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往来
“嘭!”雨宫大辅转体挥臂, 用上了十成的力。
寒山无崎侧跨出一步,重心随之降下,全身注意力都集中至手臂一点, 抵抗住了巨力下喷涌而出的胀痛,他后倒卸力, 球高高弹起,没有越过边界。
佐久早圣臣尽可能快地到位,将球托起, 一道弧线划过, 球极限落进装球车里。
三人的衣背已被汗水打湿, 呼吸重如山岳。
涉谷润将下一球递上去, 雨宫大辅高吼道:“再来!”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再度绷紧神经,两双眼睛紧紧盯着监督手上的动作, 在呼吸屏至极限时, 高处的排球终于砸下。
落点卡在中央, 两人几乎同时迈出脚步,将手臂递往球下, 气息与热量相撞。
“砰隆——”
重心晃动, 痛意从肩头蔓延,手臂交错着递出去,汗水粘连, 并好的手臂平面不受控地一滑,球将其粗暴地按下, 砸出了一片红痕。
两人摔成一团, 喘了好几口气才重新站起来, 扣球的雨宫大辅也不好受, 但还是强撑着一口气骂道:“给我看清楚什么时候该你去接!不要抢!脑袋清醒点!吼声我来有那么难吗?!”
佐久早圣臣抬手抹掉眼睛边的汗珠, 一声不吭,寒山无崎独自平复呼吸和心跳,也不想浪费多余力气搭理雨宫大辅。
“再来!”
雨宫大辅又一次瞄准中间地带,寒山无崎奋力前扑,将球垫起。
“再来!”
佐久早圣臣插臂至球下,重心顺力飞速下降,艰难地卸掉球里大半的力量。
“再来!”
二传者托起一传到位或不到位的球,将其送进装球车里。
有几颗球落在了地板上,散乱地滚着,大多则安稳到位,一颗累上一颗,填满了装球车。
直至最新一球从满当的装球车里溢出,大汗淋漓的雨宫大辅总算宣布了训练结束。
今天中途休息的频率高了一些,训练也比昨天结束得更早,但同时,每一组练习的质量也变得更高。
“你接十次重扣、卖力鱼跃十次接吊球,练习的效果比对墙垫一百次球要更好,”雨宫大辅朝快速恢复过来后又跑去对墙垫球的寒山无崎说,“现在可以休息了。”
寒山无崎后撤,将垫到极高处的球接住,送出一道低弧,又向前移动了两步:“那监督你现在还能扣吗?”
雨宫大辅瞥了眼涉谷润。
涉谷润既要吊球,又要递球和捡球,手臂已经酸得不行了,眼神里满是抗拒。
雨宫大辅:“……”
佐久早圣臣也觉得涉谷教练有点夸张,分给对方的明明是最轻松的工作。
“我就是个搞理论的,实战水平只到业余爱好者级别啊,”涉谷润嘀咕道,“如果有一台发球机就好了……”
“小题大做。”雨宫大辅评价,随后他坐下来,和涉谷润聊起近期的新闻。
两人音量较大,谈话声传至佐久早圣臣身旁,他默默听着,偶尔还会被监督点名、塞上一句叮嘱。
另一边,寒山无崎的垫球次数终于达到了令人愉快的整数,他满意地结束了今日训练。
“……以后的机器肯定能实现更精细的操作,对了,监督,你觉得之后会不会出现拦网的机器?不知道运行起来会是什么样的?”
“拿块板子在网上面挡着不是更省事吗?”
“……”涉谷润扭头看向两位年轻人,“你们觉得呢?”
寒山无崎边擦汗边说:“如果要模拟真实拦网的话,那就得在轨道上动起来,需要学习判断不同的情况。”
佐久早圣臣也想了想:“变成机械手臂吗?”
“大概能吧。”
“那还是蛮酷的,”雨宫大辅摩挲着下巴,“在目前阶段,人力就足够用了,不过等以后的技术更成熟了,价钱也能下来,说不定每所学校都能有一台。”
涉谷润畅想了一下只用填装发球机的美好未来,开玩笑道:“等你俩以后成了排球大明星,记得给学校捐台训练机器。”
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
“好啦,去拉伸吧!”
两人做完拉伸,冲完澡,换好校服从休息室出来时,其他队友已经做了一段时间的练习了。
寒山无崎提了下挎包背带,率先走下台阶,太阳光仍旧明亮而火烫,他向后方投去一瞥。
佐久早圣臣缓慢地眨了下眼,抬脚越过悄然攀上阶梯的影子,与寒山无崎并肩。
……
佐久早家在富人区,是两层的独栋别墅,目前只有他与他父母三人居住,哥哥姐姐都已搬了出去。
“……等高中毕业,我也会搬出去,租房子的费用由父母出,他们只资助到大学结束,之后就不会再管了。”佐久早圣臣边说边掏出钥匙开门。
“新年的时候,所有人才会回家聚个会,但他们工作都很忙,所以这事也不是强制的。”
他紧接着提起古森元也家的情况,然后看了寒山无崎一眼。
寒山无崎用了零点一秒琢磨出佐久早的意思,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我家也差不多,我爸爸、姑母和堂兄都是高中一毕业就离家的。”
“不过姑母离得近,有空时就会回家看望奶奶,我爸爸则跑到了东京这边,除了妈妈去世后那几年外,他每年都会挤出时间回宫城。”
寒山无崎不喜欢在日常谈话里提及父母,就算是倾诉时,他也提得很少,两人上一次有关家庭的谈论还是在去年十二月。
寒山分享着那些缺少自己身影的故事,然后从某个细节发散思绪,讲起没有密切关联的事。
但佐久早圣臣更想了解的其实是属于无崎自己的故事。
佐久早正想开口,却被寒山打断。
寒山无崎走进客厅,嗅见了蒲烧酱汁的味道,他偏头向佐久早确认:“鳗鱼?”
佐久早圣臣嗯了一声,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平时的吃饭时间还有很久,可以先带无崎去卧室转一圈。
然而当佐久早抬头,却发现身旁人已经循着气味来到了烤箱边上。
佐久早一家人都不喜欢外人长时间待在家里,家政人员一般完成工作就会离开,做好的菜则会放在烤箱里保温。
寒山无崎双手抱着膝盖蹲在烤箱前方,目不转睛地望着里面昏黄的亮光。
佐久早圣臣盯着寒山无崎的发旋,“好像小狗”的念头刚刚生出,寒山的发丝便晃动起来,他突然仰起脑袋,与佐久早相视,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和期待。
……真的跟狗一样。
佐久早圣臣也感觉到了肚中的饿意,毕竟训练的消耗很大:“那开饭了?”
小狗应声:“好。”
……
桌上四菜一汤,大半都是寒山无崎偏好的口味,他不挑食,但遇到喜欢的菜,解决食物的速度会比平时更快一点。
寒山没有狼吞虎咽,但碗里的米饭转眼间就消失了一半,数分钟后,他停筷,进了厨房洗碗。
佐久早很快也吃掉了最后一口饭,他走到水槽边,寒山接过对方手中的碗筷,清洗了起来,佐久早则收拾起饭桌,将剩下的菜放进了冰箱。
两人分工明确,愉快地搞定了餐后的清洁工作。
然后,寒山无崎拎起了挎包。
这家伙果然只是来吃饭的。
佐久早圣臣幽幽地注视着动作利索至极的寒山无崎,盯得寒山的后背冒出了一缕麻意。
寒山无崎脚步一顿,与佐久早长久地对视了一眼:“?”
佐久早圣臣熟练地调整好心情,换上了一副轻松自然的语气:“我带你去个地方?”
寒山无崎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他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能咽回喉咙附近的话:“你最近怎么这么别扭?”
“你才没有资格说这话!”
后院,树荫下。
放下挎包的寒山无崎和再度恢复平静的佐久早圣臣双手合十,蹲在一座简易的墓前。
一块板子立在小坟堆上,上面的字很齐整,中央还画着一只小鸟。
寒山余光扫过双目紧闭的佐久早,等佐久早睁开眼睛,他才问道:“你自己刻的吗?”
佐久早点点头,细碎的金芒在他面颊上跳跃。
他随后谈起相关小鸟的趣事,两三句就概括完了,接着又讲了养鸟的注意事项和日程安排,这反倒是最为详细的。
不过寒山不管听什么内容都听得很认真。
“无崎你有养过动物吗?或者……”
天空已变成了金红色,佐久早圣臣终于察觉到腿间的胀痛感,慢慢站了起来:“你喜欢什么动物?”
寒山无崎也活动着发僵的腿:“捡到过一只小狗,但是爸爸严重过敏,就送走了,至于喜欢的动物……”
寒山顿了一下,佐久早接道:“也是狗吗?”
“……”
寒山无崎本想直接回答是,但肯定的话到了嘴边,他忽然又觉得这样的回答非常敷衍。
他挪动视线,低头凝望着那座墓。
“准确来说,我喜欢的是作为一种符号的狗,比如忠诚,是一种非常想当然的产物。”
“当它是忠诚的、能够接受我的投射或支配的、能够让我感到愉快的,我就会喜欢它。”
寒山无崎倏地弯起眼睛,扬起了有些恶趣味的笑容:“举个例子,我喜欢马陆,因为它在我手上爬行时——所有的脚都会紧紧地抱着我。”
佐久早圣臣的身体僵了一瞬。
寒山无崎列举完并不必要的例子,笑容如潮水般褪去,他神色随即变得庄重:“而作为回报,我也会对它们忠诚。”
“至少在我们相互需要之时……”他抬起手,一抹血色的余晖在他弯屈的手指上摇晃着,仿佛一条虫子般蠕动,“我会对它负责的,而在我不需要它时,我也会将它妥善安置好。”
佐久早圣臣的不爽因无崎与自己相似的处事锐减大半,他赞同地点了下头,却又吐槽道:“哪有对着宠物忠诚的?”
寒山无崎诧异了一秒,他还以为佐久早会先抗议马陆的例子呢,未免太宽容了:“但你的表现就很符合。”
“这是负责,”佐久早圣臣较真地理论,“你和昼神家的狗玩时有想过饭纲学长家的狗吗?一心一意才是忠诚。”
刚刚还评价对方宽容的寒山无崎立刻在心里换了一个说法:佐久早好狭隘。
他迈开脚步,作势要走,却又用余光盯紧了佐久早的脸色:“时间差不多了,应该没有其他需要了解的地方了吧?”
佐久早圣臣阴沉着脸,一把扯住了寒山无崎的后领,把人轻轻松松地拽了回去,他神情来回变幻,最后定格在了一副令寒山无崎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包容姿态上。
寒山无崎诚挚地建议道:“你可以别这么恶心吗?”
佐久早圣臣面无表情,选择贯彻这份恶心:“那你可以别朝我撒娇吗?”
“……”
“……”
“你赢了。”
“……嗯。”
又一段短暂的沉默过后,寒山无崎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佐久早圣臣的耳朵迅速变得滚烫。
佐久早快步向前,领着笑个不停的混蛋回到家中。
第362章 拼嵌
佐久早圣臣的卧室和整座房子的装修风格一致, 都是黑白色调的简约风,家具不多,但给人的感觉却意外的满。
寒山无崎的视线掠过没什么挂饰的墙壁和繁杂张扬的摆件, 房间上下气质不太统一,有一股头轻脚重感。
他总觉得佐久早把一堆平时都放在柜子里的东西全取了出来供自己检阅。
“跟阅兵一样。”寒山无崎嘀咕道。
花了一个小时收拾屋子的佐久早圣臣:“……”好像是有点夸张。
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先分享些什么, 又不确定无崎会对哪些东西感兴趣,干脆就全摆出来让对方慢慢看了。
“你随意翻吧。”佐久早说,没有添上不必要的归位提醒。
寒山无崎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无从下手, 他按了按笑得有些发酸的脸颊肉, 深呼吸一口气, 拿出了大扫除时的态度。
他重新观察了一遍全貌, 抬脚走到右手边的画框前,木框里装着不是画, 而是一幅拼好的拼图, 月球图案, 大致是一千枚,左下角写着日期, 零四年八月的。
说起来佐久早Line上的头像也是拼图, 但不是这一幅。随手拍了一副刚拼完的拼图吗?似乎现在也在拼,是坚持很久的习惯了。
他转身走到置物架边,精准地抽出了装有拼图的大号收纳盒, 每一幅分别都装在密封袋里,袋子上贴上了写着拼成日期的标签。
拼图按时间顺序从上至下叠放, 最上方是最新拼好的一块, 今年七月份的, 往下再翻一幅就看到了那块去年七月份的拼图。频率不高, 看来没到痴迷的程度……
佐久早圣臣站在一旁, 对闷头推理的人肉探测仪说:“你可以直接问我。”
寒山无崎有种在玩解密游戏的错觉,点一下物品就能获得信息,和角色进行一段对话。
不过游戏难度很低、自由度很高——佐久早不会故意隐藏信息,也没有给自己规定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
于是他问道:“你是从小就在玩拼图的吗?”
佐久早圣臣点了下头:“是早教时接触的,用来培养专注力和记忆力。后来长大了一点,也没什么事可做,还是拼拼图打发时间,爸妈见我在拼,就一直给我买。不过现在训练比较忙,平常只能抽些零碎的时间拼。”
佐久早也蹲下来,抽出了另一个收纳盒,将最底下的拼图拿了出来给寒山无崎展示:“这是我六岁时的生日礼物,我拼的第一张千枚。”
佐久早讲完,自认为隐蔽地瞟了寒山一眼。
寒山无崎:“……”
他酝酿片刻,感情充沛道:“好厉害!”
“太假了。”佐久早圣臣犀利地挑剔,嘴角却高高兴兴地翘了起来。
佐久早将拼图轻轻放回收纳盒里,接着又问道:“无崎你玩过拼图吗?或者其他的益智游戏?”
“小时候拼过,”寒山无崎把收纳盒归位,“不过不是这种经典的拼图。”
“与其说是拼图,反倒更像是一道数学题……”
久远的记忆翻涌,寒山无崎睫毛垂下,语调飘忽了一瞬,但下一刻再次落实,他偏头,眼瞳里倒映着佐久早专注的面庞:“要试试吗?”
佐久早圣臣不假思索地应了声好。
寒山无崎要过纸笔和直尺出题。
尺子对齐边角,唰的一声,笔划出了一条笔直的黑线,线路随后弯折,他的一部分思绪却随着直线向远处不断延伸。
蝉鸣轰炸,而后是一片寂静。
父亲炫耀起上班时忙里偷闲的本领,接着将一堆碎纸张塞到了自己的书里。
「要尝试解开这个puzzle吗?」
他在电脑上计算画图,然后把图案打印在白纸上,剪时慌里慌张,一条平直的边缘总是会多出几个陡坡。
最开始他还会涂上一些鲜艳的颜色,后来拼图越来越简洁,变成了一道道画在白纸上的题,最后一切归零。
“嘶拉——”
寒山无崎裁出四张T型纸片和一张正方形纸片,他拼了几次,确认无误后将其交给佐久早圣臣:“把它们拼进方形里就行。”
一道非常简单的题,应该用不了几分钟。
佐久早圣臣在拼图店里见过类似的创意拼图,但他从来没尝试过。
他拾起纸片,边动手边琢磨。
寒山无崎则继续在房间里探索,他浏览过近处的书架,看见了自己送的书,接着目光跳回到墙上的拼图边,他拿起摆在柜子上的相册。
是家庭相册,但是合照很少,照片大多只记录着人生的重要阶段,比如出生、入学毕业和结婚。
寒山无崎没看过几本家庭相册,也做不出准确的评价,但这至少比起木兔家那两本膨胀如面包的相册要冷淡得多。
他匆匆认了下佐久早家人的长相,翻到中间,观看起佐久早简单的成长史。
这家伙拍照时的表情还真是从来都没变过。
同样以同一副表情应付所有照片的寒山想。
另一边,佐久早圣臣有了结果。
他茅塞顿开般哦了一声,将四个T型纸片拼出中心对称图形歪了一下,一切便完美地嵌入到正方形中:“你喜欢的是这种感觉啊。”
“怎么说呢……”
寒山无崎合上相册走了过去,他手搭上椅背,气息随着呼吸和目光倾下,将坐在椅子上的人罩住:“我不太喜欢穷举,但不是因为列举出每一种情况会非常的累,而是因为感知到那个正确的解法真的非常轻松。”
“直觉?”
