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成全
永徽婚事顺利办妥, 回宫后,昭临立即去了宜心殿复命。
殿前却早早停了一驾四人抬的步辇。
昭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步辇上。
须臾, 总管太监曹顺德一路小跑而出:“老奴参见殿下。”
见太子脸上并无喜色,曹顺德很有眼力见地禀告:“启禀殿下, 秦才人在里头……老奴这就进去通传——”
“不必。”昭临抬眼, 淡淡道:“不必打搅父皇。”
昭临晓得这位新近得宠的秦才人胆子颇大路子颇野, 为了讨父皇欢心, 敢为人所不能为,此刻进去,势必会扫了父皇的兴。
“曹公公, 陪孤走走。”
曹顺德作揖:“老奴遵旨。”
两人步出十余步,行至殿前的开阔地带,近旁已无旁人。
昭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问:“父皇还在用那些助兴的东西?”
曹顺德低声道:“自从宠上了这一位,用得越发狠了。”
“原先还不时让御医把脉, 近来,也不召御医了, 用量加了一倍。”
这是……要自寻死路啊。
昭临默然。
曹顺德道:“秦才人想搬出玉芝宫, 这几日卯足了劲儿……”
他是聪明人, 三言两语,该说的都说了。
昭临颔首:“有劳曹公公, 退下吧。”
昭临回望灯火通明的宫室, 隐约听到女子娇娇的笑, 是那种捏着嗓子做出来的娇,很刻意、很做作。
此种货色,也配侍奉一国之君?
他厌恶地蹙眉, 连带着厌恶被此种货色迷得晕头转向的父皇——那个男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值得他敬重的地方,可以说,枉为人夫、枉为人父、枉为国君。
昭临已经可以预见他的下场:牡丹花下死,还是一朵极其艳俗的牡丹。
所以他更不能让父皇碰沈偲。
他的沈偲。
笨拙的、执拗的沈偲。
她落在父皇手里会是什么样子?下一个玉嫔,或者更凄惨……
他甚至开始感激崔世君把这件事捅到自己面前,让他还有机会可以救沈偲于水火。
届时她会如何谢他呢?他要的不多,他要她回以倾心、报以此身。
昭临深吸了口气,转身去了拾遗殿-
沈偲走进西次间,姨母正与容姑姑、银絮说笑。
沈偲隐隐听着“玉芝宫”“引狼入室”“白眼狼”之类的字眼。
见她近前,三人很有默契地不再继续说话,只是那种愉悦却意味深长的笑意还停留在唇边,来不及收回。
贵妃开口道:“事情可办妥了?”
沈偲微微点头:“办妥了。”
她与崔世君,彻底了断了。
“那便好,你也安下心来。”贵妃道:“明日若天气晴朗,咱们带瑞蕊去燕雀湖泛舟,今儿小丫头一整日没见着你,问了我几回。”
顿了顿又道:“如今,容姑姑在她面前也不顶用,她就要你。”
容姑姑也道:“公主现在最听偲姑娘的。”
想起可爱的瑞蕊,沈偲心内因太子生出的沉重和担忧,稍微淡了些许-
翌日果然是个晴日。
午膳后,长春宫一行人去燕雀湖泛舟。
贵妃、公主同乘一顶小轿。
沈偲与银絮跟在轿后随行,一向与贵妃形影不离的容姑姑说腰腿疼痛,留在宫中歇息。
银絮悄声道:“容姑姑近来怎么深居简出的,今儿也推辞不来。”
见沈偲不接话,银絮继续道:“我猜想,她自从上回在重华殿受了罚,心里头一直不舒坦,觉得自己好歹是娘娘身边的老人,平白受这么大委屈,就不太愿意出来见人了。”
沈偲正忧心忡忡太子昨日说的话,本不想应声,无奈银絮停下来等着她回答,只得敷衍道:“絮姐姐,你别多想,容姑姑是宫里头的老人了,她可比咱们通透……或许,是最近身子不爽利?”
再者说,谁没有想要偷懒的时候,沈偲将心比心,她也不愿早起,不愿日日劳作,何况容姑姑已一把年纪了。
银絮摇头:“不对。我看她最近经常不在宫里,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她以往极少这样。”
“我总觉得她近来有些不对劲……好几回,看她想事情想得出神……”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燕雀湖。
燕雀湖是位于皇宫西北角外的一处深湖,湖面开阔,沿湖柳树成荫,清爽怡人。离燕雀湖不远是绵延近百里的皇家猎场,散养了羊、鹿、兔、雉鸡、雁鸭等,每逢夏秋交替之际,秋狩便在此举行。
泛舟的区域是燕雀湖北岸至湖心被圈起来的一片,数只大小不一的游船停靠在岸,船工们在岸边的凉棚歇息。
瑞蕊手指最大那只游船,雀跃道:“母亲,我想坐那只大船。”
“好好好。”贵妃摸着女儿的头宠溺道:“母亲带瑞蕊坐大船。”
“咱们上船。”
四人正要登船,身后突然响起拿腔作势的笑声:“咦,怎地如此巧,贵妃娘娘也带公主来此游湖?”
四人回头一看,正是近来风头正劲的才人秦玉茗。
沈偲抬眼看去,她比沈偲上回见又丰腴艳丽了几分,人懒靠在四人抬的步辇之上,随行宫女太监有十余人之多,声势派头十足。
全然不似承宠半月的才人,完全压过了身边的贵妃姨母。
步辇随后缓缓落下,秦才人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条斯理地下辇,悠悠朝贵妃福了福身:“嫔妾见过贵妃娘娘。”
声音慵懒,带了一丝漫不经心。
沈偲心道,连她都听出来了,姨母应该也听出来了。
贵妃笑道:“今儿天真真好,妹妹也来此游玩?”
