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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祸根

    卯初, 昭临雷打不动地醒来。

    跟在皇祖父身边多年,他已养成了与皇祖父如出一辙的早起习惯。即使昨夜侍弄沈偲略有些辛苦,也不足以令他睡过头。

    睁眼,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沉静面容,绸带松松垮垮地覆在眼皮上, 眼看着就要掉落。

    昭临目不转睛地欣赏了一会儿, 谨慎地系紧了绸带。

    眼下这个时候, 还不能让沈偲知道宣召她的人是谁。还得等, 等沈偲的身体足够熟悉他、完全接纳他,他再捅破日日与她敦伦的“元熙帝”究竟是何许人也。与此同时他会告诉沈偲,他是如何费尽心思、甘愿冒着极大风险才想到用这个法子从贵妃和父皇手里救下她的——沈偲失去了处子之身, 自然也就失去了成为元熙帝妃嫔的资格。

    沈偲的余生本来已与一个日薄西山的半老头子绑在一起,由于他的出手相助,她得以逃出生天, 她甚至会成为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而不是元熙帝身边的小小才人, 秦才人之流。

    任谁也知道应当如何选。

    再者说,女子对已有了肌肤之亲的男子, 本就会心软些。

    昭临很笃定沈偲会心甘情愿投入他的怀抱。他有各式各样的法子去对付各式各样的人, 并且从未失手过。

    六岁时, 昭临曾随皇祖父去往猎场狩猎。他发现,那些捕获的凶兽猛禽野性未除, 无论兵士如何鞭笞皆不足以令它们驯服。但一旦交到驯兽师手中, 只须饿上些时日, 给一丁点食物,再饿上些时日,再给一丁点食物, 循环往复几回,这些禽兽便会乖乖伏地听命。

    禽兽且如此,何况人。

    昭临那时便依稀察觉,这种软硬兼施的法子很聪明,比一味的武力压制更省事更有效。后来他依样画瓢把这种法子用在人身上,对于那些不肯臣服于他的硬骨头,他总会先安排人令他们吃些苦头,他再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没几个人能经得住这样的落差、也没几个人能拒绝太子的示好——那些硬骨头也不例外。

    这一回,让沈偲吃尽苦头的,显然是贵妃、父皇,而救沈偲于水火的拯救者,自然是他,昭临。

    昭临虽一度十分懊恼失去了夺走沈偲芳心的先机,但他确信,这一回,他可以一步步从身子到心,完完全全地占据她。

    沈偲动情的模样,光是想想,昭临都觉得欲念高涨。

    他掀开锦衾,打算与她再嬉耍一番,反正今日无须早朝。

    房门便在这时被人轻轻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几息之后,曾芸在帐外禀告:“主子,邓大人在殿外等候。”-

    沈偲悠悠醒转时,元熙帝还未离去。她睁开眼,一把揭开蒙在眼上的绸带,循声向帐外看去。

    隔了层罗帐,借着昏暗的天光,她隐隐窥见帐外正在更衣的人影,听见宫人极小声的说话,只是听不太清,似乎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陛下,您是要上朝了吗?”沈偲支起身,隔帐轻声道:“奴婢服侍您更衣。”

    按照容姑姑教导的规矩,她是不能比陛下晚起身的,她须得服侍陛下更衣才是。

    帐外顷刻安静下来。

    须臾,沈偲听得一人疾步上前,挡在她面前笑道:“女史不必起身,女史您再睡会儿。”

    是曾芸的声音。

    这怎么行。

    沈偲道:“奴婢不敢僭越。”

    随即小声催促:“曾宫女,劳烦你替我把衣衫递进来。”

    一听这话,背对沈偲的昭临这才松了口气——幸好昨晚他将她那身碍事的衣衫全扔出了帐外,依着她的性子,想必是没胆量将自己光溜溜的暴露在人前。

    他转头朝曾芸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切勿让沈偲看见自己。

    曾芸会意攥住两片罗帐,继续劝道:“女史您睡下吧,陛下立时就要离开。”

    “陛下!”眼看着人影远去,沈偲急道:“奴婢,奴婢有一事相求,陛下。”

    沈偲想帮瑞蕊见到父皇。

    见元熙帝停住脚,沈偲赶忙道:“娘娘眼下不在宫中,公主殿下她,十分想念陛下。”

    “陛下可否,抽空去见见公主殿下。”

    她听得元熙帝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寝殿。

    守在帐外曾芸也不禁长呼一口气-

    锦衣卫指挥使邓毅等在拾遗殿外,见太子冒雨出来,赶紧撑伞迎了上去。

    “殿下,事发突然,微臣也是方才接到通传的。”他小心察看太子的脸色:“微臣恐此事牵连甚广,特意前来禀告殿下。”

    昭临已从曾芸嘴里大致知晓了事情始末:许是整夜暴雨所致,东华门外的一小段宫墙突然倒塌,还压死了一名路过的小太监。

    眼下正值皇祖母祈福期间,发生此事,实在是太不凑巧了。

    昭临问:“父皇知道了吗?”

    “陛下眼下还在歇息,微臣不敢打扰陛下。”

    昭临微颔首:“此事可大可小,你先随孤去看看。”

    皇宫是天家的居所,是帝王处理朝政的核心所在,宫墙便是护卫此处核心的第一道关卡。若被有心之人做文章,那么,涉及宫墙修筑的大小官员,定会遭受极严厉的责罚。

    大致来说,宫墙修筑由工部和内宫监分头完成。工部下设的营缮司负责订立方案,在全国范围内调拨物资。内宫监则负责调度人员,按期修筑完成。

    明眼人一看便知,有调拨物资之权的营缮司郎中是个肥缺。此事棘手就棘手在,如今的营缮司郎中正是昭临的亲舅舅,许皇后最小的弟弟许节。

    若是前些年父皇母后关系和睦的时候,此事大概掀不起什么风波,顶多是罚俸、口头训斥之类。可自去年以来,父皇母后关系降至冰点,眼下太后又不在宫中,很难讲,父皇会不会借此对许家人开刀。本来,父皇就不太待见小舅舅——谢亭兰正是被小舅舅引荐给母后的。

    为了向太后、父皇表明立场,昭临不得不秉公办理此事。

    昭临匆匆赶到东华门外时,罹难的小太监的尸首已被抬走,残留的血水也几乎被大雨冲刷干净,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砖头瓦砾。有几位与小太监交好的宫女太监正站在一旁抹眼泪。

    昭临拧眉看向倒塌的宫墙,看样子是从中段坍塌的,从掉落的砖头颜色和磨损程度来看,修筑的时间应不算太长。

    昭临记起,月前工部上奏的折子曾提过,打算赶在夏季暴雨前,尽快修缮破损的宫墙十一处,显然,这段宫墙便是新近修缮的。

    昭临心中已有些猜想,他诘问已先行赶到现场的营缮司所丞:“这可是近来重新修缮的十一处宫墙之一?”

    所丞埋首惶恐道:“正是。”

    昭临忍怒道:“新修缮的宫墙何以在一夜之间坍塌?”

    所丞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不多时,营缮司郎中、内宫监掌印太监亦匆忙赶到。

    因兹事体大,都怕引火上身,两方人马各执一词,当着太子面,互相推诿是对方办事不力。

    昭临皱眉:“孤一个字也不想听你们狡辩。”

    “当务之急,今日之内,营缮司、内宫监分别派人逐一验看剩余十处宫墙是否有类似问题,避免再伤及无辜。至于其后如何论罪,由哪方给予丧命内侍抚恤,要看宫墙坍塌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说罢,昭临也不看舅舅一眼,拂袖而去。

    走出好远,邓毅才小心翼翼问:“微臣愚昧,不知殿下为何要营缮司、内宫监分别派人验看剩余宫墙?按照职权,理应由营缮司负责验看。”

    昭临道:“营缮司、内宫监虽分工不同,但皆配备了有经验的工匠。分头验看之后,再对比两家之言,才可窥见全貌,以免有人营私舞弊。”

    再者说,内宫监大多是父皇的亲信,若他将验看一事全部交由营缮司负责,一则恐引起内宫监对此事处理不公的抱怨,引来父皇的猜忌。二则若真是舅舅出了问题,他也正好表明自己处事公道,绝无偏私。那些以忠臣自居的臣子们,不就是乐见这样的储君吗?他也可利用这个机会再次收买人心。

    不过这番话,就没必要说与邓毅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眩晕

    早朝, 宫墙坍塌一事由太子直接禀告元熙帝。

    这让向来笃信风水之说的元熙帝大为不悦:“宫墙坍塌宫墙坍塌……大睿立朝六十三载,从未发生类似灾殃。”

    “难不成,是上天暗示, 我大睿将有祸殃降临?”

    元熙帝的声音回荡在华英殿,满殿群臣无不俛首噤声, 非但不敢接腔, 连抬头注视龙颜震怒的皇帝陛下也不敢。

    元熙帝扫视一圈, 把目光投向钦天监监正, 一字一句道:“监正,我大睿,可否有祸殃降临?”

    老监正颤颤巍巍道:“微臣夜夜观星, 尚未发现有此征兆。”

    元熙帝叹气:“究竟是天降祸殃,还是人祸所致。太子,你如何看待?”

    问题便又抛回给了昭临。

    群臣终于胆敢微微抬眼, 顺着陛下的视线,纷纷把希冀投向年轻无畏的太子。

    昭临并不相信天降祸殃的说法, 在他看来,凡人将不如意归咎于上天, 本身就是一种软弱无能。

    他躬身禀道:“启禀父皇, 儿臣已命营缮司、内宫监分头调查宫墙坍塌的原因。”顿了顿:“儿臣恳请父皇, 再多给儿臣些许时日查明真相。届时,若是上天警示, 儿臣愿斋戒一年, 以告天禳灾祈福。若是人祸, 儿臣定会追究始作俑者的罪过。”

    元熙帝掠了眼堂下肃然站立的众臣,意有所指道:“若为人祸,无论是谁, 朕严惩不贷。”

    “儿臣谨遵父皇谕旨。”-

    散朝后,昭临奉召前往御书房面见父皇。

    曹顺德亲自引他入内,从旁小声提醒:“早间陛下还未起身时,已有人捷足先登。”

    昭临立即反应过来,内宫监掌印太监万鸿已先一步向父皇陈情,父皇恐怕对此已先入为主地有了定论,方才在早朝上的一番说辞,不过是惺惺作态。

    果然,一进书房,父皇劈头盖脸道:“太子,朕丑话说在前头,此番营缮司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可不得护短。”

    昭临谦逊道:“儿臣不光是父皇的儿子,更是父皇的太子,儿臣只知忠君、忠父。”

    元熙帝面色稍霁:“你知道便好。朕担心你被皇后荼毒太深,一味偏袒许家人,臣子们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个都盯着你呢。”

    昭临道:“多谢父皇提点,若许节有罪,儿臣定按国法惩处。”

    听到想要的回答,元熙帝这才颔首:“你尽快将此事查明,朕亦不愿此事扰了太后的清净。”

    太后出宫祈福已近十日,父皇的意思,是须得在太后回宫前,妥善处理此事。

    从宜心殿出来,昭临想了想,转身去了韶华殿拜见母后。

    父皇已认定是小舅舅的过错,要拿小舅舅开刀。他得先试探试探母后的态度。

    许皇后已听闻此事,正苦恼如何帮许节摆脱干系,见昭临主动前来,心头暗道不妙,猜想昭临这回恐怕不会再像往常那般悄悄把事情遮掩过去。

    其实,大部分时候,许皇后也算是个深明大义之人,只是涉及一双儿女和娘家兄弟时,有时会犯糊涂。

    昭临还未开口,许皇后便直言不讳道:“出了这事,你小舅舅不便出面找我,已托你大舅母前来解释一番,你大舅母才离开不久。”

    许皇后有一母同胞的两个兄弟,大哥许礼,小弟许节,许礼一家安安分分的,许礼的长子许敬也颇得昭临器重,年纪轻轻已升任东城副指挥使。偏许节时常出些纰漏,昭临自己也不太待见这个小舅舅。

    昭临于是笑道:“小舅舅此番还是有所长进,起码知道避嫌了。”

    许皇后一滞,继续说:“你小舅舅冤枉得很,他说,修缮方案是营缮司所丞所出,经过了多方考量,并非他一人做主。修缮所用的砖头亦是沿用贡砖,不敢有一丝的懈怠。宫墙坍塌之事,定与营缮司无关。”

    昭临苦笑。这一个个的堪称动作神速,先是内宫监找到父皇做主,营缮司又求到母后这边诉冤,他便是被两块夹板夹在中间的倒霉蛋。

    昭临道:“儿臣今日到此,便是来求母后助儿臣一臂之力,毕竟此事群臣盯着,儿臣不敢偏私。”

    许皇后默默掏出手帕擦眼角。

    昭临继续道:“若查明真相,证明舅舅确有渎职之实,恐怕……得依法严办。”

    说罢,他征询般看向母后。

    许皇后攥紧手帕,久久不言-

    搞清楚了父皇的意图,昭临庚即召集相干人等议事。

    甫一开始议事,营缮司和内宫监不约而同地恳求太子宽限时日。许节说雨天湿滑,行动受限,工匠们难以在一日之内查明坍塌原因以及剩余十处宫墙是否还有坍塌危险。万鸿则推说内宫监人手有限,若要彻底清查所有宫墙,恐怕要将时限放宽至十日。

    昭临睨了眼万鸿,不慌不忙道:“父皇亲自盯着此事,若万大人觉得还须十日,便自行去向父皇陈明缘由,孤亦可作陪。”笑了笑,又道:“万大人深得父皇信任,说话想必比孤管用。”

    万鸿大惊失色,忙跪地求饶:“殿下,殿下,奴才并无此意。奴才也是想要调查清楚原因,奴才一定尽快办妥此事。”

    许节在旁偷笑不已,立即拍胸口道:“殿下,臣只须三日!”