“嗯,直觉。第一眼看过去,就会产生一种这么放绝对是对的的感觉,但又讲不清楚具体的原理。我不喜欢这种模糊感,于是就会开始反推验算,反倒把事情弄得更加麻烦了……跑题了。”
“没事。”
“刚才说的是什么来着,我喜欢的感觉……”
“嗯。”
寒山无崎的呼吸变沉了一些,他坦率地说:“更多还是因为这是爸爸出给我的谜题,我才乐意去解开它的。”
佐久早圣臣没有像之前一样在第一时间回应,而是静了几秒,才开口邀请:“那你要尝试一下这种经典的拼图吗?和我一起拼?”
佐久早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了一盒五百枚的拼图,是昨天刚买的,难度一般,他一个人拼完大概需要花四至五个小时,再加上无崎的话,今天应该就能完成。
寒山没有理由拒绝。
佐久早步伐轻快地离开卧室,就近去了隔壁大哥的房间,给寒山搬把椅子。
卧室里仅剩下寒山一人,他环顾四周,不加以掩饰的心意和预谋映入眼帘,他身上隐约冒出了一丝被什么东西灼到的烫感。
他不自在了好一会儿,佐久早总算是回来了。
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开始给拼图分类,找出边缘部分先拼好了边框,然后划分出几个区域,慢慢填充。
桌前空间未到拥挤的程度,但仍然不太充裕,他们隔着一段极短的距离,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体温和气息。
寒山无崎按下触感细腻的拼片,两块拼片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与突破原有思维时产生的开阔感和命运感很不一样。
非常的柔和与安定。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佐久早圣臣拾起最后一块拼片,时钟转动的声响忽然变得格外明显。
两人凝望着拼片缓慢下沉,空缺被悉数填满。
“嘀嗒,嘀嗒……”
寒山无崎忽地开口,打破宁静:“接下来是要刷胶保存吗?”
佐久早圣臣点了下头,又说:“时间不晚了,你早点回去吧,明天……”
他本打算直接把拼图带给无崎,却突然想起今天的大半时间都花在拼图上了,无崎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都没看过,和计划的进度差了太多,明天对方还会……
“明天我到你家来取吧?”寒山无崎提议。
佐久早圣臣的思考中断,他果断同意:“好,那吃晚饭吗?”
寒山无崎答应得更加利落:“吃。”
———
修学旅行和强化训练一晃而过。
寒山无崎在佐久早家蹭了三天晚饭,中途断掉的一天则去了木兔家给对方过生日。
最后一天时,刚回到东京的古森元也原本打算蹭个晚饭凑凑热闹,但在出发前却收到了秋成夜的聚餐邀请,只好抛下了另外两人。
清闲,至少对多数人来说是这样的,的一周结束,新学期的第一场交流赛终于到来。
以二比三的比分输给稻城大后,排球部的氛围重新紧张起来。
国体紧随其后。
东京选拔轻松来到决赛,与兵库的选拔队再次撞上。
相隔不到三个月,稻荷崎的宫双子就成功复现出了IH时井闼山曾用过的超快攻,除了稳定性稍逊一筹外,其他方面都已赶上了寒山和饭纲的配合,甚至两人还能交换着传和扣!
但东京选拔依然稳扎稳打地拿下了这场比赛。
寒山无崎则不再拘着直觉,拦了个过瘾,承包了拦网端一大半的分数。
“明年的稻荷崎想必会更加难缠吧。”
赛后,饭纲掌感慨道。
但好在他们也能打超快攻,队里的人平时也能练习如何对付这种进攻,不过等到下一学年……
他叫住寒山无崎,说:“先前不是拜托你陪伊庭复盘吗?真是辛苦你了,佐久早你也是。”
寒山无崎心头涌上一丝警惕:“还好。”
他随后扯了一下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无语地看了寒山一眼,还是配合道:“饭纲学长,有什么事可以等一会儿再说吗?我们……”
饭纲掌:“我正好也要去厕所呢。”
“……”
一场厕所大会结束,寒山无崎在主攻手小会里多了个席位,日常训练进行了几天,他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自由人小会里。
第363章 时雨
土曜日, 某体育馆。
看台上坐着比往常更多的人,楼下则正进行一场练习赛,激烈的喊声在场馆中心炸响, 传至每一个角落。
“砰!”
“Nice ball!佐久早!”
“现在的高中生真是凶残啊。”
一人扫了眼计分板——大比分持平,而当前局里井闼山领先四分, 他不由得感叹道。
身旁朋友扯了下他:“哦,来了,发球机器。”
两人微微前倾上半身, 目光锁定背对看台的黑发少年, 排球被对方抛高, 吸引走观众们的全部注意, 一记优美的弧线随后划破空气。
“砰!”
明治大的主攻手迅速移动,但距离已经不够他上手去接了, 他只能抬臂迎上这发跳飘球, 而球沾手便飞, 扑向了界外。
裁判抬起手臂,指向井闼山一方。
第一场练习赛结束, 井闼山获胜, 接下来是中央大和明治大的比赛,等两所大学打完,井闼山还要再和中央大打一场。
练习赛采取三局两胜制, 最后一局只打到十五分,整体来说对井闼山蛮友好的。
众人休息了一个半小时, 重新上场。
计分板上归零的比分慢慢累积, 拖干的地板再度被汗水打湿。
藤野道一郎制动踏跳, 咚地腾空, 力沿着肌肉从下至上蔓延, 在掌间聚起。
而在他面前,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在最高点上滞住,两人手臂高举,精瘦的肌肉里带着一股庞大的韧劲。
藤野道一郎转腕压下一发小斜线,避开拦网,但空当里却闪出了自由人的身影。
古森元也扑上落点,将球救起,人则在地板上翻滚了一圈才站起来。
饭纲掌二传,黑田佑太调整攻,球被拦网撑起。
“再来!”
藤野道一郎助跑起跳,二传和副攻帮他引开了两名拦网者,他只与寒山无崎对峙。
这家伙——
藤野狠狠抡臂,附着在球上的汗震开。
尽往我扣得顺的地方拦!
“嘣!!”
球重重擦过寒山无崎的手臂,只留下一片沸腾的痛意,后方防守争相鱼跃,却都没能及时赶至落点处。
中央大VS井闼山,大比分一比一平,双方交换场地。
“藤野前辈刚才的眼神好可怕,”荒木明哉嘀咕,“跟要吃人一样。”
岸本馨深有同感:“肯定是被寒山拦烦了。”
“不过他今天状态是很不错。”
“我们今天的状态也很不错,”饭纲掌招呼众人结着圆阵鼓劲,“拿下最后一局!”
“是!”
约二十分钟后,一枚出界球结束了这场激战。
饭纲掌等人喘上一口气,欢快地庆祝了几秒。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则已沉默地走到了端线上,其他人随后并排站好。
双方互相鞠完躬,并未急着退场,而是穿过球网混在了一起,原本齐整的球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中央大和明治大里的井闼山毕业生包围了今日的赢家,有人打趣着相熟的后辈,有人向雨宫大辅问好,有人往看台上望去,逮住观战的前队友们,还顺手点点头发,嘲笑新谷拓海的品味。
“你开局时的全垒打真的是完全没有变过!”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一群人笑作一团,其他观众也善意地哄笑起来。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悄悄溜走,远离吵闹的人群。
两人刚走出球场,就看到了一位蹲在门边享受清静的中央大队员,双方面面相觑。
“井口,你怎么又逃?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欸。”有人突然闯入,打破沉寂。
井口生无可恋地站了起来:“这就来……”
寒山、佐久早:“……”
……
众人乘大巴回到学校后,监督宣布了解散,但太阳还高悬在空中,有余力的人都选择再加练上一会儿。
佐久早圣臣本想找寒山无崎练扣球,一转身就看到对方又被一年级缠上了,他也没等,利索地找上了有空的喜多村新太。
“说起来最近向寒山请教的一年级还真多啊……”岸本馨站在计分板旁,受邀为二队的比赛计分,“他们不是最怵那家伙了吗?”
岩下泰治想了想,说:“用敬畏一词更准确吧?我觉得他们蛮崇拜寒山的。”
“而且寒山嘴虽然毒,但他确实很擅长教人,还可以把这个过程当成抗压训练,就和伊庭一样。”
“论刻薄还是西尾前辈更厉害些,寒山就是太冷漠了。”
另一边,寒山无崎总算是解答完了所有问题,他随机抓住两只幸运后辈陪自己练垫球,其他未中奖的人纷纷化作鸟兽散去。
神谷彰不断地将球抛起,而尾藤直也不断地助跑起跳,将球砸向对网,短短几次重扣后,尾藤的后背就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寒山前辈对扣球质量的要求很高,节奏可以放慢一点,但陪练对象每次扣球都必须用上全力。寒山前辈每进行一次垫球练习,基本上都会耗掉两名及以上扣球手。
唯一的例外只有佐久早前辈,佐久早前辈的技术很强,还能打出有着强力旋转的球,所以寒山前辈不会要求佐久早前辈使出全力,有时佐久早前辈突然来一个轻拍和吊球,寒山前辈也不会生气,但如果换作其他人这样做,就会被骂偷懒和自作聪明。
达成百球后,寒山无崎宣布练习结束,他示意神谷彰拉着想要就地躺下的尾藤直也走一圈再坐。
“你的体力下滑得还是太快了,”他对恢复了一些的尾藤说,“涉谷教练也讲过好几次了,别光手臂使力,全身都得使力,养成习惯,别一累就全忘完了。”
尾藤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但随即听到前辈夸了一句自己的爆发力有进步,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神谷本有些悠哉地晃着脚,却没想到自己在下一刻也被点名了,他下意识坐正。
“你有计划练练上手的二传吗?”
神谷想了想,回道:“虽然跳到前排后传球很酷,但我滞空力很差,现在还是想多练练地面防守,把球垫得更稳一点。”
他顿了一下,大胆地问:“话说下次前辈加练发球时,我能来接球吗?”
寒山算了算向自己预约的人的数量,同意了。
尾藤:“我也……”
“人数满了。”
神谷偷偷比划出胜利的剪刀手,尾藤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
寒山无崎安静下来,注视着远处扣球的佐久早圣臣,他休息了几分钟就走了过去,与伊庭恭平熟练地交接了托球的工作。
“你之后给尾藤托球时,能多提醒他一下扣球时聚力的问题吗?”他顺便提道。
伊庭不太喜欢直接指出攻手的问题,但他为难地皱了下眉后还是答应了。
寒山无崎接着看向佐久早圣臣,对方的视线早早地等在了那儿,寒山略带歉意地抬了下手:“还有几个球?”
五个球。
但佐久早圣臣估算了下剩余的体力,给数量翻了几倍:“二十个。”
同样数着数量的喜多村新太听到佐久早笃定的语气,不由得产生了一阵恍惚:难道自己又凭空多接球了?
二十球说多也不多,三人干脆利落地完成练习,同一时刻,古森元也也结束了加练。
今日训练总算落下帷幕,走读生们回到休息室里收拾东西。
过去一般都是佐久早和古森两人结伴回家,偶尔才会和寒山凑到一块儿,但自从寒山开始加练,固定组合就变成了三人。
另一个走读生喜多村有时也会和他们一起离开,但他与另外三人的家不在同一个方向,出了校门就会分开。
而今天……
“我还有点事要找饭纲聊,”寒山无崎边换衣服边说,“你们可以先回去。”
佐久早圣臣思索片刻,简明道:“你需要多少时间?我可以等十分钟。”
寒山无崎没拒绝:“那我尽快。”
“好。”
寒山无崎拎起挎包,大步流星离开。
门啪嗒关上,古森元也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啊?”
佐久早圣臣瞥了一眼古森:“如果无崎想告诉我们,他自然会告诉我们的。”
古森眼角一抽,分外无语地望着佐久早:不是?小臣你还记得两个月前是谁在计较这些事还闹到要绝交的地步吗?
佐久早平淡的表情有了丝碎裂的迹象,他坐到椅子上,埋头玩起了手机,不再搭理烦人的古森。
……
“打扰了。”
寒山无崎推开多媒体室的门。
教室里只有一盏灯亮着,光亮之下,饭纲掌正在写主将日志,他见寒山来了,便问对方约自己的原因。
“那么开门见山吧。”寒山无崎站在讲台边,和饭纲掌保持着一段较远的距离。
他语气冷淡:“你是想让我当下一任主将吗?”
“!”
饭纲掌瞳孔一缩,惊讶从眼底溢出,他下意识握紧刚准备放下的笔,笔尖几乎戳穿纸张。
寒山无崎见此反应,心里了然。
看来自己猜对了。
虽然古森交待了他曾鼓励尾藤同学了解自己,但光凭古森一人是鼓动不了那么多一年级的,最大嫌疑仍在饭纲身上——为什么对方要让他在各小会上乱逛?为什么对方要把学园祭的活动丢给他来筹划?部内组织比赛时,他和低年级组上的概率也大大增加……
寒山对此类小动作总是十分敏感,他也很擅长做这些事,比如休息室卫生守则的制订。
尽管守则是佐久早去提的,但寒山很清楚,没有自己在一旁引导,对方大概率只会和他最开始一样抱着「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的想法。
在寒山回忆时,饭纲掌艰难地回神,他无奈道:“你还真是直接。”
“是你的意图太明显了。”寒山无崎对饭纲帮助自己建立威望和亲和力的计划非常无语。
他直接了当地说:“我毕业后会去俄罗斯打职业,现在和下一学年会花上更多的时间用来训练,很难再抽出时间管理队伍,单纯教人或者带着他们一块儿练习是没问题的,但也仅限于此。”
“不需要你管理队伍,副将可以帮忙!”饭纲掌连忙举起藤野道一郎的例子,“藤野前辈当年兼任王牌和主将,一些工作都是分给新谷前辈、西尾前辈和我处理的,你现在就可以物色助手!”
寒山无崎质问道:“饭纲你为什么认为我该当主将呢?因为你觉得我能力强,可以像你过去分担藤野前辈的压力一样分担你的压力吗?所以我就必须担上这份责任?别把自己的期待强加给别人。”
仿佛掺着冰渣的话语扎进饭纲心里。
在长久和谐的相处之中,他几乎都快忘了这位后辈过去尖刺一般的态度。
“别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绑架话,”寒山无崎继续说,“藤野前辈的工作能力强吗?如果要选一个更强的,你为什么去年不直接当主将呢?再者,工作能力怎么比较?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吗?”
这家伙真的完全不把前辈放在眼里啊,前后辈意识比自己想得还要薄弱。
饭纲掌总算是体验到了雨宫大辅同款的不爽,面容痛苦起来。
寒山无崎仍旧笔直地站在那儿,冷冰冰地俯视着饭纲掌。
饭纲掌深呼吸好几次,努力把眼前人当成一只上蹿下跳挑衅人的狗子,勉强缓了过来。
他一字一顿道:“因为安心感。”
寒山无崎难以被这种说法说服:“难道佐久早没有这份让人安心的感觉吗?古森、伊庭和岩下他们没有吗?”
“我认为——”
饭纲掌唰地站了起来,严肃地说:“主将应该是像大地一样坚实可靠、像灯塔一样指出队伍前进方向的角色,只要有他在,所有队员都能感到安心,都能不再迷茫。”
“这种感觉和单纯作为王牌时那种「给球就能得分」的感觉、二传手那种「一传再烂也能传好」的感觉、副攻手那种「一定能把对面的强攻拦下」的感觉、自由人那种「一定能把球救起」的感觉都不一样!”