秦才人抬手触了触髻边硕大的立凤金簪:“先前颇想来此游湖泛舟,可惜未能如愿……不想陛下听说后,责怪嫔妾太过小家子气……陛下说,区区小事,想来便来,不必看谁的眼色。”
贵妃早有耳闻秦才人自承宠后,对玉芝宫主位梁妃多有不敬,梁妃被气得卧床数日,一改往日的温和,大骂她是只白眼狼。揣测此番阴阳怪气的话应是指向梁妃,顿时有种大仇得报的爽快,连笑也多了几分真。
“妹妹说的极是,游湖泛舟不过小事一桩,妹妹尽兴就好。”
沈偲心里清楚秦才人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顺顺此前一门心思想要陪梁妃游湖,制造些机会偶遇元熙帝,偏梁妃不愿带她随行。
她原还记着这些。
沈偲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既然贵妃娘娘开口了,嫔妾恭敬不如从命。”秦才人微微一笑,对左右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
她身后的宫女径直越过站在船前的瑞蕊,抢先登上大船。
瑞蕊一看,急了:“母亲,我的大船,我要坐大船。”
秦才人笑:“小公主,莫急莫急,你瞧,你们一共才四人,哪里用得着坐八人大船,旁边的小船足矣。”
说完这话,她顺理成章地带着其余人登上大船,船很快朝湖心划去,秦才人的笑声远远传来:“嫔妾谢贵妃娘娘让船。”
瑞蕊见状登时哭闹起来:“母亲,我要坐大船!我要坐大船!”
贵妃忍气哄道:“瑞蕊,今儿船被抢了去,咱们坐小船也是一样的。”
瑞蕊不依:“不要,明明是我们先来的,凭什么!”
“瑞蕊,不准闹。”贵妃提高音量:“你再闹,你父皇便不喜欢你了。”
瑞蕊猛地止住哭声,却还抽噎着,死死盯着湖心处的大船:“全都淹死才好。”
沈偲闻言心头一紧:“瑞蕊,你说什么?”
瑞蕊抬眼睨她一眼,一字一句道:“秦才人,还有那群奴才,全都淹死在这湖里才好呢。”
“谁叫她们,抢了我的大船。”
“抢了我的父皇。”
沈偲愕然,扭头看向姨母,她的脸色也有些尴尬。
“瑞蕊,不许乱说话,你乱说话,父皇就更不喜欢你了。”
瑞蕊本就强压住脾气,一听这话,立时哭喊起来,她也不敢冲贵妃嚷嚷,矛头对准了沈偲:“沈表姐,全怪你!”
“怪我?”沈偲越发诧异。
“瑞蕊,”贵妃厉声喝道,“你闭嘴!”
“若不是你不听话,父皇怎会让旁人抢了去!全怪你!全怪你!”
毕竟是一路百般宠爱着长大的女娃,脾气发作起来不得了:“你赶紧把父皇给我抢回来!”
沈偲呆立一旁。
贵妃大力拽过瑞蕊,摇了两下:“不准再说一个字!”
“快向表姐赔罪。”
瑞蕊咬唇,慢慢挪到沈偲跟前,一开口却哇哇大哭起来:“沈表姐,你何时才肯听话!瑞蕊想父皇了,瑞蕊想父皇了!”
贵妃听言亦捂嘴,眼角似有泪意。
沈偲慢慢蹲下身,把瑞蕊搂在怀里,轻声哄道:“瑞蕊乖啊,瑞蕊不哭啊。”
她抱着大哭不止的瑞蕊,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可怜啊,小小的年纪,小小的女娃。
怎就有了烦恼,有了仇恨。
不应该,真的不应该。
她一边拍着瑞蕊的后背,一边轻声道:“姨母,不要教瑞蕊这些……她还是个孩子,尽量让她,快活些吧。”
贵妃也在流泪:“若我彻底失了势,你以为,瑞蕊还有好日子过吗?等到她十四五岁,陛下或者太子,想要送她去和亲,或是用作拉拢底下臣子的工具,我同样无能为力。沈偲,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在逼你吗?我倒了,瑞蕊、肖家也就垮了。沈偲,你真以为,我苦苦在这宫里支撑是为了谁?就为了我一人吗?”
“我像你这般大时,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我如今的样子,我自己见了,也觉得害怕……”
她第一回在沈偲面前吐露心声。
“除了你,我和瑞蕊已无人可依,你就当,姨母和瑞蕊求你,好不好?”
湖面吹来清新婉转的风,吹皱了波平如镜的湖面,也拂起沈偲额前的细碎发丝。
困在此处,那些自由与快活,本就已经得不到了……
还有太子……
沈偲长长叹了口气,何不成全瑞蕊?
良久,她把心一横,“我答应你。我愿意,侍奉陛下。”
作者有话说:
因为作者的手机版写作助手前天开始登录不上去了,所以没办法及时回评论。大家的评论都有看到。感谢感谢哟~
第42章 簪子
找了个腰腿痛的由头, 容姑姑没跟去游湖,而是独自坐在明间发愁。
她现在里外不是人。
每隔三日便要溜出长春宫,去拾遗殿见太子禀告长春宫的事。太子记性又好, 问得又细,一对上那双黑洞洞、阴沉沉的眼珠子, 她就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银絮那丫头很机灵, 她有两回偷偷出去被银絮发现了, 银絮虽没说什么, 可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些耐人寻味的东西。
容姑姑想出宫了,可家里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一个个还盼着她在贵妃这里拿好处。再说, 出宫了太子照样能找她麻烦。
她对不住贵妃,又怕极了太子。
容姑姑正拍腿长吁短叹着,出去游湖的一行人回来了。
个个面上都不太高兴的样子。
瑞蕊一看就哭过, 眼睛鼻子通红着,少见的没被贵妃牵着, 而是被银絮抱在怀中。
贵妃与沈偲落在后面,一个面无表情, 另一个一脸恹恹。
这是怎么了?