    昭临冷笑一声:“先前是孤低估了勘验宫墙的难度。孤已查阅过当初修建宫墙的记录,以营缮司目前的人力,三日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

    他盯着许节笑:“许大人若能在三日内完成,要么,是糊弄孤不懂,要么,是信口开河。”

    闻言,许节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与万鸿的脸色一整个大调换。

    “殿下,微臣错了,微臣求殿下宽恕。”

    昭临换了副宽和口气:“孤知二位大人不想因此事无端背上渎职欺君的罪名,必定会尽心尽力查明真相。”

    “孤将期限放宽至五日。明日起,每日辰正、未正、酉正,二位大人亲自来重华殿禀告进展。”

    许、万二人已然没了脾气,双双应下。

    随后,昭临又吩咐邓毅:“这期间,锦衣卫增派人手日夜巡逻这十处宫墙,尤其是夜间以及刮风下雨的时候。”

    议事完毕已近黄昏,昭临继续伏案批阅奏折。

    小山送来晚膳:“殿下,今晚是否前往拾遗殿?”

    小山心知肚明,太子已经收用了沈姐姐——他发现太子已有多日不再晨起换亵衣了。

    小山也为沈姐姐高兴,如今在宫里,她可算是有了靠山。

    昭临不假思索:“等批完这些折子,自然要去。”

    眼下,也只有沈偲,能让他短暂地抛下这些烦心事。

    也只有今晚,还能与沈偲相处一番了,明日开始,他不得不亲自参与宫墙坍塌的调查,他不得不停止与沈偲的私会。

    他虽将宫墙坍塌之事交给营缮司和内宫监调查,可终究还是信不过这两人,昭临打算从头调查宫墙修缮的前因后果,他已挑好了最恰当的人选——驸马崔世君-

    这一日,前朝所发生的一切,留在寝殿的沈偲皆不得而知。

    她成日被困囿在一间宫室之内,不得出门,连餐食亦是曾芸亲自送来。

    沈偲心道,在长春宫尚能行动自如,怎到了宜心殿,连房门也不得迈出一步。

    与坐牢也没多大差别了。

    前两回服侍她的宫女绣绣亦不见了人影,换了位寡言少语的尤姓宫女,一刻不停地守着她,却也不轻易回答她的问话。

    趁曾芸送来午膳,沈偲问:“曾宫女,前两回服侍我的绣绣去哪儿了?”

    曾芸默了一瞬,只微笑答:“绣绣另有安排,女史有什么尽管吩咐尤春便是,尤春是宫里的老人了,方方面面定会比绣绣做得更好。”

    “可她几乎不说话。”沈偲道:“我无论问她什么,她要么点头,要么摇头,要么不理我。”

    曾芸笑盈盈道:“尤春是个勤快人,只是性情有些内向,不太爱说话,女史莫怪。”

    爱说话的范绣绣,已经被太子下令割去了舌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说错话了。

    外人大都只能见到太子和煦、聪颖、淡然的一面,不能想象他还有极其狠厉、残酷、冷血的一面。

    曾芸永远也不想见识太子的另一面-

    到了夜间,元熙帝比往常晚到了半个时辰。

    沈偲起初还以为他今日被朝务缠住不来了,毕竟天没亮他就匆匆出门了。

    她为此也有些纳闷,元熙帝平素不是将朝务都统统交给太子了么?

    不得不承认,真实的元熙帝与她想象之中有极大的不同。

    沈偲原以为元熙帝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在敦伦上力不从心。

    可他没有,完全没有!

    沈偲曾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臂和腰腹,结实紧致得令她惊异,她没想过年近四十、外表看起来浮肿松弛的元熙帝会有这样的手臂和腰腹。

    他私底下也不爱用浓烈的熏香,他身上的味道,很清爽好闻。

    前两回他的确很粗暴,给她留下了很可怕的印象,可近来他好像转了性,他突然间很温柔地对待她。

    今晚也是如此。

    他用了嘴和手,花去相当的时间让沈偲平复心绪。沈偲感觉自己被那那只手牵引着飞出了寝殿,飞去了云雾萦绕的仙山,飞得太高,飞得太急,她感到阵阵眩晕和心慌,不自觉地捉住身前的手臂,当作定海神针般,抱紧了不撒手。

    晕眩短暂地止住了,可她忘记了还有另一只手……

    好晕。

    她仿佛正躺在一只滴溜溜狂转的陀螺上,天旋地转,昏天暗地。

    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被眼泪打湿的绸带变得透明,沈偲眼睁睁看着一团黑影朝自己扑来。

    她吓得紧紧闭上眼,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也未再睁眼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碰面

    半梦半醒之间, 沈偲感觉有双手轻柔地替她擦身、穿衣,她想要拒绝却动弹不得,只能说服自己在做梦。

    醒来已是晨间, 她竟真的穿戴齐整地躺在长春宫自己的屋子。

    容姑姑哼着小曲儿端水入屋,心情松快的样子。

    见沈偲醒了, 她近前小声说:“偲姑娘, 你这下可以安心休整了。陛下这阵子都不会再宣召你了。”

    昨晚曾芸送沈偲回来时专程与容姑姑讲了, 太子近日忙于朝务, 无暇宣召沈偲,让容姑姑好生照料沈偲。但三日一报的规矩还得继续遵守。

    容姑姑继续道:“我方才听说,懿安太后明日就要回宫了, 娘娘也要回来了。”

    容姑姑喜忧参半。喜的是,有娘娘坐镇长春宫,太子怕是不敢再频繁冒充元熙帝宣召沈偲了, 那多容易露馅儿。忧的是,娘娘怕是要开始张罗沈偲侍奉元熙帝的事。沈偲已非处子, 还能侍奉元熙帝吗?

    沈偲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容姑姑说的本是两件事, 可听在沈偲耳里, 却是一件事:秦才人要回宫了, 陛下不需要她了。

    沈偲忽然意识到,对于元熙帝来说, 她不过是一段时间填补空虚的消遣。无论粗暴还是温柔地待她, 并不取决于她, 而是元熙帝想要如此而已。

    她在轻松之余,竟也感到一丝淡淡的失落-

    早朝散后,昭临从父皇口中得知, 皇祖母决定提前结束祈福,赶回宫中。

    “那宫墙坍塌之事,怕是瞒不过皇祖母。”昭临提醒道。

    “那也是无可奈何。”元熙帝口气不似先前那般严厉,面上竟隐约可见喜悦之色:“你查清后及时回禀。”

    态度全然改变。

    昭临心底隐隐有了猜测,遂问:“父皇,皇祖母为何决定突然回宫?”按皇祖母的习惯,应是会在寺中留足一月。

    元熙帝含糊道:“明日就知道了。”

    父皇心知肚明却不愿说。

    昭临垂了眼眸:这世上,能让父皇为之欣喜,且不愿透露给自己的事,有且只有一件。

    是秦才人有身子了么?-

    世事多变幻。

    沈偲回长春宫的次日,懿安太后亦率各宫妃嫔回到宫中。冷清十余日的皇宫再度变得繁喧。

    至于突然回宫的缘由,懿安太后未对外明说。只是有心人发现,回宫当天,秦才人并未回到玉芝宫,而是以才人的位分径直搬入离宜心殿更近的一座小殿浣香殿,俨然成了一宫主位,圣宠可见一斑。

    紧接着,多位御医汇聚浣香殿。

    至此,明眼人们瞧出了端倪——秦才人这是,怀上龙嗣了?

    难怪懿安太后宁愿提前结束祈福也要赶回宫中,懿安太后向来喜欢多子多孙。

    事实上,因时日尚短,秦才人是否有孕御医们尚无定论。最早猜测秦才人有孕的,是懿安太后身旁的一位嬷嬷——秦才人在寺中清修时突然晕倒,而后不经意地告诉前来探视的嬷嬷,她癸水不至已有半月时间。

    嬷嬷随即将情况一五一十禀告了太后。懿安太后虽厌恶秦才人妖媚惑主,却也极希望膝下只一子两女的元熙帝子嗣繁盛,深思熟虑后,当即决定回宫。

    此刻,秦才人正万分娇弱地靠在元熙帝怀中,由元熙帝亲手喂她喝安胎的汤药。

    “朕的心肝,来,乖乖把汤药喝光。”

    秦才人极妩媚地一笑:“陛下待妾身这般好,妾身真是受宠若惊。”

    “只是……汤药太苦。”

    元熙帝笑:“等你诞下龙子,朕会把你宠上天,你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朕也照办。来,再喝一口。”

    秦才人依言张嘴,蹙眉喝下整碗汤药,这才娇滴滴道:“陛下……那妾身近来,便不能再侍奉陛下了。”

    “妾身私下问过御医,御医说,还须等几个月,待胎像稳定,妾身才能侍奉陛下。”

    秦才人本就是靠榻间花样翻新取悦元熙帝,如今为保龙嗣便不能侍奉元熙帝,心中自然担忧不已。

    “自你出宫,朕已旷了十余日,不就是为你一人守着,你安心养身子。”元熙帝很是知道女子的小心思,当即花言巧语安慰道:“不过数月工夫,朕忍忍便是。”

    这话真假参半,元熙帝之所以禁欲,是因为懿安太后走前命御医为他细细诊治一番,发现身体实在亏空得厉害。御医劝说元熙帝暂且禁欲一段时日,元熙帝只得如此。

    “妾身谢陛下垂爱。”秦才人含羞道:“不过陛下,妾身还有其他法子服侍您……您答应妾身,每晚只许来妾身的浣香殿。”

    元熙帝哈哈大笑,在她心口掐了一把:“好好,朕全听你的,夜夜来你的浣香殿,多陪陪朕的小心肝。”

    “陛下您坏……”

    两人又是一阵腻歪。

    曹公公在殿外面无表情地听着,嘴角微微抽搐-

    不到半日,秦才人有孕的消息传遍各宫各殿。

    自然也传到了长春宫。

    贵妃以丝帕掩嘴,打着呵欠道:“有身子又如何,能平安无事生下来才是本事。”

    再者说,太子已监国一年有余,无人可以撼动太子在朝中的地位。与其生个不招人待见的皇子,不如生个与世无争的公主。

    贵妃如今看得很开。

    对于这个话题,容姑姑老实呆着没敢吭声。

    “说来还得感谢秦才人,若不是她,我又怎能提前回宫。”贵妃说着又打了个呵欠。

    “入寺清修十余日,每日卯初起身诵经祈福,日常粗茶淡饭,真真是苦不堪言。”

    “娘娘此番受苦了。”容姑姑和银絮一人为她捏肩,一人为她捏脚。

    贵妃道:“陛下今晚设宴欢迎太后回宫,命我也带瑞蕊前去,太后一向喜欢这些孙子孙女。”转头对容姑姑道:“我准备把沈偲也带去,探探陛下的口风。”

    “秦才人若真有了身子,这下也不便伺候陛下了。”

