满斗志地接过了任务, 但下一刻就找不到自己队员柳田的影子了。

    “去厕所了。”蜂巢和纪路过,幽幽开口。

    尾藤:“这家伙就不知道报告一声吗?”

    古森元也清咳一声:“他跟我说过了。”

    “啊, 毫无威信呢。”今野嘲笑起来。

    “加油!”神谷对他竖起大拇指, “你可是被寒山前辈看好的——”

    “「尾藤·最后必杀·胜利之直线也」啊!”

    在气急败坏的尾藤使出锁喉秘技前,神谷躲到了白井慎之介背后,跟着雨宫监督他们跑了。

    另一边, 蜂巢和纪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走到了寒山无崎后方, 寒山正好有任务要交给他。

    寒山食指上晃着两个钥匙圈, 一个是客房的, 一个是贷切风吕的。

    “晚饭在半小时后, 餐厅, 吃完饭一到两个小时之后再去泡温泉,”寒山嘱咐众人,下半段话则是对蜂巢说的,“我和佐久早两个人行动,你帮忙看着点人。”

    蜂巢连忙点头:“是。”

    橘川琉斗嘀咕起来:“我们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还让一年级帮忙看着,自己这个三年级是摆设吗?

    “是摆设。”

    “好过分——”

    但等到晚饭时,伊庭恭平又找上了蜂巢和纪,他猜寒山肯定是要和佐久早待在一起的,那看人的任务大概率会被扔给最靠谱的小蜂:“我看着一下就行,你就安心享受温泉吧。”

    蜂巢和纪低头沉默了很久,最终接受了伊庭的好意。

    远处,橘川一帮人热热闹闹地走进来,正讨论着饭后的活动,旅馆里除了卡拉OK还有乒乓球场,精神充沛的运动少年们已经摩拳擦掌。

    “你们要去吗?”伊庭问蜂巢和跟着蜂巢一同行动的羽岛。

    蜂巢摇头,接着习惯性地替羽岛开口,然而羽岛也在同一时间开口。

    “羽……”

    “我……”

    两个声音撞在一起,蜂巢有些惊讶地看向羽岛。

    羽岛千飒顿了顿,克服尴尬,继续说,“我想研究一会儿今天的比赛录像,已经和寒山学长、佐久早学长他们约好了。”

    “嗯,不要太累了。”

    “是。”

    时钟指向六点十分。

    寒山无崎视线扫了一遍餐厅,确认没人迟到,他坐下,专心享用美食。

    晚餐是乡土料理,食材都是从旅馆从本地农户手里订购来的,蔬菜、鸡肉和鱼虾都有,种类丰富,寒山无崎还看到有鳗鱼,但不是烤的,而是蒸的。

    寒山仔细咀嚼着这个味道,佐久早圣臣坐在他对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寒山,思索着对方想和自己谈些什么。

    ………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漆黑的山上出现一轮透亮的白月,离满月还差一点点,风穿过幽深的林子,穿过旅馆长长的门廊。

    一扇窗户悄无声息地暗了,复盘完比赛的四人走出房间,走过公共浴场,四人变成两人,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并肩慢慢走着,深蓝色浴衣的袖摆时不时碰在一起。

    佐久早余光瞄着寒山,不知不觉又变成了正大光明的看,寒山侧过头来,问道:“在想什么?”

    “深蓝色比黑色更适合你。”

    寒山视线微不可察地往衣服上扫了一下:“哦。”

    气氛宁静而美好,寒山不想太快打破,但走到路灯下,佐久早主动开口了:“无崎你想问我什么?”

    虫鸣,风声,木头的碎语,月光汇入人影,像河流汇入大海。

    寒山像三月份的空气一样躁动起来,他沉吟了很久很久,最后落下一个单薄飘浮的音节——

    爱。

    寒山迈出下一步,他有些无法回忆起自己是停下来过,还是一直在往前走,但佐久早始终在自己身边。

    “……我爸以前带我去过很多地方,我们最常去镰仓,那里很近,一天就能来回,但我更喜欢北海道,那次他放了一个很长的假期,六天,还是七天,总之我们出发了。”

    “那天天气不好,雪下得很大,列车被困住了,幸好附近有个小镇,当地人组织起来送来了食物和毛毯应急。救援队是凌晨到的,我还在睡觉,那时我睡眠质量还挺好的,醒来时就在小镇的旅馆里了。爸爸觉得计划没那么重要,列车既然停在这里也是缘分,就在这里玩吧。”

    “我们住的也是一间温泉旅馆,从里到外都很老,上一次翻新是在十多年前。早上爸爸帮老板铲雪,老板免了我们泡温泉的费用,只收一点温泉税。我们在室内泡,里面有个浴桶,木头做的,手感很舒服,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够大,我很快就出来了。”

    “在私汤旁边还有一间桑拿房,面积也不大,木头的材质和浴桶木板的材质一样,爸爸带我进去,他很熟练把水浇到石头上,蒸汽冒了出来,我就守在一边看着,他担心我去摸那些石头,我猜的,但我还是知道石头很烫的,他把我叫过去坐下,给我讲故事。桑拿的故事,北欧的故事,熊的故事,北海道的故事,一支‘消失’的民族的故事。阿伊努,人;乌塔里,伙伴;提里库姆,朋友。阿伊努人从数千年前就生活在了日本的土地上,但随着大和民族的扩张,他们的生存空间日益缩小,最终退到了恶劣的北方,明治维新时期,政府又开始实施一系列殖民和强制同化政策,掠夺阿伊努人的土地,清洗他们的文化,二战后有了一点改善,但在宣传上仍持续着单一民族的谎言,各种保护和振兴措施极其缓慢地推进着,他们依旧处在社会边缘,遭受着不公和歧视……”

    开锁,开灯,从室外走进室内,两人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盒子里,胸口发闷。

    “最后,话题又回到了桑拿上。”

    寒山无崎发觉自己的讲话风格和父亲很像,时不时就爱扯句其他的,最后像被命运感召一般回到起点:“桑拿源自芬兰语,意思是没有窗户的小木屋,他说北欧人蒸完桑拿后就会去到室外,在冰天雪地里滚上一圈,或者跳进冰窟窿里泡个冷水浴。然后,他带着我跑进了雪地里。”

    佐久早圣臣也觉得这父子俩挺像。寒山讲完一个长长的段落,停了下来,佐久早问道:“冷吗?”

    “超级冷,”寒山回想起那幕,又发觉自己竟然能重新感受到那股让牙齿打颤的寒意,他高兴地继续讲,“但我感觉很好。”

    “我那时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是我能够回忆起来最早的事情,是一个晴朗的冬天,雪堆在院子里,我走了出去,赤脚踩在了雪地上面。”

    寒山无崎脱下衣服,只有白色毛巾缠在腰上,他拎起拖鞋,赤脚踩在更衣室的杉木地板上,他随后看向佐久早圣臣,眼神里带着鼓舞和期待。

    佐久早圣臣低头,目光落到自己脚上,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忐忑,他极其小心地把脚拿出来,棉花般轻轻落到地上,地板上的凉意涌了出来,木头真实的温度和硬度冲击着脚底,新鲜、奇妙,但又无比平常。

    佐久早记忆里的某种久远的感觉被唤醒,但和历史相比,他十几年的人生非常短,他挖出来的记忆碎片更加短,甚至不能称之碎片,只是一小块非常模糊的浅痕,没有任何厚度。

    “洗手。”佐久早开口。

    两人步入洗浴空间,地板变成石头的材质,坚硬清凉。

    “我能想起来最早的事。”

    佐久早圣臣补充道:“应该是在刚开始培养各种习惯的那个年龄段吧,我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只有我一个人,然后水流了下来。”

    “水像有魔力一样。”

    寒山无崎转过头来看着佐久早,嘴角微微咧开:“是吧?”

    寒山拧开水龙头,拿下淋浴喷头对准了石头一样发呆的佐久早,热水哗啦啦扑向佐久早,寒山笑得更加开心和得意。

    佐久早也立刻拿下喷头反击,但寒山躲都不躲,弄得佐久早毫无成就感,他翘起来的嘴角很快掉了下去:“躲一下。”

    “好麻烦。”寒山还是敷衍地躲了躲,被佐久早命中。

    两人闹了一下,接着好好淋浴。

    哗啦啦,密集细小的水柱不间断地从高处落下,水流和热量飞快笼罩两人的身体,冲刷掉一天的疲惫。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不约而同放松全身,感受着水的流动,它是一种温暖、富有生命气息的力量,渗透皮肤骨肉,直击灵魂,灵魂神圣地震颤起来,回应着亿万年前的某一刻。

    他们感到自己变得无比渺小,存在接近于零,他们舍弃了自我的意识,变成草木、山石和大地,和水流融为一体,它汹涌的浪就成为他们的脉搏,它凿出的道路就成为他们的记忆。

    寒山痴迷这种感觉,他闭眼沉溺了极长的一瞬,然后睁开眼睛。

    寒山的声音清晰地穿过水声:“我感到很难过。”

    佐久早头微侧,余光扫过去,他不太敢在这时看寒山,但对方的话又让佐久早无比在意:“难过?”

    “当我感受到佐久早你的存在时,我也从你的存在中确认了我的存在,我知道我无法理解你所有的话语和行动、我无法猜出你所有的想法,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

    “这些只是当时我以为。”

    寒山无崎深吸了一口气,但胸口难受的程度没一点减轻,屋顶很矮很矮,又湿又热又黏的水汽堵住他所有能呼吸的毛孔,他用力磨了磨后槽牙,不是为了让语气变锋利,而是为了消耗掉一部分力气,但他最后掷出的话语仍然很重。

    寒山质问道:“一月份春高结束后我们交换答案时,你在想些什么,佐久早?”

    第513章 昨天、今天和明天

    寒山无崎想问的有很多很多, 他真的以为自己和佐久早足够亲密了,自己彻底的安全和满足了,自己重新掌控住自己了, 自己真的认识到自己和佐久早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了——但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寒山看见佐久早把头完全转了过来,眼里充满惊讶, 他眉头皱起、嘴抿着,他对自己的语气感到不快,而他又在努力克制这份不快, 他眼球向一侧挪动, 是回忆和思考的方向, 他在想些什么?他在难过些什么?佐久早感到委屈了,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是什么答案令他感到如此为难?他把头转了回去……

    佐久早圣臣避开了寒山的视线, 但对方的话语仍贴着他的耳朵。

    诚实、详细、没一丝隐瞒,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肌肤, 短暂的包裹后就将他的秘密带出,佐久早没有不回答的选择。

    “我……我在想跟你告白, ”佐久早的话语和他背后的两块凸出的骨头一样硬, “无崎,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

    寒山没有道歉,语气只放柔了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 他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说出来?”

    “因为你那时很开心。”

    “为什么你觉得说出来后我就不会开心了……”

    “那你听到我告白时是什么反应?”

    佐久早打断寒山的话,他望着正前方的墙壁, 望着瓷砖上那堆密密麻麻的水珠, 寒山几个月来跌宕起伏、捉摸不定的状态从佐久早脑中穿过, 佐久早根本不用寒山回答——是逃避。

    这个胆小鬼遇到这种事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和远离!

    佐久早搞不明白无崎为什么无视自己的话, 什么事不能好好谈, 好端端发什么病?硬摆出这副气人的姿态来?佐久早深呼吸后强压下不满的情绪,再次对寒山说:“你能……”

    “逃避。”寒山答道。

    “……”

    四目相对,寒山没有把视线挪开过一点,他眼神认真,却固执得令人感到冒犯,一阵痉挛从他脸上掠过,佐久早又感到一丝钻心的痛、憋屈至极,寒山语气冷硬:“你不舒服可以骂我,打我也行。我控制不住我的语气,我就是想要占据对话的上风,就是想要折磨你。我没这样说过话……”

    佐久早定定看了寒山数秒:“你经常这样说话。”

    “没有。”

    “你说,‘我喜欢你’。”

    “……”寒山沉默了很久,“是因为这句话?”