寒山无崎的表情毫无波动:“太理想了。”
“是的,非常理想,很少人能够做到,我也做不到,我也会消沉、出现差错,我对此很抱歉,但是你……”
“我也做不到。”
饭纲掌却突然笑了一声:“没错,你肯定也做不到。”
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坚定:“但正因为你会这样想,我才认为寒山你非常适合当主将,你会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支撑和引导大家,并且不会为此产生一丝犹疑和困扰。”
仍然做自己?
寒山无崎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随后第一次认真考虑起了这件事。
饭纲掌屏住呼吸,等待着寒山的回答。
长久的寂静后,寒山无崎再度开口,给出的回答却依旧是——
“不想当。”
饭纲掌耐心地追问:“为什么?”
“要喊口号……”
饭纲掌表情僵住,他头脑风暴起来,脑海里冒出了主将离线、队员自行喊话的古怪画面,但没等他思索出可行性,寒山的下一个理由就到了。
“而且在开幕式的时候,主将必须举牌子入场,又突出又蠢。”
饭纲掌瞳孔地震——寒山的理由为什么都这么清奇啊?这他怎么反驳?还能换个人举牌子吗?
他有气无力地说:“还是再考虑一段时间吧,别这么急着下决定,等春高结束了再说……”
“行,那你也再考虑一段时间吧。”
寒山无崎走出多媒体室,踩着点回到了休息室中,和佐久早圣臣、古森元也汇合。
……
“所以……你和饭纲学长谈了什么?”
距离分开只差几步路,佐久早圣臣最终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的疑问,他紧接着补充:“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快要丢掉好奇心的古森元也露出了怨念颇深的死鱼眼。
寒山无崎没有隐瞒,一五一十道来,只叮嘱了一句:“别告诉其他人就行,不然对我、饭纲和下一任主将来说会很麻烦。”
佐久早和古森起初有些惊讶,但细想后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虽然这家伙个性恶劣,但论起靠谱和安心感,同年级里真的很难找出一个能赢过无崎的人。
两人紧接着关注起了喊口号和举牌子的理由,一方认为很搞笑,一方却持肯定态度——关注这种细节证明了无崎一定慎重地考虑过。
不过他们都不在意寒山究竟会不会成为主将一事——反正无崎愿意当就绝对会好好做事,不愿意当,那就不当呗。
———
转眼秋天便过了一大半,春高东京都一次预选三日目即将开始,井闼山也将初次登场,淘汰高校的数量却已累积超过了一百七十。
而在比赛前夕,寒山无崎收到了清水洁子和西谷夕的短信。
「我们进全国了!!!」
第364章 一次预选
一次预选三日目, A赛区。
井闼山迅速结束了第一场比赛,用的不是主力阵容,但对面两局的分数都没有超过二十分。
下一场的对手也很快出来了——雀丘。
这是一支擅长快攻和防守的队伍, 进攻灵活,但缺点也很突出, 他们不擅长久战,比赛越往后,他们战术的执行效率就会越低, 进攻也会越疲软。
寒山无崎初中排球部里的两位自由人都进了这所学校, 土川策已经毕业, 菊田英二高二, 目前是队伍里的主力自由人。
“寒山、古森。”雨宫大辅点出两名主力上场,其他位置不变。
雀丘众人望着网对面站好的七人, 荧光色的队服异常刺眼, 他们忍不住磨了一下牙。
“一如既往的看不起人。”雀丘大主攻位置上的庄司评价。
二传手吉原:“但我们也没赢过啊。”
大副攻中尾:“派上寒山和古森就挺给面子了。”
主将八木咳了一声:“别说丧气话。”
“不过……”小主攻矢岛感慨道, “说起来英二你和寒山不是一个初中的吗?真像是命运之战啊,策前辈也在看台上呢。”
菊田英二抬头看了眼与应援队伍站在一起的土川策, 视线随后落下, 掠过寒山的身影,他脸上浮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太抬举我啦。”
小副攻小谷打断还想再说点什么的矢岛,又拍了拍菊田的后背:“加油。”
菊田低低嗯了一声, 他吸入一口沉重无比的气,视线不再躲藏, 直视着网对面的寒山。
来吧。
……
随着小谷的快攻被拦死, 第一局结束。
比分二十五比十五, 井闼山胜。
十分分差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令人窒息。
雀丘众人艰难地喘上一口气, 中场休息时间便已结束,他们重返炼狱般的赛场。
一切犹如上一局的重演——
井闼山用发球破坏他们的一传,他们难以组织起有力的快攻,调整攻的强度又不够,大多数球都被防了起来,紧接着井闼山发起一轮轮猛烈的进攻,他们被迫防守,体力飞速下滑,救起后扣出的球则愈发无力。
而在寒山的发球轮里,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砰!”一道弯刀般的弧划出,劈向菊田。
菊田迎着凌厉的气流抬臂,重量砰地压了下来,而就在这一瞬间,菊田感受了压力的倾斜,明白此球已经失败。
“补救!”八木高喊,庄司和吉原同时冲了出去。
菊田有些无措地在球场上移动,视线随着球升高、下落,扫过己方的攻手和对面的防守者,三人拦网已高高竖起,阴影投下,将他也笼罩了进去。
球毫无意外地被拦了回来。
“嗖!”菊田后仰身子,将砸向脑袋的一球用大臂接下,球被垫起,他却被强大的惯性拽下。
“干—得—漂——亮——”
队友的叫好声忽然变得格外遥远和漫长,像是恶作剧般将每个音节都拖长了。
菊田头枕着温热的地板,一股疲惫却突然漫过胸膛。
不想起来啊,他想。
但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守在扣球手身侧。
勉强的一传让二传无法隐藏传球的线路,三人拦网再度集结,围堵住起跳的中尾。
中尾望着整齐的拦网,眼里突兀冒出一丝狡黠的光芒,白井等人顿觉不妙。
球袭来,借着拦网反弹——中尾将球回收。
“好!我来!”菊田精神一振,并步至球下,小心翼翼地给出了到位的一传。
吉原火速组织双快,中尾和矢岛踩上节奏。
井闼山拦网却也一分为二,白井和尾藤两人果断放弃连续进攻了两次的中尾,直扑矢岛,但是——
矢岛甩臂扣击空气;吉原下坠,视线递往了反方向;满头大汗的中尾将球包满。
菊田、八木和庄司屏住呼吸,场下的小谷捏紧拳头。
气流擦过岩下的面颊,球绕开拦网。
然而当雀丘众人的视线跟随球远去,他们心头涌出的一丝喜意被掐断。
菊田心脏似是骤停,他眼眶微瞠,呆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空当里的寒山。
“砰——”
寒山起球,伊庭同样组织双快反击,白井扬起臂膀,超手一扣。
不愧是寒山啊……
菊田慢半拍地想到,弧线将他的视野切开,球轰地落地。
寒山又一次回到发球区里,他手按压着排球,审视的目光穿过交织的线,仿佛已经洞穿了雀丘的防守。
菊田呼吸凝滞,那些被埋在记忆深处的回忆被剖了出来,他四肢冰凉。
“说起来,寒山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菊田仍然不知道那时自己为什么要问寒山这件事,或许是毕业季到了,他总算可以和这个难相处的家伙分开了,或许自己想给一切画个句号,可又是哪段内容的句号呢?
寒山的反应很冷淡:“我不喜欢评价别人。”
“骗人,你明明经常用奇奇怪怪的比喻来形容我们。”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这也是玩笑话啊。”
“玩笑话吗?”
寒山望着他,眼里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那么,我觉得……”
菊田紧张了起来,呼吸几乎消失。
「你是一个很擅长察言观色、趋利避害的人,同样的,你也十分胆小怕事。」
「你非常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集体里生存,你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做何种性质的事,但你坚信这是正确、必要的,你不敢去改变……」
别说了。
「你困在规则和舒适区里,没有勇气去……」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你……」
“砰——”
菊田把并紧的手臂向斜后方一拉,在一片混乱中定住,找到了最为熟悉的平稳感,他卸掉来球上的力,将球垫上高空。
一传有些近网,但吉原跳传,将球拨正的同时送出了一道长且直的平弧线,甩开拦网。
半空之中,矢岛甩臂,全力将球砸往远处。
“砰!”
明亮的碰撞声响起,世界仿佛瞬间宽敞。
菊田注视着寒山和古森的交换——那张脸庞依旧平静无波,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像是了却了一件心事。
真可笑啊,为什么他要想不开去找骂呢?
为什么现在还要自顾自地和对方作对呢?真好笑。
“砰!”白井与尾藤双人拦网,引出扣球手的斜线,而守在后方的古森完美防起,随后橘川后三得分。
是的,他就是一个胆小鬼。
他羡慕寒山,为什么一个人能活得这么自我和任性?为什么一个人能完全不被集体的规矩影响?
“砰!”岩下强跳发破坏一传,拦网撑起调整攻,伊庭组织交叉进攻,尾藤下球。
自己也想这样去做些什么、去改变些什么!
哪怕能力不足,哪怕面对的是多恐怖、多强大的敌人,自己仍然能够去直面,不考虑任何利弊!做出真正的选择!
“砰!”
寒山的下场并未让雀丘的局势有所好转,分差仍在断断续续地扩大。
汗水浸满雀丘众人的队服,场上井闼山几人也出了不少汗,但远不如对面那般狼狈。
准备区里,寒山无崎等人在安静地观战,佐久早圣臣从早上站到现在,一次场都没上过,却也不觉得无聊,背依旧笔挺。
有些队友偶尔会冒出几声应援的叫喊,比如现在——
“Nice ball!橘川!”
“加油加油!”
比分来到了24-16。
寒山迈开脚步,回到网前。
雀丘众人的精神被这道冷冰冰的身影扯动,但在哨声响起之际,他们又摇摇晃晃地稳住了自己。
白井上手发出一枚普通的旋转球,庄司一传到位,吉原插上前排。
熟悉的跑动在寒山和菊田眼前展开,随着吉原微微后仰,两人以扣球的小谷为中心,开始各自的行动。
寒山并步起跳,手臂前压,按下来球,前冲的线路即刻掉头坠落。
菊田倾出重心,手臂猛地插至球下,但球碰到手臂的瞬间便弹飞出去。
吉原追上这条歪斜的弧线,将球传往四号位。
菊田早已重新从地板上爬起,他转向步伐紧迫的八木,跨出一步,想要赶去保护,却听到了魔鬼般阴森可怖的声音——
“右翼。”寒山话语落下,他身影在网前晃过,掀起了一阵瘆人的冷风。
井闼山三人拦网集结,蓄力起跳,手臂前伸过网,如山般重重压下。
“砰!!”
球无情下坠,像是一把朝着人脑袋笔直劈下的巨斧。
小谷别扭地扑出去,竭尽全力靠近落球,但也只是无力的一撞,将结束的时间推迟了一点——球斜飞向界外,飞得很低。
绝对救不到了,菊田想。
但他忽地听到一阵强烈的风声——自己正在冲刺。
热气在地板上翻腾,仿佛火焰灼烧着鱼跃者。
在煎熬中,短短一瞬被拉至无限,他看到自己的面容是那么狰狞和不甘,手臂拼命延伸,追逐着那枚愈来愈低的球。
原来自己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啊。
“咚!”
球落地。
菊田被惯性推着继续向前,轰隆一声,他和弹起的球一齐撞翻了隔板。
“嘶——”
他感受到指尖漫上一股剧烈的疼痛,定睛一眼,指甲盖被掀了一大半,血肉暴露在空气里。
好疼。
菊田的眼泪夺眶而出。
“没事吧?”队友着急地赶了过来。
菊田含糊不清道:“输了……”
众人喉头一紧,眼角也跟着泛上红色。
裁判已将手臂举起。
2:0,井闼山胜。
菊田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寒山走去——自从升入高中,每一次和井闼山的比赛结束后,他都尽可能地躲避着寒山,减少和对方的交流。
网下,他第一次主动向对方伸出了自己的手。
菊田埋着脑袋,但眼泪藏也藏不住。
真是一场毫无结果、毫无意义的战斗,自己现在又在做什么呢?和找骂一样的蠢事吗?他既痛苦又不甘,还后悔起自己主动的伸手,因为寒山……
菊田颤抖的手里忽然多出了一样东西。
寒山避开菊田的伤口,和对方简单握了一下手,然后松开。
菊田抬起头来,呆愣在原地,目送寒山跟随着队伍离开。
小谷拍了下菊田的后背,着急地推着对方下场处理伤口。
八木等人也陆续跟上,他们一离场,憋住的眼泪便如闸门打开一般倾泻而下。
……
B赛区。
大将优调整好呼吸,眼尾上扬,挑衅地看着焦躁不安的对手们。
“可恶!”对面的一年级骂道。
刚刚制止过一场争斗的裁判严厉地扫了他一眼,他的脸颊涨得更红,不知是出于气愤还是体力消耗过大。
户美众人面不改色。
哨响,沼井和马大力跳发,破坏了对面的一传。
一番缠斗后,户美拿下最后一分。
C赛区。
在震天的应援声里,木兔光太郎兴奋地将球抛高,随即助跑起跳,在最高点将球严严实实包满。
“嘣——”
炮弹一球飞速越过网口,砸在防守空当之中,结束了这场比赛。
木兔的手握成拳头,用力地举高:“ACE!”
枭谷其他人包括应援队都配合地喊道:“A—C—E——!”
D赛区。
音驹和稻城实业的比赛已来到尾声。
第三轮,23-23。
绝对不能输!
双方盯紧彼此,额头上布满汗珠。
稻城主攻手大力跳发,拼尽全力的一球被海信行接下,音驹反击,山本猛虎的斜线球却被花川隼人撑起……
球不知在两边半场来回了多少次,终于被黑尾铁朗扣实,汗水溅起。
“还有一分!加油!”
在闷热中,孤爪研磨抬起了酸胀的手臂,空气被缓慢地分开,他似乎嗅到一丝凉爽和解脱。
他手型倏地一变,将球吊向空缺之处。
“咚!”球坠入稻城众人震惊的眼睛之中。
至此,参加春高东京代表战的最后一支队伍诞生。
———
代表战在十一月中旬,还有二十天左右,中途有学园祭,就在下个星期……
是夜,寒山无崎一边喝着蔬果昔,一边规划下个月的日程。
日程并不用安排得太详细,等来到星期和天的单位时,他会把这份粗略的计划分别再细化一遍。
而目前需要思考的问题——
该怎样把洁子姐相关的事告诉佐久早?一切会按自己预想的对话进行下去吗?告知后对方会出现何种反应?自己又该怎样应对?
他没在第一时间跟佐久早圣臣分享白鸟泽落败的消息也是在纠结此问题。
十月初时,乌野来东京参加了合宿,他和洁子姐的关系自然在枭谷联盟里传了开来,木兔还跑过来发表了一通「我早就看出来了」的言论,不过消息还没传到井闼山这边。
寒山无崎一面觉得佐久早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些事情会生气,一面又觉得主动跟对方提这种事非常怪,于是就僵在了那里。
说起来,佐久早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些不正常。
倒不是太亲密了,家人和朋友各有各的亲密,但总有条模糊的界限横着,一些话题是不能完全流通的,至少对自己来说如此。
但朋友相处久了,似乎也会诞生亲情。
难道佐久早已经在把自己当成家人一样看待了吗?
寒山无崎有些犯愁。
不过在寒山琢磨出周全的计划以前,佐久早先开口了。
“我听说白鸟泽学园在预选阶段输给了一支无名队伍……”
第365章 学园祭
场馆的一角, 远处的嘈杂声变得模糊起来。
古森元也惊讶地啊了一声:“不是吧?谁有这个本事?”