容姑姑讷讷起身:“娘娘……”
贵妃对银絮道:“送公主回屋歇息, 给她擦把脸。”
又柔声对沈偲说:“你也先回屋吧。”
容姑姑跟着贵妃进了西次间。
贵妃一口气喝光茶盏里早已凉透的茶水:“再斟一杯。”
容姑姑倒了茶, 小心立在一旁。
贵妃长舒了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容姑姑, 明日起, 你好生教导沈偲。”
“就像当年, 你教导我那般。”
顿了顿:“教她如何侍奉陛下。”
容姑姑惊呆了,几息后反应过来:“偲姑娘答应了?!”
“答应了。”
容姑姑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偲姑娘怎就答应了?”
随即想到,这个消息是不是, 得立时禀告太子啊?
可明儿才是约定见太子的时间……
事发太过突然,偲姑娘怎游了趟湖就答应了?
事情开始变得越发棘手。
“我也没想到,今日是歪打正着了。”贵妃冷笑道:“说起来,我还真得谢谢秦玉茗那个蠢货。”
“若不是她拿话一激,瑞蕊说了实话,沈偲又怎会应下……”
她心知沈偲的出发点大半是为了瑞蕊,剩下的,大概也是对崔世君彻底失了望,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真是个傻孩子,好孩子,可怜孩子……”
这一瞬,她真心实意地心疼沈偲。
可一切终于有了转机。
接下来,就是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时机,让柔媚可人的沈偲,再度出现在元熙帝面前……
贵妃的唇角止不住上翘:秦才人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沈偲关紧房门,先是以水濯面,凉水浇在脸面上,发沉发晕的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她,方才真的应下姨母了?
坚持了好久,以为自己死也不会妥协的事,就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再次被献给元熙帝,用这张脸、这具身体取悦他,把他从其他人那里拉回到姨母和瑞蕊身边,肖家再续上数年的风光,还有父亲、小弟,也会因此受益……
这便是,往后沈偲存在的意义,每个人都因此快活一些……除了她自己。
月前被元熙帝当众掐住手心的记忆重新翻出——好恶心,想想便恶心。
可这一回,不单单是手……也不单单一回……
她胃上突然一阵难受,猛地冲到铜盆处,连连作呕却什么也没呕出来。
看来,首先得学会听见元熙帝这三个字不产生异样,看见他那张细白松弛的脸不反感。
沈偲心道,从今往后,就把自己当作死人吧……
没有知觉,没有情感,什么感官都不复存在。
她扶住盆架,双眼发直,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日傍晚,昭临忙完朝务,还是去了趟韶华殿,将永徽成婚的经过简要与母后说了一遍。
“崔家人对皇姐很是恭敬……母后也知,驸马的大嫂是太傅的大孙女,本就与皇姐相熟……皇姐对宅邸也挺满意。”
“最重要的是,皇姐喜欢驸马,她昨儿笑得比过去一年都多。”
许皇后听言欣慰不已:“听你这么说我才放心,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总归会收敛些脾气。”
“只希望她与驸马,一辈子这么和和美美。”
是啊,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昭临微微笑。
许皇后忽道:“等驸马回门谢恩那日,我把这匣子首饰给他,让他带回给永徽。永徽成婚了,也该稳重些了,这些是我成婚后头几年用的首饰,她如今戴正合适。”
她说着吩咐大宫女端来一匣子首饰:“昭临,你看,件件都是当年你外祖母与我一道选的,有不少是许家的家传至宝。”
许皇后与元熙帝成婚时,元熙帝不过是位闲散王爷,在兄弟五人之中很是平庸,许皇后母家却是功勋重臣,极为显赫,陪嫁的珍奇异宝多不胜数。
昭临随意捡起一柄赤金凤钗,叹道:“母后怎只想着皇姐。我呢?”
许皇后一愣。
“我也会成婚,你积攒的宝贝全给了皇姐,我的太子妃该怎么办?”
昭临道:“万一她家中境况平常……也没多少首饰傍身……”
他想起沈偲髻上那只孤零零的银簪,她戴纱帽穿官服时还不觉得,一换作女子的装扮就特别明显。
她的脖子、手腕和手指都是光秃秃的,她压根就没两件像样的首饰。
饶是重华殿的小宫女也有金钗戴……她却没有。
许皇后大喜过望:“你、你这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难不成,真是孙家那姑娘?
昭临只笑不答。
被他的态度鼓励到,许皇后浮想联翩:孙太傅尚俭,孙家家风重教守朴,女眷们与别的清贵之家大不一样,除了重大节庆,平时身上就一两件简单首饰……
孙雪宁她几乎是看着长大的,秀外慧中,婉丽有礼,是个好姑娘。
在许皇后的眼中,能与自己儿子匹配的姑娘,这世间难找难寻,但孙雪宁,也还不错。
许皇后越想越欢喜,亲自去里间捧了另一只匣子过来,招呼昭临来看:“你过来。”
“我可不是厚此薄彼之人。”
“你姐姐年纪稍长,自然用些稳重的,至于你——”许皇后忍不住笑道:“你那位尚不知身在何方的太子妃,便用些精巧可爱的。”
说着便捡起一柄扇形珍珠簪递到昭临手边——簪首缀了八枚又亮又圆的珍珠,簪柄与簪柄连接处,是一颗红润润的玛瑙。
“这支是我的心爱之物。”
昭临接过端详一二,唇角勾了勾,径直把簪揣入怀中:“那儿臣先拿去把玩一番,过些时日再还与母后。”
许皇后忍俊不禁:“你拿去便是。最好是,尽快把我这匣首饰都拿去。”-
昭临得了簪子便想立刻送给沈偲。
他想了想,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那方素帕,拿素帕包好簪子。
打算借还帕的名义,让小山跑一趟。
只是小山是重华殿的人,万一被哪个多嘴看到说出去,又会给沈偲惹上风言风语……
昭临苦笑:沈偲脸皮子薄,瞻前顾后的,害他想送她一件东西都如此束手束脚。
他斟酌再三,把簪子连同素帕一道又放回暗格。
还是想法子自己亲手给她。
他也想,亲眼见到她收下簪子的表情。
大抵是畏畏缩缩的。
又笨又胆小又执拗,又令他时时惦念。
如何才能见到她呢?