    秋成没有告诉寒山全部,因为一些事不该由她去跟寒山讲,因为还有一些事佐久早也不会告诉她。

    佐久早圣臣摇头:“不,在那之前我就喜欢你了……”

    他一字一顿补充:“控制不住。”

    流水声填满沉默,把话都说出来的佐久早身体一轻,他也搞不明白自己明明进行过告白,再说这种话却依然困难无比,当时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啊,还是那个原因——控制不住。

    佐久早看见寒山垂下眼眸,似乎是在思考和整理,对方看起来冷静了一些。

    寒山无崎下一刻拧动水龙头,水流温度转低,冷水唰地从他肩膀浇到脚底,他抬手抹了把脸,凉意刺骨、沁入沸腾的脑海,寒山紧张的肌肉得到了舒缓,他又能掌控住自己的表情了。

    这种随随便便就被他人话语牵动的感觉真的非常讨厌。

    佐久早不感到讨厌吗?怎么可能不讨厌?寒山开口,声音里溢满混乱和挫败感:“乱套了。”

    佐久早盯着水龙头,他本想提醒,但思绪瞬间被寒山的话搅乱:“什么乱套了?”

    寒山把温度调了回去,但他不再看佐久早,低头清理手臂上的污垢,打扫缓解压力,他重新回顾、梳理,他循序渐进的提问计划在几分钟前碎成了渣子,顺序错了,内容错了,方式错了:“我现在不知道该先问哪件事了。”

    佐久早试图帮他解决问题:“你原本想先问什么?”

    “我想弄明白你在想些什么,佐久早。”

    寒山顿了一下,一口气毫不停歇地说道:“你只说了一句我喜欢你,其他的什么都不主动跟我说,你对我们现在关系的看法,你对爱情的看法,你等着我慢吞吞地想、猜和靠近,你和秋成说那么一大堆,你就不肯主动和我讲这些事。我知道你在不安,我感觉你在逃避某些事,我承认我过去的状态是挺不让人安心的,但我也承诺过我们的关系不会断掉的,我有粗暴地拒绝过你吗?你不自信我们未来会在一起吗?我在这儿跟你愚蠢地耗着。佐久早,你是担心我会感到被逼迫、感到烦躁吗?我相信你是真的担心我的,我也担心,所以我想等比赛结束再好好谈,然后黑鹫旗过去了,IH过去了,涉及我自己的问题都在稳步推进,就只剩你的问题,我知道你肯定仔细想过的,但你没想过跟我讲这些事,你是怎么确认你喜欢我的?你对现实和未来的思考?你很少把这些分享给我,但你明明比我更懂。告诉我更具体的事,佐久早,为什么你把手抽了出去?古森是需要避开的人吗?你未来想和我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吗?分享彼此的财产?你能接受的边界在哪里?我们要做出何种承诺……”

    无穷无尽的问题从佐久早圣臣耳朵涌入,但他的大脑却无法像过去一样记住寒山的每一句敏锐地拎出重点然后加以理解、做出回应,他自以为的敏锐的直觉被寒山的话语刺穿了,那一缕的的确确存在的逃避情绪被拽了出来,庞大的压力开闸般倾泻,淹没佐久早。

    小屋像一个被用力捏紧的罐头,天花板和地板间的距离不断变短,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佐久早全身上下每寸皮肤都仿佛烧了起来,他的心脏比皮肤更烫,热过某个极点后竟诞生了一股阴冷的寒意。

    咚咚咚,咚咚咚,佐久早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寒山握着,寒山只需再用点力气,一切就会……

    “全部。”

    最沉重的一个词砸进了佐久早脑海。

    灯光在白汽里穿梭,在墙壁、地砖和水龙头的金属镀层上折射,有一股复杂而痛苦的感觉将佐久早攫紧,他似乎一会儿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一会儿坐在潮湿的审讯室里,强光晃过,他又来到幽暗狭窄的忏悔室,每一次吸气都把灰尘填进肺部,呼吸静止了,他行走在烈日底下,手掌心被一本诗集死死硌着……

    ………

    故事倒退、倒退,回到那个混乱的上午。

    下楼,飞一般穿过街道,登上电车,所有景色呼啸而过。

    踏上坡道,闹市的喧哗声越来越远,家越来越近,太阳消失。

    佐久早圣臣躲进阴凉的玄关里,将灼烧着自己皮肤的热量砰地关在身后,他有些无力地靠着大门,喘了两口气,才生出些力气换鞋,但一低头,怀里的诗集就又让他忘记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好几秒后,佐久早想了起来,他小心地把诗集放在柜子上,蹲下着急地解开鞋带,呼吸随他的下降缩成一团,宽敞的玄关变得拥挤、密不透风,他感觉有人站在他身边,地板反过一阵光,他下意识撤走视线。

    起身,佐久早拿起诗集,上二楼。

    脚步声在屋内回荡,一步接着一步,一步叠着一步,佐久早总觉得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他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佐久早回到自己的房间,丢下挎包拉开椅子坐下,他脸贴住冰凉的桌子,胳膊压在那本诗集上,整间屋子的凉意没能让他变得更冷静,反倒让他的思维发疯般活跃。

    佐久早想着寒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太阳的火焰刺穿了玻璃和窗帘,再次烧到他身上,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事情,比如托球,托五百个球,什么都好——然而佐久早浑身上下真的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了,他只想这样趴着。

    “嗡嗡——”手机振动。

    佐久早抱着一点希望爬了起来,看到来电人名,他挂断,重新倒在桌上。

    屋内回归死寂,在某一瞬,佐久早感到无比的空虚,然后,悔恨的情绪海啸般将他填满,他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阳光一点点变亮,又一点点变暗,浓艳的晚霞眨眼间逝去,冰凉的夜色笼罩室内,一天即将过去,时间不会因人的意志倒流,这一天过去就是下一天了,结束了。

    结束了,别再去想了——然后佐久早又一次回顾起这一天。

    他思索着自己过量的不舍和急切,思索着无崎突变的态度和那些糟糕、尖锐的话语,仿佛他只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搞懂,奇迹就能发生,今天所有的不愉快都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有奇迹发生,佐久早坐在床边,陷进“思考”和“终结”的循环里,他机械性地翻看着诗集,黑字的笔画歪歪扭扭地游走,他视线扫到哪里,哪里的字就开始扭曲,最终变成那些话。

    “你是在期待我哭出来吗?”

    “所以双方会为了主导权不断争斗,让自己处于上位,然后去支配对方……”

    “关系的建立不就像驯化的过程一样,不断地去破坏彼此的边界,不断地让彼此感到痛苦,然后习惯……”

    寒山像是在嘲笑,但神情里又带着一丝悲伤,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眼角正在微弱地抽搐:“多可怕啊。”

    佐久早望着寒山,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风一吹就散掉了。

    佐久早没来由地想看他哭泣,但一想到眼泪真的划过无崎的脸颊,佐久早就止不住的难受,然而这一幕却一次又一次浮现在佐久早脑内。

    无崎的哭泣,无崎漫长的倾诉,无崎变化复杂的神色……所有对方受到伤害的画面却是佐久早现在唯一能品尝到兴奋和愉快的药剂,哪怕他下一刻就被罪恶感揪住心脏,他还是一遍遍想着这些事。

    因为自己想让无崎现在和自己一样难过,甚至比自己更加难过。

    佐久早解释着自己的心理——他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控制不住,另一半替控制不住的自己辩护。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清楚一切的起因和现下的状态,他清楚未来……不,他什么都搞不清楚!没有未来!没有任何补救的措施!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夜晚让佐久早的情绪更加敏感和兴奋,他砸碎了生物钟,他必须想个明白!

    没有答案,没有结果,佐久早整个人昏昏沉沉,从头到脚都发着热,尤其是脑袋,他感到缺氧、干燥,脑袋一侧有个类似心脏、石头般坚硬的东西在不停收缩和扩张,但佐久早量了体温,自己正常无比,佐久早身上流了一堆汗,脊背发凉,零点的寒意袭来,佐久早觉得自己该去冲个澡,换身干净清爽的衣服,他得让自己放松、舒服一点,他知道该怎么做,那样才是正确的做法,但佐久早真的很累很累,他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闭上双眼。

    零点,今天变为昨天,明天变为今天。

    佐久早敌不过睡意,蜷缩着躲进黑暗里。

    那些混乱的思想在睡梦中也不放过痛苦的人,到处都是尖叫、呐喊、神经质的呓语,黏稠的热汗浸湿佐久早的衣服和床单,他仿佛跟着暴风雨天的海浪起伏,他用被子更紧地裹住自己,祈祷着、希望着、渴求着……一缕凉意钻了进来。

    佐久早感觉有东西在自己身上攀爬,像一条蛇,像一双手,“他”从背后抱住自己,那是种说不上来的特殊感觉,熟悉又陌生,令人感到安心又感到无穷紧张,下一晃神,“他”来到自己身前,来到自己怀中。

    佐久早被“他”的气息包裹,被这份冰冷而迷幻的感觉包裹,佐久早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无崎。”

    那抹没有温度的影子汲取着佐久早的能量,终于有了一点模糊的形状,他开口,就像真正的寒山一样:“你想支配我、驯服我吗?”

    佐久早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他只是和对方紧紧相贴着,纠缠到边界消失,融为一体。

    第514章 灵魂之味

    温泉水淹没佐久早圣臣胸膛, 温度适宜,柔和的包裹感令他整个人瞬间放松,空气终于有些间隙涌入, 他的心跳声稳定了一点,但频率仍高得吓人, 佐久早甚至感觉这片池子里的泉水都在跟着自己的心脏颤动,寒山和他坐在同一边,肩膀大致相隔一只半手掌的长度, 似乎轻而易举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嗯……然后……”

    佐久早圣臣想到自己的承诺、自己的选择, 没停顿太久, 还算平稳地说了出来:“我做了春梦。”

    寒山无崎的眼睫毛微弱地动了动,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听佐久早继续讲。

    “是种很模糊的感觉, 你变成空气一样, 我在黑暗里看不清你, 但我知道是你。醒来后,我就发现我……”佐久早飞快且轻地把梦遗一词带了过去, 随后快速补充, “正常的生理现象,嗯,梦是不讲道理的。”

    “生理课上也讲过, 人梦到和某人做这些事并不意味他喜欢对方,我当时觉得这是心情影响, 昨天想太多了, 还有……我不想把你和这种事联系在一起, 然后……”

    迷醉的余味褪去, 留给佐久早的是和被子一样潮热昏沉的现实。

    佐久早从床上爬起, 走进浴室,热水从头浇下,一种解放的渴望和阻力同时碾压着他全身,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

    寒山靠在墙上,坐在浴缸边缘,静静观察着佐久早,看着无色透明的水流冲刷掉白色的罪证,生理性的空白和宁静淹没了佐久早——至少他没再胡思乱想下去。

    佐久早接着清理好一切,念诗、托球,调节情绪。

    “之后回想起来,我只是不敢这样想。我过去从来没想过恋爱的事,但默认的范围应该就是女性,很少有人会想到同性那边去的。我想不到我会喜欢同性,想不到我会喜欢自己的朋友。”

    “无崎你可能不在意性别的事,但事实就是我们都是男的。如果你是女生或者我是,我可能会更快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朋友的事,我们会注意边界,不会发生太过亲密的行为从而产生心理负担,也不用担心对方能不能接受同性。”

    “我猜无崎你觉得这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换另一个人……对你想这种事,你也觉得无所谓,你只有你一个,那些只是别人无聊虚无的幻想而已。无崎你真的非常、非常的纯粹,我想回应你同等的情感的,但是……”