寒山无崎眨了下眼,忽觉得自己在和空气斗智斗勇,他轻呼出一口气, 说道:“是乌野。”
“乌野?”两人偏头望向寒山无崎。
古森感觉这名字有点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相关的事, 佐久早却挑了下眉——无崎很少关心这种事。
“你看过比赛了?”佐久早圣臣问,“他们是怎么击败白鸟泽的?”
寒山无崎不再像挤牙膏一样说话:“还没看,只是对乌野有点了解。他们的经理是我的堂姐, 我每年回宫城都是住在她家里的。”
佐久早和古森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寒山等他们消化完此信息, 接着讲道:“暑假时我和乌野一起训练过两天, 这是支很有潜力的队伍,进攻性非常强。二传的水平和宫侑的水平相近, 同样能和队伍里的副攻配合出超快攻, 自由人也很强。”
“但论起整体实力, 乌野仍然与白鸟泽存在一定差距,不过这是八月份时的水平, 我并不清楚他们现在进化到了何种地步。”
接近宫侑水平的二传、能打出超快攻的副攻以及被无崎评价为强的自由人, 那乌野确实具备着一定实力,但是……
两人听出寒山没有说全,比如所谓的差距究竟有多少、差在哪里, 要知道两个月的时间,不会只有一支队伍在进步。
“那就亲自看看这场比赛吧, 我找人要了比赛录像。”寒山无崎也对这场比赛颇感兴趣, 毕竟按照正常的进步速度, 乌野是很难胜过白鸟泽的。
他询问:“是我发给你们, 还是大家一起看?正好学园祭到了, 空闲时间还是蛮多的。”
佐久早圣臣看向古森元也,他和无崎肯定都有时间,就看元也的安排了。
“我和她商量一下。”古森元也本打算和秋成夜认认真真体验完所有活动的,这次便没有负责多少班级内的工作。
———
本次学园祭,排球部的活动被饭纲掌交给了寒山无崎策划,并提出了轻松简单和创新的要求。
寒山无崎不负众望,给出了和其他社团合作的靠谱方案,而那个竞标成功的社团——
是暗黑料理研究社。
研究社想要举办一场有关暗黑料理的比赛,社团成员却很少,排球部刚好可以提供人手做些后勤以及……试吃工作。
坦白来讲,研究社做的暗黑料理卖相虽差,偶尔还会用虫子和发酵的鱼当食材,但确实能吃,有些料理的味道还非常不错,吃时就跟开盲盒一样。
排球部里的大半人都不排斥这项工作,而且在休息日中午,研究社还会做些模样正常、味道极佳的点心送到体育馆这边。
因为吃人嘴短啊不是…因为排球部众人充满包容的精神与研究社诚恳友好的态度,双方愉快地合作了下去。
期间唯一的阻碍只有学生会,但新上任的学生会会长很快就被双方的友爱精神打动了,大手一挥批下第一体育馆的场地。
“真是难得的清闲啊。”
看台上,饭纲掌望着下方热闹的景象,感慨道:“把这事交给寒山果然是正确的。”
岸本馨豪爽地笑道:“其实我最开始还以为寒山是故意选暗黑料理研究社来整我们的,没想到还挺有意思的,真是对不住他。”
饭纲掌和喜多村新太抽了下嘴角:寒山那家伙百分之百是想要整人的,不过大家一边嫌弃,一边好奇,吃到难吃的料理后还会谎称好吃来骗队友来尝一口,玩得确实非常开心。
下方的橘川琉斗朝此处挥了挥手,喜多村新太开口:“比赛要开始了,你快过去吧,加油。”
饭纲掌视线扫到篮球部和足球部的主将和他们社团里的参赛人员,胜负欲再度涌了上来。
他清咳一声,突然郑重道:“交给你们了。”
岸本馨瞬间领悟:“交给我们吧!”
喜多村新太:“……”
等岸本馨斗志高昂地离开后,看台上又恢复了安静,喜多村新太嘴唇蠕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吐出来一个音节。
饭纲掌瞅见对方这副犹豫的模样,直接开口:“难道你是想问下任主将的事吗?”
喜多村新太神情古怪地点了下头,略带迟疑地报出寒山无崎的名字,随后他看到饭纲掌肯定地点了点头。
喜多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不敢置信地问:“你认真的?那家伙同意?!”
“拒绝了。”
喜多村冷静地坐了回去,饭纲简单描述了几句当前局势,又征求起了喜多村的意见。
喜多村语气沉重:“我大概会和荒木一起去上一柱香。”
“?”
……
多媒体室,窗帘拉紧。
寒山无崎放下投影屏幕,操作了一下笔记本电脑,球场的画面出现。
古森元也关上灯,寒山无崎点击播放。
随着解说员念起开场白,两人快步走到教室中央,和佐久早圣臣并排坐着。
寒山无崎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是用来记录比赛数据的——对于自身未亲历的比赛,他很难准确无疑地记忆起每一分和每一个细节。
但这本笔记本上记录过的比赛内容并不详实,有时上面仅写了一两个精彩来回在录像里的位置。
寒山一只手肘撑着桌面,一只手上转着笔,笔转了两圈后停了下来,他侧过头打了个哈欠。
“睡眠不足吗?”比赛即将开始,靠着椅背的佐久早圣臣往前坐了坐,衣兜里的手抽了出来,搭在桌上。
“提前清除睡意。”
古森元也也被哈欠传染,他揉了下眼睛:“我反倒觉得打完一个哈欠后更容易困呢。”
他紧跟着坐直:“开始了。”
哨声响起,三人凝神,然后就看到了乌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送了两分。
三人:“……”
但很快乌野就调整了过来,手脚不再拘束,不过白鸟泽仍然稳稳占据着上风,分数比乌野多了一倍多。
镜头框住球场,人宛若在棋盘上挪移,被牛岛抡臂扣下的球发出了一声巨响。
寒山无崎在脑内模拟着接球,又看着隔了一道屏幕的比赛,两种画面结合,却难以带来现场一样的冲击感。
高中最后一次和牛岛交战的机会,就这样没了吗?果然生活还是那个生活,永远都……
“嘣——”
乌野自由人俯下身子,影子在地板上铺开,两臂罩住大力跳发球。
一传到位。
“果然厉害!”古森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这才接了几颗球啊?”
这一分结束,佐久早才开口:“适应力很强,他接过你的左手发球?”
“接过,”寒山说,“不过我和牛岛的发球风格不同。”
一个是子弹,一个则是大炮。
佐久早想,他接着又说:“还有那记假扣真传,处理得很干净,但是……”
他盯着被一人时间差骗跳的小个子,这人同时也是那个能和二传配合出超快攻的副攻:“十号的技术有点差。”
故意没有提醒就为了让好友获得自己同款体验的寒山:“我可没夸过十号技术好,你们别自顾自把他当成另一个星海啊。”
佐久早和古森:“……”
在西谷接住牛岛的发球过后,乌野渐渐维持住了分差,咬住了白鸟泽。
防守体系发展起来了,地面的进度倒没问题,拦网稍微慢了一点,但也还行。
寒山无崎大致猜到了乌野的策略。
第一局大概率丢了,就看第二局能否完善防守、限制住牛岛了,如果没能拿下,之后会更加麻烦,不过按照结果倒推,乌野拿下第二局的可能性还是蛮大的,就看……他们会怎么打了。
但也正是因为知晓了结果,他只能以更加抽离的视角去看待这一切,不断去寻找着结果的原因,追求一份合理,而不是未知。
白鸟泽这些年都是和青城交战的,应该从未想过乌野会晋级至决赛,情报工作似乎做得并不到位,天童漏拦了太多本该可以防起的球,白鸟泽的拦网端虽谈不上和漏斗一样,但也差不多了。
尽管乌野的拦网里也有一个明显的缺口日向,但西谷和月岛萤把拦防体系支了起来,日向的防守水平和之前相比也有了很大进步。
牛岛成功被防守限制住了,扣球次数也偏多,说来第一局有个球……是在跟谁较劲吗?影山?还是日向?被拦死的那颗球,二传手先焦躁起来了,月岛同学对时机把握得很不错……
然而补全了过程、原因,又有什么意义呢?
……
两个多小时转瞬即逝,三人的精神从狭窄闷热的赛场回到了闭塞的教室里。
世界在一瞬之间清静,他们没有讨论比赛,而是沉默地坐着,思索着什么。
整场比赛很精彩,理念的交锋、个人与集体间的战斗……古森元也理应感到满足,甚至是跃跃欲试,但他心里却忽地多出了一份难以描述的空洞。
像是看完一个故事后涌现出的失落感?似乎不对。得知本间前辈的车祸、西尾前辈的退部时的那种感觉?似乎也不对。被小夜拉着手腕接受了轻浮的交往请求时的感觉?似乎也不准确。纠结于是否转职自由人的感觉?还是不够贴切。
这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佐久早圣臣突然开口,他声音有些轻,但在这片安静中又显得异常清晰。
寒山无崎的思绪停止了无边无际的漫溢,他偏头望向佐久早圣臣,视线随后扫过古森元也的脸庞,透过两人的眼睛,他又看见了自己。
他开口:“不知道。”
然后又说:“理一理吧。”
寒山无崎站了起来,椅子和地板擦出一道尖锐的响声,他关闭电脑、收起屏幕,抖了抖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成功与失败,强大与弱小。
结果与过程,整体与个人。
意义和无意义,存在和非存在……
他一边画出一个个圈,一边絮絮叨叨,讲着条理清晰但听起来却格外混乱和臃肿的话。
古森元也听得脑袋发胀,但每次一打算停止思考,就会被稀奇古怪的小故事拉回去。
佐久早圣臣早已习惯了无崎念咒一般的发言,不紧不慢地挑拣出重要信息,试图从对方的言行里拼凑出答案。
门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条缝,秋成夜靠在门框边,观看着寒山所谓的升华。
机械性的画圈终于停止,一条线猛地横出,像是切开乱麻一般。
“……仍然是接受、直面和选择。”
寒山无崎凝望着这个令自己感到不适的图案,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用执着于无意义和意义了,于是追寻停止了,矛盾消解了?”
但他的话里又带着不确信和怀疑。
“没必要质疑了,”秋成夜开口,三人这才发现了对方,她面色古怪,同时混杂着惊讶和钦佩,“你这家伙……真的强得可怕……”
“谢谢,但质疑是必要的。”
古森元也终于消化完毕,不太笃定地说:“所以,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直面虚无?”
秋成夜点头:“是的。敢于肯定无意义、敢于绝望,就是勇气的最佳体现。”
古森元也的神情宛若三观被重塑了一遍一样,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他有气无力地对寒山无崎说:“感觉你可以去当老师,如果能把话再精简一点的话。”
“那得是退役后的事了,暂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寒山无崎回道,他看向保持沉默的佐久早圣臣,问,“有提供到一些帮助吗?”
佐久早圣臣抬头,注视着讲台上的少年。
无崎真的是……明明又纠结又胆小,却总能散发出一股坚定的气息,而这个矛盾的集合体,又非常的纯粹。
他缓缓念道:“把握当下。”
是他们都在做的事。
“很实在的回答。”寒山无崎笑眯眯地肯定道。
但还有更加实在的回答——
“咕噜——”古森元也的肚子叫了起来。
观看比赛录像和听寒山“讲课”的时间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四个小时,午饭时间早已结束。
秋成夜已经吃过了午饭,她将一个用彩色方格布包裹的便当盒放在寒山无崎面前。
佐久早圣臣警惕地皱了下眉,古森元也的脸上则翻腾起好奇。
“这是什么?”寒山无崎问。
“研究社社长送给你的礼物。”
佐久早圣臣有种不妙的预感,但未待他阻止,寒山无崎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便当盒,里面的油炸蝉蛹映入众人眼帘。
“我能在这儿吃吗?”寒山诚恳地征求起了同桌的意见。
佐久早从齿缝里挤出几枚音节:“你、随、意。”
古森和秋成:“噗。”
寒山抱着便当走开,顺便给看戏的两人也分了一点蝉蛹,佐久早的脸色反倒更差了。
第366章 春高代表战(一)
十一月中旬, 墨田区综合体育馆。
公告栏上贴着今日的赛程表,八所学校的名字醒目地列在其上。
井闼山一行人目不斜视地经过公告栏,步伐稳而有力, 他们保持着沉默,但强大的气场已在大厅中蔓延开来。
路人不自觉停下脚步, 朝他们投去了长久的一瞥。
“今年的第一代表,肯定还是井闼山吧?”
有人则更加笃定:“不仅仅是第一代表,全国优胜也一定还是他们。”
“虽然其他高校的实力也很不错, 但和井闼山比起来, 果然还是……”
体育馆某一角, 清脆的击掌声响彻沉闷的空间, 神经紧绷的户美众人望向监督。
大水清心攥住发红的掌心,沉声道:“赛前该研究的、该计划的, 我们都已经全部做到位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的比赛了。”
“没必要害怕和紧张, 拿出你们缠斗到底的精神,拿出你们全部的实力来, 和井闼山好好地斗上一斗!”
大将优等人在一瞬间定住心神, 同监督一起举起了拳头:“是!”
从抽选的结果出来以后,被分在B赛区的他们就明白自己只要闯出了一次预选,就必然会在半决赛对上A赛区的井闼山。
胜算太小了, 他们似乎最好也最该把一切都赌在决定开催地代表的殿军战上。
而对碰上枭谷的音驹而言,他们的胜算虽不像至于户美一般小, 但也高不到哪里去。
尽管如此, 在上场前夕, 狭路相逢的两队互甩了一堆垃圾话后, 大将优和黑尾铁朗仍旧把手一甩, 笔直指向了对方,落下的话语分外坚定——
“决赛再见!”
差不多的时刻,木兔光太郎也抬起手臂,精准指向寒山无崎,视线却扫遍井闼山所有人,他语气铿锵:“决赛见!”
作为主将的饭纲掌如过往一样,神色平静而自信,代替他和他的队友们给出回应。
“决赛见。”
队伍之中,寒山无崎直直望着斗志高昂的木兔光太郎,等对方收回了目光,他才挪开自己的视线。
“木兔的状态很不错啊,”他习惯性地在心里琢磨,却将话说了出来,“说起来,上一次交手时,完全没见他消沉过。”
佐久早圣臣听见了寒山的嘀咕,他开口:“木兔确实比之前稳定了不少,他状态好时,威胁性比桐生学长还要强。”
古森元也笑道:“木兔如果能再稳定一点,一定可以挤进三大王牌里面。小臣,加把劲,别被他挤下去哦。”
寒山无崎接着调侃:“那家伙想当的肯定是第一王牌,佐久早你要不然也定一个No.1目标,把我的主观评价变成大众认可的事实呗。”
佐久早圣臣压住嘴角的变幻,慎重地说:“下一学年还有星海。”
饭纲掌切断了三人的悄悄话频道:“马上就要进场了,大家准备好。”
“是!”众人纷纷应道。
“咔哒——”
通道的门很快打开。
赛场的光线和声音一并朝着井闼山众人涌来,像是在拥抱与欢呼。
……
看台,双方应援已经开始了交锋。
一边握着喊话筒,嗓门如雷;一边奏起管乐器,曲调强劲,似是要把场内节奏都束在一起。
山架美华望着这陌生而热烈的场面,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但一转眼间,一切又静了下来。
下方的选手们整齐排好,展示着站位顺序。
网两边各站着七个人,其中和队友队服颜色不同的选手则站在线外。
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将优浑然不知前女友正坐在台上,他望着对网的井闼山几人,心里都是接下来的比赛。
猜得没错,井闼山果然没有上齐主力。井闼山最近一直在练那个二年级的伊庭,估计等到决赛,饭纲才会上场传球。
其他替补是喜多村、橘川和白井,上场的主力则是岸本、荒木和古森,站位也是井闼山近期经常使用的站位。
户美的板凳没井闼山的板凳深,也不可能更改首发阵容,便只变动了常用的站位,以三点攻开局,确保轮次能转动、节奏能展开。
大将优呼唤队友结成圆阵,喊起口号,众人一齐吼出声来。
网的另一边,井闼山被户美衬得十分安静。
喜多村新太替不在场的饭纲掌集结起场上众人,他说不了太漂亮的话,只是将拳头放至圆阵中央,道了一声加油。
朴素的加油结束,古森元也在散开前提醒:“小心他们开局吊球。”
“了解。”
哨响,岸本馨抛球助跑,起手的感觉不太妙,他没能打准球心,线路偏了一点,球直冲向自由人赤间飒。
赤间抬臂与这份狂躁的力对抗,手臂瞬间漫上红色,他一屁股坐倒在地,球却高高弹起。
一传远网,背黑晃彦掩护,先岛伊澄托给四号位的高千穗惠也,面前只有喜多村新太一人拦网,地面防守也已围了上来,压迫着扣球者的空间。
岸本想起古森的提醒,又想起自己去年面对户美突然的吊球时那个勉强的鱼跃,不禁向前多挪了几步。
而这多余的几步立刻让场下的寒山无崎在心里皱起了眉头,下一刻,预感应验。
高千穗在空中滞住,盯紧喜多村的指尖,耳畔则响起了监督和主将的话——
“井闼山是一支极其小心谨慎的队伍,他们会对每一位对手,无论强弱,都进行赛前研究,并且极少会出现那些可以避免的失误。”
“而我们在先前的比赛里,第一颗球都是吊球,所以他们一定会提防这一招式。”
“然而一旦有了提防的意识,他们的防守就一定会对此做出行动,哪怕只有一丝变化……”
高千穗挥臂,将球击出。
哪怕只有一丝变化、一丝破绽,也要牢牢抓住!