    “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

    说罢,贵妃吩咐道:“银絮,你把沈偲叫来,我好好叮嘱她几句。”

    容姑姑的心,一下子忐忑起来-

    隔了十日未见,贵妃觉得沈偲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没错,但周身的气度变了。

    过去那种清微淡远的冷冽之气淡了许多,眉宇间隐隐约约带着一股子清媚的情态,对,就是清媚。

    若脱下这身硬朗的官服,再换身女子的柔美衣衫。贵妃笃信,元熙帝定会被她给迷住,什么秦才人,根本不值一提。

    她立即给了容姑姑一个赞赏有加的眼神:教导有方,我没信错人。

    容姑姑读懂了,心虚地笑了笑。

    “沈偲,晚些时候随我赴宴。”贵妃满意地上下打量沈偲,毫不避讳道:“让陛下好好看看你。”

    沈偲如今想到元熙帝,已几乎淡忘了他的样子,她只会想起夜晚,想起黑暗中摇曳的人影。

    她的脸红了。

    贵妃看在眼里,喜笑盈腮:“今儿是家宴,你此番不用穿女官的服饰,你穿身宫女的裙衫,梳个高髻,就够了。”

    清水出芙蓉,美人实在不用刻意装扮,清清爽爽朝那儿一站,就胜过无数人。

    随后,容姑姑借口替沈偲梳妆,亲自送沈偲回房。

    “偲姑娘,娘娘还不知,陛下已秘密宣召过你。”容姑姑关上门道:“我一个字没说……担心娘娘若是知道了,心里头不痛快。”

    “宣召的事,姑娘还是先不要说与娘娘听。”

    这也是容姑姑绞尽脑汁想出的一番说辞,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替太子遮掩。

    沈偲道:“容姑姑,你不必说,我知道。”

    “我不告诉姨母。”-

    为方便懿安太后赴宴,晚宴虽是元熙帝所设,却就近设在了慈延殿的前殿。

    筵席酉时三刻正式开始。酉时一刻,贵妃带瑞蕊、沈偲提前赶到慈延宫。

    宫中规矩,位卑者先到。

    此番筵席除元熙帝、许皇后、太子外,妃嫔中只请了育有瑞蕊公主的肖贵妃和传言有孕在身的秦才人。

    贵妃一行赶到时,许皇后和太子却早已到了,母子俩身边都没跟着旁人,站在大殿角落,正低声说些什么,许皇后面色不太好看。二人见来了人,立即不再言语。

    贵妃等了几息,这才含笑拉着瑞蕊上前向皇后行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瑞蕊乖巧道:“瑞蕊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哥哥。”

    沈偲则跟在瑞蕊身后,低眉向皇后、太子福身行礼,这种碰面,她位卑言轻,没资格说话。

    许皇后并未说话,只略微点头。一旁的太子却笑道:“瑞蕊真乖。”目光旁若无人地投了过来,似乎在认真端详瑞蕊。

    “瑞蕊今天这身衣衫不错,还是牡丹纹样的。”

    瑞蕊快活道:“大哥哥,这是沈女史为我绘的。”

    “很好看。”

    兄妹俩说话时,沈偲只把头垂得更低,避免与太子视线接触——她这才记起,自从公主大婚那日后,她与太子已半月未见。今次是太子与她表明心迹,说他“心悦”她之后,她二人的首度碰面。

    人的境遇真是很难预料。不过半月工夫,她已成了元熙帝的……算不上嫔妃,只能算作背地里的消遣玩意,替代秦才人的工具。

    沈偲确定,太子一旦知晓她被元熙帝收用,断然不会再喜欢她了。在这之后,太子会很快忘记她,只把她当作一次短暂的心血来潮。

    太子是个很骄傲的人。沈偲一直都知道,从在风中见到太子的第一面,她就知道。

    所以,应下姨母侍奉元熙帝,也是她唯一能为太子做的,对太子来说有益之事。

    太子殿下,您救了沈偲一回,您的恩情,沈偲全都还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目睹

    酉时三刻, 元熙帝、秦才人同时乘辇赶到。秦才人披了身朱红金丝绣凤披风,把自己裹得很严实。

    体态比沈偲上回见明显丰腴了些。

    元熙帝身边的曹公公亲自扶秦才人下辇,秦才人柔弱谢恩:“嫔妾谢陛下恩典。”

    声量不轻, 在场人都能听清的程度。

    见是秦才人,前一刻还笑嘻嘻与太子行礼的瑞蕊转眼撅起嘴,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显然记起了当初燕雀湖畔的“夺船之仇”。直到沈偲装作为她整理发髻轻轻扯了扯她的发带, 小人儿攥紧的手才慢慢松开。

    沈偲轻叹口气, 稍微抬眼打量四处——幸亏旁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元熙帝和秦才人身上,没人注意到她和瑞蕊的小动作,只太子匆匆别过头去。

    众人于是纷纷向元熙帝行礼问安。

    元熙帝微颔首, 信步行至厅堂正中,吩咐:“去请太后。”

    一转身,元熙帝一眼就瞧见了亭亭立在贵妃和瑞蕊身后的纤细人影。

    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沈……偲。

    他曾惦记了许久的沈偲, 那个尚未开窍、不解风情的小女郎。

    元熙帝还从未见过沈偲穿裙衫、梳高髻的模样,当时就有些移不开眼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 只觉月余未见,此女容光更胜初见。

    沈偲身侧正好是秦才人。

    元熙帝原本觉得秦才人在榻间行事大胆, 颇有风情, 人也有几分娇俏, 勉强算是合心意的。可与旁边的沈偲一比,秦才人就有些不够看了——身形过于丰腴, 妆容过于厚重, 她今日打扮得也极繁复, 发髻上横七竖八一堆步摇花钿簪钗,简直,像个首饰匣。

    元熙帝心里头暗暗有了比较。

    他目光默默掠过在场的后妃, 许皇后雍容华贵,肖贵妃明艳端庄,哪个不比秦才人拿得出手……秦才人,也就年纪轻这一点好处。

    而同样年轻的沈偲,一袭素雅裙衫,略施粉黛,掩不住天生丽质。

    元熙帝怔在原地,有些弄不明白自己为何搁置这么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反而和秦才人厮混在一起?!

    元熙帝年少时也颇有俊朗之名,和如今的太子一样,也是名满肇京的皎皎儿郎。他不禁愕然,怎到了这个年纪坐上这个位置,自己身边的女子,反倒是年轻时看不上的庸脂俗粉。

    此念一起,元熙帝突然就对秦才人失了兴致——尽管他才应下她,要日日陪她。元熙帝后悔不迭。

    他忍着难受瞥了秦才人一眼,她正挺直腰杆,竭力作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只是骨子里没有的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

    元熙帝心里跟明镜似的。想起秦才人在榻上百般讨好的媚态,心中只觉得羞耻。

    这粗鄙女子出身低贱又不通文墨,每每自己提到诗词歌赋,她只会傻笑附和,要么撒娇糊弄过去。

    她原本的名字也透露着一股子俗气。

    秦顺顺。

    元熙帝觉得难听,才亲自改成了玉茗。

    还有,她眼下有了身子不能侍寝……便是连唯一的好处也没有了。

    元熙帝一阵心烦,又看了两眼沈偲,越看越喜欢。

    这才是帝王身边的佳人应有的样子-

    筵席正式开始。

    元熙帝居中独坐一席,左右分别为懿安太后、许皇后。

    懿安太后身边依次为贵妃、瑞蕊和秦才人。许皇后身边则是太子。

    沈偲站在瑞蕊身后,悄无声息地服侍她用膳,恰好与太子正对面。

    昭临也不看她,只举杯慢慢啜饮,心里想起前几日,在拾遗殿的幽暗宫室中,她躺在自己怀中,在自己长时间的蓄意逗弄下,终忍不住哭出了声。

    他哑着嗓子问:“接下来,想朕如何待你?”

    “这样?”轻舐颤巍巍的一处。

    “还是这样?”撩拨最不会撒谎的所在。

    她抖着身子缓缓摇头,一样没选,却全部得到了,还得到了更多……

    昭临抬眼,看似在专注听元熙帝说话,余光默默装下对面的人影。

    “永徽倒是出乎朕预料,成婚后如同换了个人,前些日子还送来了亲手煲的滋补汤水。”

    元熙帝对太后笑道。

    太后慈爱道:“孩子们都长大了。”话锋一转:“昭临,你预备何时成婚呢?”

    昭临应景微笑:“皇祖母,崇驰堂兄还没成婚,孙儿不急。”

    崇驰在昭临这一辈中最为年长。

    想起幼年丧父、前年丧母的长孙,太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不一样。你是储君。”

    元熙帝顺势道:“母后,儿子打算召崇驰回京,合计着年内让他成婚。”

    太后连连点头:“你大哥唯一的骨血,你是得费些心思才是。”

    筵席继续。

    元熙帝因御医劝解已多日滴酒未沾,今日家宴开怀故多饮了些。他酒量向来极好。

    太后年事已高、秦才人有了身子,皆不便饮酒,许皇后又与元熙帝闹别扭不愿作陪,于是陪酒的重任便落到了昭临和贵妃头上。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待酒过三巡,贵妃扶额称醉,昭临亦面色酡红、连呼头晕。

    元熙帝笑:“昭临,你还得历练历练,看来酒量这方面,你是未得朕真传,你呀,远不如崇驰。”

    昭临拱手道:“父皇,儿臣自愧不如。”

    贵妃便在此时轻声唤沈偲:“快,扶我去净手。”

    沈偲这才知,姨母是真撑不住了。

    沈偲忙上前扶起姨母,双双行至太后跟前,姨母强撑着道:“太后娘娘,陛下,嫔妾实在有些醉了……”

    “沈偲,”元熙帝正愁整夜没机会与沈偲说话,见状叫着她的名字吩咐道:“你扶贵妃到旁边歇息一二。”

    “是,陛下。”

    二人走后,太后看了眼元熙帝,意有所指地赞道:“这宫人倒是生得清秀。”

    又招呼独留席间的瑞蕊:“来,小丫头,到祖母身边来。”

    瑞蕊脆生生地应了声,屁颠屁颠地扑进皇祖母怀中-

    沈偲顺着宫人的指引扶姨母去了近处一间厢房。

    服侍姨母净手后,见姨母醉得难受,沈偲只得暂时将姨母安置在房中的榻上歇息,自己则出门找宫人讨些醒酒的蜜水。

    哪知出门没走几步,便被身后窜出的一人反剪了双手推入一间无人的厢房。

    门甫一关闭,沈偲立即轻声道:“太子殿下,您莫要如此。”

    “此处是太后娘娘的地方……”

    “你怎知是我?”太子低笑:“你的意思是,若换个地方,便是可以?”

    沈偲一滞,忍气吞声道:“殿下莫要如此对待奴婢,奴婢……”

    沈偲本想说她已是元熙帝的人。

    可今日在灯火通明的厅堂见到元熙帝后,那令人周身不适的厌恶感再度油然而生。

    沈偲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回侍寝,她明明已经稍微习惯元熙帝的靠近,她甚至,甚至已能从这桩令她难受的差事中,摸索出让自己好受些的法子——她学会一点点放松自己的身体,尽可能跟随元熙帝的节奏行事。

    虽然依旧疲累,但至少不痛了。

    她亦发现元熙帝其实很在意她的反应,当她明显体力不支时,他会放缓速度,尽快结束……

    “怎的?你又要说你不愿?”太子仍笑,如山的身躯强硬地压了上来,贴着她耳畔说:“我正好想问,你考虑了这么久,想好了吗?”

    “喜欢上我了吗?”

    “愿意把自己给我了吗?”

    沈偲气恼:“不喜欢。不愿意。”

    昭临低头凝视她那张倔强的脸,俯身便吻了上去,一边略施惩戒地轻咬她的唇瓣,一边含混道:“说喜欢。说愿意。”

    浓重的酒气顺着他的嘴唇和舌头潜入沈偲嘴里。

    沈偲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又不敢咬他——万一出去被筵席上的谁看见了,可怎么得了?