昭临琢磨片刻,突然想到一人-
次日午后,小山来到长春宫,专程送来太子殿下的邀约。
重华殿新近得了许多新奇玩意儿,邀请瑞蕊公主前去挑选。
这算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贵妃有些困惑,以往都是她教瑞蕊去攀附这位太子,太子向来不冷不热,何以今次主动邀约瑞蕊前往。
她想了想,叫来银絮:“带公主去趟重华殿。”
又再三提醒瑞蕊:“去太子哥哥的宫里,要乖哦。”
瑞蕊问:“往常不是沈女史陪我吗?今次怎是银絮?”
贵妃笑盈盈道:“沈女史要学规矩,没工夫陪你。”
“学什么规矩?”瑞蕊歪头问。
贵妃笑着摸了摸瑞蕊的头发:“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银絮在旁听着,心道,自然是伺候陛下的规矩。
真羡慕沈偲啊,娘娘给了那么多次机会,她总算是想通了-
午膳后,昭临特意换了身玄色圆领袍,头戴金镶黑玛瑙束发冠,衬得目若朗星,身如修竹,连成日对着他的小山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身如何?”昭临问。
“殿下世无双。”小山极尽吹捧。
昭临摸了摸怀里的簪子,禁不住有些紧张,叮嘱道:“待会儿沈偲来了,你把公主带出去。”
“越久越好。”
小山笑嘻嘻:“是,殿下。”
昭临批了会折子,小山急匆匆叩门入内。
“沈偲来了?”昭临快速阖上折子,便要起身。
“公主到了,可沈女史没跟来。”-
借口去拿些公主爱吃的糕点,小山领走了银絮。
昭临蹲在瑞蕊跟前,亲自问:“瑞蕊,你身边怎换了人,上回陪你摘花那位呢?”
瑞蕊啃着手指头:“沈女史在宫里学规矩呢。”
“跟容姑姑学规矩。”
静默片刻,昭临又问:“学什么规矩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趁机
容姑姑比约定的时辰早到拾遗殿。
她等在殿外, 不时瞅瞅愈来愈浓稠的天色,裹紧身上并不单薄的衣裳。
未几,数位彪悍侍卫簇拥太子匆匆自宫门外入内。
太子的身形步伐完全不输那些常年习武的侍卫, 甚至身量还高些,走起路来疾步如风, 衣摆飘飞。
伴随太子的到来, 殿门顷刻大开, 太子抬脚迈入。
守门的内侍推了一把容姑姑, 容姑姑深吸口气,惴惴不安进了门。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疏懒地斜倚龙椅之上,冷峻的面庞在明灭可见的灯火下显出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诡谲淡漠。
他手里正摆弄着一柄狭长的、偶尔泛起冷光的物件, 容姑姑怕得要死,哪里还敢细看。
片刻后,她还是咽了口唾沫:“太子殿下, 奴婢有事要禀。”
太子并未像往常一般追问,手里的动作依旧未停, 容姑姑只得自求多福地继续往下说。
“沈偲她,答应侍奉陛下了。”
说完这句, 容姑姑下意识地顿了顿——可意料中的狂风暴雨没来, 容姑姑万分困惑地抬眼看去。
太子竟在发笑。
笑容舒展、松弛。
容姑姑懵了。
莫非自己先前都会错了意, 太子对沈偲没那层意思?太子不在意沈偲侍奉陛下?
“你今儿教了她些什么呢?”太子的目光随意落在容姑姑煞白的脸上,淡淡道:“孤听说……你今儿教她规矩了?”
容姑姑不知太子怎会知道这些, 老老实实道:“老奴今日, 今日教沈偲如何回答……陛下的问话。”
她现在已经学会在太子面前不要试图撒谎。
太子“哦”了声:“好。很好。”
容姑姑悄悄松了口气。
“那么接下来, 是否还要教她……如何媚眼如丝,如何花言巧语,如何……在男人身下曲意承欢……”
昭临嗤笑一声。
教我的沈偲, 在我的父皇身下……笑……
容姑姑终于反应过来:太子不是不在意,而是,非常、非常在意。
她随即惊恐地发现太子正微笑着点头,肯定她的判断。
“可她是我的。”
昭临在心中重复:她的一切本为我所有。
那微微肿起的唇,轻轻一碰便留下印记的肌肤,还不曾真正拥有的身子,以及那一颗完完整整的、只能朝向一人的心……统统为我所有。
容姑姑被这五个字吓到汗毛直立:“不,太子殿下,这些,是贵妃娘娘安排的,老奴、老奴不得不从,不得不从啊……”
太子又笑了:“不必紧张。”
“方才孤说的那些,你不必费心费神去教。”
“孤自会教她。”
……啊?
太子是什么意思?