户美众人的视线汇聚于球,跟随它一起擦过拦网 、笔直飞出,越过了井闼山较为靠前的防线。
“咚!”球落在界外。
井闼山VS户美
0-1
户美率先拿下一分。
看台上的应援队爆发出猛烈的欢呼:“高千穗!扣得好!”
大将等人也扬起嘴角,围在一起庆祝了一下。
——尽管只是一分,但这确实是个非常不错的开始。
“稳住稳住,”大将左手圈着先岛,右手圈着沼井和马,在二人肩膀上拍了拍,“加油!”
“是!”
另一边,岸本仍有些自责:“抱歉,是我太靠前了!”
“Don’t mind、don’t mind,下一球拿回来!”
几人调整了一下,再度投入到比赛中。
橘川琉斗一传到位,伊庭恭平把球送到白井手边,以一记近体快球飞速地扳平比分。
但户美不甘示弱,在几个来回后,再次借手拿下了一分。
双方比分交替上升。
“户美准备得还真是充分。”涉谷润看着两边选手打得有来有回,说道。
“他们很擅长调动场内的「势」,”雨宫大辅不久前去场边溜达了一圈,现在又重新坐回到板凳上,“不过阿馨的调整一向迅速,他不会在失误里沉浸太久的,但是……”
候场区里,寒山无崎等人的关注重点也不是岸本馨,他们的视线聚集在传球者身上。
伊庭翻腕,将球送往身后。
荒木明哉单脚起跳,跃至半空后手臂一甩,球掠过慢半拍的拦网,砰地砸落在地。
荒木背飞下球,井闼山连续得分,完成反超。
快攻较多,想拉开节奏吗?打得有些着急。而且自从岸本被拦网连续撑起后,伊庭就不给岸本传球了。
饭纲掌想,但他紧接着看到对方打出了快攻以外的暗号,心中放松了许多。
赛场上,伊庭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肘,身体尽量保持着适中的紧张度,迎接着下坠的球。
他当然意识得到自己的焦躁,并且户美正紧紧咬着自己、不断地加深着这份烦躁。
他能看到被自己薅了数次的荒木前辈的汗水,也能看到岸本前辈脸上写着的渴望。
队友们的状态都在线,但自己却不能像饭纲前辈一样流畅自如地引导出他们更佳的状态。
他只能等待一个较为安心的时机,等到自己拥有更大的把握,才敢将球托出——
他必须给岸本前辈传一个好球!
伊庭微微后仰,明显的变幻被户美众人捕捉。
广尾幸儿有些犹疑,但他瞄见伊庭满额的汗珠和荒木刻不容缓的蹿出,还是加快脚步,扑向左翼。
而伊庭手腕用力,如弹簧般收缩后弹出,将球送往广尾的反方向,视线也终于不加掩饰,投向了身前助跑起跳之人。
岸本余光扫过拦防,面前拦网仅有大将一人,他望着球,却发现它比平时更高些。
来得正好!
蓄力已久的岸本将手臂摆得更往后、膝盖屈得更沉,咚的一声,他制动踏跳,从地板上弹起,朝着更高处攀去,手臂自然汇起巨力,掌将球体包满。
“嘭——!”
球击破拦网,坠入户美半场。
手臂通红的大将紧跟着落下,踉跄了一下才重新站直。
“传得漂亮!”
“Nice ball!岸本前辈!”
岸本和伊庭重重击掌。
场下,雨宫大辅和涉谷润面色欣慰,饭纲掌的嘴角泛起弧度。
伊庭果然得多打打这种局。
……
临近末尾,分差已扩大至六。
沼井卖力挥臂,一发强劲的大斜线破开了井闼山的防守,转动了死水般的轮次。
井闼山VS户美
24-19
户美换人发球,先岛下场,潜尚保上场。
一年级面色平淡,很难让旁人看出紧张与否。
接发者面无表情地警戒。
大将几人调整呼吸,浸汗的后背微微起伏。
潜将一切收入眼底,他平托起球,重量沉入掌心,他却觉得不轻也不重,就和往常一样。
连追五分,不可能的事情。
这一局一定会丢掉,整场比赛也一定……
他止住思考,将球抛起,随后助跑起跳。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来球迅猛而刁钻,让对网的接发者产生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嗖!”古森元也和橘川琉斗同时启动,朝落点扑去,而后者紧急刹车,鞋底磨出一道刺耳声响的同时,古森落下重心,两条手臂娴熟地插往球下。
“砰——”
一传到位,伊庭组织稳妥的梯次进攻,白井掩护,喜多村将球扣实。
第一局结束。
井闼山VS户美
25-19
第367章 春高代表战(二)
中场休息时间, 雨宫大辅和饭纲掌各自讲了两句话便停嘴,让队员们自行讨论和活动。
椅子空了出来,留给上场的选手, 但只有荒木和白井坐在上面。
“说起来,感觉对面十二号的发球有点眼熟呢。”黑田佑太说道。
长泽翼赶忙表示赞同:“我也有这种感觉, 他是那种精准球路派吧?”
“不止,动作也挺像的。”
“动作?像谁?”
饭纲掌插话:“十二号好像是寒山初中时的后辈。”
黑田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又想起了关东大会时寒山的惊人言论, 面部肌肉抽搐起来。
一群人望向角落, 寒山正在和佐久早一起热身, 附近还有个有模有样学着的尾藤——下一局这三人会上场。
荒木明哉突然叹气, 摇头晃脑道:“这家伙可是超级让人扫兴的,给个正面回应简直比登天还难。”
长泽否定:“不啊, 寒山最近夸人的次数比过去多了好多!”
荒木:“那是他在玩弄我们的感情。”
岸本:“有本事你别在他夸你时把嘴翘得那么高。”
饭纲示意“闲人”们声音小点:“还在比赛呢, 就算不上场也别太放松了。”
荒木下巴朝对面点了点, 表情理直气壮,音量却微若蚊呐:“这也是一种施压手段。”
白井笑出声来, 正在替他绑胶带的喜多村仔细缠好最后一圈:“搞定了。”
冥想中的伊庭睁开眼睛, 古森则放下毛巾,活动起冷却的双腿。
寒山算算时间,停下了热身, 和佐久早、尾藤一起回到大部队中。
地板上的汗水已被工作人员拖干,但三分钟结束后, 空荡的赛场重新被选手的热量填满。
户美众人观察着井闼山新的人员阵容。
主力岸本和荒木被换下, 大概率是想保存体力, 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 寒山和佐久早的上场也是差不多的道理——为决赛提前热身找状态, 至于一年级尾藤,拎上来练兵的。
而且寒山还站着二号位,他们的第一个轮次结束,寒山的发球轮就到了,这是想要一开始就打崩他们的心态、速战速决吗?
真是自信啊。
大将等人刚凉爽了些的脊背再次蒙上一层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但神情转瞬又变得充满斗志。
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砰!”
1-0,佐久早打手得分。
“砰!”
2-0,寒山发球无触球得分。
“砰!”
3-0,寒山发球破坏一传,白井三人将大将的调整攻拦死。
转瞬之间,井闼山连涨三分,回合结束得飞快无比,观众还未能完全反应过来。
管乐器奏出的上一个音符在户美众人耳中长长地嗡鸣,如同拉长的引线。
寒山平托起排球,等着哨声一响就将其抛高,但他却等来了对面不合时宜的申请。
大水清心紧急要了个暂停,三十秒的缓冲和调整后,选手们重返赛场。
接发者的状态好了不少,但寒山原先极佳的发球手感却消散了一点。
寒山抛球助跑,发出一枚跳飘球。
“我来!”赤间冲向急坠的飘球,两臂插至其下,垫起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
先岛奔向端线,抬臂把球垫回网前:“优!”
大将助跑,同一时刻,佐久早、喜多村和白井三人在右翼并拢。
拦网高高竖起,罩住扣球者和排球,但在球被大将包住的一瞬,佐久早等人未能听到饱满的击球声,而大臂上传来一股异常的碰撞感——反弹球!
大将收手,球弹回户美半场,被高千穗接住。
广尾切入三号位,跑前快掩护,先岛再次把球交给大将,面前的拦网者减了一人。
大将瞄准拦网空当扣出一发直线,气流擦过佐久早的手臂,扑向地板,却被另一双并稳的手臂切开。
“砰——”寒山起球。
随着防守者抬起膝盖站直,球飞至最高点,而后坠进新一轮反击里。
白井跑短平快掩护,喜多村紧跟着从后跳出,与双人拦网对峙,广尾和高千穗撑起拦网,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one touch”。
球飞向界外,沼井冲过去救起,先岛在后接应,再次把球交给大将处理,大将轻轻戳球,想将其吊过拦网。
但大将动作明显,拦网轻而易举捕捉到了这份意图,佐久早前压手臂,截住这枚即将高跃的球。
阴影笼下,球带着人无力摔落。
大将来不及管重心,匆匆扫出手臂,在一片混乱里把球打捞了出来,然后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大将抬头,只瞥见了拦网者们的下颚,汗珠正在汇聚,他们一同仰起脑袋,视线追逐飞远的球。
身后呼喊声溅起,大将艰难地爬起来,拦网者接二连三拔动双腿,奔向中路。
没受伤…山架美华捏紧的手松开,但她的手很快又攥成了紧张的拳头——
视野中,背号为四的男生从后排跃出,仿佛挟着一股能把手臂震断的力。
“嘣!”沼井面色狰狞,手腕狠压,扣下了炮弹般的一球,硬生生在三人拦网的包围下破出一条生路。
山架美华的胳膊莫名作痛,但嘴角却为这来之不易的一分扬起。四周,欢呼声即刻爆发。
“沼井——扣得好!扣得好!”
潜尚保安静地望着前辈们结成圆阵庆祝,与身旁高举拳头的队友格格不入。
第一分就拿得这么艰难……不过……
他视线穿过数个身影,目送着寒山离场。
寒山前辈总算是下场了。
先岛余光瞥到这幕,也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虽然对过去的事释然了很多,但在和寒山碰上时,还是会忍不住去在意对方——毕竟就算刨除了那些因素,这种发球机器还是肯定会被对手疯狂忌惮的!
他回神,跟着队友们一同喊道:“广尾,发个好球!”
广尾瞄准五号位跳飘,试探尾藤接飘球的水平。
尾藤将球接起,但一传未能到位,伊庭奔至落点处垫传,佐久早上步打调整攻。
“砰!”线路借拦网弯折,球飞向界外。
先岛撒开步子跑了起来,抛出重心的一瞬,腿间的酸胀仿佛消失了,但在将球成功救起后,负重立刻加倍。
背黑接手二传,大将艰难地挥出手臂。
“Chance ball!”古森高喊。
他抬臂,轻松防起这发进攻。
……
场下,寒山看着比分交替上升。
有时一球就能结束,有时却需要打上四五个回合。户美咬得很紧,和去年相比,他们的实力和心态都增长了很多。
户美是支很有韧性的队伍,剥开那层“卑鄙”的醒目包装,他们最难缠的点在于高水平的防守和阅读比赛的能力,其次则是抗压能力——既要打比赛还要维持热血氛围、讨好裁判,想想就非常麻烦。
比分跳至6-3,无需提醒,寒山抬脚走出准备区。
刚刚给出一记关键救球的古森小跑着下场,与寒山交换,他笑着说加油,下意识抬高手,抬至与腰齐平时又落了下来,却没想寒山竟也摊开手,接住了自己下落的手掌。
两掌短暂相触,泛起轻微至极的痛意,古森梦游般拖着脚步,在目光触及到场下队友的震惊脸庞后瞬间清醒。
无崎和我主动击掌了!
古森默默挺直腰板,承受着身旁队友炙热的视线。
场上,喜多村收敛起眼底的惊诧,他清咳一声,矜持地举起拳头。
寒山嫌弃地看了喜多村一眼,还是和对方击了下拳,随后两人同时看向佐久早,佐久早对着寒山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抬手与喜多村击拳。
白井瞠大眼睛:“你们不防范细菌了吗?”
“完全无法接受击掌和握手这种事的人只有无崎,”佐久早说,“我只是被他拖下水的同盟。”
寒山:“明明是在互利互惠,某个行动派没有因为这些合作得到更多的清静吗?”
“煽风点火的家伙。”
目睹这一切的先岛眼神复杂,但在寒山回到网前后,对方又恢复为了不近人情的形态,熟悉和正常了许多……
不,刚才那种样子才算正常吧?可是……
……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
“砰!”
球一头扎进网里。
线交错、紧绷,牢牢锁住渴求突破的发球,从球发出到落地只有短短一瞬,但它仿佛在密不透风的球网上挣扎了很久很久,久到令人窒息。
白井发球下网,轮转,古森与其交换。
广尾与赤间相互击掌,户美结成圆阵鼓劲。
先岛从左向右望去,队友的面庞模糊了一秒,他与广尾对视了一眼,世界停止旋转。
“背黑!发个好球!”
“嘭!”背黑跳发,迅猛一球擦网变线,将接发者的重心从原地斜扯出去。
佐久早侧伸出手臂,精准截住来球。
一传到位,伊庭轻跳,更早地与球相触、发动进攻,在他身前身后,寒山和尾藤同时起跳。
户美拦网拆开,先岛和广尾盯防寒山,二人快速跃起,明明身体在向上移动,但双方的距离仍然在不断增加。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两人拼命打直胳膊和手指。
寒山平静地注视前方,仿佛视野里完全没有出现拦网的遮挡。
“嗖—砰!”他甩臂,击中悬在更高处的打点,超手一扣。
气流擦过指尖,先岛和广尾无力坠地,身后球早已落实,爆炸的余波涌来,他们的脊背上翻腾起一股闷意。
7-4
差了多少厘米?
残酷的差距,先岛没能估算下去。
真是只怪物。
先岛还记得自己和寒山的初见,那时他对对方的印象还是一个礼貌好学的后辈兼新手。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寒山的形象变得恐怖的呢?
在看到寒山用了短短数日就收获了自己曾花费好几个月才取得的成果时?在看到对方闷头追上了木兔、不到一个月就赶上了木兔的跑步速度时?