    她只得忍耐着被他亲完这一波,才紧闭牙关,再不容他进犯。

    昭临虽意犹未尽也不想惹人怀疑,索性见好就收,却还想逗逗她:“出门前,我得好好擦擦嘴,你的口脂定是沾到我唇上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擦了擦唇上的口脂,顺手扔给沈偲:“你也擦擦。”

    说完这句,他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将门稍推开,极敏捷地闪身而出。

    沈偲原想扔了太子给的丝帕,可一想,自己的手帕姨母正用着,一时之间手边竟真没有可以擦拭的东西,只得将就用了。用完后,丝帕也不便扔在厢房内,只得胡乱揣入袖中。

    她随即出门找到宫人,取了蜜水返回厢房,扶姨母起身喂了些,姨母又稍微歇息了一会儿,这才重新打起精神,同她一道返回厅堂。

    这期间,太后、皇后已先后离席,堂中只剩元熙帝和太子对酌。

    “贵妃回来了?”元熙帝双眼微眯,面上亦有醉态:“看来这一回真醉得不轻。”

    “臣妾今日可是舍命陪陛下了。”贵妃人虽醉着,脑子却转得极快,立马娇嗔道:“许多年未曾这般饮酒了……不但臣妾没了半条命,方才为了照顾臣妾,沈偲也累得够呛,您瞧她那副小身板,怎扶得住臣妾如今这身子……”

    不仅直接把话题往沈偲身上引,还故意说了些引人遐想的话。

    元熙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不堪一握的盈盈腰肢,喉头微微一动:“怎你这么一说,朕也觉得今日饮酒过度,有些醉了,得回宫歇息了。”

    话虽如此,他并未叫身旁的曹公公。

    贵妃会意,暗暗推了把沈偲:“沈偲,去,扶陛下起身。”

    “是,娘娘。”

    沈偲缓缓松开扶住姨母的手,迎着元熙帝露骨慑人的目光,一步步走向元熙帝。

    越靠近他,那种令人作呕的不适就越强烈,只一瞬,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可她不能停。

    昭临静静坐在原处,目视沈偲上前,施施然向父皇行礼,直到这一刻,他面上仍挂着来不及收起的淡淡笑意。

    离得太近,他看得极清楚,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父皇的手臂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朝沈偲伸去,一把揽住她的腰,像他时常做的那般,把他的沈偲用力往怀中带。

    昭临浑身的血,猛地烧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被生活疯狂鞭打的牛马,最近更新仍不能定点见谅啊诸位

    第55章 怒意

    曹顺德缓缓抬眼, 觑了眼立在下首、面上犹带笑容的太子。

    他很欣慰没在太子脸上看出任何泄露心绪的蛛丝马迹。尽管他知道,太子此刻的心情,定然不悦。

    除太子本人以外, 曹顺德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对女官沈偲的隐秘心思。

    外人只道曹顺德服侍元熙帝几十年、是惯会揣摩圣意的心腹。极少有人知, 曹顺德心中真正的主子唯有太子一人。

    太子此番冒充元熙帝秘宣沈偲, 关键的第一步正是经由曹顺德的手替他遮掩的。

    曹顺德对此其实也颇感无奈。他曾力劝太子打消这个念头, 毕竟沈偲身份敏感, 且元熙帝对她也颇有兴趣,可太子说,“孤要定她了。”

    幽暗宫室中, 少年阴恻恻的眼眸里,写满寸步不让的偏执,这种偏执, 亦是帝王成就伟业的必须。

    曹顺德不得不听命走了一趟。

    如今,离太子得偿心愿也才过去十余日, 眼下太子对沈偲,正是爱不释手的阶段。

    曹顺德不禁担心他在陛下和贵妃面前露出破绽。

    好在, 太子藏住了-

    昭临此刻的心情岂止不悦。

    简直糟糕透顶。

    偏他还得装, 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保持一贯的微笑, 笑得太努力,左眼下方的肌肉开始轻微地抽搐, 一下接一下。

    沈偲搀扶父皇从他面前走过, 昭临便这么负手而立, 沉默相望。

    从搭在肩头蠢蠢欲动的手,到贴近面颊的唇,再到唇畔志得意满的笑。

    父皇, 无耻至极。

    可昭临并未从沈偲脸上看出一丝不愿。

    她眉眼低垂着,极其温顺地接受父皇对她的侮辱。

    好似夜夜与她缠绵的真是父皇。

    昭临怒极反笑,藏在袖筒的手攥紧成拳,他嗤笑着冲对面傻愣愣的秦才人抬了抬下巴,递过眼色:还愣着作甚,你的陛下,就快被人抢走了。

    秦才人如梦初醒,“陛下!嫔妾来扶您!”

    她扭身紧走几步,仗着丰腴身形,直接把沈偲挤出了元熙帝的怀抱,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沈偲一眼。

    “陛下说了,他得回宫歇息了。”秦才人死死扶抱住元熙帝,关切道:“陛下大抵是醉了。”

    “朕没……醉……”

    昭临亦上前扶住元熙帝,附和道:“父皇龙体为重,事不宜迟,曹公公,赶紧送父皇回宫歇息。”

    三人合力将元熙帝送上步辇。

    秦才人随即敏捷地爬上龙辇,用身子挡住元熙帝频频回顾的目光,催促道:“陛下醉了,赶紧回宫。”

    步辇飞快离开,也带走了元熙帝的妄念-

    被秦才人一把推开后,沈偲不声不响地退回姨母身侧。

    贵妃全看在眼里,点头称许道:“做得不错。这种时候别去与她争,只管退让就是。你越退让,陛下越心疼你。”

    顿了顿,“依我看,陛下大概很快就会宣召你了。”

    沈偲没想过与顺顺争,她反而感激顺顺替她解围——她方才靠近元熙帝的时候,浑身上下已不适到了极点,她不知怎会这样,明明已十分亲近的两人,何以身体排斥至此。

    沈偲问姨母:“您好些了吗?”

    贵妃摇头:“还难受着呢,勉强能够走回去。”

    沈偲小心搀扶姨母步出宫门,姨母整个人几乎靠在她身上,瑞蕊也扯住她的后裙裾,慢吐吐跟在后头,三人在路上慢慢走。

    慈延宫离长春宫尚有段距离,她们不像秦才人,有御赐的步辇,只得走路回去。

    一轮圆月孤零零挂在天边,耳边充斥着无数夏虫不知疲倦的唧唧声,反倒凸显了此刻的静谧,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混淆成一团。

    沈偲忽然发现,自己竟真成了姨母和瑞蕊的依靠。

    走了没多远,瑞蕊揉眼道:“沈表姐,我困顿极了。”

    沈偲鼓励她:“咱们这就回去呢。”

    又走了几步,瑞蕊道:“沈表姐,我走不动了,你抱抱我罢……”

    沈偲耐心道:“若抱你,你母亲怎么办?她人正不舒服着呢……何况,表姐也只有一双手呀。”

    瑞蕊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乖瑞蕊,你数数,等你数到……数到三百下,就到了。等到了长春宫,表姐立即用热乎乎的手巾为你擦脸、擦手、擦脚丫子,你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歇息了。”

    瑞蕊带着哭腔应声:“……嗯。”

    然后开始小声数道:“一、二、三……”

    姨母靠在沈偲的肩头,轻声道:“想不到,瑞蕊这么听你话,你着实很会哄小孩子听话……”

    沈偲笑:“沈桐小时候,我便这么哄他的,母亲也说,沈桐打小就听我的话。”

    “你很想念姐姐他们吧?”姨母醉后多了几分伤感:“我初进宫时,也是十分想念母亲和姐姐,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时常后悔进宫。那时也吃不惯宫中的餐食,总觉得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家乡的味道……”

    “慢慢,就习惯了……”

    “沈偲,你就把此处当作你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要再有离开的念头,就想着一辈子都留在此处,心里就会舒服许多。”

    一辈子留在此处……

    那我的一辈子,会变得很长很长吧……

    沈偲默默叹气。

    “十五、十六、十七——”

    身后的数数声乍停,只听瑞蕊欢欣叫道:“大哥哥!”

    沈偲和姨母却步回眸,只见太子已弯腰将瑞蕊抱起:“瑞蕊,大哥哥抱你回去。咱们,不稀得她抱。”

    “瑞蕊,还不谢过太子哥哥。”姨母忙道。

    “瑞蕊谢太子哥哥抱。”

    太子抱着瑞蕊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咱们……

    沈偲听出太子话里的深意,忍不住抬眼看去。

    他的背影修长挺拔,因着抱人的动作,合身的袍服勾勒出紧窄的腰身和结实的后背,从身后看,已彻底褪去了少年郎的青涩。

    沈偲心头莫名一乱-

    沈偲扶姨母回到宫门口时,太子已到了多时,瑞蕊靠在他胸膛,已安静睡着了。

    怎不叩门先把瑞蕊送进去?

    沈偲腹诽。因腾不出手叩门,只得开口央道:“殿下,奴婢劳烦您帮忙叩门。”

    昭临睨她一眼,上前叩门。

    来应门的是容姑姑和银絮。

    见是太子亲自登门,容姑姑和银絮慌忙行礼,听得沈偲在太子身后道:“容姑姑,您接过公主。絮姐姐,劳烦过来搭把手,娘娘醉了。”

    银絮赶紧上前。

    容姑姑不敢与太子对视,胆怯地从太子手里接过瑞蕊。

    在太子俯身的那一瞬,容姑姑听得太子用仅两人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待会儿,孤派人来接她。”

    说完,太子转身离去,留下惊愕不已的容姑姑——怎到了这种时候,太子还要宣召沈偲?太子,莫不是疯了?!

    她忧心忡忡地望着沈偲,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把姨母、瑞蕊分别交给银絮和容姑姑后,沈偲总算回到自己房中,开始梳洗更衣,她有意多洗了几遍手、脸和肩膀——是元熙帝曾握过、贴近过,哪怕是隔着衣衫触碰过的地方,洗过后,她心里舒服多了。

    梳洗完毕整理衣衫时,她从袖中摸出先前太子硬扔给她的一方丝帕。

    原本素白无垢的丝帕,染上了几抹蔷薇色的口脂,可谓是白玉微瑕。

    沈偲把丝帕揉作一团扔进了青釉渣斗内,暗暗下定决心:再不许他碰我分毫了。

    下回,定寻着机会与他说清。

    她已是元熙帝的人,是他父皇的人,无论她心里是否情愿,这已是定局,谁也无法改变。

    太子殿下,绝不可以再这么对她-

    秦玉茗使出浑身解数,到底还是将醉眼朦胧的元熙帝带回了浣香殿自己的寝殿。

    “陛下,”她冲躺卧在榻上的元熙帝娇媚一笑:“嫔妾今夜一定好好服侍您。”

    元熙帝虽记挂着沈偲,却也好奇她究竟会如何好好服侍自己,毕竟他也旷了许久。

    “您先等嫔妾片刻。”

    秦玉茗放下罗帐,匆匆步出寝殿,叫来贴身宫女小景:“你把剩下的香全点燃了,送进来。”

    小景闻言迟疑道:“才人,这香一筒还剩三枝,梁妃说过,一次只可用一枝。且用来熏身熏衣足矣,直接点燃助兴,恐药性太足……”

    秦玉茗打断她的说话,“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她低声骂道:“梁妃那病秧子体弱多病,自然不能多用。我打小身子骨强健,自然用得。”

    “才人,您,您不是对外说有了身子吗?”小景小心提醒道:“您亲自服侍陛下,陛下会不会怀疑……”

    秦玉茗冷笑:“你莫不是想替我服侍陛下?”当初她便是替身子不适的梁妃服侍了一回陛下,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小景跪下了。

    “能不能服侍陛下,我自己知道。”秦玉茗道:“再者说,我可从没说自己有了身子,是太后她老人家以为的。”

    若不出此下策,她怎能提前回宫,若不提前回宫,她怎知贵妃、沈偲还有这般居心。

    秦玉茗恨恨想,她真是看错沈偲了,原来,她也想来分一杯羹,亏她平日里还老爱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恬淡模样。她真是,恨不得剥了沈偲的皮-

    “主子,您是说?”

    曾芸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子竟说,要她立即把沈偲带到拾遗殿来。

    可贵妃业已回宫,稍有不慎,事情就会败露。

    “现在,把她带来。”

    太子虽一身酒气,可眼神是清明的,他无比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太子敲着桌面冷静道:“无论你用什么法子,用迷烟把长春宫的人药倒也好,派人把沈偲偷来也罢。总之,一炷香后,孤要沈偲出现在孤的榻上。”

    曾芸缓缓点头:“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办。”

    曾芸退下后,昭临仍余怒未消。

    一整晚,他都憋着这股邪火,眼看着就要憋疯了!