“孤会亲自、一点一点教她。”-
不日,太子像往常一样,前往慈延宫,探望祖母懿安太后-
容姑姑对沈偲的教导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只一点,遵照太子的密令,最重要的部分,留给太子亲自来教。
贵妃不时过问进展,容姑姑只得想尽办法搪塞,“偲姑娘一点就透,娘娘不必挂心。”
“尤其榻上的规矩,陛下的喜好,你得好好教她,那孩子还不懂事。”贵妃千叮万嘱。
“这部分,会专门教的。”容姑姑心虚道。
贵妃不由得感慨自己终于过上了舒心日子,一切,皆朝她所希望的方向发展,沈偲,定能重现她的盛宠-
转眼春去夏至。
立夏前一日,慈延宫突然下达懿旨,立夏这日,除中宫皇后外,宫中其余妃嫔皆须随她一同前往京郊清凉寺,进行为期一月的斋戒礼佛,为陛下龙体、大睿江山祈福。
懿安太后每年出宫礼佛本是惯例,却不曾兴师动众至此。
阖宫上下,不禁讶然,纷纷猜测懿安太后此举究竟是何意。
极少有人知,这其实是懿安太后基于拳拳爱子之心所做的无奈之举。
数日前,关于秦才人妖媚惑主的传言传到了懿安太后耳中,懿安太后大惊之下派人秘密查探一番才知,元熙帝竟荒唐如斯,日日与一宫女出身的低贱女子荒淫无度。皇后亦对此有心无力。
身为元熙帝生母的懿安太后,绝不能坐视这个狐媚女子把大睿的国君、自己的儿子给毁了。
她考虑再三,想到一个迂回且有效的法子,借祈福之名,将此女与元熙帝隔绝开来,一方面可以敲打此女,另一方面,个把月时间,足以让喜新厌旧的元熙帝淡忘一人。
要知清凉寺是一小寺,寺中生活颇为艰苦。嫔妃们对此怨声载道,却不敢忤逆。
秦才人自不必说,接到懿旨满心愤懑——此时正值她说服元熙帝为她另开一宫的紧要关头。故当夜侍寝时,除了更加卖力地服侍元熙帝外,她在元熙帝面前极力诉说不舍之意,说到动情处,几度落泪。可惜元熙帝向来对懿安太后尊敬有加,虽内心亦不舍秦才人,也只得好言安抚她安心进寺礼佛。说罢,元熙帝一连服用两碗助兴的汤药,二人又是一阵颠鸾倒凤,仿似要将此后一月的空虚提前弥补般。
不止秦才人,长春宫也是气氛沉闷。
贵妃一面吩咐银絮和几位大宫女收拾她的行装,一面与容姑姑小声嘀咕:“太后娘娘从不过问后宫之事,怎这一回如此大动作。若只对秦才人一人如此,倒也遂了我意,刚好可以把沈偲推上去。可偏又把我卷了进去,真是得不偿失。”
“寺中苦寒,我不便带瑞蕊同去,就让她留在宫里,你好生照料她。”
容姑姑也觉太后这懿旨下得蹊跷,不光是针对秦才人,更像是要把贵妃支开一般,心里莫名有了其他猜想。
贵妃又道:“对了,沈偲那边还得继续精进。估摸着回宫后,就该谋划那事……”
叮嘱完容姑姑,贵妃唤沈偲近身,含笑问:“近来学得如何了?知道该如何应付陛下了吧?”
容姑姑的心瞬时提到嗓子眼——她可没教沈偲究竟要如何做。
沈偲学了些时日,一些个答话、问安、奉茶的规矩已练得滚瓜烂熟,当即答道:“容姑姑教的,已都会了。”
贵妃稍微宽心:“姨母再叮嘱你两句,你且附耳过来。”
沈偲起身凑上前。
贵妃压低声音,用只两人听见的音量道:“其实……陛下近些年在那事上已大不如前,他也没多余力气磋磨你。若你实在不愿与他亲近,便多费些口舌哄哄他,也是一样的。”
“至于如何哄,待姨母回宫,再细细教你。”
闻言,沈偲的脸一下子全红了,连耳根也红透了。
容姑姑虽未教她男女之事,但她听明白了。
原来虚与委蛇四个字,也可以用在这件事上。
见她这副羞怯的姿态,贵妃心道,即便以她挑剔严苛的眼光来看,尚觉得沈偲实在是温柔可爱,元熙帝见了,不知有多喜欢。
她越发觉得自己没选错人,拍拍沈偲的手:“虽然这副身子咱们做不了主,可心里究竟要如何待他,全凭自己说了算。”
沈偲难以置信,斗胆问:“那……姨母是如何看待他?”
贵妃笑了笑:“过去,尚且存了些许情分。如今,他不过是我和瑞蕊的靠山、倚仗,除此以外,聊胜于无。”
姨母这番可谓惊世骇俗的话,沈偲回屋后亦思索了许久。
沈偲此前只仰慕过崔世君一人,与崔世君相识多年,一向是发乎情止乎礼,可她也晓得,男女之间,不光神交而已。成婚之后,自然会有肌肤相亲。夫妻之间,心意相通与肌肤相亲,应是相辅相成才算是和美无憾。
可姨母竟说,这两者不必兼具,心意可以摈弃,装装样子就行了。
没有爱意的肌肤相亲是何种滋味?
沈偲骤然想起自己与太子在公主府邸……那种强烈而又可怕的感受,直到现在想来,她还忍不住浑身不适。
着实不愿去回想,可身体的记忆却是深刻真实的。
属于少年的柔软唇瓣,口中的气息,以及那双,随时要将人吸入漩涡的深邃眼睛……
沈偲按住狂跳不止的心。
打住,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
立夏那日清晨,懿安太后连同各宫妃嫔们,一行两百人,浩浩荡荡赶赴清凉寺。
伴随她们的离开,宫里瞬间安宁了不少。
沈偲过了两天清净日子,得空把自己的春夏衣衫纷纷浆洗、晒干,一半收入衣箱,一半挂在衣架上。
这日入夜,沈偲正欲更衣就寝,容姑姑在门外敲门:“偲姑娘,你可歇下了?”
“陛下身边的曹公公到了。”
沈偲不解:“娘娘不在宫中,曹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容姑姑催促:“眼下偲姑娘便是长春宫的小主子,赶紧去瞧瞧再说。”
两人行至前院,曹公公正独自等在此处。
见沈偲出来,他微微颔首:“沈女史,跪下接陛下口谕。”
沈偲跪下,悄悄看了眼容姑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着长春宫女史沈偲今夜入内服侍。”
没有任何铺垫,元熙帝的宣召来得异常突兀。
沈偲仍保持伏跪的姿势,一动不动。
“沈女史,听明白了吗?”曹公公轻咳一声:“陛下说了,此事不欲声张,女史沐浴后随轿去到宜心殿便是。”
容姑姑赶紧应了一声,上前搀扶沈偲,小声提醒:“女史,这天大的福分,还不赶紧领旨谢恩。”
沈偲心乱如麻,惶惶从地上爬起,如容姑姑教导那般,麻木道:“沈偲,谢陛下恩典。”
曹公公点头:“老奴在门口候着。”
容姑姑忧道:“娘娘不在宫中,陛下的宣召又来得如此突然,偲姑娘,你应付得来吗?”