    寒山站在佐久早的背后,佐久早没有转身,却能清楚地看到、感受到寒山的发球,所有的记忆重叠在一起,每一份都无比清晰,佐久早回忆自己的发球时都做不到如此仔细。

    整座场馆辽阔无垠,某种命运涌向他,就像鸟要飞向天空。

    佐久早在这一瞬就抓住了这种感觉——他猛然意识到这些平常究竟有多么伟大和特别。

    佐久早对迟钝和困惑的寒山解释:“像拼图的感觉,你以前玩的那种谜题拼图。我感觉我在以一种非常独特的视角看你,然后我重新审视我们的过去,非常美好的感觉,我发现我在那之前就喜欢你了,我的感情一点点加深,渐渐离不开你。”

    “我想弄明白你,想和你成为真正的朋友,但我和你靠得越近,我就越不满足,越想要全部地理解你、拥有你,我知道全部是不可能,完美是不可能,我知道我们是不同的,但正是因为这些不同,我才想……”

    被自己感受着脉搏的无崎,说着“我喜欢你”的无崎,被晚霞笼罩的无崎,刻薄地评价着爱情的无崎,疲惫地靠着墙熟睡的无崎,郑重地分享着往事的无崎,朝自己走来的无崎,坦荡地织着围巾的无崎,把第一球交给自己的无崎,认真地对待胜负、支撑着队伍的无崎,把脆弱和不稳暴露给自己的无崎,愿意向自己坦诚全部的无崎,球场上活跃的无崎,抱住自己的无崎……佐久早没能忍住。

    佐久早又一次从汗涔涔的梦境里醒来,走到淋浴喷头下,在水流温和的拥抱下放松,寒山藏在所有能够反光的地方,藏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寒山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就像梦中一样,那只手伸到他身前,叠在他的手背,和那些不稳定的激素一起牵引他、推动他……

    慢慢的,混乱变成习惯,规律和适度的发泄帮佐久早减少了很多扰乱正常生活的杂思,他的竞技状态甚至更上了一层楼。

    一般一到两周一次,土曜日晚,第二天就是和无崎的约会,佐久早有时无法面对对方,索性就不去了,他在此事又变得毫无规律,他想要无崎的毫不过问,又想要对方主动的提问和邀请,他作为更了然的那方试探对方,自己却又陷入深深的矛盾。

    我的夜晚是对你的狂想,佐久早听见寒山在念。

    声音很冷淡,佐久早想要无崎再多些感情、多些起伏,对方却完全不受控制,那道影子只是边抱着他边说,我就是这样的,佐久早你太……

    无崎对他更加坦诚和亲密,无崎希望他们的连接能够更加紧密牢固。

    佐久早的欲望越来越强,佐久早的罪恶感越来越深,他感到自己再次分裂成两半。

    佐久早圣臣讲了很多很多,讲到口舌干燥,他感到有把锋利的刀子从正中心划过自己身体,火焰裹着他的五脏六腑掉了出来,小鸟和小蛇痛苦地翻滚、惨叫,却仍死死抓着彼此不放。

    佐久早终于忍不住偏头,他想要知道无崎的反应,想要看到无崎——

    无崎闭目,安静睡着,他看了太多无聊的比赛录像,很累。

    佐久早觉得自己应该帮无崎记录剩下的比赛,再给无崎找块毯子,但他依旧毫无动作,一动不动盯着寒山。

    佐久早满足了片刻又变得贪婪,他想要抚摸无崎、拥抱无崎、亲吻无崎,他想变成毯子搂住无崎的腰腹和腿,感受对方的体温和曲线,他想压倒无崎,笼罩无崎,让对方也感到压力、也感到呼吸不畅,他想脱下无崎的衣服,两个人赤诚地相贴,能阻隔着心脏和心脏的只剩下血肉,他想握住无崎的手引导对方探索自己,手腕、发丝、脸颊、每一寸肌肤,他想要面前的人现在就睁开眼睛——

    我喜欢你,佐久早听见自己说。

    躁动的心声消失了,末日时的寂静,万个太阳坠下。

    被告白者睁开眼睛望着这幕,脑海被过量的信息灼烧着,他没任何抵抗,大火向四周蔓延,沿着时间的引线飞奔,从记忆的这一段涌向当下——

    佐久早圣臣的视线和寒山无崎的视线咬合,后者瞳孔放大,像照射一切的镜子。

    红色从佐久早的耳尖烧到脸颊,情绪扭曲地爬过佐久早的心口,他张开唇瓣,痛苦又期待地说:“……我爱你。”

    寒山无崎闻到硫磺的气味——温泉的气味、火山的气味。

    白汽滚滚,人赤着全身,暴露,燃烧,寒山抬手捕捉太阳。

    “别这样……”佐久早却制止了寒山的拥抱,他不喜欢无崎在这时候的安慰,拥抱只是在掩盖和躲避,问题无法真正解决!

    寒山视线扫过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接着又回到佐久早身上,对方卷曲的黑发混乱地翻涌着,两点痣尖锐地刺在额上,佐久早直视自己:“你的想法。”

    寒山无崎回望,毫不羞怯:“我很高兴。”

    寒山现在真的、真的非常高兴,他眼睛微瞠,里面的兴奋没一丝遮掩和伪装。

    寒山彻底理解魔鬼为何喜爱人类的灵魂,他竭力克制自己,小心咀嚼,他因佐久早的痛苦而痛苦,也因佐久早的期待而充满希望。

    “佐久早是不一样的。”

    尽管缺氧、发热,但寒山依旧努力地一点点靠近佐久早,思索着对方为什么认为自己的举动是安慰,思索着对方痛苦的来源,思索着对方期望和厌恶的反应,思索着如何将自己的感受毫无保留、毫无错误地传递给对方:“别人怎么想我我都不在乎,但佐久早你是特别的。”

    寒山感觉自己灵魂的某部分一定被佐久早夺走了,正因如此,当佐久早对着幻想自慰时,自己也会产生一丝害羞,寒山甚至有些嫉妒那抹知晓全部的影子。

    寒山发现失控和痛苦不止自己一人,这原来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感情就是如此矛盾,醉酒、发烧、中毒、像病菌一样,无数只小虫啃食着寒山的脑子,他的情感匣子似乎渐渐扩大,寒山激动又害怕。

    寒山前所未有的愉快,他不在意自己这份独特的感情究竟算不算爱、究竟能不能够回应佐久早,不在意这些会让两人紊乱、永远无法抹除的欲望,他抛下所有焦虑和不安,在自己眼前的佐久早熟悉而陌生,寒山发觉自己每一次望向佐久早都感到新鲜、活力和美好,寒山为此感到神圣——

    寒山无崎直起身子,另一只手越过佐久早肩膀,捧住对方耳后,寒山望着呆愣的佐久早,紧张地吸了口气,然后在佐久早的痣上落下一吻。

    佐久早圣臣只感觉额头被风拂过,足足一秒后,他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寒山已经退回原位,他眉眼满足地翘起,神情里还带着一丝虔诚,他继续望着佐久早,认真地说道:“我不是在安慰你。”

    只是一刹那,佐久早心中的幸福感和渴望变为了无限,他做梦般将寒山的手握住,十指紧扣,然后搂住寒山脖子压了上去,吻住对方嘴唇。

    第515章 尽头和永远

    不是梦, 无崎的嘴唇泛着微微的凉意,非常柔软,佐久早圣臣同时也觉察到自己的干燥, 嘴唇上那层薄皮被过量的话磨得非常粗糙。

    两人一侧的脸颊贴在一起,火烫的气息从彼此鼻中呼出, 胸膛咚咚震动,佐久早睁开眼睛,眼前这个和梦里那个一样, 都没把眼睛闭上过, 唯一的不同就是……

    寒山无崎仔细且贪婪地打量着佐久早, 把每根细小的绒毛和每个毛孔都看得格外清楚, 他从来没在如此近的距离、以这种角度观察过佐久早,也从来没看见过如此富有欲望的佐久早, 和球场上有点像, 但是是两副模样。

    佐久早和寒山互相瞪了一小会, 后者不太情愿地闭上眼睛,然后用其他感官去感受当下的接触。

    说实话, 嘴唇单纯贴紧的感觉有些寡淡, 寒山得到的更多刺激还是来自于鼻尖交缠的湿热呼吸和能够感受到彼此心跳的拥抱,一直以来,寒山从拥抱中索取的都是温暖和安宁, 潜意识里总是去忽略那些害羞、躁动和恐惧,他觉得感情应该充满稳定, 而不是随时随地都可能爆炸——但寒山错了, 现在的佐久早比过去拥抱时还要有吸引力。

    佐久早和自己是不同的个体, 自己永远也无法读懂对方的全部, 所以在每一个瞬间, 他都是新鲜的,所以自己每一刻都能从佐久早身上汲取到动力,所以自己的好奇和探索不会有尽头,所以……

    突然,佐久早圣臣挪开嘴唇,压在寒山身上的重量、呼吸和心跳霎那消失大半,寒山又一次踩空,难受得无法呼吸,但有了几小时前的经验,他恢复得更快了一些。

    寒山头靠在浴池边缘,尖角硌住一突一突的疼痛,他望向佐久早,眼神的攻击性褪去,里头涌出一丝本人未察觉到的委屈,佐久早感觉自己在欺负对方。

    “佐久早。”

    佐久早刚从冲动里拔出自己就陷入了紧张之中:“嗯……不舒服吗?”

    “不太习惯……”寒山蹙着眉头说,他随后拽了下佐久早的手,让对方停止了那些错误的猜想,“再抱一会儿?”

    见寒山并不抗拒,佐久早重新搂住对方,嘴角止不住地上翘。

    拥抱亲密而温暖,寒山无崎嗅着对方发丝里的气味,缓了足足一分钟,才攒足力气和理性再度开口:“刚才为什么不继续了?”

    话语在佐久早圣臣的喉咙里转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有点……奇怪?嘴唇贴着完全没动,还有……嗯……”

    佐久早想起自己身体反应还在……他还顶到无崎了。

    佐久早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这种话说出来的,他只感受到怀里人忽然抖了好几下,像是在拼命憋笑。

    几秒后,寒山哦了一声,声音里的愉悦完全隐藏不住。

    “……”佐久早圣臣自暴自弃,把头埋到了这个恶劣分子肩上。

    寒山无崎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接着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很短地亲一下倒没问题,但长时间亲着不动就有些别扭,牵手和拥抱时就不会有这种感觉,而且后两者接触面积更大,带来的愉快也更多……”

    佐久早有些绝望地替他总结:“很普通。”

    “是。”

    两人大概明白为什么很多人吻着吻着就要伸舌头了。

    寒山抚摸着佐久早的后背安慰:“不过,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那……下次?”

    “你现在再亲一次也没问题。”

    佐久早没忍住笑了一声,他长长吸气呼气,胸口的郁闷散尽:“之后再说。”

    两人抱了好一阵子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佐久早圣臣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泡下去,把寒山无崎一人丢在了浴池里面,自己去外面透口气。

    寒山无崎数了五分钟,感觉差不多了才离开温泉,出来时,佐久早已不再是那副发烧般的神色,只有耳根残留着一点艳丽的颜色。

    换好衣服,关灯开门,微冷的夜风涌入,两人像是从醉酒的恍惚里醒来,世界一下子变得冰凉、昏暗和真实。

    寒山突然想喊身边人的名字:“……佐久早。”

    “无崎。”佐久早的声音和寒山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两人同时愣了下,然后笑声重叠,步伐重叠。

    “要喝点什么,或者吃点什么吗?”寒山想着睡前剩下时间该如何度过。

    佐久早确实有点口渴,还有点饿:“那去小镇上逛逛?”