    她怎就那般听话?

    今儿若不是他拦着,岂不是父皇可以轻轻松松把她带回宜心殿,带上龙榻?

    她怎这般轻浮随便不要脸?

    任由父皇当众对她无礼。

    亏他还怕她难受怕她痛,想尽办法取悦她安抚她,她就这么随随便便投入父皇怀中?还当着他的面儿!

    他还没瞎!他还没死!

    她怎么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迷茫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曾芸在沈偲后背轻轻一推,沈偲趔趄着走进寝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沈偲如往常一样蒙眼步入, 披风下是匆忙换上的裙衫。

    她本已准备睡下,是容姑姑突然叫开了她的房门。

    沈偲起初不解, 秦才人明明已回宫, 元熙帝明明说过, 这段时日不会再宣召她。

    怎才过了一日, 就反悔了?

    然后她想到了,秦才人有了身子,不便在榻间服侍。

    寝殿内只烛未点, 连一丝微光也没留给她,却反而令沈偲稍微安下心来——如此便不必像在慈延宫那般,清楚地看见元熙帝的脸。

    沈偲不喜欢元熙帝的脸。元熙帝的脸并非丑陋不堪。相反, 他的相貌足以用英俊来形容,即使年近四旬, 即使经年累月地浸泡在酒色之中,沈偲依然可以从他的面目轮廓看出他年轻时的俊朗。

    只是这张脸上时常流露出倦怠、麻木与兴致索然。每每看到这张脸, 沈偲便会想到万物萧索冬雪覆盖的凛冬, 仿佛失掉全部希望般了无生气。沈偲喜欢明媚的艳阳, 草长莺飞的春日和生机蓬勃的盛夏,沈偲只偶尔在夜晚榻间, 在急切的无休止的撞击中, 从元熙帝身上感受过生机蓬勃。

    这使得沈偲陷入错乱和迷茫——同一个人, 为何白昼和夜晚会带给她截然相反的印象,一如松弛浮肿的面庞和紧实有力的腰身,矛盾地存在于一人身上。

    沈偲摇摇头, 努力平复心绪,遵循容姑姑所教授的规矩,朝此刻不知身在寝殿何处的元熙帝行礼问安:“奴婢沈偲参见陛下。”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和头顶偶尔拂过的微风。

    沈偲不擅长揣度元熙帝的心思,从仅有的几回接触来看,他似乎是阴晴不定的性子,时而与她说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污言秽语,时而整夜缄默不语。沈偲寻思着他是否因为席间饮酒过度不愿说话,恭敬道:“陛下,您身子好些了吗?”

    话一脱口,她又觉得这么问有隐射圣躬违和之嫌,于是稍加解释:“您方才喝了许多酒……奴婢有些担心……陛下,您身子舒缓过来了吗?”

    这句话说得仍不妥当……

    沈偲局促地闭上了嘴:陛下显然是舒缓过来了,要不,怎会夤夜把自己召到此处,还刻意避开了长春宫其余人,只让唯一知情的容姑姑带她从后门离宫。

    自己来此的目的,不就是充当帝王泄欲的工具……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沈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即便与元熙帝已有过几回,她还是会紧张,她没法子像顺顺那样,心安理得地把服侍帝王当作一项荣光-

    沈偲进门时,昭临已从外间桌后悄然起身。

    他已在黑暗中等待良久,已充分适应这屋内的昏暗无光。他清楚地看见她伸出双手,摸索着,畏畏缩缩地往前走。

    沈偲开口说话时他就站在她面前,压抑着心间的怒火,沉默地端详她,听她对父皇表达关切之意。

    好的很呢。

    他夜夜耕耘,父皇坐享其成。

    他猛然抓住沈偲的手,将她拖拽上前。

    甚至不及到榻上。

    手掌一挥,桌上的酒盏酒壶扫落一地——幸而地上铺了一层厚毯,盏壶落地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他就势把沈偲一整个按倒在清空的桌面上。

    她先本能地挣起身,待他开始撕她的衣襟时,她愣了愣,乖顺地不再挣扎。

    单薄的夏衫禁不起大力扯拽,纽扣纷纷崩落脱线,衣襟乖乖耷拉下来,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正是父皇隔着衣衫碰触过的那一侧肩头。

    昭临气恼地用手掌在肩头来回揩,觉得不够,单这样并不能抵消父皇带来的阴霾,于是转而在那雪腻腻的肩头轻咬狠舐,顷刻间留下无数枚红痕。

    接下来如法炮制,在他极喜欢的各处,逐一留下他的印记……还是不够,又把人翻转过去,撕烂的衣衫无声委地,他俯身在光滑的后背留下成串成片的红痕,像极了一簇簇盛开的海棠。

    沈偲身不由己地伏贴在圆桌之上,双手紧扣桌沿,紫檀木的凉意透过肌肤渗入骨肉,令她一阵瑟缩。

    她从不曾被元熙帝如此粗暴地对待过,她此刻所处的位置以及姿态,都令她倍感耻辱。

    布料纰裂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身后随即一凉,又一热。

    沈偲倒吸一口凉气-

    昭临狠狠向前挺身。

    无须刻意收着力道,亦无须对她心怀怜悯,既然她甘愿受着,就受着好了。

    她连父皇都可以忍受,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能忍。

    单调重复的声音在暗暗寂夜里格外清晰,偶尔夹杂着几声闷哼。

    昭临觉得自己已不像个人,更像是只饥肠辘辘的凶兽,不知餍足地撕咬猎物,宣示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绝对权力。

    他是她唯一需要效忠的主子,也是她唯一的男人,她唯一需要取悦、需要关切的对象,只有他一人。

    她忍不住幽咽了一声。

    昭临毫不怜惜地扳过她的脸,开始与她唇舌交缠,痛是吧?难受是吧?方才我比你痛,比你难受百倍千倍,这是你应得,沈偲,这是你应得的惩罚,你受着,受着吧!

    身下人仿佛听懂了他的心声,不再吭声了。

    屋里没点烛火,昭临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半个时辰?许是更久。

    最后关头,他来不及撤身,抑或是有意为之。

    总之,他全给她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小心避免这一点。

    他暂时不想令她受孕。

    还不是时候。

    她人还在长春宫,不合适。

    他的身份尚未表露,也不合适。

    他们还很年轻,他与她的骨肉会在某一个更为合适的时机孕育……

    当积攒的怒火全然宣泄而出后,昭临渐渐恢复了清明,他意识到身下之人还是属于他一人的。

    那方见证了她清白的手帕还精心收藏在他的书房。

    从头到尾,是父皇觊觎她,贵妃拿捏她,她只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昭临哑然:所以他到底在犯哪门子浑?吃哪门子醋?他对她,是否太过苛刻?

    嫉恨恼怒统统烟消云散,对她的怜爱重新占领心头。

    昭临后悔了。

    他轻轻扶住她的肩头,小心将她翻转过来,想看看她现在的模样。

    可是哭了?是否痛了?

    他错了。

    她顺着他的力道仰面朝天,却立即以手掩面,遮住自己的脸,不让他看。

    昭临往下拉她的手,她亦用尽力气与他对抗,愣是不让他拿开她的手。

    她是以此种方式表达不满。

    昭临长叹。

    他忘了,她的性子原本很执拗的。

    可也不能让她就这么光溜溜地躺在桌上。

    会着凉。

    昭临从地上捡起被撕成两半的裙衫,显然已不能穿了。

    他捡起自己的中衣为她裹上,然后不顾她的微弱挣扎将她抱起,重新把她安置在榻上。

    可即便到了柔软舒适的榻上,他已借此暗示他的退让,沈偲仍用手死死护住脸,蜷缩着身子,不言不语。

    昭临无奈,又起身点了烛火,闷闷坐在一旁,无声凝视她。

    等一会儿吧,今日是他对不住她,且等她消气。

    他靠坐在床头,温柔地轻抚她的发丝,每一下,都是一句说不出口的“对不住”。

    良久,两道泪痕顺着没完全挡住的鼻侧和唇边一直淌落至下巴,又顺着下巴滑落、消失于褥垫之间。

    昭临听她小声泣道:“……奴婢实在不知,奴婢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隐忍的哭声令他揪心。

    她的话更令他无地自容。

    是啊,她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他如此暴戾蛮横的对待?

    明明是他假冒父皇在前,蒙在鼓里的那个人是她,他的怒火来得根本毫无道理。

    昭临懊恼不已。

    他想请她宽恕,又不能开口暴露身份,只能轻柔地捉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的手从面上拿开。

    她满脸全是泪痕,蒙在眼上的绸带几乎变得透明。昭临一手覆住她的眼,慢慢将唇凑了上去。

    这一回,他竭尽温柔-

    元熙帝袁裕睁眼,只觉头痛欲裂,又绝不同于宿醉后的头痛。

    身边的秦才人已睡死过去。

    他吸了吸鼻子,满室皆是欢好后的腥膻浊气,夹杂着一股浓重异香。

    这香气他熟悉,梁妃常用来熏里衣,秦才人过去是梁妃宫里的宫女,她用这香也不奇怪。

    只是袁裕觉得有些不寻常。

    他听从御医的劝导已十余日未曾饮酒作乐,御医说,他身子亏空得厉害,再这么下去,恐不能人道。

    正是这句话刺激到了袁裕。

    他还不到四十,怎可不能人道。

    不过近年来他确实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在贵妃处,此种力不从心很明显,在梁妃处则好许多,所以近一年来他去梁妃宫里的次数明显多过去贵妃宫里。男人总是偏爱那些令他们感到屹立不倒的女子。

    这尘世间的快乐已少之又少,美酒和美丽的女子,是唯二还可以令他感到快活的。

    他绝不能失去这仅有的快乐。

    所以秦才人跟随太后出宫祈福后,袁裕一直按照御医所说修身养性,同时服用调理的汤药,近来他也感觉身体有所好转,精力充沛了许多。

    他本打算再调养一段时日再说,尤其是再度见到沈偲、那个他一度倾心不已的小美人之后。袁裕想,待他养好身子,他要立刻纳了她。

    偏偏昨晚他破了戒,又与秦才人厮混了一夜……袁裕拧眉看了眼身畔睡得深沉的秦才人,昨晚的酒,不足以令他变得如此疯狂。

    袁裕想了想,披衣下榻,从香炉里,取出还未燃尽的半寸线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错觉

    早朝后, 元熙帝单独召见太子。

    先是询问宫墙坍塌的调查进展。

    昭临道:“剩下十处宫墙已勘验完毕,万幸没有问题。至于东华门宫墙为何坍塌,尚在核实中。”

    “……也不排除是暴雨所致。”

    元熙帝心不在焉地听着:“此事你亲自督办, 朕放心。”

    昭临立即晓得了,父皇召他来此, 并非为了宫墙坍塌之事。他见父皇沉吟不语, 遂小心揣度道:“昨夜筵席儿臣饮酒过度, 今晨起来觉得精神难以为继, 但见父皇一如往常,儿臣深为佩服。”

    他精神难以为继是真,可缘由却非饮酒过度。

    元熙帝这才稍稍掀起眼皮, 见太子眼下乌青,确实精神不振的样子,心中竟微妙地舒坦起来——太子可是比自己足足年轻二十来岁, 不过少许饮酒,便觉得精力不济, 自己昨夜饮酒数倍于太子,又与秦才人厮混了大半宿……足以见得自己宝刀未老。

    世人常说女子易妒, 其实男子之间的攀比嫉妒之心往往甚于女子, 不过男子大多惯于掩饰罢了。

    元熙帝略一迟疑, 到底还是开口了:“朕其实还有一桩事,想交由你去办。”

    昭临心道果然另有乾坤, 立即作恭敬聆听状。

    “此事涉及朕的颜面, 你须得亲自去办, 有了结果,不得延误,亲自来向朕禀告。”-

    昭临独坐拾遗殿大殿, 手边摆放着一只古朴的竹筒,回想父皇的密令,唇角浮起一丝兴味不明的笑容。

    “这截残香是朕在浣香殿发现的。你查一查,究竟作何用处。”

    父皇如是说。

    真是难得。

    难得见父皇不犯糊涂的时候,看来人离了酒色,脑子是要清醒一些。母后千叮咛万嘱咐命他远离酒色,着实是用心良苦。

    至于这香的来历和用处,早在王嬷嬷告诉自己宫中有一种自前朝流传至今的秘香后,昭临业已通过翻阅彤史查明此香的出处。

    此香名为圣女香。

    据记载,此香以数种药材加香料制成,闻之异香扑鼻,有催发欲念之功效,多用于初回侍寝的妃嫔身上,以免她们因初经人事太过羞涩而无法顺利完成侍寝。因妃嫔自古便有“圣女”之名,故此香渐得名圣女香。

    说白了,此香便是为了榻间助兴。

    此香虽少有人知,但宫中存放前朝遗物的私库中尚存了不少。根据领用记录显示,梁妃、秦才人皆有定期领用的习惯……此番趁着为父皇办事,昭临顺手取了一筒,眼下正摆在案头。

    不过彤史亦专门提到,此香只可少量用于女子熏身熏衣,不可直接在室内焚烧。

    至于为何,史书并未详细说明。

    昭临猜测,兴许此香太过霸道,不可多用。

    显而易见,父皇之所以察觉出不对劲,是秦才人那个蠢货将香焚烧。不然为何梁妃使用那么长时间,父皇并未发觉异样。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昭临还是唤来了曾芸。

    “你精通药理,瞧瞧,这线香里头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曾芸双手接过竹筒,打开筒盖,取出一根线香,掰开碾碎,置于鼻间细嗅,一边嗅,一边皱起眉头,随即掩住口鼻,将线香放置一旁,不肯再嗅。

    “如何?”昭临见状奇道。

    “主子,这里面……”曾芸犹豫片刻:“全是起兴之物。”

    “光是奴婢闻出来的,便有蛇床子、淫羊藿、桂枝等……”

    这与昭临的猜想相近。昭临笑道:“不过少许药材罢了,你是个中高手,何以避之如蛇蝎?”