沈偲摇头,她也不知道。她此刻,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倒。
她昏昏噩噩地随容姑姑进屋沐浴、梳洗、更衣,半个时辰后,她几乎是被容姑姑塞进宫门口停着的一顶小轿。
起轿前,曹公公掀开轿帘,瞥了眼轿中呆怔失神的女子,淡淡吩咐道:“来人,为女史蒙上双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拥有
昭临等在拾遗殿寝宫。
他已仔仔细细地沐浴过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干净。
他连衣着也是精心搭配过的——内里着一身月白色里衣,外披龙鳞纹锦披风,把他衬得骨肉匀停, 清癯挺拔。可惜沈偲看不见,这身衣服待会也会全部脱掉, 但昭临认为极有必要, 毕竟是他与沈偲的第一回。
遣派曹顺德假传圣谕是他一早便打定的主意。在知晓沈偲应下侍奉父皇的那一刻, 他便决定了。
曹顺德对他很忠心, 在父皇和他之间,他做了很聪明的决定。
继而是趁着探望太后,一不小心透露父皇服药之事, 太后爱子心切又慈悲为怀,他就顺带出了个主意,把妃嫔们都带去清凉寺清修。表面上是为了弄走秦才人。实际上, 是要支开贵妃。
贵妃一走,事情就成了大半。
至于为何把地点选在拾遗殿, 因为此处是建武帝的故居,殿内一切都维持皇祖父在时的布置, 用来欺瞒沈偲, 足矣。
曹顺德已出门快一个时辰。
估摸着, 沈偲就快到了。
昭临深吸口气,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一口饮尽, 又斟了一杯, 又一口饮尽。
接连斟了六七杯,直到酒壶里一滴不剩。
昭临于是开始在寝殿里走来走去。
像热灶上的蚂蚁,又像掐了头的苍蝇。
好不容易在床沿坐下, 他打量皇祖父曾用过的那座异常宽绰的架子床,用力摇了摇床架。
床丝毫未动。
很结实,昭临心道,应该经得住折腾。
内侍便在这时入内禀告:“殿下,曹公公带人来了。”
昭临一惊,从榻上起身,还不忘叮嘱:“待会儿,不得称殿下。”
几息之后,曹顺德亲自领着沈偲缓步入内。
“沈女史,陛下在等你。”
沈偲眼上蒙了一条白色绸带,在曹顺德的牵引下悄然而来。
她穿了身质地轻薄的合领衫,颜色清浅如月,隐隐透出了里面的霜色主腰。
洗过的长发被牙色绸带松松束在脑后。
自从永徽大婚一别,他们已有十日未见。
当着曹公公的面,昭临竭力稳住心神。
“陛下,人已经带到了。”
精明老练如曹顺德,岂会看不出太子的胸口正压抑地起伏着,他将人交到太子手中,意味深长道:“老奴,在殿外候着。”
视线被隔绝,听觉触觉和嗅觉都放大数倍,沈偲感到她的手被一只手攥入掌中。
这只手很暖和,手指很修长,足以完整地将她的手包裹住。
是元熙帝的手。
却与华英殿那回不同。
攥得很紧、很用力,甚至有些疼。
就这么紧紧攥住她,引她走向未知。
她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微微有些急沉,但他随即控制住了,呼吸轻微得似乎听不出来了。
接着便闻到了澡豆的清新香气。与元熙帝身上的熏香,又不一样。
沈偲不禁睁眼,可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只能感觉到光,其他,皆是模糊的,虚无的。
走出十余步,她被他扶住肩,按坐榻上,大手随即落在她两侧的肩头。
褥子厚实绵软。
沈偲悄悄掐住手心,感到若有若无的呼吸就在她面上缓慢流动。
元熙帝没说一个字。
只是两片软软的唇,轻柔地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碰触她的面颊。
额头,绸带的边缘,鼻侧,唇边,他亲了她许多下,却不去沾她的唇。
沈偲维持仰面的姿势太久,脖子开始发酸,手便在这时很体贴地扶住她的后脑。
随即,脚上的丝履取落,她被放倒在榻上。
耳朵却意外捕捉到衣料委地的窸窣声,以及帐钩打落、罗帐落下的声响。
想到之后要发生的事,不安迅速滋生为深深的恐惧。
她咬牙,隔着绸带看向刺目的空白,双拳不自觉地攥紧。
空白顷刻被黑影覆盖,带着浓郁酒气的唇舌,放肆地撬开了她的牙关。
沈偲被动承受着。
那种熟悉的、被攥取了呼吸的窒息感又一次扑面而来。
原来,他们都是这样对待她的。
无论是太子,还是元熙帝-
昭临从没有如此尽兴地亲吻过。
上一回还是趁她昏睡。
可昏睡的人是没法子作出回应的,更多的是他独自作乐。
她醒时,又不愿承他的情,还咬伤他。
这一回则明显不同。
真切的、凌乱的喘息证明她正在感知。
混杂在一起的口津不及吞咽,顺着嘴角溢出……
昭临顺手抓起蒙眼的绸带的一端胡乱为她擦去。
心道,沈偲,这不脏,不要嫌弃,只要是我与你的,你都不要嫌弃。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舌头一直在躲,可他不让。
他偏要勾缠住她,不让她躲。
在此种你来我往中,一种熟悉的异样不期而至-
昭临低头一看。
又看了眼沈偲。
她双手正用力抓住身下的褥子,带着未经人事的懵懂和不安。
她很紧张。
昭临也一样。
还好彼此不用说话,她也看不见,他可以把紧张藏起来。
他握住了她的脚踝,手指触及冰滑的肌肤,她在微微地抖。
好可怜。
他爱怜地在她唇边啄了啄。
别怕,沈偲,我定会做得很好。
裙衫像开败的牡丹花瓣层层凋零。
昭临一点一点地将书册上的内容与现实连贯起来。他的额头和后背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明显感到面前人的僵硬和紧绷。
可眼下他也无暇再去体恤她。他这厢更急!