    “好。”

    ………

    灯笼和发亮的门窗串起古朴的街道,小镇上很多店还没关门。

    “嗯~这个馒头的味道真的很不错啊。”伊庭恭平泡完温泉,也和几位队友来到小镇上,剩余人有的跟着橘川琉斗跑了,有的回屋休息。

    白井慎之介此前逛过一圈,把买来的温泉馒头给大家尝了尝,伊庭恭平觉得好吃,想要买点回去带给家里人,市川真吾家里妹妹也爱吃这种馒头,但想着牙医警告,他还是换成了布丁,羽岛千飒想着家人和国中要好的朋友,也跟着几位前辈来了。

    岩下泰治最快挑好,等人的同时陪老板娘聊天,他嘴巴甜,成功把对方哄高兴了给自己抹了个零,虽然只便宜了十七円,但成就感远远超过这个价钱。

    “这个吃起来也不……”白井慎之介正给看着和自己一样容易犯选择困难症的羽岛千飒介绍特产,但视野却掠过两道眼熟的身影,“欸?寒山?佐久早?”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各自捧着一杯特色蜂蜜温泉水,他们早已听见队友的声音,本来想着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快速通过,结果还是被绊住了脚步。

    “你们也来买伴手礼吗?”白井热情地招呼两人进来,仿佛他才是这家店铺的主人。

    “……”寒山无崎这次不回宫城,但想到木兔,他还是走进这家亮得惊人的特产店。

    佐久早圣臣不太高兴地环视一周,还是跟了进去,和寒山一起认真地挑起来。

    白井慎之介还想凑过去,但很快就两人不容任何人插入的氛围弹了出来,他回头望向羽岛,眼神里带着一丝期望——你还是需要我的吧?

    羽岛千飒其实已经挑好了:“……”

    他想了想,说道:“嗯……给蜂巢也带一些吧,我看他还挺喜欢吃的。”

    “啊,我正想着呢,”伊庭恭平笑起来,“一会儿就拜托你带过去了。”

    “好的。”

    温泉旅馆。

    桌球大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尾藤直也连战橘川、神谷和安村三人,打得满头大汗。

    尾藤三连胜拒绝了第四场比赛,擦完汗,出门给大伙买饮料。

    买完饮料,他绕路去看了眼蜂巢——对方温泉泡久了人有些发晕,一个人先回屋了。

    房门打开,脸色健康的蜂巢和纪出现在尾藤直也眼前,尾藤给他塞了瓶饮料,步伐轻快地走了。

    蜂巢和纪目送着对方身影远去,直到耳畔急匆匆的脚步声消失,他才猛地回神。

    只是想安静一会儿的借口而已……

    蜂巢盯着饮料——还是自己最讨厌的柠檬口味。

    蜂巢嘀咕了声麻烦,脸上却涌出一点笑意,他把饮料往上一抛再接住,手上重新变得沉甸甸的——一会儿交给羽岛解决吧。

    晚九点整,井闼山众人返回客房。

    白井慎之介拉开拉门,把买来的东西也给雨宫监督和小泉教练分了一点——一人一个红糖豆沙馒头。

    小泉荣作很高兴地接过,但还是忍不住唠叨了一句:“睡前两小时最好别进食。”

    另一边的雨宫大辅放下比赛录像,咬了一大口馒头,糖分让他整个人精神一振。

    小泉:“……”至少比天天灌茶和咖啡的涉谷要好。

    “嗯,谢谢。多少钱?”雨宫抽出钱包。

    “不用不用……”白井几人推了三次,感觉够礼貌了就利索地报了个数,拿走整的去分了,“谢谢监督!”

    隔壁房间的拉门没拉上过。

    向井清司跟小孩坐在一起,讲着他那届的趣事,话题跑来跑去,来到涉谷教练后背的纹身身上。

    “居然真的是纹身吗?”

    “长什么样的啊?是那种猛兽还是……”

    “涉谷教练以前难道是帮派分子吗?”

    涉谷润开门进来:“很抱歉,我是三好市民。”

    “教练~”一群人好奇的眼神迎上去。

    “欸,这么想知道吗?”

    “想——!”

    “不告诉你们。”

    不满的怪叫声掀翻屋顶,涉谷润这下总算体会了寒山的快乐,扭曲地大笑起来。

    吵闹声穿过墙壁,怪谈会气氛全无。

    “但我觉得柳田弟弟你的故事问题更大,”今野俊树犀利地点评,“与其说是恐怖故事,不如说是搞笑故事吧?”

    “哈?那今野前辈你来……”

    主持人古森元也按住柳田良二,笑容在蜡烛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瘆人:“按顺序来,不要吵,不然——谁就会被选作「消失的那个」。”

    柳田良二和尾藤直也几人害怕地抖了抖,古森前辈怎么又把他故事里的诅咒重新搬出来吓人了!

    白滨晴彦强硬地维持着神色的平静:“那到我了。我要讲的事发生在海边,一个废弃的渔村里……”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坐镇的房间是所有房间里最安静的那个,大半人都待在自己床铺上。

    西式房间里的两张床给了蜂巢和羽岛,寒山和其他人睡榻榻米——床铺抽签决定,原本是佐久早抽中了,但他又和蜂巢换了一下,睡到了寒山旁边。

    寒山无崎又把棋盘拿了出来,和佐久早圣臣一起打发时间。

    佐久早盯着棋盘思索,而寒山盯着认真的佐久早发呆。

    寒山想起一件事,在佐久早又一次输掉棋盘游戏后,他问对方。

    一直输不会感到挫败吗?但寒山其实明白佐久早的想法,他只是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确认。

    佐久早很不高兴地看了自己一眼,回道,在意。

    但全力思考很有趣,学习很有趣,他会陪自己玩下去……

    嗯,寒山喜欢佐久早坦诚的表达,也喜欢对方别扭且复杂的心思。

    半小时后,佐久早还是主动认输了,寒山调整各类棋子的位置,回到十数步以前,慢慢给佐久早复盘。

    晚十点整,灯光熄灭。

    寒山无崎的目光从佐久早朦胧的侧颜飞至乌黑的天花板上。

    今天所有事项都成功解决,寒山闭眼,前所未有顺利地沉入睡梦。

    第516章 计划已定

    晨六点半, 载着排球部众人的大巴启动,驶离温泉小镇,约半个小时后, 车辆在车站附近停靠,伊庭恭平下车。

    这一次东京到福冈的车程太过漫长, 雨宫大辅索性在中途就把一些家在西日本的小孩放下去,毕竟回到东京就解散放假了,省得他们熬完十几个小时还得再乘列车回去, 既费时间和精力也费钱。

    雨宫在来前就通知过, 打算中途下车的队员已经查好班次, 涉谷和寒山还检查了几个不省心的家伙的计划, 确认无误。

    伊庭恭平准时登上列车,在福冈市和家人会合。

    “小平!恭喜优胜啊!”姐姐张开双臂, 伊庭被她用力抱住, “又长高不少。”

    “没, 就一厘米多。”伊庭看站在向一边的父母,朝他们笑了笑。

    姐姐放开他, 还有一堆话没说:“奶奶本来想来的, 但出发前一天老毛病又犯了,医生建议她在家休息。还有……”

    她指向板着脸的爸爸:“这家伙好不容易答应出来玩几天,出发的时候又反悔了, 最后是被奶奶赶出来的。”

    伊庭爸爸假装没听到这些话,格外生硬地转身:“要呆站在这里聊到什么时候?走了。”

    其他三人很不给面子笑出声来, 伊庭跟上家人的脚步, 话语在喉咙里转了几圈还是说了出来:“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妈妈很惊喜地笑道:“没有的事, 我们在福冈玩得很开心, 最累的还是小彩。”

    四人回到车上, 分了分伴手礼,车辆在热热闹闹的谈话声中启动。

    伊庭爸爸很少说话,只时不时应两声,等到其他三人把想讲的话讲完,他才在寂静的空缺里开口:“……有想好以后做些什么吗?”

    “……”伊庭恭平视线飘向车窗外,景色正疯狂地倒退着。

    他当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

    姐姐跟话:“要继续打球吗?我觉得小平你完全没问题。”

    问题很大,伊庭想到饭纲前辈,接着想到寒山、佐久早和古森他们。

    自己的虽然够不到顶尖,但V2和V3的级别应该是没问题的,他应该能打职业,能够通过打球生活下去。但是,自己有打下去的决心吗?或者说,自己有比起打职业更想去做的事情吗?

    国中的时候,他要考虑的东西其实没那么多,他想赢、想变得更强,所以尽管犹豫,他还是发送了那封可以称得上改变他一生的邮件,前往东京。

    然而现在,他的想法却不再如此简单了,他仍然会被那些精湛的技术、更加广阔明亮的赛场吸引,却不再像之前那么渴望,他将饭纲前辈视作榜样,对方的计划无比清晰,是一条自己能够稳定复刻的路,但他却感到自己无法如此安心踏上,他更想做的是——

    伊庭还无法把这个不着边际的想法说出来:“……我能确定的,应该是未来打算从事排球相关的工作。”

    “那么,未来最好还是得去上个体育大学。”

    “嗯,我觉得福冈这边的大学挺好的,也有前辈在这里。”

    “……我知道了。你好好打球。”

    “我会的。”

    ………

    排球部的午餐在鸟取县解决,接着又一批人离开。

    “真没想到你和我是一个地区来的呢。”神谷彰对和他一起等电车的羽岛千飒说。

    羽岛千飒嗯了一声,然后不再言语。

    神谷彰倒也不怕尴尬,继续寻找话题:“你是哪个市的?哪个国中的?”

    羽岛报了个神谷毫无印象的名字:“我国一时和神谷学长你们交过手,第一局拿了六分,第二局拿了五分,加起来勉强超过十。”

    “……”神谷发现羽岛还挺有幽默细胞的。

    他尴尬地哦一声:“那你……还是很厉害的啊。高中居然进了井闼山,现在还是一军,我国中两个队友都被刷下来了。”

    羽岛千飒想到什么,笑了一下:“是教练鼓励我去的,他说井闼山的监督很擅长挖掘队员的潜力,不会介意选手基础不好。我也想不到我会被选中。”

    神谷点头:“雨宫监督喜欢有想法的选手,你被选中不奇怪。”

    “前辈呢?”

    “什么?”

    “你为什么来井闼山?”

    神谷彰回忆起全中后和过去的队友们共同讨论未来时的画面:“很无聊的理由。”

    ——我们这届最强的自由人就该去最强的学校。

    神谷对去哪个学校没有太多想法,如果可以他更想留在当地而不是跑到未知的东京,但为了那点虚荣心,他还是依着他们说的做了下去。

    大城市里的怪物真的很多,神谷以为自己蛮强的,但只是因为他小学俱乐部和国中学校强,他比其他人更早接受了系统的训练,但在井闼山细致严苛的打磨下,那些天才能够焕发出真正的光芒,就像是……改打自由人的古森前辈和整天乐呵呵的朝仓。

    如果自己不加把劲,明年主力自由人的位置还是轮不到自己。

    神谷余光瞥着呆呆的后辈,突然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我觉得你比柳田厉害,加油哦。”

    羽岛想了想,认真地回复道:“我会加油的。”

    居然这么直接了当地应下来了!?神谷脸上惊讶又无语。

    ………

    最后一位队友下车,列车上只剩下尾藤直也一人。

    尾藤浅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精神满满,又有滋有味地回忆起了这趟全国大赛之旅。

    自己对柳田充满前辈范儿的教导,比赛里越来越多分给自己的球,决赛在漫长来回中击出的最后一球,终于拿到手的优秀选手奖,以及……寒山前辈越来越信任自己了!

    寒山前辈不仅把最后一球给了自己,赛后还让自己当小队长管理队友,这不就是锻炼自己能力的意思?不就是认可自己是下一届王牌兼主将的意思?!

    虽然尾藤经常被今野那帮人调侃老实、和排球笨蛋一样,但他也没呆到那种程度——非常明显,寒山前辈就是看好自己!