    “奴婢伺弄药材多年,对药材本就敏锐,这小小线香之中,每味药都份量十足,为了压制药材的气味,又加入其余香料,混杂一起,着实令人……”

    令人心中萌发一种很怪异的感受。

    曾芸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孤知道了。”昭临若有所思道:“你暂且退下。”

    临走前,曾芸壮着胆子提醒道:“主子,您还是莫要使用此香。待奴婢将此香送到父亲处弄清楚再说。”

    昭临闻言微滞:孤血气方刚,无须此香,亦无须助兴。

    曾芸行礼退下,甫一出门,立即寻了清水濯面,一面洗,一面自言自语道:“好厉害、好厉害的香,只须少许,便让人迷了心智。”

    “方才,差点就在主子面前失态了。”

    这香里还有些药材,她一时半会分辨不出来,猜测大抵不是中原的药材,听父亲说,西域有些药材,药性极强-

    夕阳西下,两位宫人悄无声息地入内点烛,大殿很快灯火通明。

    昭临对着那筒圣女香思忖良久。

    事情查到这里,已可以向父皇回话了。

    如何回话,取决于他想不想留下秦才人。

    秦才人是蠢了些,但胜在胆儿大。

    更何况,父皇想打沈偲的主意。

    所以秦才人暂时还得留着,多多少少可以替他绊住父皇。

    姑且留着吧。

    等他把沈偲安置好再说。

    想到沈偲,昭临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昨晚他的确把她折腾得够呛。昭临不得不承认,开始那回他很是含了些怒气,下手就有些没轻没重……完事后他为她稍微擦身时,看到周身上下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自己也觉得汗颜。

    昭临安慰自己,要怪就怪自己太过喜欢她,喜欢得要命。

    尽管喜欢得要命,为了守住这秘密,昭临仍不得不命曾芸趁夜将她送回长春宫。昭临也知沈偲这样会很辛苦,夜里不得休息,白日或许还要干些活儿。

    真是委屈她了。

    他日后定会好好补偿她的。

    拿好了主意,昭临赶在晚膳前到达宜心殿,打算立即向父皇复命,可父皇竟少见的不在宫中。

    他一问才知,父皇去了长春宫。

    内侍说:“陛下许久未去长春宫了,估摸着,今夜会在长春宫过夜。”-

    长春宫热闹得就跟过年一般。

    姨母、瑞蕊、容姑姑、银絮以及旁的内侍宫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喜悦。

    自打元熙帝一脚迈进宫门,姨母脸上的笑就没放下过,“沈偲”二字仿佛成了她的口头禅,一刻不停的挂在嘴边。

    “沈偲,为陛下沏茶。”

    “起风了,沈偲,过来关窗。”

    “沈偲,去把公主带来与陛下说话。”

    “沈偲……”

    “是,娘娘。”沈偲恹恹应声,她眼下真的好疲惫啊。

    她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先是被面前这个若无其事与姨母谈笑风生的男人折磨了许久,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屋里躺下,一会儿工夫天就亮了,她又得趁大家都在漱洗时打水洗一洗身子——没法子,昨夜行事太久,完事后只稍微擦了擦身,浑身还黏黏糊糊的,极不舒服。

    才把自己清理干净,瑞蕊也起身了,又强打精神,拖着快散架的身子陪瑞蕊玩耍至午膳前。

    直到用过午膳,沈偲才算有了些许自由的时间,她本打算抓紧时间睡个子午觉,容姑姑又来找她说悄悄话,旁敲侧击问她昨夜侍奉得如何。

    沈偲累极,随意应付了几句,待送走容姑姑,她倒头便睡,本想不用晚膳了,一口气睡到第二天,没想到元熙帝又突然驾到,银絮把门拍得山响,沈偲不得不以最快速度把自己收拾好,一炷香后,如姨母所愿出现在元熙帝面前。

    元熙帝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偲看了好一会儿,转头与贵妃道:“沈偲昨晚照看贵妃,许是累了吧。”

    “朕瞧着不大精神。”

    贵妃立即嗔道:“陛下是怪臣妾喝酒误事,连累了沈偲吗?”

    “沈偲你自己说,昨晚照顾我可有把你累着了?瞧陛下心疼得……”

    沈偲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勉强笑回:“回禀陛下,照顾娘娘是奴婢的分内事,奴婢不累。”真正让她身心俱疲的,是另一桩事。

    元熙帝也笑:“累便直说,有朕为你做主,你不必怕她。”

    沈偲闻言一怔,这句为你做主似曾相识。

    太子,曾对她说了很多遍。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娘娘待奴婢很好,奴婢感激还来不及,怎说得上怕。”

    贵妃接腔:“陛下,长春宫的人啊,个个都是实心眼,上到主子下到普通宫人,哪个不是‘得人一牛,还人一马’,您可别再出言‘离间’咱们主仆二人了……”

    元熙帝只笑不语,默默啜茶。

    转眼,茶盏空了一半,贵妃又唤:“沈偲,为陛下添茶。”

    沈偲拎起茶壶,轻轻盈盈行至元熙帝跟前:“陛下,奴婢为您添茶。”

    元熙帝见她举手投足自带端雅,与秦才人的矫揉造作截然不同,心中又添几分喜欢。

    他本应把茶盏放回八仙桌上由沈偲自行取盏添水,却径直伸手,将茶盏递到了沈偲身前。

    沈偲微微抬眼,不知该接过还是如何。

    “陛下的意思是,你扶盏添水便是。”贵妃看出了沈偲的无措和元熙帝的心思,在旁指点道。

    沈偲这才伸手扶住茶盏,另一手小心控制水流,茶盏斟了七分满。

    随着滚水注入茶盏,杯身渐渐发烫。

    行将斟满之时,元熙帝另一只手也不失时机地扶住茶盏,口中自然道:“小心……烫。”

    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沈偲的指尖。

    沈偲心头一颤。

    她曾在榻间不止一次与元熙帝十指相扣,元熙帝的指腹覆了层薄茧,是略有些粗糙的,为何此刻却光滑如斯?这触感如此生疏,简直不像,是同一只手。

    她一时怔忪,心里头刹那间闪过了许多奇奇怪怪又自相矛盾的念头。

    ……应是太过疲累所以生出了错觉。

    沈偲心道,许是另一只手吧……许是夜间她双眼被蒙住不能视物,所以,所以感觉不甚分明……

    定是这样的。

    沈偲的心跳得极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太子

    “你们先退下。”

    确定了元熙帝的心意, 贵妃挥手屏退房中一干人等。

    沈偲亦拎着茶壶慢慢退出房间。一出了房门,立候在殿外的容姑姑立即招手示意她过去,随驾而来的曹公公也在此休憩。

    沈偲向曹公公行礼, 曹公公微微颔首,三人静静伫立, 犹如三尊石像。

    房内的动静, 这里能清楚听到。

    少顷, 三人听得元熙帝与贵妃提起关于瑞蕊公主封号的事, “朕打算在瑞蕊生辰那日,正式给她封号。”

    元熙帝膝下拢共只有两位公主。大公主永徽是在元熙帝即位那年册封的,按说小公主瑞蕊应晚于大公主册封的年纪, 能在如此幼龄获得封号,本身就意味着极度宠爱。

    贵妃闻言惊喜不已,连声谢恩。

    元熙帝便在这时不紧不慢道:“朕欲纳沈偲为嫔, 不知贵妃可否割爱?”

    容姑姑张大了嘴:陛下这么一抬举,便将沈偲抬举成了嫔, 可真是了不得的恩宠。

    她忍不住略略侧脸看了沈偲一眼,她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相当平静的样子。

    容姑姑立即又想起那位太子, 不禁暗暗叫苦, 可她也不敢表露分毫。

    贵妃轻快的笑声柔柔响起:“若陛下喜欢,今夜便可传沈偲侍寝。”

    “长春宫的偏殿名为承禧殿, 寝具、用具一应俱全……陛下……”

    贵妃话里的意思任谁也听得出来。

    这下不仅容姑姑站不住了, 连一向老练持重的曹顺德也微微蹙了蹙眉——今日陛下是临时起意来的长春宫, 他还没赶得及通知太子,太子若是知晓了此事,不知会怎样。

    两人倏然屏气凝神, 一丝不苟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不妥,朕非急色之人,册封后再行传召也不迟。”

    元熙帝垂眼看向手中的茶盏,那袅袅升起的茶烟,轻盈得如同方才惴惴近前的小女郎,他笑了笑,直接拒绝了贵妃的提议。

    身为坐拥天下的帝王以及身心皆已十分成熟的男子,他当然可以随时收用了沈偲,但这一回,他想再等等。

    沈偲很年轻,青涩得像树上还没熟的、酸溜溜的果子,元熙帝很珍惜这样的青涩,这让他想起他头一回开蒙时的鲁莽、紧张和冲动。

    他想在宜心殿正大光明地宠幸她,而不是像今日这般随意来到长春宫,随意地将她收用。

    他还想再养养身子。昨日才和秦才人颠鸾倒凤过,他暂时还没有余力好生对待沈偲。元熙帝打算遵循御医的劝解,再禁欲月余,待身子全然恢复,再爽快地与沈偲共赴云雨。

    “陛下?”贵妃有些诧异,她知道元熙帝很喜欢沈偲,册封后再传召,着实不是元熙帝向来的做派。

    贵妃暗自腹诽,陛下他等得及吗?上一回,不就是等到一半便匆匆收用了秦才人?

    “朕意已决。”元熙帝平静地看着贵妃:“你找个时间好好与她说,别吓着她了。”

    “毕竟,才十六……”

    元熙帝感慨又期待地叹了口气,不忘叮嘱:“贵妃,那些该教的规矩,你及早与她说……”

    “但不必教她矫揉谄媚,也不必教她揣摩朕的心思,朕就喜欢她现在懵懵懂懂的样子。”

    元熙帝在年近四十的年纪,悟出了返璞归真的好处。

    “是,陛下。”贵妃轻轻应声。

    元熙帝道:“朕乏了,今夜,就在你处歇了。”

    “那臣妾唤沈偲入内服侍您更衣?”贵妃抿嘴一笑:“侍寝不急,但服侍您更衣是可以的吧?”