昭临深吸口气:沈偲,你等着……
他闷哼了一声。
急躁、鲁莽、没轻没重,却开始探寻。
指尖也在用力,深陷白皙的皮肉之中。
我……会带你腾云驾雾,我会带你……探骊得珠,我会让你……很快……
活???
昭临懵了。
为何?
为何?
为何?!
他低头,足足错愕了一刻钟,忍了又忍,忍住没去问等在外面的曹顺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就还没爽利起来,就偃旗息鼓了?
转念一想,曹顺德自幼进宫,他又怎会知道这些。
他猛地掀开罗帐,悻悻下榻,赤足在榻前走来走去,认真思索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春画上可没有此种说明。
不争气!
不争气的东西!
他暗骂一句,又扇了一巴掌。
怎以往又好得很,这节骨眼上就打败仗……
正骂着,欸,好像,又可以了。
他激动莫名。
赶紧爬上榻,趁这股劲还在,重来。
他昭临,绝不是废人!
再度掀开罗帐,昭临不由自主地睨了眼沈偲,觉得自己这般可笑可怜,全然拜她所赐。
他这么喜欢她,她说不愿。
他分明告诉过她,要喜欢他,他在等她答应与他亲近,她却一声不吭地应下了侍奉他父皇。
她就是个骗子傻子,糟践他,羞辱他,看不起他。
所以他在筹谋这件事时,一点也不认为对不起她。
都是她咎由自取!
他对她,属实是又爱又恨。
他紧盯她的脸,忽而捧起,报复般狠狠在她唇上吮了一口,却是满手的湿意——她面上全是泪。
眼泪把蒙在眼上的绸带都浸湿了。
她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躺在那里,心口缓慢起伏。
如死人一般。
昭临跪在她身前,无声凝视,着迷着,怨恨着,也怜惜着。
你压根不喜欢父皇,我知道。
那为何要答应贵妃,害得我,不得不采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来对待你?你以为我真心想要如此吗?沈偲。
他倏然拽住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朝自己拖拽,然后,把满腔的滚烫爱意和恨意,悉数还与她……
这一回,昭临渐渐找到诀窍。
他在皇祖父曾用过的榻上,顺利完成了开蒙……
无比酣畅,如梦亦似幻。
酣畅到灵魂出窍,飘飘然不知身在何方,只想这一刻永存。
可是为什么,有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底涌出,与额前的汗水一道,洒在她心口的位置。
好恨。他终究没让她笑着接受这一切,他还来不及,令她像他爱她那般爱上他。
作者有话说:
好了不说了
第45章 改变
当那只手掀开衣衫裙摆时, 沈偲本能地想要阻却,却在抬手的一瞬清醒过来——她无权拒绝宣召她的人。
在她面前的,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睿至尊, 是瑞蕊、姨母乃至整个肖家的倚仗。
她便慢慢把手落回身体两侧,像一条即将推入大海的孤舟, 静静等待属于她的命数。
可当从未体会过的痛楚来临时, 她还是轻轻叫了半声——叫声从喉头溢出, 被封存在了口中。她仰头, 无声地张了张嘴,同时抓紧了身下的褥垫。
痛。
她本就是相当怕痛的一个人。
但她立即忍住了。
如果她叫出声,是不是意味着, 她不是死人,她还可以感受到痛苦和无望。
好没用啊。她不能像姨母说的那般置身事外,她的身体和心不能痛快地分离, 她身体感受的痛苦,心已经加倍感觉到了。
眼泪就这样, 没用地流出来了。
好在真如姨母所说,元熙帝并没有多余的力气来磋磨她。
不多时, 元熙帝匆忙下榻。
她听得脚步声在帐外来来回回。
沈偲慢慢扯下裙摆, 把自己像先前那样好好遮盖起来。
她知道, 她已不是过去的沈偲了。
一切,都改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 元熙帝忽又返回, 脚步又重又急, 很迫切的样子。
沈偲心一紧。
果然,罗帐被大力掀开,帐钩无序地碰撞床柱。
即使隔了一层绸带, 沈偲仍能感觉元熙帝正盯着她看。
她浑身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随后,黑影离她越来越近,忽然捧起她的脸,重重在她唇上吮了一口。
疼得她眼泪直流。
再然后,阖拢的衫裙被拨开,先前的折磨周而复始。
没有尽头。
永无尽头-
沈偲醒时,天光已大亮。
她睁眼,清晰看见光线透过罗帐的空隙漏进来,照亮了榻上的一切。
也照出了身体上的斑斑痕迹。
红、紫、青……还有几处白污。
沈偲怔忪良久,才意识到蒙在眼上的绸带不知何时已然松脱。
她慢慢撑坐起来。
帐外立即有人开口道:“女史,沐浴的热汤已备好了。”
沈偲也觉得浑身黏腻难受,扯过锦衾掩了身子,轻轻“嗯”了声。
两位宫女掀开罗帐,欲搀扶她下榻。
沈偲小声道:“劳烦二位,先找身衣衫给我。”她的衣衫已是污浊不堪,已然穿不得了。
“女史您不必害羞……”年长那位宫女温柔似水地说:“您就当奴婢们是瞎子、聋子。”
“劳烦二位找身衣衫给我。”语气虽轻微,但沈偲仍坚持道。
二人对视一番,年长宫女点了点头,另一位宫女退下,不多时,呈上一身干净里衣。
沈偲忍着周身难受换上,这才在她二人帮助下下了榻。
浴桶便设在寝殿一角,用一扇宽幅屏风隔绝开来,沐浴时,沈偲亦坚持不要二人从旁伺候。
尽管她眼下连抬腿进桶亦觉得艰难,可若是被旁人看了这周身密布的痕迹,她宁可当场晕厥过去。
不仅仅是羞赧,而是难堪……
太过难堪,简直是,无地自容。
沐浴完毕,沈偲被两人扶回床上歇息。
床上的褥垫、枕头、锦衾已悉数换过。
寝殿内的窗户也已尽数打开,先前混浊腥膻的空气顿时变得清新许多。
沈偲不留痕地瞧着,心里稍微自在了些。
沈偲看了看年龄稍长的那位宫女,猜她是宜心殿的管事宫女,问:“不知宫人贵姓?该如何称呼。”
宫女道:“女史,奴婢姓曾名芸,是宜心殿的大宫女,也是奉命专门服侍女史的。这是范绣绣,也是听女史随意差遣的。”
沈偲微颔首:“曾宫女,我该回长春宫了。劳烦你替我张罗一顶代步的小轿。”
若不是实在走不动道,她本想立即自行离开宜心殿,这处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曾芸默了一瞬,含笑道:“陛下走时特意吩咐过,待陛下忙完朝务,今晚还会再来陪陪女史。”
她这话说得委婉,可沈偲听明白了。
元熙帝今晚,还会再来……
沈偲的心凉透了。
那就意味着,还会继续昨夜的噩梦。
不是大不如前了吗?怎还来?