    尾藤直也旁若无人地傻笑了两声,意识到后急忙按下嘴角。

    高一的时候,寒山前辈话里的意思确实难琢磨,但在寒山前辈当上主将、自己开始被良二折磨后,尾藤渐渐能够读懂一些了。

    尾藤能够观察到,和高三的前辈、高一的后辈相比,他们高二年级真的缺乏了很多冲劲。他过去只想着提升自己,没怎么注意过这方面的事,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包括现在也没一个清楚的头绪,但在自己更多地拉着他们练习、更主动去争取和表现,当然还有很多很多因素的作用下后,今野他们看起来积极和努力很多。

    尾藤尝试更多地向别人表达自己,就算自己的想法会被别人认为非常死板和天真,比如他相信神明的存在,比如打干净的排球、就算分数误判到自己这边也不能含糊过去……也许世界上真的没有神明,但自己做的事一定被某人看在眼里,寒山前辈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

    还不能松懈!

    尾藤直也扯了扯自己又翘起来的嘴角。

    自己不足的地方还有很多,还有一段漫长的考核期呢!

    ………

    晚饭后,大巴里的人只剩下启程时的一半,窗外的天越来越暗,而车厢里越来越静。

    大巴停靠,众人最后热闹了一阵,然后回宿舍再休息一晚的收拾行李,还有一段回家路要走的抓紧时间离开。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古森道别,现在正是超市折扣力度最大的时候,他得去抢购些面包、肉和蔬菜,不然明天早上起来没东西可吃。

    今晚简单清理一下卧室,明天再大扫除。

    计划跟随步伐逐渐定下。

    ———

    又一个早晨,闹钟罕见地发挥出了它扰人睡眠的能力。

    佐久早圣臣按停振动的闹钟,对着天花板发了几分钟呆,才下床穿衣洗漱。

    天光透过窗帘,屋内的一切都静静摆在原地,和往日别无二样。

    IH已经成为过去式,赛后泡温泉时所发生的事……也像一枚枚扣球的感觉一样扎进身体里。

    今天没有晨跑,也没有约会,无崎想要一个人待一天放松。

    佐久早也打算休息一天,整理一下卧室和这几个月的收获。

    他走出房门,听见大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晨间新闻,似乎是某家工厂的污水排放问题。

    佐久早清弘把早餐端到桌上,他没坐下,而是站在佐久早理惠旁边,手搭在妻子正坐着的椅子的椅背上,两人都盯着电视机,主持人说出胜诉一词,两人的嘴角同时扬了扬。

    佐久早清弘捏了捏佐久早理惠的肩膀,佐久早理惠放松地靠上椅背,但他们随后就注意到小儿子下楼的脚步声,一人撤走手坐下,一人挺直腰杆。

    “早,饭放在烤箱里了。”佐久早清弘开口。

    佐久早圣臣回了声早,取来早餐,坐到了妈妈对面。

    佐久早理惠接着说:“恭喜优胜。”

    佐久早圣臣点点头,讲起八月份的日程。

    国青集训定在四天后,为期一周,回来后排球部的假期也结束了。

    佐久早夫妇对佐久早圣臣一向放心,对方未来的规划在三方会谈时也已了解清楚,唯一还不确定的只有大学上哪所。

    佐久早清弘问:“你之前说在了解几个大学的排球部,有看中的吗?或者有大学提前和你接触的吗?”

    佐久早圣臣点头,报了几所学校的名字。

    井闼山和关东很多大学都交流过,佐久早圣臣也借此近距离观察过这些排球部,说实话,他还是最喜欢自家队伍的风格和氛围。

    佐久早理惠看出儿子的犹豫:“可以从退役后想从事的工作下手,想当教练就看哪所大学体育教育学好,不过这些事有点远。也可以和排球无关,挑喜欢的专业……我记得你在看运动科学方面的书,有兴趣吗?”

    佐久早圣臣思绪一偏,想到某个完全不在意专业排名、冲着图书馆的家伙,一秒后回神,他心里的选项其实已经排除到只剩两个,稻城大和顺和大:“……我再想想。”

    “嗯,你慢慢想。”

    佐久早清弘接着讲起自己的事:“我后天要去大阪那边参加一个交流会,住一晚上就回来……”

    佐久早清弘想到什么,看向儿子:“你要一起去吗?难得休息,去看场比赛放松会儿?”

    佐久早圣臣愣了一下,他大脑在这一瞬间高速转动,话语小心却快速地出口:“我能带朋友一起吗?”

    佐久早清弘没什么犹豫就同意了。

    但几秒后他琢磨到一丝不对劲……圣臣好像不会这么称呼元也?

    佐久早理惠思索了片刻,问道:“……那位寒山同学吗?”

    第517章 意外出游(上)

    “去大阪玩?”寒山无崎一手拿着抹布擦橱柜, 一手接打电话,他重复佐久早圣臣的话,转身打开冰箱, 里面是约四天份量的食材。

    问题不止如此,还有——

    寒山无崎慢吞吞地说:“我后天约了木兔打球……”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几秒, 佐久早不太高兴的声音传入寒山耳中:“哦,那就算了。我一个人去看比赛。”

    寒山唇角弯了弯,接着转折道:“不过也能改成明天下午, 等他中午休息时我去问问, 到时候给你答复。”

    “……”佐久早嗯了一声, 挂断这个爱捉弄人的家伙的电话。

    人声在空气中消失, 屋内再度静了下来。

    寒山无崎靠在冰箱上,感受着机器嗡嗡不休的运作和它源源不断拍向后背的冷意, 寒山审视自己, 望着自己迈开脚步、继续清理屋子。

    关于计划被打破一事, 寒山无崎已经习惯了,他自己也总是将自己的计划推倒重来, 这一次比起不满, 他更多感到惊喜,但在惊喜后,他的心情却开始更加诡谲地翻涌。

    寒山这些天一和佐久早单独在一起就容易失控, 他头顶这只时刻观察自己约束自己的眼睛仿佛被佐久早的磁场干扰一般掉落了下来,而体内的自我却被对方滋养得越来越强壮。

    寒山想看到更加赤诚、充满情感欲望的佐久早, 想再次品尝到前天晚上的味道——他感觉自己那时真的变成了一头享用佐久早灵魂的怪物。

    他和佐久早之间的边界被撕开, 情绪交缠, 变成一团风暴, 这种感觉很疯、很吸引人、非常消耗能量, 于是高潮过后,一种无穷尽的空虚感伴随着分离降临了。

    虚无、恐惧、恶心,寒山迫切地想要拥抱佐久早,但又有些抗拒那份强烈的情感,他独处了一晚上,干涸的感觉才有所好转。

    寒山不清楚佐久早现在的感受,但在那个拥抱里,他闻到了对方的气息里的疲惫,所以佐久早没再吻上来,之后他们又退回到原来的界线后。

    ……佐久早恢复得真的好快。

    寒山无崎回想起佐久早平淡却丰富的语调,有点愉快,又有点头疼。

    “无—崎——!”

    木兔光太郎两手握着平底锅的把手,眼神专注到把锅里圆得非常完美的煎蛋洞穿:“最后一步——绝对不能失败!”

    寒山无崎回神,他手上拿着一个盘子,万一木兔力气过大把煎蛋甩出来他还能接一下,他敷衍道:“嗯,加油。”

    “来了!”木兔双手使力,谨慎却飞快无比地把锅一颠。

    毫不意外,筋肉笨蛋用力过猛,把煎蛋扔得太高,但下一刻,木兔凭借他优秀的眼力和反应力把锅往左挪了一截,成功用平底锅正中接住此蛋!

    “Perfect!”虽然蛋只翻过去了一半。

    木兔边喊边用筷子偷偷把没翻过去的那一面翻了过去。

    总之,在寒山的帮助下,木兔没再重蹈覆辙。

    木兔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饭,在寒山严格的视线下,他吞咽完才感动地开口:“这才是正确的味道啊~”

    寒山无崎呵了一声。

    昨晚木兔心血来潮决定下厨,但他连详细的教程都没找就直接自信开干,做到一半才感觉不对劲紧急拨通寒山电话求助,然而寒山讲十个要点木兔还要漏掉两个,剩下的一半遵守另一半自由发挥,最后端出了一盘乱七八糟的玩意。

    木兔吃一口就吐掉了,但剩下这么大一盘东西丢掉又可浪费,他就拿去祸害住在一个宿舍楼的队友们,被捉弄的黑田无情地把木兔没敢发给寒山的成品图发了过去。

    “我真的是认真的!”木兔光太郎委屈地狡辩道,“现在还能吃食堂,以后一个人打职业了,还是得自己做菜,我上个月记账没一点错,我感觉做菜没问题,还有啊,那些家伙的水平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就只会用微波炉叮一下三明治……”

    话题又变为大学琐碎的生活。

    饭菜渐渐消失,餐盘清空,木兔光太郎主动把脏碗筷搬回厨房清洗起来。

    寒山无崎撕了一页纸唰唰唰写了数行字,然后打开冰箱,把一袋蔬菜、腌制好的一袋排骨和一条鱼打包,和给木兔的伴手礼放在一起。

    “这些,”寒山扭头叮嘱道,“不止是你的,记得分点给队友。”

    木兔嘀咕:“一人一口排骨一口鱼肉就没了……”

    “一人一口你做的那玩意也没了。”

    木兔无力反驳,悻悻拎起这两袋东西,但看到伴手礼,他的笑容又涌了出来:“无崎你和臣臣明天玩得愉快,我走啦!回来你们俩记得陪我打球!”

    “到时候看吧。”

    大门反锁,屋子里再次只剩下寒山无崎一人。

    房屋的主人把拖鞋摆正,转身,沿着过道望去,客厅的灯光涌过拱门,洒亮了过道里一半区域。

    隐约间,寒山看到一道影子晃过,听见熟悉的声音填满整间屋子,他走近,父亲坐在狭小的米色沙发上,再一眨眼,沙发变回了彩色,屋内空空荡荡。

    寒山忽然感觉自己并不熟悉这间生活已久的屋子,但他明明非常清楚屋内所有布局、每一个储藏空间里放置的物品,他在屋中散步,毫无目的。

    客厅,厨房,洗浴室,卧室,书房以及连接着每个空间的走廊,他反复地打扫、整理,连天花板也不放过。

    应该没有死角了,他想,然后他低头,看见正前方的墙壁消失了,走廊无尽延伸,他笔直往前——大概是笔直的,因为能当做参考物的墙壁也消失了,就这样走了很久,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整个人正浸泡在海里、正在梦里。

    寒山无崎从下坠的梦里醒来。

    难得的噩梦——他吐槽自己竟然会用难得形容噩梦。

    凌晨三点二十四分,寒山无崎再也睡不着了,他起床卷上衣服,出门跑到天边泛起亮光。

    冲掉一身汗,寒山又活了过来,身体里只有新一天清爽的空气。

    他换上深蓝色的T恤和到膝盖的宽松黑色直筒裤,阅读、搞定早餐、检查行李、锁好门窗,这次行程仅一天时间,寒山没有断电。

    开门,早晨微凉的风擦过面颊,涌进暗下去的房屋。

    今年寒山出远门的次数很多,比赛、远征、集训……未来他待在这里的时间会更少。

    寒山没想过卖房,甚至也没考虑过出租,但屋里的那堆书和家具需要定期的清理和保养,然而他又难以接受除自己以外的人去打扫他们。

    寒山暂时还没能在回来时看到满屋灰尘和雇人打扫两个情况里做出选项,或者他该把书全部捐掉,这样书至少能去到愿意使用它的人手里,自己也能轻松很多,又或者……

    咔哒一声,房门上锁,寒山无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下楼,在街边等待。

    两边已经约好,佐久早的妈妈会开车过来接他,然后把三人送去车站,车票和住宿的费用都由佐久早的爸爸包了,比赛门票则是佐久早付钱——佐久早爸妈已经知道佐久早经常在自己这边蹭午饭的事了。

    ——没错,白吃白喝。

    佐久早夫妇知道小儿子有时候会去朋友家吃午饭,但两人没统计过次数,从来没想到对方过去蹭饭的次数如此之多,并且寒山小同学的双亲已经离世,没什么收入来源。

    佐久早夫妇也算了算儿子那点回礼,拼图、雪糕、零星几次请客、偶尔带点水果还是从家里薅的……两人越看后座的佐久早圣臣越觉得自己教育失败。

    寒山无崎向夫妇俩打了个招呼,敏锐地觉察到他们看向自己的视线里已经带了一点看可怜蛋的意味:“……”

    “早。”佐久早圣臣见到人,眼里涌出笑意。

    “早。”心里没数的家伙,寒山无崎用眼神补充。

    出发前又被母亲说教过一通的佐久早:“……”

    前排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眼神交流,佐久早清弘对寒山说:“真的不好意思圣臣这么久以来都打扰你,他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多担待。”

    寒山无崎:“没,我也没多少朋友,他能来我挺高兴的。”

    好客套……但佐久早圣臣余光瞥着无崎那副谦逊乖巧的面孔,嘴角忍不住扬了一下。

    “说起来,”佐久早理惠也开口,“寒山同学你之后是要去俄罗斯那边打职业吧?俱乐部和大学定下来了吗?”