万事万物的学习都应该有个消化的过程和饱胀的阶段,但寒山学得太快、太流畅,仿佛他完全不需要咀嚼和消化!
然而寒山的回答永远不是天赋,而是努力与方法——在这方面却该死的谦虚。
但先岛见过寒山挎包里记满笔记的排球书籍,也见过对方在凌晨三点起床,在西中的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尾藤大力跳发,高千穗给出到位的一传。
先岛背朝网,余光和拦网者的视线短暂相触,他控制着手肘抬高,在阴冷气息的侵蚀里稳住双掌、框住来球。
他尽可能地收敛动作,却还是被寒山抓住了一丝漏洞。
前快,寒山在心中肯定,他屈膝起跳,身影自下而上切开空气,挡在了广尾面前,而扬出的手臂堵在扣球者最为顺手的线路上。
“砰!”一场干脆的撞击后,球被拦死。
……如果一切都用天赋一词简单带过去,未免对他的认真太失礼了。
8-4
比起天赋,还是寒山的性格更让人讨厌,这家伙又任性又冷漠,非常的麻烦。
想改什么位置就改什么位置,从二传手换成主攻手和自由人,再到现在的副攻手。
明明排球是一项团体竞技,他却抗拒和他人产生连接、毫不在意胜负!就算到了赛场,他也还是打着自己的快乐排球,只和队友维持最低限度的沟通。
「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也可以不参加比赛。」
寒山讲过很多次这句话,像是威胁——排球部需要他的力量。
但先岛明白,寒山完全没有威胁的意思,这只是一个平静的陈述和询问。
因为对寒山来讲,比赛根本不重要!他在社团里也能打球,离开社团一个人也能打球……
尾藤大力跳发,大将一传到位,广尾快攻掩护引走佐久早,先岛托给沼井。
一记弧线飞出,而在尽头处,寒山领着伊庭起跳,落下的音节笃定而清晰,两人踩上相同的节奏,跃上高空,两双手臂压迫着沼井的扣球线路。
沼井避开拦网,拐出一条更斜的线,球却被守在后方的喜多村顶起,拦防配合得毫无破绽,如同咬合的齿轮。
“右翼!”二号位,广尾和先岛双人拦网。
佐久早挥臂的动作突缓,他将球一搓,巧妙地躲开了拦网。
户美众人:“!”
赤间大步跨出,猛地鱼跃,在地板上滑出一条长长的汗痕,但他的手背终究没能赶到球下。
“Nice ball!”
古森等人高声喊道。
“Nice ball.”
寒山和佐久早击拳。
……于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妥协,为什么呢?
因为他想要胜利,因为他不想成为那些排挤人的糟糕前辈,因为——
他想看到这个自我的家伙在团体配合里收获快乐!
他想看到寒山承认和大家一起打排球是开心的!
9-4
寒山麻烦的地方还有他消极又顽固的思维。
这家伙整天思考着奇奇怪怪的东西,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没人能把他扯出来,就算是木兔也做不到。
明明是社团活动,明明是人际交往是必需的,他却摆出一副“我只是学个技能,其他事与我无关”的姿态,拒绝交流、拒绝融入集体,不停地破坏着各种规矩。
为什么他能毫不在意场合地做出各种扫兴事?为什么他就算是面对着教练、面对着集体,也能毫不犹豫地提出质疑和否定?
纯粹、胆大得让人害怕,让人羡慕。
是的,羡慕。
先岛羡慕寒山,羡慕他优秀的身体条件和学习能力,更羡慕他那股狠劲——
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和气氛,不随波逐流,做着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坚持着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
户美众人喘着粗气,先岛向工作人员示意,工作人员冲上来把落汗抹去,让休息时间延长了一点。
“麻烦您了。”他们气息尚未平稳,却仍开口礼貌道谢。
工作人员笑了笑,快步跑下场去。
主裁判多看了户美众人一眼,然后偏头望向井闼山的发球区,发球员已准备就绪。
他腮帮子一鼓,吹响口哨,几秒后,一发跳发球划开他的视野,网带疯狂晃动起来。
球擦网而过,奔向大将和赤间的中央。
“我来!”赤间快速移动,侧垫起此球。
一传半到位,先岛打出暗号。
广尾跑平拉开,寒山没有犹豫,立刻跟上,如同摆脱不了的影子。
“嗖——”球拖拽出一条无形的平弧线,最终嵌进攻防相连的视线的中央。
空气凝滞,但广尾又感觉有一缕凉爽的气流穿过了汗湿的发丝,他脑中浮现出佐久早轻飘飘的搓球,于是广尾中断扣球的动作,把球往拦网者手上抹去。
球擦过伊庭的手掌,穿过拦网与网的狭窄缝隙,斜摔下去,落得刁钻无比,难以阻挡。
但就在它落地前一刻,一只黑色的球鞋扎进众人眼中,与下坠的球相撞——是寒山。
户美众人没忍住啧了下嘴,声音却被对手的叫好声盖了过去。
“好!”古森冲上前去,将此球垫起。
寒山已踉跄着闪开,但视线仍紧紧追逐着球,来到了四号位上空。
古森喊道:“小臣!”
“右翼!”广尾、沼井和先岛三人在网前并拢,后排防守屏息凝神,调整脚步以便随时转移。
佐久早助跑起跳,手臂如鞭子般挥出,球体遮挡住他手腕的变化,在球被击出以前,拦网者难以确定这一球会以何种形式呈现。
思考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三人瞠大眼睛,不想放过任一细节。
而在被球击中的一瞬,先岛绷紧的思绪溢散了开来,他本能地喊着一触,落地,仰头在混乱的光线里寻找排球的身影。
先岛找到了球,凝望着它升高落下。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而不讲道理,户美半场仿佛变作一座倾斜的沙堆,众人不约而同地前倾重心——朝着来球方向,赤间和大将两人已迈出步子,像是要把自己抛至球下。
忽然,一声呼喊刺穿了凝滞的空间。
时间奔腾起来,一切却未崩塌。
先岛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飞来的球——
救起来了!
“好!”沼井、广尾和高千穗同时吼道。
沼井接着喊:“我来!”
先岛到位,毫无迟疑地把球调至三号位,尽管井闼山的拦网已在此刻盯上了他们的王牌。
寒山屈膝蓄力,等候着起跳的时机。
攻手如凶兽般冲来,裹挟着磅礴的热量,但拦网手的面容未泛起一丝波动。
“一…”寒山嘴唇翕动,话语冷冷掷地,“二!”
拦网转瞬拔起,静默的威势变得汹涌澎湃。
三双手臂齐刷刷前压过网,肌肉线条绷紧,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沼井的视野被拦网吞噬,他看不见能打的线路,却也不打算躲开。
“哈!”他全力以赴,后引的手臂划出一道饱满至极的弧,掌紧接着狠狠击球。
“砰!”
重重一球砸上拦网,热量在触点爆炸,户美的攻势仿佛无法阻挡,然而——
角度恰好。
寒山和佐久早稳住拦网,将此球无情按回户美半场。
沸腾的人群一片死寂,他们的呼吸几乎消失,心弦紧紧牵在了下落的球上——
他们看到了一双手臂。
“砰!”
高千穗并紧的手臂被力破开,他坐倒在地,望着飞高的球,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敢置信。
自己成功救起来了吗?!
离网好近!该怎么传?传给谁?还是沼井吗?
先岛紧迫地起步,追球而去,但就在踏出第一步时,他瞥见了拦网者们——惊诧的伊庭、蹙眉的佐久早以及捉摸不透的寒山。
无数录像片段冲刷过他的脑海,在那些堆积成山的事物里,他听到一声细微的呲,像是一丝火花的擦响,然后轰隆一声,灵感爆炸,世界开阔。
他看到拦网在安静地燃烧。
先岛起跳,他一手上举,一手却后引,似要打二次攻,刚刚落地的拦网三人迅速反应,立刻跟了上来。
他看到那三双手臂再次压了下来,寒山的视线笔直落下,突然,对方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佐久早和伊庭的手臂都比寒山的手臂压得要狠,但先岛就逮准了寒山,他双手将球一托。
球笔直上升,飞了一小段距离就撞上了寒山的手臂。
“咻!”美妙的哨声响起。
9-5,井闼山过网击球犯规。
这种球,想必那些脑袋聪明的天才轻易就能想到和做到吧?
而他则需要积累更多、磨练更久,才能捕捉到这丝灵感。
先岛抹掉快流进眼里的汗。
但好在,自己坚持下来了。
第368章 春高代表战(三)
“故意诱导吗?”伊庭心中虽有了较为肯定的想法, 但他还是扭头询问了一下寒山。
寒山嗯了一声,先岛学长假扣二次攻吸引拦网,然后传球碰瓷, 蛮妙的一手,不过给对方这个机会的还是他们。
他接着说:“拦得有些急。”
比起自己和伊庭, 无崎拦得足够克制了。
佐久早边想边问:“要调整一下吗?”
“暂时以一触为主,麻烦防反多花点力气了。”寒山看向其他队友。
户美王牌状态很好,很难被打压下去, 没必要死磕, 而且他近几球用力有些猛, 看看样子, 之后的攻势大概会衰弱,等那时再找机会拦死。
古森等人理解:“没有问题。”
“那么下一球……”伊庭打出手势,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当二传手再一扭头, 后排的尾藤已把跳发球接起, 一传到位。
伊庭仰起脑袋,余光扫过盯防寒山和佐久早的拦网者, 他轻轻跃起, 手腕翻动,将球吊进了户美的防守缺口之中。
虽说他做不出这种诱导,但基本的阅读能力还是在的, 比如他们对寒山和佐久早的关注——现在是个吊球的好时机。
“Nice ball!伊庭!”
轮转,伊庭发球, 他瞄准沼井身旁一点, 牵制住了准备插上前排的先岛。
但沼井将这球垫得很高, 给先岛、同时也给自己留足了时间。
广尾快攻掩护, 寒山简单跳了一下后就迅速落地, 随即他二度踏跳,追赶上从广尾身后跃出的沼井。
最高点处,寒山与佐久早、喜多村并拢,三人拦网合上,如同一座坚固的城墙。
沼井将蓄满力的手臂挥下,嘣的一声,黏在他身上的汗液震开,球冲向拦网。
三人稳住手臂,在蔓延的灼感里撑起这发暴扣:“One touch!”
一触的喊声砸进沼井心中,他重重落地,脚底窜起一股强烈的麻意。
拦网者面无表情,落地后便利落后撤,球跳出一个大弧,从后排来到他们的视野之中。
广尾在繁杂的信息里挑拣着有用之物,二传手的视线和寒山攻击性略强的上步让他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他交叉步奔向右翼,与沼井靠拢,而球在下一刻传出,飞至他们面前。
拦网力量比预计要多,喜多村制动踏跳,盯紧了拦网者的指尖。
在攻手视线落下的那瞬,广尾和沼井本能地把手缩了下去——是打手!
但他们还是慢了一点,一股炙热的摩擦感伴着粗糙的气流压过了指尖。
然而当两人落地,余光里的球落至界外,他们及其队友却在第一时间里举起了手,眼神真诚地看向裁判,示意球没碰到手。
喜多村连忙比起打手的手势,神情和动作却没什么说服力——他不擅长做这种事。
而同在前排的寒山和佐久早也都是闷头打球、不喜欢和裁判进行太多交流的人。
“啊这分没了!”荒木痛苦地扶额,“这两人私底下比赛时装压线和打手时不是装得特别像吗?这时候就不愿意摆个自信的姿态了。”
岸本吐槽:“他们的表情不都是同一个吗?”
“好歹主动开口争辩一两句啊!喜多村也是,太老实了!”荒木恨不得自己上去和户美众人大战三百回合。
饭纲想起荒木的光辉事迹:“争得太过分会给裁判留下坏印象的。”
场上,裁判将分判给了户美。
喜多村强压住心里的不爽,没在裁判眼皮子底下给对网的人递上一瞪;佐久早眉头轻蹙,很快又松了开来;寒山无声地注视着户美众人,视线平稳无波。
先岛和广尾承受着寒山的视线,面无表情,沼井却不自在了起来。
“发个好球!沼井!”
沼井在应援声里活动了一下手臂,那缕顿涩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一分都是宝贵的。
每一个时机都必须把握!
每一个可能性都必须去争取!
用上一切手段去赢得胜利——这是他们所有人共同决定好的事!
尽管如此,沼井还是想从面前这群强大的对手中收获尊重和认可,而不是厌恶和鄙夷。
沼井呼出一口气,将球高高抛起,他乘着哨声助跑起跳,肌肉结实的手臂挥下,空气里火星四溅。
来吧来吧!给我看好了!
他瞄准喜多村所在的五号位区域,发狠地压腕击球。
“嘭!”一道强劲有力的弧线在半空中展露身姿。
跳发球一头扎进井闼山半场,喜多村侧伸出手臂接球,触点上凶猛的爆炸却把他和球弹开。
井闼山众人望着这球返回对网,落在了边线之外。
10-7,沼井发球得分。
“好发!”大将等人齐声喊道。
沼井捏紧拳头,脸颊因兴奋涨得有些红。
趁着状态良好,他迅速回到发球区,抛起了第二枚球。
古森等接发屏息凝神,三道目光牢牢钉在了沼井身上,终于,球被发出。
塞满气力的一球重重擦过网带,原本的线路突兀偏转。
“!”喜多村一扭重心,朝快贴上边线的落点扑了过去,他支起的手臂平面被巨力按下。
“补救!”
喜多村话音未落,古森就冲出了界外。
球飞到了摄影师身旁,但自由人抬脚一跨,毫不犹豫地翻越了隔板。
会为每一球拼上全力的——可不只有你们!
古森将球垫回隔板里,随即手掌撑地,顺势落地,保障了自身安全后,他才回头查看情况。
一道全新的曲线已经升起,球飞得极高。
接应完此球的寒山匆匆跑向前排,古森随后跟上。
在刻意拉长的间隙里,众人仰起脖子,漫上胸膛的火烧感逐渐褪去,但在球坠下的那一刻,一切陡然加速。
“Chance ball!”赤间抬臂,小心起球。
户美一传到位,前排三名攻手全数出动。
先岛余光瞥过井闼山分散的拦网,他轻轻一跳,将球尽快送到广尾手中。
“嗖!”一道短弧线拉开。
广尾甩臂截球,绕开寒山打出一发回手线。
然而在回手线上,一道身影站稳。
尾藤上手接球,他拇指用力把球顶起,短暂一碰后立刻龇牙咧嘴起来。
“Nice catch!”虽然一传没到位,但伊庭仍然夸了一句,他来到落点之下,朝向二号位将球传出,“佐久早!”
“Left!”大将、高千穗和广尾三人集结。
他们齐刷刷起跳,伸直胳膊,同时警惕着佐久早的打手。
佐久早视线扫过严密的拦防,逮准一点后手臂立刻挥下,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砰!”球在拦网者的大臂上反弹,线路弯折,坠入界外。
11-7,佐久早打手得分。
“噔-噔噔-噔噔噔!”管乐奏响,雷鸣般的叫好声从看台倾泻而下,将场馆中央的球场包裹。
随后,一道嘹亮的小号声衔接起了为王牌而响的欢呼和属于发球手的应援。
“寒山——发个好球!”
发球区里,眉眼冷淡的男生平托起球,笔直地望向前方,一切杂音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寂静以他为中心开始蔓延,选手头顶的应援声远去,呼吸和心跳的重量渐渐增强。
寒山抛球助跑,在端线前制动踏跳,他的视线越过手背和网,意识紧续下坠的线路,钉紧底线,手臂前挥,掌将球稳稳包住。
“嗖!”凌厉的弧线跨过球网。
众人感官汇聚,一记饱满的响声炸开,球并不重,却迸发出了令人窒息的热量。
过了好一会儿,司线员才恢复呼吸,他嘴角有些兴奋地抖动着,但手上的动作毫不含糊。
他笃定落旗:“IN!”