    元熙帝止住:“不必再唤沈偲进来。她累了,让她回自己屋子歇息吧。”-

    一听这话,曹公公与容姑姑立即默然行至房门口,压低声音张罗陛下就寝前的各项准备。随后,陆续有宫人捧着木质托盘和皇帝御用的金盆入内,房内隐隐传出器物轻微碰撞的声响和哗哗水声。

    夜色渐渐暗淡下来,没人注意到独自立在殿外的沈偲。

    她像做错事般垂头立在原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元熙帝与姨母的对话,她全听见了。

    姨母尚不知元熙帝已秘密宣召她侍寝。可奇怪的是,听元熙帝的语气,他本人仿佛也不知晓此事。

    明明是他派曹公公前来宣召的……沈偲记得很清楚,曹公公说,“陛下口谕,着长春宫女史沈偲入内服侍。”

    先前一闪而过的疑问重新在心头盘旋。

    元熙帝的指腹,是光滑的。

    夜晚的元熙帝的指腹,带了层薄茧。

    疑问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沈偲想起这数回侍寝时的怪异之处——一刻也不得揭下的绸带,封得严严实实的小轿,几乎不说话的宫女……

    以及,自始至终,她不曾见过元熙帝的脸。

    只偶尔听过他的声音。

    是沙哑和低沉的。

    她那时候昏昏噩噩,也没仔细留意过。

    元熙帝说话的声音,是那样的吗?

    沈偲努力把元熙帝方才说话的声音与记忆里的声音对比,发现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像是,又不完全像。

    她觉得自己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她想要逼走那些荒谬无比的念头,可它们却追着她不放,像夜间缠住她、不断向她索取的黑影……

    沈偲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往最可怕的方向猜测:莫非,莫非那些夜晚宣召她的人,压根就不是屋子里的元熙帝?

    这个猜测令她浑身冰凉双腿发软,她扶住墙,慢慢蹲下身来,心脏迟钝而又麻木地跳动着,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像突破了堤坝的洪流,吞噬了一切。

    “怎么了?”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沈偲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来。

    那人道:“你吓我一跳。”

    “你脸色忒难看了。”

    半明半暗之中,沈偲看见银絮关切的脸:“怎蹲在这里?身子不舒服么?”

    温暖的手在沈偲额头一探,银絮压低声音道:“额头凉冰冰的,该不会是受凉了吧?来,我扶你回屋歇息。”

    “我没事。”沈偲不由自主地看了眼房内昏黄的烛火,问:“容姑姑呢?”

    如果长春宫还有谁知道宣召她的人到底是谁,那个人,只会是容姑姑。

    “容姑姑在外间候着呢。”银絮道:“她都多少年没守过夜了,今儿破天荒主动提出守夜。”

    沈偲不禁猜测,容姑姑是在故意避着她么?-

    沈偲到底还是在银絮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累极了,身心俱疲的累,她眼下已没有气力再去追究任何事。

    她和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疲惫至极却无法入睡。

    银絮看她面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模样,走出几步又折返,不放心道:“女史,你今儿究竟是怎么了?”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走近蹲下身,定定看着沈偲:“你可别是,又后悔了?”

    “即便后悔,也晚了。”

    沈偲呆望银絮一张红艳艳的唇开开合合。

    后悔?

    该后悔哪一样?

    后悔上了那顶不知从何而来的轿子,还是后悔进宫?

    晚了,也确实是晚了,不管那人是谁,她已经,已经稀里糊涂的失了清白……

    她已经和那个自称元熙帝的人有了夫妻之实……

    而那人究竟是谁?!

    银絮继续说道:“眼下娘娘话说出去了,陛下也当你是自个儿极乐意的,已当着娘娘的面说了,要给你嫔的位分,可是嫔的位分,陛下登基以来,这是任谁也没享有过的殊荣。”

    见沈偲不来气,她又道:“我一早告诉你要惜福,这么大的福分,你只管乐呵呵地接住了。千万别把这到手的福气给赶跑了。”

    “你知道么,你现在这副样子,很……”

    银絮斟酌半天,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晦气。”

    沈偲抬眼,直勾勾盯着她:“我累了。”

    “你走。”

    银絮撇撇嘴,随手为她掖了掖被角:“行,你好生歇息吧,千万别胡思乱想。”

    门轻轻合拢了,床前留了一盏烛。

    沈偲凝视烛火,烛火不知疲倦地跳动着,令她记起那一回晨起,她曾在昏暗的天光之中,隐约窥见过“元熙帝”的背影。

    那人似乎身量很高。

    而且,曾芸很怕她看见他的模样,一直在为他遮掩。

    身量很高,精力旺盛,有能耐有胆量冒用元熙帝的身份……

    并且,还一直对她抱有企图……

    这个人究竟是谁,其实已经昭然若揭了。

    可沈偲不愿承认。

    她曾一度把他视作恩人,她曾真心的敬仰他,他不应该也不会做出这样可怕的事……

    沈偲深吸口气,从榻上起身,径直奔至妆台前,用力拉开抽屉,翻出一只铜镜盒子。

    镜盒里存有“元熙帝”赠与她的一绺头发。

    她飞快地打开丝帕,压根没去管那绺头发,只抓起那方丝帕,置于鼻间细细地嗅。

    丝帕残留的香气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出来什么,也证明不了什么。

    沈偲略一沉吟,目光转而投向屋角的青釉渣斗。

    青釉渣斗内,还有昨日她扔掉的一方丝帕。

    是太子强行亲吻她之后,硬塞给她用来擦拭口脂的丝帕。

    她拣出那块丝帕。

    烛火之下,两块丝帕无论颜色、纹理、大小,皆是一模一样。

    会有那么巧吗?

    会吗?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异香

    一大早, 容姑姑值夜完毕正欲回房补觉,远远瞧着沈偲已等在门口。

    她靠在门边,周身穿戴齐整,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眼下一团乌青, 面上又白了几分, 整个人竟似一尊没有生气的白玉雕像。

    容姑姑心一紧, 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可走得再慢也有走到的时候, 一挨近,沈偲扶着门框直起身来,人虽不言不语, 可那双平素恬淡清亮的眼眸里头,分明藏着……恨。

    容姑姑又是惭愧又是担忧,勉强笑迎上前, 装作没事人一般:“偲姑娘,你、你找我有事?”

    “咱们进屋说话。”

    她笑着抓住沈偲的手, 想要把她推入门内,一触之下, 才发觉她手凉得吓人。

    她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要见他。”

    “我要见他。”

    容姑姑脸色微变, 四下环顾, 见周遭无人,压低声音央求道:“进屋说, 偲姑娘, 咱们进屋说话, 姑姑求你了。”

    她自然知道沈偲口中的“他”是谁。她这间屋子门朝外,不时有宫人路过,要是被谁听见只言片语, 或是沈偲激愤之下说漏了嘴,可就出大事了。

    “我要见他。”

    撂下了这句话,沈偲头也不回地走了-

    容姑姑原原本本地把沈偲的话禀告太子。

    太子眼不抬眉不皱:“她亲口说,她要见孤?”

    容姑姑一怔,以十分确定的口气说:“千真万确,沈女史一早就找到老奴,说了三遍她要见您。”

    “说了三遍啊……”昭临一手捏着眉心:“很是迫切,不是吗?”

    容姑姑哪里猜得到太子的心思——此刻昭临心中非但全无担忧,反而诡异地生出了窃窃欢喜。

    沈偲要见他。

    要见他。

    他想象沈偲说这句话的样子,必定极为恼火,她气恼的模样他见过,红润润的唇紧抿成线,气极时眼里还会蕴着泪,泪就那么将落未落地在眼眶里打转转。

    煞是动人。

    他默默回味了许久,才波澜不惊问:“没头没尾的,这话什么意思?”

    容姑姑只得把昨夜元熙帝摆驾长春宫,与贵妃说的一番话从头到尾又学了一遍。

    说完,她抖着身子道:“老奴听见的,想必沈女史也一字不漏听见了,事情大抵是败露了。”

    败露二字用在这里,显然在容姑姑心中,这确是一桩不大好的事。

    昭临没与她深究,对她的猜测也并不意外——早在昨晚,曹顺德已暗中将此事禀告他了,他淡淡道:“孤知道了。今夜子初,轿子照常来长春宫后门接人。”

    容姑姑怀疑自己眼花了,她怎么觉得,太子竟似在笑-

    子初,曾芸准时接到沈偲。

    来前主子交代过,沈女史问什么,如实作答便是,不必再瞒,也不必为她蒙眼。

    曾芸心中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也格外留意沈偲的一举一动。

    出乎意料,沈偲如往常一般,钻入轿内前,还微微朝自己点了点头。

    只是她今日穿戴得如白日那般规整,连头发也一丝不乱地梳成高髻,并未做侍寝的装扮。

    曾芸注意到,她髻边插了一枚银簪。

    不多时,轿子到了拾遗殿。

    轿落,沈偲提裙下轿,借着莹莹月光抬头看向宫门口的匾额。

    “原不是宜心殿,是拾遗殿。”

    她喃喃道,从不知晓皇宫之中还有这处拾遗殿,这里僻静得连虫鸣声也格外闹嚷。

    很快,她的手被一人轻轻牵起,继而,整只手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指腹的薄茧,清晰可感。

    熟悉的清润嗓音在耳边响起:“拾遗殿是皇祖父的故居。皇祖父在世时,极爱此殿的清幽安宁,故常年居住在此……如今,这处宫殿归我所有。”

    意料之中的高大身影出现在眼前,沈偲眼睫不住轻颤,片刻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含恨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沈偲,你眼睛不酸么?”

    太子的面容沉静无波,淡淡回望她,口气亦是淡淡的:“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说与你听。”

    他说着便是一笑,似乎笃定她会随他前往。

    沈偲只觉心头那股恨意和委屈愈来愈浓,她竭力忍耐着,在他强硬的牵引下,一步步踏进那间位于大殿深处的宫室。

    太子推开那扇沉重古朴的房门。

    “便是在此处,我得偿心愿。”

    伴随房门大开,一股奇香扑鼻而来。

    这人素来爱香,沈偲清楚,重华殿的线香经年不断,所以他的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淡雅的香气。

    偏偏沈偲如今恨屋及乌,连这无辜的香,也觉得甜腻得令人厌烦。

    她自然更恨这间寝殿,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都令她想起她是如何被眼前这人欺骗玩弄的。

    房门在两人身后缓缓闭合-

    太子将沈偲一路带至床前。

    如初回那般,他的手扶住她的肩,一点点迫她向后退步,下一刻,她跌坐床榻边沿。

    “听说,你想见我。”

    太子紧挨她坐下,话里满含笑意:“我心中很是欢喜。”

    他怡然自得的笑和关于欢喜的自白都令沈偲满怀愤懑,他如此狠毒地羞辱她,三番四次地玩弄她,竟还欢喜?!

    “因何欢喜?”她目视前方,冷声道。

    “所求皆得,自然欢喜。”

    “从此以后,再不用在你面前故弄玄虚遮遮掩掩,自然更是喜上添喜。”

    长指抬起她的下巴,指尖稍稍用力,迫使她转过头来与己对视:“你如今可算知道,与你夜夜欢好的人究竟是谁了。”

    太子缓缓靠近,唇覆了上来,上唇正中的唇珠分外醒目。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一双唇在吻她。

    趁他闭目沉浸其中,沈偲抬手拔出髻边的银簪。

    寒芒一闪,尖锐的一头对准太子的咽喉,可她还是不敢,毕竟是杀人,毕竟是一国储君,犹豫间,手腕被他用力钳住。

    太子睁开眼:“怎不刺?”

    “在犹豫什么?”

    “莫非,又舍不得了?”

    “从见你那一瞬我便在猜,你究竟打算何时下手?”

    “是趁我意乱情迷时,还是趁我精疲力竭时……”昭临叹息道:“想不到,你如此急切,连亲都不让我亲完,就急着杀我。”

    沈偲眼睁睁看着簪子离咽喉越来越远,手腕猛然磕在床头的棱角处,她疼得低叫松手,簪子跌落在地,发出叮啷一声脆响。

    “疼?”昭临转而轻舐她受伤的手背,笑问:“你身上,可还藏了其他的……”

    “要我命的东西?”

    “自然是有的,”不等她回答,他沉沉笑道:“你身上要我命的,又岂止一处……”

    眸光黯淡下来,落在细白的脖颈上,又落在恰恰好的丰润处:“竟忘了搜身……”

    昭临顺理成章地将她压将在榻上,不紧不慢地剥开衣襟,唇与指尖轻浮地掠过他喜欢的每一处,所经之处,引起身下之人阵阵战栗。

    可除了战栗,还有另一种异样的感觉悄悄漫上沈偲的心头,如虫蚁噬咬,一阵酥麻。

    “袁昭临!”这感觉越来越诡异频繁,沈偲终忍不住带着哭腔直呼他的名讳:“何故如此待我?”