    “俱乐部那边说十月前给我结果,合同签了再去申请大学。”寒山无崎觉得基本上稳了,迪纳摩昨天发来过消息问他更具体的计划,那边现在主要纠结的大概只有签几年、年薪多少,想再看一下自己亚青的表现再定。

    “合同方面有什么疑问可以来找我。”

    “好的,麻烦阿姨您了。”

    “没什么,我到时候也要帮元也看一眼的。”

    “古森选好俱乐部了?”

    “有俱乐部邀请他去参观了。”

    寒山和佐久早都有些惊讶,古森还没跟他俩讲过这事,大概是想等回来后给他俩一个惊喜。

    “雷神吗?”佐久早猜。

    “好像是这个名字。”

    寒山也想起来雷神相关的新闻:“新田选手要退役了吗?”

    “嗯,前不久比赛途中右腿骨折了,腰部和膝盖旧伤复发,动都动不了,感觉伤得比以前还要很严重……应该很难回来了。”

    车内空气沉寂了片刻,佐久早清弘忍不住开口:“你们多注意身体。”

    佐久早理惠在心里叹气:“这种职业病很难避免的。”

    “但……”佐久早清弘说不出让运动员不拼的话。

    前排两人在那儿僵住,寒山无崎岔开话题:“但我觉得,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绝对健康的人。”

    佐久早理惠笑了一声:“不以那些仪器的判断为标准的话,我想是的。”

    “仪器本来就无法显示出所有,”佐久早清弘回妻子,然后对后排两人说,“总之,要充分休息,尽可能降低风险。”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认真地应了声是。

    车子很快抵达车站,三人告别佐久早理惠,登上前往大阪的列车。

    第518章 意外出游(中)

    大阪府吹田市, 佐久早清弘一行四人抵达旅馆,这次交流会,佐久早清弘还带上了他科室里的副手参加, 佐久早圣臣和寒山无崎才是顺带的那个。

    房间是西式和日式双拼,两名大人分走西式房间里的两张床, 小孩则睡和室。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整理行李,把轻了许多的背包背上出门,佐久早清弘已经和隔壁似乎也是来参加交流会的同行聊上了, 佐久早圣臣跟爸爸打了声招呼, 和寒山无崎前往地铁站。

    比赛在大阪市区里的体育馆里, 下午一点开始, 在此之前他们先逛一会儿,吃个午饭。寒山无崎还蛮好奇佐久早圣臣会带自己去什么地方逛的——这次的行程都由对方规划。

    梅田那片吵闹的商业区首先排除, 环球影城也不可能。寒山无崎猜可能是城市公园或者博物馆, 周边还得有打排球的地方——佐久早往背包里塞了一个排球。

    两人在淀川下车, 太阳挂得正高,但温度还没升到最高点, 阳光晒得人很舒服, 皮肤发烫、微痒,身体里所有分子都兴奋了起来。

    佐久早圣臣带寒山无崎走上河提,蓝天、城市、河流、芦苇丛和绿地依次映入眼帘, 风灌进胸膛,中和掉过量的热意。

    “……一半。”

    佐久早圣臣理了理帽檐, 回头问寒山:“什么一半?”

    寒山无崎盯着佐久早帽子下又翘又晃的发丝:“我以为是那种包含了历史景点的公园。”

    “你更喜欢那种?”

    “难得出来玩, 我以为你会选更有特色一点的。”

    “我觉得你更喜欢这样。”

    寒山无崎很长地嗯着, 声音融进风里, 像远处飞机划过传来的低沉响声:“佐久早你觉得怎样才能更好地了解一座城市?历史遗址和博物馆, 现代的商业中心,还是居民日常的生活?”

    “一天时间,不管从哪方面下手都只能到最浅的认识的程度,”佐久早圣臣分析着,“我觉得都挺重要的。”

    “那么了解是怎样的程度?你了解东京吗?”

    “嗯……应该不算了解。”

    “值得所有人学习的态度。”

    佐久早鼻间涌出一截气音:“你有时候确实该学。”

    “啊,飞起来了。”寒山想着在扎破后在空中乱飞的气球,佐久早拿手肘别了下这人。

    他们边谈话边在河提上漫步,对岸的城市群被无边无际的蓝天包围,仿佛沙盘上的微缩模型,而两人也变得和沙粒一般渺小。

    佐久早也搬出几个选项给寒山选,继续散步、租辆自行车骑、去附近的露天排球场打球以及躺着晒太阳。

    寒山无崎选择懒洋洋地度过这一个上午,不做任何事、不想任何事,充分休息——这似乎才是更特别和难得的。

    寒山还是没做到不想任何事这一点,他回想着自己休息日和佐久早待在一起时都做过什么,训练、训练后的休息、大扫除、做饭吃饭、完成各自的工作、拼图阅读看电影等等。

    其实也有休息,他们上学放学也总是会路过河边,训练结束有时也会到外面去晒会儿太阳,但寒山望着抖开毯子的佐久早,就觉得这次不一样。

    寒山无崎整理好另外两个边角,和佐久早圣臣一起在斜坡的草地上躺下。

    草地的触感渗透毯子,青草和土地的气味钻进鼻间,他们变得很低很低,沉进大地,湛蓝得刺眼的天空也盖下来,占据他们全部视野。

    寒山无崎穿上外套,拽了拽帽子遮住自己上半张脸,然后闭眼,舒服地枕着自己的两条手臂。

    佐久早圣臣偏头,视线黏在对方浅浅上扬的嘴唇上,心里飘晃了一下,有点想亲上去,但他扫了圈周围,虽然是工作日,但也有不少和他们一样闲散的人在散步和晒太阳。

    碍事……但佐久早继续看了寒山许久,不满的心情好转。

    他随后也闭上眼睛,放松冥想。

    风,水浪,车辆,脚步,细碎的交谈,绵长的呼吸,城市仿佛在耳畔朦胧地低语,两人思绪自然地流动,没入大地和天空。

    在亿万年的横轴线上,人类文明非常短暂,人类本身也无比的渺小和脆弱,人会死,城市会消亡,但大地是不变的,它不存在死的概念,也不存在生的概念,星球只是星球,宇宙只是宇宙。

    一切皆空,寒山却没感受到自我的消散、意识的死亡,他离那场轮回越来越远,受到它的影响越来越淡,所发生的事变为一个梦境,长至无限,短则只有一瞬。

    寒山醒了过来,太阳升至最高点,天蓝得透彻,建筑群洁白如云。

    他想起秋成曾经讲过的、用以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爱,纯粹的爱,非常模糊,比起解决方案更像某种呼吁,而他现在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想法却更加模糊——

    未来。

    “……”

    寒山无崎听见衣服和毯子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偏头,佐久早睁开了眼睛。

    佐久早圣臣一手提了提帽子,在阴影下眯着眼睛看向寒山,一手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

    寒山无崎也注视着佐久早,金色的阳光在对方卷曲的发丝和皮肤上的绒毛里闪烁,神圣而宁静,和上一次不太一样,寒山俯身压过去,亲了亲佐久早的脸颊,不带任何一丝情欲。

    佐久早愣愣看着寒山凑近和远去,亲吻的触感比风还轻,他花了数秒时间才意识到。

    寒山起身收拾毯子,抬头便和河提上面推着婴儿车的夫妇对上视线,两人瞪大眼睛,震惊中带着一丝不安,他们慌乱地朝寒山点了点头,然后避开对方的视线,快步走开。

    “无崎……”佐久早也站了起来,火烫的耳尖因这个插曲冷了不少。

    他喊了一声寒山的名字,但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让他注意下周围再亲?

    寒山环顾四周,应该只有那两人看到了:“……抱歉?”

    佐久早摇了摇头,他伸手让寒山把自己拉起来,缓缓吐出胸口那团郁气:“走吧,该吃午饭了。”

    两人乘地铁进入中央区,在一家拉面馆解决午饭,然后前往体育馆。

    途中,两人收到古森元也的消息,是一张丰盛的午餐照片,附带短信“猜猜我在哪儿”。

    令人遗憾,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已经从佐久早理惠那里知道了古森被雷神邀请参观的事。

    古森元也没见到两人震惊的反应,不过在手机上,两人就算惊讶也只会一如既往冷淡地表达。

    果然还是应该当面展示的……古森随后发来他和本间智久在俱乐部队徽下的合影。

    好蠢,两人不约而同想到。

    佐久早突然有点担心古森的未来:“和笨蛋在一起待久了也容易被传染成笨蛋的吧?”

    寒山认真想了想:“反正我没被木兔传染,不过藤野学长和黑田学长都有这个倾向。”

    佐久早认可地颔首——所以他才不想去中央大。

    两人检完票,往比赛场馆走去。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已经很久没正儿八经地在观众席上观看过一场比赛了,他们踩过一节节台阶,心情平静间夹杂了一缕兴奋。

    佐久早圣臣想起自己第一次观看职业比赛的经历,大概是自己刚开始打排球的时候,也是在大阪,但是是在另一个体育馆,枚方市的MSBY体育馆,黑狼的主场。

    妈妈当时出差,爸爸和这次一样,在大阪有个学术交流会要参加,佐久早已经看过一些比赛,但都是小学生到高中生级别之间的,那些全国级别乃至世界级别的联赛,他只在电视机上看到过。

    佐久早自己摸索着查了新闻和近期比赛日程,问爸爸自己能不能跟去。爸爸替他订了票,会议结束后就立刻带他赶了过去。

    两人在目的地下车,周围全是黑狼的宣传和应援物,球场外的广场有一大片纪念品摊,体育馆有些旧,但人依然很多,密密麻麻,和球队的颜色和标志物挤在一起。

    现场比录像里更吵,DJ声、应援声、谈话声……佐久早不太适应这份吵闹和拥挤,但当比赛开始,他那点轻微的糟糕情绪已经燃烧殆尽,体内只剩下兴奋。

    现场比录像清晰太多了,每一颗球被扣球手包满时发出的声音,每一颗球划破空气时清楚得几乎钻进人眼底的轨迹,每一球重重落地时地板的颤动……运动员流畅、充满力量的身姿和他们灵巧细腻的动作,呼声潮水般涌来,空气颤动,整座场馆颤动……

    “嘭——!”

    松永雅哉抛球助跑,包满第一球。

    他眼角皱纹在触球时那一刻消失,力量充盈全身,他仿佛回到状态最顶尖的年纪。

    “ACE!ACE——!”

    DJ领着观众大声欢呼。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被声音的浪潮淹没,他们没有出声,静静享受着这场比赛,偶尔才把脑袋凑在一起谈论几句场上选手的表现或是其他。

    “……还是有点吵,特别是DJ。”寒山无崎趁着休息揉了揉耳边的穴位,跟佐久早小声嘀咕。

    佐久早圣臣笑起来:“那以后打职业怎么办?”