寒山无视掉跟着压线球一同炸开的看台,回到发球区准备下一球。
大水清心犹豫片刻,没有用掉最后的暂停,而是在一旁给队员大声打气,沼井等人绷紧的身体总算放松了下来。
雨宫大辅扫了眼对面,又看向寒山,几秒后,一枚刁钻的强跳发映入眼帘,户美一传不到位,一号吊球,球又被寒山救起。
他不由得感叹道:“寒山今天的状态真的很好啊。”
涉谷润点头:“确实很好。”
这份好状态不是发出了多凶猛的球、扣出了多惊人的球,真要比较一下的话,寒山现在的发球强度与他最好状态时的还有着一定的差距。
但是,同时也是比起那些超常发挥更加难得的——寒山的状态很平和,在跟队友配合、沟通时比往常更加温和,队伍整体的节奏非常和谐。
“寒山!”
伊庭防起拦回球,喜多村在前排,寒山接手二传。
井闼山三点攻备齐,户美分散拦网,但重心隐隐朝着佐久早在的左翼倾斜。
然而寒山却把球托往了反方向,他身后的佐久早面不改色地踏实助跑的第一步,身前的白井甩臂,球掠过副攻,横飞过大半张网,来到四号位。
喜多村挥臂截球,拦网已被晃歪,他顺手的斜线上毫无布防。
“砰!”
井闼山连得三分,寒山继续发球。
分差从三瞬涨至六,仿佛说着沼井的发球毫无意义、户美的挣扎只是徒劳。
大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刹那就稳住心神,大吼了一声:“来!”
户美众人目光坚定,如平常一样全力防守。
球在下一刻发出,弯刀般劈向六号位。
大将悬紧一口气,腮帮子鼓起,他扑出身子,将双臂插至球下。
球猛地弹高,笔直冲向网口。
“快!”
广尾和白井先后起跳,手掌同时按在球体两侧。
经验丰富的广尾占据上风,尽管优势被高度和力量削得仅剩微末一点,但这也足够决定出争球的胜负——球落进井闼山半场。
但这一分还未分出胜负——
喜多村鱼跃,接住了这颗坠得又快又陡的球。
一传没能到位,伊庭瞄见户美拦网再度盯上佐久早,他抬手调整来球,将其交给尾藤。
“中间!”广尾扯了一下高千穗的衣服,黏糊糊的汗意浸入掌心,他没工夫擦干。
两人靠拢,急迫地蓄力跃起。
“嘭——”后三强攻毫不留情地击碎了拦网。
但球也在突破中被卸去一部分力,赤间倾出重心,把球防起:“先岛学长!”
来了!先岛疾跑至落点,下手垫传至四号位。
“右翼!”白井喊道,井闼山三人拦网聚拢。
大将助跑,短短几步调整,后背就涌出了大片汗水,他收敛住眼神里的想法,盯准一点借手,再次扣出了一发反弹球。
后方,赤间遏制住手臂的颤抖,把球成功回收,给出来之不易的到位一传。
落地的拦网者们分散开来,佐久早和大将、喜多村和高千穗相互牵制,白井和广尾再度对上。
后排防守各安其位,嵌进拦网的空缺之处。
一定是有空缺的……
先岛高速运转着大脑,但在望见他们的王牌时,答案顿时明了。
沼井踩住地板,刺耳的吱声从鞋底滑出,就在他起步的那一瞬,寒山的视线穿过拦网,刺向沼井。
一切尚未开始,沼井体内却涌上一股熟悉的痛麻感,他大步迈出,炙热而激烈的气流带走了这份不合时宜的感觉。
“后三。”寒山高声提醒,但语调异常平稳。
喜多村顿了一下才行动,佐久早却果断向中路移动了过去,白井刚要起跳,他强压住身体,小小蹦了一下后落回地面,着急地组织拦网。
伊庭早已关注到了沼井,听到寒山的话后便更加放心和迅速地调转了方向,尾藤循着直觉找到一处空位防守。
寒山守于一号位,望着沼井冲跳至前排。
他头微仰,将攻防都收入眼底——虽然防守力量集中了,但是时间不够,防守仍有不少漏洞。
半空之中,沼井目光射向未能并拢的拦网,空隙犹如黑夜中的火炬,刺激着人的精神。
他转动腰腹和臂膀,积攒起一切能够积攒的力量。
必须下球!
沼井面色狰狞地压腕。
“嘣!”
拦网被撕开。
球急坠而下,砸落在寒山手前一寸。
“沼井!扣得好!”
“沼井——”
13-8,户美后三得分。
在户美众人的注视下,寒山下场。
广尾跳飘,新一轮争夺开始。
赛场内翻起更高的热浪,触球声和呼喊不断。
伊庭照例平均分球,每个攻手的扣球量都处在适中水平,分数稳定上涨,轮次从未僵过。
而在另一边,状态奇佳的沼井承包了大半的扣球,他后背浸出一大片深色,整个人却仿佛不知疲惫,每一记扣球都用上了全力。
“真是拼命啊……”岸本的眼神有些复杂,“感觉不用力扣球都有点对不起他们了……”
黑田和长泽赞同地点头,前者又说:“但我们也是在认真对待每一球的。”
“反派就别说这么正派的话了,”荒木开口,他望着沼井的扣球被己方拦网撑起,“力气小了。”
他表情倒是正经了许多,没再嬉皮笑脸。
尽管几人不喜欢户美的手段,但偶尔也会挑衅和默认那些判断失误的球的他们做不到去指责和否定对方。
饭纲忽然看向寒山——这是一个只在乎乐趣、毫不在意分数的家伙,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家伙是最纯粹的。
“说起来,寒山你觉得户美怎么样?”
寒山评价简洁:“就那样。”
在面对自身求胜的欲望时,在贯彻自身的理念、承认自己的行为时,户美倒是比许多队伍更堂堂正正。
场上,滚烫的排球还在网两边来回。
再转一轮,寒山又要回来了。
户美众人咬紧牙关:必须多拿一点分数!
四号位,沼井催动灌铅的双腿,再度助跑。
汗水压在他的额头上,他努力张大眼睛,视线扫过奔来的拦网者——只有白井和尾藤,伊庭被先岛引走了。
沼井制动,他用力踩下最后一步,却宛若陷进泥沼,踏跳得无比吃力。
四号差不多到极限了,井闼山众人想。
于是白井和尾藤起跳,四双手臂拼命伸过网,朝着沼井重重压去。
给我!破开!
沼井榨出全力,将手臂挥下。
“嘭!”手与球相撞。
隆隆的响声渗进皮肤下,顺着奔腾的血液来到了沼井耳畔。
他倏地感到一股强烈的恐慌和汗意,不是来源于黑云般压来的拦网,而是——
一缕清晰无比的痛感刺进沼井的心脏。
“砰!”
白井和尾藤稳住手臂,将球按死。
两人落地,一身热意散开,他们嘴角扬起,正要击掌庆祝时,余光却瞥见沼井捂住了他的右手。
“?”
第369章 春高代表战(四)
大拇指脱臼的沼井向场下走去。
他步伐沉重, 左手轻捧着受伤的右手,刺痛感如潮水般翻涌,他的大脑被搅得昏昏沉沉。
他想起前辈的哭泣, 想起被所有人齐声喊出的那句“进军全国”,想起永无止境的训练, 想起比赛,想起方才失误的那球。
时间急切地流动着,时而向前, 时而向后, 空间也跟着变幻, 身旁的人和物开始扭曲, 各式声音化作一道长长的嗡鸣……
直到他与代替自己上场的潜尚保擦肩——
沼井猛地清醒过来,他扭头望向潜, 睁大眼睛, 维持住语气的坚定:“现在先交给你了, 我马上回来,加油!”
滚烫的视线袭至潜脸上, 他顿了一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颔首,只是幅度比平时更大一些:“是。”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大将抬手揽住潜的肩膀, 将这位不太积极的一年级塞进圆阵之中,铺天盖地的热量罩住潜。
“还没到最后一刻呢, ”大将深吸一口气, 说道, “不要放弃, 和井闼山缠斗到底!”
潜望着汗流浃背却表情坚毅的前辈们, 没有多说什么,他将手举高,和他们完成了例行的鼓劲。
大将撤手,户美众人散开。
潜来到网前,第一眼就看到了斜对面的寒山。
他向寒山点头致意,寒山没有反应,但潜知道对方已经接收到了自己的问好。
九米的长网铺开,细线交错,但在其后,寒山的面庞依然清晰和锋利。
潜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很少会幻想自己和寒山前辈站在网的两边比赛的画面,毕竟这不太可能——自己现在不是正选,顶多发一个球。
而且,说实话,他对跟寒山前辈打上一场比赛一事也并不执着。
千鹿谷那家伙希望用一场对战来证明自己的进步、获得寒山前辈的认可,但是,寒山前辈的认可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对自己的认可。
寒山前辈就是这样的人——不需要他人的认可、不会被他人的眼光束缚、永远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
这种强大的人真的非常让人向往。
寒山前辈并不需要去回应什么,他只需要走在最前方,就能用背影激励和启发到许多人,自己便是其中一员。
所以自己要做的,既不是去追逐对方的背影、获得对方的认可,而是在自己的路上前进——和队友们好好地打完这场比赛。
“咻——!”
潜等待多时,哨声终于响起。
比赛继续。
……
白井上手发出一枚简单的球,高千穗一传到位,但垫起的球不如之前平稳。
背黑背快掩护,先岛将球传给潜——潜刚刚上场,体力充沛,同时也需要参与配合来尽早进入比赛状态。
明晃晃的破绽映入寒山眼中,他迅速向右翼移动,与尾藤并拢。
尾藤的动作没有先前利落,但在寒山靠过来后,尾藤立刻提起精神,蓄足了力气。
“一、二。”
双人拦网唰地升起,堵住潜的直线。
潜寻找着空缺,却在避开拦网的斜线上看到了佐久早,井闼山拦防犹如一只蚌,上下两片壳一合,就会把攻手死死咬住。
他的手腕却果断侧转——朝拦网扣的话,球绝对会被撑起,甚至是拦死。
“砰——”
佐久早并臂卸力,将此球稳稳接住——后排防守与拦网紧密地配合上,精准逮住了这发斜线。
寒山落地后下撤,在三米线上停住,随后助跑,紧迫而顺畅的步伐变动瞬间令对网防守者的注意力失衡。
尽管户美众人想要努力保持平稳,但他们仍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王牌受伤的影响——
他们变急了,团体配合粗糙了一些,虽然只是一些,但如果不及时调整,急躁就会增加,失误就会出现。
而寒山无比轻松地撬动了户美的防守,将这道藏着焦躁和绝望的伤口撕了开来。
“嘶拉——”刀子般的气流划过户美众人面颊,他们的气息被切断。
寒山收下手臂,与三人拦网一同落地,在他身后,尾藤来到了最高点。
面前空网,尾藤的心情却不像过去一般开阔。
一年级俯视着混乱的户美半场,不太爽快地挥臂,但他仍用了不少力,将球重重钉在地板上。
“Don’t mind、don’t mind!”
“别太在意寒山,注意其他人……”
场上,户美努力地调整状态,最后的暂停已经在沼井受伤时用掉,大水清心在界外不断打气。
看台上,户美学子和观众的加油声在管乐的庆祝里响起,山架美华攥着挎包链子,手心嵌进一条深深的印痕。
白井拍着球,眉头紧蹙,但在听到队友们的“发个好球”和毫无变化的管乐应援后,他仿佛被什么事物支撑住,手腕使劲,将球抛高,击出一枚普通却安稳的球。
“砰——”高千穗一传到位。
背黑切至三号位打近体快,潜继续作助跑准备,先岛克制着自己的视线。
但那缕如影随形的急躁如同一根针,将他们的意图和动作串联起来,寒山再次找到了真正的扣球手。
“后三。”
大将跃出三米线,挥臂扣球。
但落下的只有他和拦网,以及一声冷冰冰的“one touch”。
伊庭再次组织梯次进攻,寒山向前迈出一步,不重的踏地声响沿着地板传至户美众人脚下,他们后颈的汗意顿时翻涌起来。
户美前排三人拼命压住脚步,按照往日规矩分配拦网,背黑与寒山对峙,而潜和先岛则等待着另一个可能性。
刺啦的风袭来,那道锋锐的身影开始下坠,另一人紧接着升起,拦网二人嗖地起跳,将尾藤的半高球撑了一下。
球高高弹起,牵扯着众人的目光。
赤间一传,先岛二传,球转眼从边线上赶回网前,一条短弧紧连上两条大弧,节奏猛然加快。
然而,户美突然的快攻依旧没能甩开井闼山的拦网。
寒山闪电般腾空,手臂晃向一侧,掀起凌厉的气流,光线穿过拦网的缝隙,却带着浓重的阴影一同打在了背黑的面庞上。
眼前明暗交替,背黑艰难定睛,看到顺手线已被拦网堵住,他下意识调整线路想要躲开拦网,下一刻,球被他扣飞。
“嗖——”
井闼山众人扭头,他们站在原地,目送着球奔向界外。
砰的一声,球落实,尾藤缓慢地咽了咽唾沫,看向寒山。
寒山安静地站在网边,仿佛刚才那个飞快启动、气势汹汹的拦网手并不存在,但他忽然偏头,和尾藤对上了眼神。
尾藤立刻汗流浃背:自己刚才是有什么地方没做到位吗?拦网出现问题了?
但寒山很快移开了视线,和伊庭商量起下一球,尾藤如获大赦,然而他随即发现佐久早前辈也打量了自己一眼,尾藤的心脏再度激烈地跳了一下。
另一边,背黑神情自责地道歉。
大将等人立刻接话:“Don’t mind!”
“慢慢来,和平常一样打!”
大水一边挥舞小臂一边说:“打手、抹吊都用起来,把能用的手段都使出来!”
隔板外,沼井望着这一切,左手攥成拳头。
刺耳的哨音响起,白井发出第三颗球。
赤间一传到位,背黑重重踏出一步,攻击性极强的上步牵制住拦网,而先岛将球传至四号位,再次交给了潜。
潜助跑的同时观察着四周,一道人影正在向此处逼近,毫无疑问,是寒山前辈。
他不由得加快了上步,最后的制动步踏得极其用力,人咚地来到了最高点,拦网随即跟上,封住了攻手一部分的线路。
一人笔直,一人斜补,潜瞄准拦网中央的空当,克制地改变了手腕挥落的方向,扣出一道穿中的长线。
球坠得愈来愈快,离地板愈来愈近,好字即将从沼井等人喉咙里蹦出,一双手却突兀出现在了球下。
喜多村紧急侧沉手臂,略显别扭地起球,球则斜着弹向前方,一头扎进了网里。
“我来!”伊庭垫传,呼喊尾藤扣球。
尾藤立刻撤至三米线后,对网三人已因为那道喊声和明确的传球并拢,但这份拦网难以给尾藤带来一丝压力——他感受到前辈们已经到位,将自己的后方严严实实地保护了起来。
然而意识到此的下一刻,这份安心感猛然变沉,压在了尾藤心口——
他霎那间明白了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的眼神。
自己之前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啊!
这是比赛!
尾藤制动踏跳,突急的气流扯下他额头上的冷汗,这一缕凉意却瞬间淹没在转体挥臂所聚起的热量里。
“嘭!”球朝拦网用力冲锋。
撑住!先岛等人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句话。
痛意在一瞬间席卷了整条手臂,但球的撑起也仅需一瞬。
手掌上的重量消失,球弹高。
“One touch!”
随着赤间将球稳稳垫高,户美转守为攻。
背黑继续跑快攻,潜退至边线外准备助跑,后排的大将调整位置,蠢蠢欲动。
先岛梳理好这三点的节奏,在拦网存在感十足的注视下将球送出。
“右翼!”