    犯下了如此罪孽,面前人在她心中遑论太子,已不配为人。是畜生,是恶鬼,死后将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何故?

    昭临微怔,自她心口处抬首,轻松笑道:“自然,是因为喜欢你。”

    “太过喜欢,喜欢到无法自拔,喜欢到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不过见了你两回,你的人便在我脑子生了根……堂堂太子对你朝思夜想、夜不能寐。只要一合眼,眼前便是你的身影,你夜夜入我梦,梦里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而你,夜夜在我身下求我怜你爱你。”

    “所以,我不过是照着你的请求对待你而已。”

    “无耻、无耻至极!”沈偲的脸色本是煞白一片,许是被他的话激怒,抑或是因为他一刻不停的动作,苍白的面上渐渐浮起一层红晕,红晕向周身蔓延,她的脖颈、心口,红得像四月间的海棠花。

    昭临埋进那随呼吸起伏的香温玉软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可醒来之后,醒来之后你依然离我很远。我用尽心思靠近你——我几时对人如此用心过,可我进一寸你退一尺,你看似对我毕恭毕敬,实则用太子二字逼得我束手束脚,你何曾把我当做普通男子看待?”

    “沈偲,我也曾明明白白告诉过你,‘把你的心,一整个放在我这里’,可你没有,沈偲,你连试都未曾试过……”

    “你宁愿侍奉你压根不喜欢的人,也不愿试着把心交给我,你践踏我对你的满腔爱意,是你,一手造成了今日的困局……”

    伴随他平静地控诉,最后一丝屏障被无情掀落,沈偲羞愤不已地抓住他的手臂,试图阻拦他的进犯,却再也使不出半分气力……

    “住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她全身酥软得不成样子,就连发出的怒斥和惊叫也悉数化作极羞人的嘤咛。

    这是怎么了?

    为何,为何她的手臂会不由自主地勾缠住他,为何她如此期待而渴望他的贴近,为何明知是错、是恨、是欺骗、是痛苦,此时此刻她却无力拒绝他的亲吻与拥抱?

    沈偲怔怔望着明黄的帐顶,意识一点点错乱起来。

    “袁……昭临……袁……昭……临……”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喊着他的名字。

    繁复的罗帐摇曳起来,面前的太子摇曳起来,她也随之摇曳起来。

    榻前的香炉之中,青烟缭绕升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答复(修改

    许久, 寝殿内灯烛尽灭,罗帐内渐渐没了声息……

    卯初,曾芸准时候在殿外, 按照太子以往的习惯,此时会起身盥洗更衣准备上朝, 可一直等到卯时一刻, 殿内还迟迟未有动静。

    联想到昨夜是太子初回用香, 曾芸担忧太子是否操劳过度, 起不来了。

    她思来想去,房门推开一条缝,轻轻唤了声:“主子。”

    房内依然无人回应。

    曾芸于是轻手轻脚地行至里间, 愈靠近,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愈是浓郁,她屏气不息, 正犹豫要不要掀帐唤太子起身,太子已先一步自内撩开了罗帐。

    太子赤着身, 胸膛和手臂有几道明显的抓痕。

    从那被掀开的一角,曾芸窥见榻上的女子面朝里侧躺着, 白皙后背亦是红痕遍布。

    曾芸面上一红, 忙垂下眼帘, 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出门招呼内侍送热水和洁净衣物入内。

    昭临并没注意到她的羞怯, 他慢条斯理地披衣下榻, 只在路过榻前香炉时, 脚步稍稍一顿,旋即推开近旁的窗。忽然涌入的新鲜空气冲淡了室内夹杂着甜香的腥膻气味,昭临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思似乎也回来了。

    昨夜, 他切身体会到了圣女香的妙处。简直可以用妙不可言来形容。

    他只取了一支,谨慎地用了不到五分之一,沈偲就动情如斯。

    眉梢眼底蕴了一汪春水,万般柔情蜜意皆在其中,他直视那双眼,从瞳仁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榻间沈偲一直在低低叫他的名字,到最后,连嗓音都带了一丝沙。昭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动听。

    内侍拧帕为他擦身时,昭临想起曾芸的提醒,“主子,父亲近来不在肇京,经师兄初步查验,那圣女香中还有西域的一味猛药,偶尔使用对您这般年壮气盛的男子并无害处,但若是身体虚弱的男子或寻常女子,频繁使用恐经不住这药效,须得谨慎些才是。”

    即便如此,他也得用。

    为着逼沈偲承认,她如今已离不开他,纵然一开始是他蓄意欺骗,可事已至此,他们之间已难分难舍,再无断绝的可能。

    再者说,她还能如何?她已然是残花败柳的身,还能用这副身子去侍奉父皇吗?木已成舟,沈偲除了求他庇护之外,还有任何行得通的法子吗?

    没有。

    他堵住了她全部的后路,他便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是卑劣了些,但行之有效。

    昭临吩咐:“好生照顾她,别让她把自己伤了。”顿了顿:“散朝后,孤会立即回来。”

    太子意味深长的停顿,在场人都听懂了:被割去舌头的范绣绣便是她们的前车之鉴,她们沉默而又恭敬地垂下头,不敢有一丝忤逆-

    早在房内传来盥洗的水声时,沈偲便醒转过来,她嗓子实在干渴得厉害,她需要水。

    但在仔细听过屋内的声响后,她没起身:太子还在房内。她不想面对太子,尤其在这极其荒谬的一夜过后。

    沈偲有意不去回想昨夜那些细枝末节,可她做不到,在意识恢复之时,那些羞耻的片段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而她清楚知道,这过程之中,太子并未强迫她。

    她是,自己愿意的。

    她的身体不听她的使唤,她抗拒不了他的撩拨,她还摆出那般放浪的姿态对他百般迎合……

    怎么能够?

    沈偲捂住嘴,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

    她身后的罗帐便在此时被人大力掀开。

    沈偲愕然看着床帷映出了如山的黑影。

    “我似乎,听见你在哭……”

    下一刻,太子堂而皇之地钻入帐中,一手扳她的肩,轻浅的吻落在她肩头和面颊,语气极亲昵:“几时醒的?怎不与我说?”

    他才漱洗过,身上还带有胰子的清香。

    沈偲下意识躲避他的触碰:“你若还是个人,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她声音轻,可满室皆寂,宫人们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面露惶恐之色,在曾芸的示意下纷纷避开了去。

    昭临闻言却笑得极畅快,下巴在她颈窝使劲蹭了蹭:“往日恭恭敬敬叫我太子殿下,昨晚上娇声娇气叫我昭临,今儿,我怎的连人都算不上了?”

    “爱之深恨之切,是否说明,在你心中,我俩已亲近非常了?”

    “下回,叫我夫君如何?”

    寡廉鲜耻,狗彘不食其余……

    沈偲心中暗骂,到底还是敌不过他的力气,立时被他连人带被翻转过来。

    昭临趴在她身上,目不转睛地看她,她的鼻尖红红的,眼圈也红红的,眼里一片水汽氤氲,可怜又可爱。

    可沈偲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死死盯住帐顶,冷声道:“你休想把我困在此处。”

    “我人不在长春宫,贵妃自会派人四处寻我。”

    “若贵妃知晓此事,她定会——”

    她倏然住口,真不知姨母若是知晓此事会作何反应,会替她出头?还是吃这个哑巴亏?还是?

    “定会如何?”昭临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你是说,肖静婉,你的亲姨母,会为此对我发难?她也配?”

    沈偲一愣:他原知道姨母与她的关系。又想也是,以他的地位,对他来说,这宫里又有什么秘密可言。

    “且不论她是否真心把你当做亲外甥女看待。”昭临道:“即便她知晓你人就在我处,你以为,她能奈我何?”

    手缓缓滑过沈偲的侧脸,他柔声道:“看着自己精心安排、用来笼络父皇的棋子躺在我的榻上,她敢如何?”

    昭临问:“难不成,她还敢去求父皇主持公道?”

    “你在她眼皮底下失了清白之身,她有什么资格和胆量去求父皇主持公道?你的姨母只会想尽办法遮掩此事。”

    他口风接着一转:“沈偲,难不成你以为你还能做父皇的妃嫔?父皇虽对你存了几分兴趣,但不至于要一个破了身的女子。更何况,破你身子的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沈偲的痛处,她咬唇极力忍泪,任指尖狠狠戳进自己的手心,戳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昭临怜惜地抓过她的手腕,很有耐心地将她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掰开,在她被指甲划破的手心啄了啄:“父皇断不会再要你。而我不同,我会当你如珍似宝,我会一辈子疼你爱你……父皇能给你的,我统统都能给你。不过区区嫔位罢了,我可以给你太子妃之位,甚至……皇后之位。只要你应了我。”

    “只要你应了我。”昭临一字一句重复,眼里流露出最深切的渴望。

    哪怕在彻底得到她的人之后,他依然渴望她,渴望她的目光有朝一日真正落在他身上。

    沈偲冷笑一声,闭眼别过脸,不想再听他说话——无论他如何巧言令色,她失去清白之身、落到如此凄惨境地正是因他的蓄意设计。眼下他自以为抓住她的痛处对她软硬兼施,这副假惺惺的嘴脸,何其可恨!

    只是初见时少年太子超逸绝尘的模样,至此已荡然无存。

    沈偲心道,而今看来,他与他父皇又有何区别?单论卑鄙程度,此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要选,沈偲宁可侍奉朝三暮四的元熙帝,如姨母所说,只须当作一件各取所需的差事罢了,她奉上这躯壳,续上姨母、瑞蕊的恩宠和肖家数年的繁盛,直至她被新人代替。至少,这一切还摆在台面上……可若是与太子这般私相授受下去,她的下场势必更加悲惨。

    她也根本没可能如太子所说成为太子妃——元熙帝断不会允许这事发生,与姨母不和的皇后也容不下她。而太子,身为人子,等这新鲜劲过去了,是否还会护她?还是将她弃之如履?到时,不仅仅她性命堪忧,就连姨母、瑞蕊、肖家、沈家,也会受牵连。

    诚如崔世君,一开始也许下了承诺,结果呢?吃一堑长一智,她不能重蹈覆辙。

    见她始终闭目不应,昭临一时也有些无奈:“沈偲,我既然敢收用你,你以为我没有考量清楚?我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哪怕你此刻不在长春宫,也自会有人帮你圆。有我在,你什么也无须担心,你只须安安心心呆在我身边。”

    “你或许自己都没想明白,你这双手,究竟是想推开我,还是想拥我入怀?”

    “昨晚,我并未强迫你分毫。”

    听到这句话,沈偲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开口。

    这也许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困扰她的地方,她明明已恨他入骨,可她却真实地渴望他的抚慰。

    难道经历了这些天的亲密无间,她对太子,竟生出了连自己也辨不清的“情意”?-

    “主子,该上朝了。”曾芸在边上小心提醒。

    昭临悻悻起身,临出门前,他回身凝望帐中的纤细人影,道:“你好好想想,想清楚,我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三日后,我在此等你的答复。”

    他期待沈偲能回应他,至少,能稍微看他一眼,可直至他转身离开,罗帐内始终死寂一片。

    他在失望之余不忘叮嘱曾芸派人暗中看住沈偲,“她性子刚烈,莫让她伤了自己。”

    曾芸颔首,她眼下阵阵发酸,不知为谁。

    少顷,她听得沈偲轻轻开口道:“曾宫女,劳烦你,我要沐浴更衣。”-

    沈偲仔细将太子留给她的一切清洗干净,除了肌肤上的痕迹暂时无法去除,她又是干干净净的了。

    她换上干净衣衫,抚平褶皱处,挽好发髻,穿戴整齐地步出拾遗殿,独自向长春宫行去。

    清晨的微风拂在面上,舒爽无比,某个瞬间,沈偲以为自己正走在临清的河边小路上,她还是进宫前的沈偲。

    她终究没有听信太子的许诺。

    因为她实在是个很执拗的人。

    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沈偲也不知道,但她想,也不会比眼下更坏了-

    曾芸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再度看向眼前的圆桌。

    沈偲走前以指为笔,以水为墨,在桌面留下遒丽刚劲的两个大字。

    “不……愿……”

    隐约可见风骨峭峻。

    曾芸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这便是沈偲对主子的答复,不用等到三日后,她已经给了,不带一丝犹豫。

    曾芸到底还是对沈偲生出了些微敬意,可敬意之后,是极深的忧惧。

    沈偲她,还不知触怒太子的后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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