    “赛场上面还是要好一点的。”

    “那个……”

    一个声音突然从右手边传来,两人看过去,是一对看起来蛮年轻的情侣。

    男生已经偷偷观察他们两局比赛了:“是井闼山高校的寒山选手和佐久早选手吗?”

    说实话,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还真没想过自己在看比赛中途会不会被像名人一样认出来这种事:“……是的。”

    我就说是吧!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女生递给男生得意的一瞥,男生不太服气地和她对视了一秒,两人又想起来边上的寒山和佐久早。

    “啊,那个,”男生急忙扭头,有些紧张地讲道,“前两天的IH,你们打得非常精彩,恭喜你们优胜!还有,之后的亚青也多多加油!”

    “嗯……谢谢。”

    “那不打扰……”男生还没说完女生就把自己的门票掏出来,紧张且期待地望着两人:“抱歉,请别嫌弃,寒山选手、佐久早选手,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第一次看春高就是你们高一的时候,真的非常厉害!让我非常感动!啊等等——秀人你带笔了吗?”

    寒山无崎默默从背包里摸出一只笔,接过这两张门票——男生也很快把自己的门票掏了出来。

    但等寒山和佐久早把自己的签名挤上去后,又一个声音响起。

    “佐久早选手!”

    背后是一个眼睛亮闪闪的男孩,抱着签名板。

    “一树不要打扰……”男孩父母阻止未果,无奈又抱歉地向两人颔首。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

    两人陆陆续续签了五个名字,休息时间结束,小小的骚乱蔓延,下一局比赛开始。

    第519章 意外出游(下)

    黑狼今天几个主攻手的状态都非常不错, 三比零轻松拿下比赛,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拒绝了之后的签名和合影,飞快离开场馆, 下一站是图书馆——寒山绝对不讨厌的场所。

    “真的不去打球了吗?”寒山问。

    佐久早原本计划的是上午散会儿步然后打球,但他一闭眼就睡了一个多小时, 只能无奈放弃此事了,不过他今天碰过球了——他早上提前半小时醒了,在床上托了半小时球。

    佐久早把这事告诉寒山, 寒山也把自己晨跑的事告诉佐久早。

    “凌晨三点……你比我还兴奋。”

    寒山知道佐久早对这次出行很兴奋了:“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样的?”

    “我走着走着, 突然发现自己在海里面, 一意识到就无法正常呼吸了。”

    中央空调运作, 毒辣的太阳没能穿透厚重的玻璃层和百叶帘。

    寒山无崎挑好两本书,一本是自己的, 《宗教社会学文集》, 另一本给佐久早, 《悉达多》,下午最适合读中篇小说, 等大概三个小时后佐久早看完, 就到了晚饭时间,一口气读完的畅快感能让饭菜美味翻倍,结束的失落感也能被食物沉甸甸地填满。

    佐久早慢慢投入故事, 每过一小章才调整坐姿。

    翻页,他右脚往前挪, 简单拉伸了一下腿, 但没移多远, 他就蹭到了寒山的小腿。

    一缕痒意掠过, 佐久早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寒山随后抬眸,两人视线交错,腿分开。

    然而佐久早没把脚收回去,两人保持着一只手掌宽度的距离,集中注意力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毛茸茸的,模糊但温热。

    寒山无崎视线落回书里,板正的黑色字体变得锋利难嚼。

    不满……寒山还是讨厌情绪被佐久早随便一个动作轻易牵动,这很正常,调整就行,没个尽头的调节很累,但至少自己能够控制自己……

    寒山想起佐久早那副疲惫难受的神情,接着想起上午那对眼神里带着排斥的夫妇以及看比赛时那些在暗处打量的视线,他平稳地翻到下一页。

    夕阳渐渐吞没天空,两人在闭馆前离开。

    穿过河流和人流,穿过洋馆和摩天大楼,五颜六色的灯亮起,各类鲜艳的标志碰撞爆炸,碎片飞溅到人眼里。

    佐久早低头查看路线,寒山看过去,手机屏幕倒映着浓厚的晚霞和来往的人,遮住所有文字和图案。

    “是专门烤鳗鱼的店。”佐久早圣臣说。

    “……”寒山无崎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佐久早也被这片短暂的沉默传染,他抬头望向寒山:“……怎么了?”

    两人视线在涌动的人潮里僵持,脚步却被裹挟着往前,一步、两步,佐久早胸口开始发闷,寒山像是意识到什么,他别过头,总算开口:“我觉得……你有点小心。”

    佐久早重复道:“小心。”

    “我不是说我因此不开心,不管是排球、书、鳗鱼还是中午的拉面,我都很喜欢。我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很开心,但人在外面,不稳定因素太多了。你在规划接下来的事,但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寒山的心思总是复杂又难搞,佐久早前不久以为自己弄明白了,现在他又不确定了起来:“……你更喜欢做计划的那一方?”

    不止这一件事……

    周围的人群仍在争抢着空气,没有好好说话的空间,寒山叹了口气,拉住佐久早的手腕:“换个地方聊。”

    两人脱离原定路线,来到附近一处僻静的住宅区,小公园的沙地里堆着圆形的城堡,但小孩已经不见踪影,饭菜从远处飘来,秋千被风吹动,一摆一摆。

    寒山无崎拉住秋千绳索坐下,佐久早圣臣盯着寒山动作,也坐了下去,两人不太舒服地屈着膝盖,但过没过几秒,他们把腿放松地伸长,拖在地上。

    “好幼稚……”佐久早说着,唇角很浅地翘了下,“无崎你想说什么?”

    烦躁褪去,寒山先反省了一下自己:“嗯……其实我也太小心了。”

    佐久早有点无语:“你哪里小心了?”

    寒山直白地讲道:“我有时觉得我们很傲慢,我们非常相信对方的承诺,相信彼此关系的牢固程度,相信不管怎样,我们未来都会在一起,当然前提是好好经营——但这前提其实也能被省略。在潜意识里面,我们都相信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有什么问题吗?”

    寒山摇头:“没有问题。我只是单纯会在意识到自己高强度的自信后感到不确定和担忧,情绪自然地落了下来。”

    秋千晃了晃,然后停住,佐久早开口:“像钟摆一样。”

    “你读了很多哲学和心理学的书。”

    “只有几本。”

    佐久早看向寒山,接着说:“无崎你明明理解这些概念,也能找到自己的对策,但为什么还是会感到苦恼呢?”

    寒山反问道:“佐久早你明明了解那些性幻想和自慰行为本身并不是邪恶的,但为什么还是会产生负罪感呢?”

    “……”

    寒山注视着佐久早一点点把头别过去:“就像现在,尽管你全部都跟我讲了,但再提起来,你还是会有些逃避;就像我觉得这样回击不好,我知道你会有哪些反应,但我还是这样跟你讲,我想看到你这副模样。”

    佐久早沉默了半晌,耳根的温度降下来,他才回寒山:“我知道你是故意的,现在也是。”

    背后没有人声响起,但佐久早圣臣听到了秋千晃动的嘎吱声。

    无崎现在又在想些什么?佐久早忍不住想,然后他就忍不住回头。

    寒山无崎仍旧侧着头,视线没有挪动分毫,像尊雕像,但雕像下一刻就弯起眉眼,活了过来:“佐久早你真的是一个很喜欢麻烦的人。”

    佐久早极其认真地纠正寒山的话:“你不麻烦。”

    “就算我以后无数次揪着相似的问题再问你?”

    “嗯。”

    “就算我心情就是控制不住变差?”

    “嗯。”

    “就算我故意捉弄你?”

    “嗯。”

    “……”

    “……不问了吗?”

    寒山无崎感觉自己的行为无聊且好笑。

    一切很简单,因为寒山还没适应,他的兴奋和欲望的最高值被佐久早一下子拔高了数倍,但接住自己的安全垫只能承受原来的强度。

    “……太阳要落下去了。”寒山说。

    天要黑了,佐久早几乎在同一时刻想。

    他们身处于城市中央,四周建筑仿佛一颗颗树朝着天空拼命生长,结成密不透风的林子,太阳和云压了下来,金红色的火焰灼烧着整座城市。

    然而黄昏不是永恒的,在短暂的满足后虚无就会占领全身,自由和解放只是一瞬间的激情,河流上大片大片翻滚的瑰丽颜色褪去,高楼轮廓边金色的丝带细至一线,影子越来越长,仿佛一双双手伸出,渴望着、呼唤着、迎接着——夜色浇灭最后一缕太阳之火,夜晚降临。

    时间在奔流,钟摆在摇晃,世界不断地变化和循环,一天就在黑夜里结束,也在黑夜里开始。

    寒山无崎心脏里忽然涌出一股没来由的热情,咚咚地敲了好一会儿胸膛,他越来越容易被自然感染,这种事物广阔到能够包容万物,神秘到永远探究不到尽头……他又想到了佐久早,想到自己有时望向他时心底诞生的感觉。

    就像,就像……

    就像太阳一样。

    那句话在寒山脑海里浮现。

    但寒山觉得佐久早不止是太阳,佐久早和整个自然都融为一体,那佐久早不就和神明没什么两样了吗?那自己的信任岂不就等同于某种信仰?

    寒山无崎微妙的眼神从天空落回佐久早圣臣身上,佐久早随后低头,放松仰得发酸的脖子。

    “饿吗?”佐久早圣臣问寒山。

    见对方没有反应,佐久早继续说:“那天你也是这样问我的。”

    寒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解的嗯。

    “说完那么多话其实挺累的,亲完、抱完之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无崎你很快就调整好了——我当时以为的,”佐久早高估了寒山处理情绪的能力,寒山这么擅长引导他人,但换这家伙自己来就是一团糊涂,“所以……”

    佐久早圣臣站起来,伸手有些强硬地拉起寒山:“现在该去吃饭了。”

    他们十指相扣,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但数步后,寒山就跟了上来,和佐久早并肩,两只紧握的手直到两人汇入人群才分开。

    ………

    晚上的饭菜异常美味,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登上电车,舌尖还残留着那股鲜香浓郁的滋味——然而车厢里密集的人群还是破坏了一点两人的好心情。

    佐久早圣臣一点也不想挤上去:“大阪下班的高峰期还没过吗?”

    寒山无崎瞥见不少穿着浴衣的人,又想起人流量似乎不太正常的河边:“应该是烟火大会吧。”

    两个闲人看了眼时间,决定等一班更空的车。

    两人等了很久,话题时断时续,从烟花到黑泽明的电影,又从钟摆到自接自扣时重心的回旋,聊得漫无边际。

    佐久早圣臣听寒山讲完印度教的一个故事,问道:“无崎……你以后打算读什么专业?”

    “其实都无所谓,挑一个最顺眼的,应该就是哲学。”

    比起自己的专业,寒山更感兴趣的是佐久早的选择:“你呢?想好了吗?”

    佐久早察觉到这丝兴味,他慢吞吞地说:“你猜。”

    寒山思索道:“应该是体育相关的专业,感觉你会更喜欢运动解剖学、医学、营养学这类……”心理学这些人文社科的也有一点可能。

    他话到一半就停住了,佐久早的表情已经验证此答案的正确性。

    佐久早开口:“一方面是为了训练,另一方面……我觉得人体很奇妙。”

    他边说边折了折手腕:“一想到扣球时自己身体里发生的变化,我就感到非常神奇——我的身体里有这样一组精密的运动系统正在运作。「运动」,真的是一个很有力量的词。”

    寒山凝望着佐久早的侧脸,在心中跟着念运动二字,脑海里描摹出它的形状,他思绪宁静了片刻,再次翻涌起来。

    寒山抬头又看了眼显示屏,下班车快到了,他没犹豫下去,接着问道:“佐久早你确定大学了吗?”

    “……嗯……还在纠结。”

    佐久早询问寒山的建议:“你觉得稻城大更好还是顺和大更好?”