四号位,潜斜跑至网前,迎上一人拦网。
尾藤侧跨一步起跳,挡着斜线,在他身后,井闼山的后排防守已全部朝向此处,数道视线自下而上刺出,汇聚于高空中的排球之上。
潜的脊背渗出一层薄汗,他后引的手臂有些发僵,像是被这些道视线束缚住了一般。
扣不死的,他想。
可下一刻,监督和前辈的话语又钻进了潜的耳朵,他想起抹吊,想起自己斜跑打直的计划,他看到了守在直线上的白井,对方守得很远,因为那发长线。
尾藤目光灼灼,明亮的眼瞳倒映着挥臂的潜和抿直嘴角做着保护的高千穗和赤间。
人造革的气味涌来,一股重量随即压上尾藤的手臂,它异常的轻,却火烫至极。
潜和尾藤视线相连了一瞬,而后两者即刻分开,奔向了失力般下坠的球。
完了,没怎么练过应对抹手。
尾藤想。
“咚!”
攻手和球同时落地,潜刚稳住重心,就有一道雷鸣般的吼声把他推搡了一下。
“干得漂亮——”沼井面色兴奋,高举起拳头。
身旁的急救员被吓了一跳,队友也连忙把他的拳头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去。
“我又不是左手受伤……”沼井悻悻嘟囔。
场上,潜在腹前独自攥了一下拳头作为回应,随后便被其他人拉到中央庆祝。
“Nice ball!”
潜的嘴角微弱地翘了一下,他视线扫过队友,却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显眼至极的身影。
寒山前辈在讲话,是在商量接下来的战术吗?
尾藤正在道歉,为了刚才被借手的那球,还为了更前一分时的扣球:“我在胡思乱想,没有助跑充分,跳得很矮,被对面轻松防起了……”
“Don’t mind!”喜多村和伊庭同时出声,他们余光却瞟向寒山——伊庭原定的战术是一人时间差,但是寒山却让伊庭给尾藤多传几球看看情况。
好恐怖,第一时间就看穿了……两人默默流汗。
寒山面无表情地回道:“你唏嘘也好,同情也好,都没问题,但别让球受到太多影响。”
尾藤用力点头。
是的,这是对队友的不负责,还是对对手、对排球的不尊重。
佐久早开口:“户美的状态调整过来了,注意。”
尾藤:“那接下来我……”
寒山:“把力气拿到发球上去。”
下一轮次是尾藤发球。
尾藤愣了一下,脸颊涨红,响亮地应了声是。
声响吸引到了散开的户美几人的注意力,先岛和广尾瞧了眼对网,视线又回到了潜的身上,对方的神情似乎是有点郁闷。
先岛的脑袋顿时疼了起来。
坦白来讲,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引导者和组织者,国中那会儿做了不少欠考虑的事,虽说那时心智不成熟,但毕竟是自己做的,主要责任依然在他。
相比起来,寒山那家伙除了不近人情外,其他方面都极其可靠,千鹿谷、潜还有一堆人都非常敬仰对方。
原本他以为这两人都会追随寒山去井闼山,却没想到一个回了老家,一个则因住家距离来了户美。
先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潜说:“我们现在是对手。”
潜语气平淡:“我知道。”
“不,我指的是——”
先岛笑了一下:“他们可能会打败我们,我们也有可能会打败他们。”
广尾的嘴角弯了弯:“拿出点在和怪物对战的觉悟来啊。”
“……”
当潜回神时,由他和广尾组成的双人拦网正在往下滑落,而对网,假跳了一回的寒山跃起,闪电般甩臂。
“砰!”
井闼山VS户美
19-12
广尾将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到一旁,喘了口气,先岛低骂了一句可恶。
能好好打完这场比赛应该就差不多了吧?他可从来没想过打败寒山前辈……
潜自己问自己。
尾藤斗志昂扬地走向发球区,佐久早也终于转回了前排,抬手和下球的寒山击了一拳。
20-12
21-12
尾藤连发三枚大力跳发,第四球却被先岛和广尾的平拉开得分抹杀在了腹中。
21-13
第370章 春高代表战(五)
户美换人发球, 关键发球员瞄准尾藤,击出一枚急坠的跳飘球。
尾藤被发球耗了不少力气,前扑的身姿略显笨重, 手臂勉强够到了球,却起得又斜又低。
寒山眼疾手快, 身子一沉,手把即将落地的球捞了起来,古森前倾的重心一晃, 他赶忙倒退, 上手给出第三下。
“Chance ball!”
井闼山无攻过网, 户美众人精神一振。
先岛不在场上, 高千穗接手二传,组织梯次进攻。
潜从广尾身后跃出, 但在下落的拦网里, 又有一双手臂冒了出来。
“砰——”佐久早打直胳膊, 球路在他掌上弯折。
他落回寒山身旁,两名攻手同时转头观察了一下球的方位, 脚步刻不容缓地向后撤去。
寒山踩住进攻线, 视线快速扫过全场。
球被喜多村接起,一传到位,伊庭未给信号, 进攻照计划进行,拦网分散……
寒山起步, 鞋底与地板相互挤压, 气流被一声短促的吱切得支离破碎。
转眼间, 他来到网前, 气势凌厉。
潜站稳的脚步被撕开, 但在侧跨出一步后,他瞥到自己正在盯防的佐久早,又急忙止住——
一般情况下,寒山前辈上步时的气场越强,对方是诱饵的可能性也越大。
然而,下一刻,潜听到了一道清亮的触球声。
球避开拦网,如子弹般钉进户美半场。
寒山落地,活动了一下泛着麻意的右手。
这家伙的行动果然难以预料……
先岛放下水瓶和毛巾,重新上场。
和伊庭交换的黑田跳发,球袭向潜和先岛待着的一号位。
潜上半身前倾,手臂平面支起,与来球相撞。
一传半到位,先岛绕至球下,两手将球托往四号位。
“右翼!”
井闼山前排三人聚拢,高墙随即在扣球手面前升起。
高千穗改扣为吊,球翻越高墙,朝着地板急速坠去。
后排黑田猛地鱼跃,一头扎上地板摊开,手背极限接住落球:“继续!”
球离寒山最近,他主动移位:“我来。”
井闼山前排进攻点的减少却未能让户美松懈分毫,他们一边观察寒山,一边警惕在做扣球准备的尾藤、佐久早和喜多村。
广尾守在正中央,盯防跑快攻的佐久早。
球落得很慢,他最后一口吸入的空气在体内不断下潜,摸到了他狂躁的心跳。
寒山的动作无懈可击,他完全看不出来对方会怎么传,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佐久早是这位临时二传最信任的攻手!
广尾感受到两侧队友的注意力、他们的热量都在朝中央聚拢,他突然怀疑一切又是否会像上次那样,寒山把球传给喜多村,他们扑了个空。
不过这家伙变得再多,任性这一点却绝对不可能改得掉。
总而言之,赌吧!
广尾屈膝蓄力,和佐久早一同起跳。
而球从视野边缘飞至正前方,来到佐久早手边,将闷热的空气轰散。
“嗖!”佐久早利落下臂。
广尾掌往上撑去,将球改向,他吼出声来:“One touch!”
潜眼中浮出一抹惊讶,下意识奔赶的步伐僵在原地,队友的叫好声扯回他的意识,他转头,望见广尾挑起眉头、赤间一传到位、先岛嘴角挂上了畅快的笑意。
漂亮!赌对了!
先岛边想边马不停蹄赶回前排,他背朝网,手贴在腹前打出手势。
于是潜踩上自己并不熟练的背快节奏,但他只需掩护、用平稳的全套动作吸引住对面的喜多村,而真正的扣球手在三米线后制动,冲跳进入前排。
广尾牵制寒山,两人落地,佐久早的手臂则再度攀至网上,等待着大将的进攻。
光线与气流刺进大将眼中,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目光笔直射向拦网之外——那里明亮一片。
他挥臂,将力连同肌肉里的酸疲感全数塞入球体之中。
“砰!”
球避开拦网,砸上井闼山半场的地板。
户美比分跳动,来到十四。
只是一分,分数仍差了八分,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不可能反超的,只是一分……
潜现实地思索着,他从庆祝的圆阵里脱离,向发球区走去,兴奋高昂的心跳渐渐平静了下来。
然而一声呼喊叫住了潜。
大将微抬了下拳头,眼尾如往常一样狡猾地挑高,但眼里却装满了郑重和信任:“潜!发个好球!”
“发个好球。”先岛面容严肃。
广尾也说:“给寒山好好看一看啊。”
“……”
我和千鹿谷才不一样……
潜在发球区里站定,想。
潜望向前方,说着加油的前辈们已经转头,露出了他们大汗淋漓的后背,应援声从头顶倾泻而下,整个场馆的热量仿佛都朝自己涌来。
「发个好球!」
「在击球前,明确你的目标。」
「我们和他们是对手,有可能击败他们的对手。」
「相信你自己的选择。」
只是一分……是的。
尽管如此,但他还是想要把得分延续下去。
潜双手将球抛起,一道弧线升高,他随球助跑,身影穿入无边的热量,在其中闯出一条明晰的道路。
临近边线,潜制动踏跳,转体挥臂,姿势与平日里相差无几,只是看着多出了几分力道。
“砰!”潜的手掌将球体稳稳包满。
球快速越过中线,直袭接发技术最差的尾藤,落点刁钻。
尾藤身子后仰留足接球空间,手臂则毫不犹豫提起,迎上此球。
热量扑来,气流重重擦过尾藤鼻尖,尾藤手臂猛地一震,球高高弹起,一传过网。
“好发!”
“Chance ball!”
赤间一传,广尾快攻掩护,先岛托给四号位的大将,井闼山双人拦网,大将侧腕,尽力切出一条更斜的线路——避开寒山和佐久早,也避开等待猎物一头撞入网中的古森。
压住,一定要压住!
大将发狠地下腕,一条小斜线擦过拦网,掀起一片惊呼。
但下一瞬,古森闪电般扑上落点,两臂接住落球。
“可恶!”
户美众人视线随球来到近网处,寒山起跳传球。
熟悉的点位,潜瞬间想起寒山前辈玩弄对手的二次攻,只是这一次,他站在了对面。
他还未在脑中确认,身体已做出回答,朝着空当移动了过去。
而半空中的寒山手型一变,迅速将球吊出。
球掠过脸色突变的拦网者,他们急切地回头,却看到摊在地上的潜,那双平日里毫无情绪波澜的眼睛瞪得极大——
球起了。
“漂亮…”先岛绷紧的呼吸松开,“救得漂亮!”
寒山微眯了下眼,而后组织起新一轮拦网。
双方缠斗起来,哪边的攻手都无法把球扣实,防守者的脚步遍布界内,救起了一个又一个的球。
潜嵌入防守,步伐从未停止。
汗水滑落,他的发丝黏在一起,尾端笨重地垂下。
“砰——”
球再度升空。
“再来!”他大声喊道,仿佛这样便能吐出一点快把自己燃烧成灰的热量。
球被先岛托起,越过掩护的广尾,来到四号位上空,大将迈动灌铅般的双腿,他抬起眼眸,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眼前的双人拦网。
接着,周围的景物开始下降,那两双手臂却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
大将跃至最高点,在严密的拦防里艰难喘息,他一刻不停调动大脑和直觉,寻找着破局之法。
刚才高千穗吊过球…他想。
是啊,刚刚才吊了一球。
寒山捕捉到了大将的视线。
于是大将瞄准拦网者的指尖,于是寒山和佐久早撤下了他们的手臂。
高墙般的拦网倏地消失,明亮的景色冲入大将眼里,但一切又格外的刺眼和冰冷。
“嗖——”
球越过面色冷酷的拦网者,越过防吊的伊庭,越过白线,砰地坠落在地。
后排,古森扬了下嘴角,尾藤则解脱般兴奋地将手抬高,两人齐声喊道:“Out!”
轮转,寒山发球。
井闼山只差最后两分。
场馆难以克制地躁动起来,观众们期待着比赛的结局,但其中一些人也不希望比赛如此快地结束——户美的应援队成员攥紧了他们手中的应援物。
山架美华也能感受这股沉重与兴奋混杂的气氛——她看得出来,那个十一号的发球非常厉害。
看台上的指挥者抬臂,激昂乐声再起。
赛场中的选手却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不能急,哪怕只剩最后两分。
寒山的食指中指交替敲击着干燥的球面,人造革的气息仿佛沿着他的指尖攀上手臂,涌入鼻间。
他目光越过队友,扫过一众神色坚定的户美队员,停在了潜的身上。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寒山收回视线。
“咻!”
哨响,寒山手挽起一道漂亮的弧线,而后他迈开脚步,随重心向前。
潜有一种预感——这球会瞄准自己。
恍惚间,杂音和人影远去,场上只剩下了接发者和发球手,四周异常的安宁。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丑三的体育馆里,微屈着膝盖,屏息凝神,等待着对网那枚刁钻的跳发或是跳飘。
紧接着,一枚迅猛的球劈来,宛若飞流袭下,但它不是跳发,也不是跳飘,它与记忆里的每个发球都无法重合。
潜向前跨出一步,精神随脚步踏实,他在热量和喧腾里抬臂。
“砰!”
气流擦过潜的手臂,球坠在他脚边,落点灼烫。
是那个混合球,潜慢半拍地想到。
井闼山来到局点。
寒山抛球助跑,又一次追发潜。
潜循着本能调动手臂,有些蛮横地将其递出、插至球下,但这一碰并不扎实。
热量与痛意炸开,球在模糊的感觉里升空,轨迹令人四肢发僵——它冲上网口。
倒数第三分的拉扯有多漫长,最后这两分结束得就有多迅速。
白井从地板上弹起,举高他的手臂,双腿酸胀的广尾咬牙跟上。
半空中,两人再度对抗,而这一次,白井成功把球按回地上。
“砰!”
结束了。
……
结束了,自己有好好打完这场比赛吗?
没能阻止分差拉开,比分真难看,还有最后那两颗球,没接好……
潜尚保手撑着闷热的地板,迟缓地直起身子。
“辛苦了。”先岛伊澄拍了拍潜驼着的背,面容中带着一丝不甘。
潜尚保的鼻子忽然一酸,他强忍住泪水,低头跟上大部队。
沼井和马缓慢地走回到网前,像是做过无数遍般,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上缠着固定用的绷带,岸本馨伸出左手。
沼井一愣,换了只手,两人握了一下便松开。
岸本咬了下嘴唇,还是没忍住道:“加油。”
沼井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你这样超欠揍的啊……
喜多村新太和荒木明哉眼角一抽。
岸本馨回瞪两人。
我知道啊!但是我憋不住!
“我……”
一个沙哑至极的声音响起,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包括沼井、大将和饭纲,他们循着声源望去。
潜尚保站在寒山无崎的面前,一年级眼眶微红,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一个个音节。
“寒山前辈,全国大赛……再见。”
户美的其他人瞠大眼睛,一缕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潜这家伙居然能讲出这么热血的话来?!
他们脸上随即浮出了一抹难看的欣慰笑容,大将优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饭纲掌:“全国比赛见!”
“好,到时候再见,”饭纲掌毫不犹豫地应道,“下场比赛加油。”
先岛伊澄接话:“你们也是,别在预选期间就输给枭谷了。”
荒木明哉冷哼了一声:“不可能。”
“我说,”广尾幸儿挑了下眉,点名,“寒山你又打算混过去吗?”
寒山无崎瞥了眼广尾,没有回话。
古森元也立刻开口道:“抱歉啊,这家伙很让人扫兴的。”
先岛、广尾:……这种事情还用你解释说明吗?
“不是发了球吗?”
佐久早圣臣的话让潜尚保愣了一下。
潜尚保被众人折磨得有些生无可恋的表情恢复过来,他笔直地注视着寒山无崎。
寒山无崎见人抬头,颔首道:“加油。”
潜尚保吸了一口短促的气,声音有些颤抖:“我会的。”
两支队伍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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