    寒山斟酌了数秒:“……稻城大吧。”

    “为什么?”

    “……离我家更近。”

    佐久早圣臣愣住,似乎从未预料到会听到如此不讲道理的理由。

    寒山无崎继续说,越说越有底气:“如果你帮我打扫卫生,我可以免你房租,不想坐电车可以骑自行车,你觉得太慢也可以考个驾照,我给你买辆摩托车或者小汽车……”

    “哦。”

    “汽车可以选……”寒山的声音再次断掉了。

    “那就稻城大。”

    佐久早的语气坚定且清晰,丝毫没被报站声盖过。

    话说完后两秒,佐久早圣臣有些着急地迈开脚步,寒山无崎紧紧跟上。

    “嗡嗡——”

    电车驶离站台,穿过繁华的都市,跨越奔向大海的河流。

    两岸人群聚集,一道道亮光划过照亮夜幕,烟火绚丽绽放。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被巨大的声音和闪烁的光芒吸引回头,望着这幕。

    电车很快离开大桥,夜晚灿烂的焰火被建筑群淹没,只剩下天边隐隐约约的亮光。

    两人仍在路上。

    第520章 集合

    从大阪回来的第二天, 又一轮集训开始,地点东京。

    U20的十二人名单已经确定,毫无意外, 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的名字都在其中,唯一令人有点吃惊的是——寒山无崎的位置不是副攻手, 而是接应二传。

    这是寒山无崎跟火烧呼太郎激烈讨论三回后拿下的位置,代价是一句没啥用的你必须听话。

    火烧倒不是不支持寒山打接应,两种选择各有优劣, 如果他们要更彻底地使用寒山, 站全场的接应肯定更加合适, 但那样的话副攻就要再挑一人, 然而在所有候选人里,其他位置选手的整体水平是比副攻手的更高的, 火烧看中的几个副攻好苗子都没来, 而且, 他们已经有牛岛这个强力接应了。

    但权衡利弊许久,火烧最终倒向寒山——牛岛虽然是接应但也能临时改打主攻, 寒山虽然是接应但也能临时改打副攻, 不要被那些老套的观念束缚住,他完全可以两个都上!

    队里另一个和火烧有分歧的是星海光来,火烧原本想把星海安排成接应, 但星海更希望做主攻手,不过既然寒山那边定下来了, 火烧就没必要强求星海了——经济、平衡, 这下队里每个人都对结果满意了。

    寒山无崎:“不客气。”

    星海光来气血涌上脑袋, 顶出数个问号:“谁跟你说谢谢了?”

    “那就, ”寒山想了零点一秒, “感谢配合。”

    “哈——”

    古森元也非常娴熟地插进两人中间当和事佬:“这人性格就是这样糟糕,别在意别在意。”

    宫侑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井闼山的人过得还挺辛苦的。”

    “有吗?”佐久早圣臣眼神涌出一缕困惑,他觉得自家队友活得还挺快乐的,每隔一段时间无崎都会搞点活动让大家放松、促进彼此关系。

    饭纲掌也笑眯眯回宫侑:“完全没有。”把队长位置传给寒山果然是正确选择。

    牛岛若利说回正事:“所以寒山你以后是打算当接应吗?”

    周围其他人的耳朵悄悄放大。

    寒山无崎说:“我还是更喜欢副攻。”

    所以你好好当副攻不好吗?改什么接应折磨人?!

    火烧呼太郎在心里质问,但他和其他教练望着这副热热闹闹的情景,脸上还是忍不住挂上了笑容。

    但很快,火烧监督收起笑容,表情严肃地吹响口哨——该训练了。

    ………

    闹钟铃声响起,雨宫大辅从床上爬起,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他瞥了眼时钟。

    “……怎么又随便改我时间。”雨宫大辅边喊妻子边走到客厅。

    雨宫绫乃盛出醒酒汤:“宿醉就好好休息,浅见大哥也真是的,喝两杯就差不多了。”

    “怒所的其他老师也在嘛……”雨宫大辅猛灌了一口醒酒汤,整个人清醒不少,“总之还是了解了不少事。怒所的校风挺不错的,而且有熟人在,也能照顾一下紬,免得她被人欺负,怒所的女排社也不错……”

    雨宫绫乃示意对方闭嘴:“所以她才越来越讨厌排球。”

    “叛逆期的小鬼真麻烦。”

    “今天你没什么事吧?”妻子又问。

    雨宫大辅笑起来:“上午要去看望近藤老师,听说看比赛时给家里小孩表演扣球闪到腰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嫌丢人不肯告诉我。”

    雨宫绫乃看见丈夫表情就知没多大问题:“那顺便带上紬,看望完近藤老师后好好陪她玩一天。她最近想吃泰国料理,我同事说新宿有家新开的店味道很好,一会儿把地址给你。”

    雨宫大辅欣然接过任务,不过在此之前……

    夫妻俩看向尚未打开的次卧门。

    得把懒虫叫醒。

    ………

    “起~来~啦~现在已经是七点——”

    橘川琉斗在妹妹耳边低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猛地把被子掀起:“啦——!”

    橘川悠里脑袋塞进枕头下,右手卷起床单把自己裹住。

    “起来啦起来啦今天天气超好的不要赖床~”

    “勤奋的悠里酱~不要变成猪~还有补习班~”

    橘川琉斗边唱歌边摇人,橘川悠里坚持了五分钟,最后又一次没忍住把枕头糊到了烦人精脸上:“啊啊今天放假啊就不能让人好好休息吗!”

    橘川琉斗笑嘻嘻地逃出来,橘川悠里洗漱完也出来,往老哥背上打了一拳,手上沾上汗:“噫——还湿着。”

    “我跑了一小时呢,还买了你的早餐。”

    橘川琉斗摊手,桌上有个包装袋,是妹妹喜欢的咖啡店。

    橘川悠里哼了声:“原谅你了……”

    她坐下吃饭,又瞅了眼烦人精:“话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橘川琉斗装模作样地捂住心脏,痛苦道:“你怎么越来越无情了,现在就想我走了?”

    “是啊最好快点毕业快点搬出去。”

    “很遗憾,你亲爱的哥哥已经决定了毕业后就在本地读大学和打球,我已经在看……”

    橘川悠里瞳孔地震,嘴里最爱的鸡肉三明治也不香了——不要啊!自己才过了不到三年的平静日子!

    ………

    上午明媚的阳光洒入室内,是学习的好时候。

    白井慎之介在书桌前端坐,面前摆放着一本厚重的书籍,但这书不是普通的教材,而是一本塔罗入门指南,白井已经看完一小半了。

    白井将昨天买来的精美卡片取出,摆好,但他注视桌面,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许久后他起身,拉上窗帘——这下有点感觉了!

    他认真钻研了两小时,决定在午饭前检验一下学习成果。

    “请告诉我,我该怎样解决剩下的假期作业?”

    白井屏息凝神,抽出一张牌——愚人正位。

    “嗯——”白井慎之介仔细琢磨了下,“果然还是得不着急、慢慢写,开学前写完没问题的。那下午……可以去打会儿球。”

    ………

    球从高处急坠,撕开灯光。

    “我来!”安村岳滑出一大步两臂插至球下。

    二传手后仰,背传的意图暴露在今野俊树眼前,今野拉起三人拦网,双手伞般打开,撑起市川真吾的大斜线:“One touch!”

    朝仓响两脚猛地一蹬地板起跳,上手把球送到蜂巢和纪头顶,蜂巢随后晃走拦网手,把球交给大主攻。

    “砰——!”

    一记直线避开拦防,钉上地板。

    胜负决出。

    一群大汗淋漓的人离开球场。

    安村岳擦完汗,对蜂巢和纪说:“辛苦你今天过来陪我们训练了。”

    “没有的事,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也很无聊。”

    市川真吾接着说:“想吃什么就开口,我们这帮前辈请客。”

    今野俊树抬手按下眼里说着“我呢我呢”的朝仓的脑袋:“市川前辈你不要偷偷把我也算进去,说好的输的那边请客的。”

    “啧——”

    “拉面怎么样?”蜂巢和纪把话题拐到午饭上。

    今野俊树:“昨天吃过了,本来打算去附近一家炒饭馆的,队伍排得超级长……”

    一行人看了眼时间,忙拎起包往人气火爆的炒饭馆奔去,希望这次能抢到位置。

    ………

    吃过午饭,柳田良二把碗筷收拾回厨房,洗干净才回屋午睡。

    柳田妈妈不放心地去厨房查看了一遍,每样东西竟真的洗得干干净净,连水槽边缘都擦干了。

    阳光从房屋一侧移动到另一侧,晒暖岩下泰治的后背,他睁开眼,缓了片刻就重新翻开假期作业……还剩一门数学。

    屋里的嗡嗡声消失,烤箱停止运作,涉谷润把蛋糕取出,甜中带着些咖啡苦涩醇厚感的香气瞬间扑入鼻子,他切一块到盘里,边吃边继续观看比赛。

    向井清司和前队友在体育馆前会面,他们击拳寒暄片刻,检票走入场馆,两人对着介绍册子上面的几位选手评价了一会儿,球员入场,一个熟悉的面庞朝他们这边挥了下手。

    “加油!加油——!”

    白滨晴彦盘腿坐在河提上,望着下面正在打沙排的人。

    白滨从来没觉得假期这么难熬过,他挤了挤手中的排球,将其抛往高空。

    排球转动,周围景色化成一片模糊的蓝,像天空和大海的边界。

    ———

    关闭了大半个月后,井闼山高校第四体育馆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

    住宿生还没到齐,但着急打球的人刚吃过午饭就冲进了清洁工具间,岩下泰治带着尾藤直也给所有人分好组,一伙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蜂巢和纪没参与,他打算先把自己的宿舍收拾干净再去帮忙,伊庭学长还在路上,对方乘坐的列车出了些事,估计要延误几个小时。

    “下午好。”羽岛千飒和神谷彰是一起到的。

    蜂巢同他们打了声招呼,而后自然地追问两人方才在聊的事,收集情报。

    晚饭的时候,伊庭恭平总算到了,住宿生全部到齐。

    众人很不满副将逃掉扫除工作,遂决定让他晚上给大家托球托到结束、明天一早必须起来打扫卫生。

    伊庭恭平给了带头起哄的橘川琉斗一拳,但威力并不比橘川悠里那拳强多少:“哪天早上我没打扫啊?”

    橘川琉斗一下子哑了声,脑袋疯狂转动,而岩下泰治慢悠悠道:“五月份那次?”

    “呃……”餐厅里其他人的视线瞬间汇聚到白井慎之介和白滨晴彦二人身上。

    空气寂静了片刻,白井慎之介忍不住开口抗议:“能别这样看我吗?我有种脸又肿起来的感觉。”

    “噗哈哈哈!”

    白滨晴彦腮帮子又动了起来,一口接一口仔细咀嚼。

    “总之,明天不能有一丝灰尘。”

    尾藤直也说:“一定要让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露出「哇好干净」的表情!”

    二年级其他人:“这难度是不是太大了?”

    前辈们纷纷鼓励:“有志气!加油!”

    蜂巢和纪实在是没忍住:“……寒山学长他们的集训好像明天下午才结束。”

    “……………………”

    餐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尾藤直也僵在原地,什么目标、期待、责任都不重要了,他只想遁入地底!

    ………

    部活正式开始的第二日。

    天色微亮,寒山无崎锁门下楼,牵出自行车。

    车轮转动着划过水坑,倒映在水上的建筑物破碎又恢复如初。

    晚上下了场急雨,今早的空气分外清爽。

    他在平常那个岔路口和佐久早圣臣、古森元也会合,推着自行车走到车棚。

    体育馆已经开门,通往休息室的走廊上残留着零星几点水渍,三人换好衣服,前往场馆热身。

    “早上好!”尾藤直也等人的声音打雷般响起。

    寒山无崎平淡地回道:“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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