昨夜初回是让她在痛苦中生出了些许的庆幸,可第二回,简直要了她的命……
她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腰、腿、脖子还有……都酸胀极了。
曾芸道:“女史自起身还未用膳,想是饿了。”
说罢,她也不等沈偲说话,径直吩咐:“绣绣,咱们这就去把早膳端上来。”
等到二人端了早膳上桌,范绣绣去叫沈偲用膳,却见她已靠在床柱睡着了。
“芸姐姐,这……”范绣绣压低声音唤曾芸,指了指沈偲,做了个睡着的手势。
曾芸苦笑,亦低声回:“先让她睡会吧。”
要不到了晚上,可怎么办?
她们那位主子,可一向是以精力旺盛出名-
早朝时,元熙帝发现身旁的太子格外神采焕然。
如黑曜石一般的双眼熠熠发光,听一位惯常废话连篇的臣子上奏时亦是面带笑容,显然心情极好。
散朝时他特意询问曹顺德:“太子这是有什么喜事?朕看他高兴得很。”
曹顺德想了想,谨慎道:“听说今日驸马进宫谢恩,太子殿下大抵是为公主殿下成婚欢欣。”
“这姐弟俩自幼关系甚笃。”元熙帝欣慰道:“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血浓于水。”
元熙帝共有兄弟五人,他排行第四,与早逝的大皇子袁昀皆为懿安太后所出,建武帝最早属意的太子人选其实就是袁昀。可惜袁昀因病早逝,留下唯一的儿子袁崇驰,崇驰资质也不错,只是年幼丧父性情阴郁了些,不太招建武帝喜欢,昭临出生后,更是夺去了建武帝所有的关注,渐渐,便很少听到崇驰的消息。
元熙帝继位时,崇驰已年满十六,他主动前来拜见皇伯父,提出去边关历练一番,元熙帝感慨之余允了。这六年间,除了前年崇驰母亲去世他回来奔丧,便再未回来过。元熙帝心里觉得对不住大哥唯一的子嗣,又见崇驰在军中渐有威望,打算在年内封崇驰为王。
曹顺德心思灵敏,当即道:“陛下,莫不是想起了故永王?”
元熙帝颔首:“大哥年长朕十岁,朕年幼时,大哥对朕关爱有加。不知不觉,大哥已故去快二十年,七月初三是大哥忌日,待太后清修回宫,也招崇驰回肇京吧。”
“他至今形影单只,也是时候成家了。”-
散朝后,昭临回到重华殿。
他今晨是直接从拾遗殿赶去华英殿早朝的。
早朝时还不觉,等回了重华殿,陡然感觉又饿又累。
也是,昨夜他几乎一宿未睡,光顾着折腾沈偲了——他如今可算是品出这桩事的乐趣了。
果然是桩极乐。
想及此,昭临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打开丝帕,中间是一团染了血污的素帕,他凝看片刻,微叹了口气,翻出一只空锦盒,将素帕收藏进去,小心收入暗格。
这是处子血。沈偲的血。
如今,沈偲真成了他的人,又不完全属于他。
在她心里,夺走她处子之身的不是太子,而是好色昏聩的元熙帝、一个年过四旬的糟老头子,她心里想必会很失望吧?
她会不会后悔当初没答应他?
昭临在此种猜测中又得到了一丝满足:若沈偲知道其实是他,会不会,转悲为喜?
他疑心他对沈偲的觊觎可以追溯至南巡回宫那日,他看见沈偲的第一眼。
是的,他怎就在人海中一眼就瞧见了沈偲了呢?这不就是,命定。
于是他无比盼望夜幕降临。
用过午膳后,昭临小憩片刻,随后起身赶往韶华殿——崔世君今日循例进宫谢恩,父皇已事先说明不愿去韶华殿,只得由他代劳。
昭临到时崔世君已与母后交谈一阵。
母后问:“永徽可还适应宫外生活?她从小极少离宫,我担心她思家心切。”
世君恭敬答:“公主一切安好,只是不时思念陛下、娘娘与太子殿下。”
昭临一听便知崔世君在为永徽打掩护,边走边朗声道:“驸马不必为皇姐遮掩,宫中离公主府不过一碗汤水的距离,她若是真如驸马所说思念家人,随时回宫便是,怎不见她回来一次?”
“可见是乐不思蜀。”
世君闻声立即起身拜见太子:“臣参见太子殿下。”
昭临摆手笑:“都是自家人,驸马何必如此见外。”
仔细打量世君,又道:“十日未见,你怎消瘦至此?”
世君之所以消瘦,皆因成婚那日为沈偲痛之入骨,以至于牵动被太子踢伤的旧疾,故这些日子一直在府中静养,也就是驸马谢恩为宫中沿袭的惯例,实在不得已才于今日入宫。令世君颇感意外的是,自从他病倒,永徽公主纡尊降贵,每日亲自为他熬煮补身的汤水,悉心照料可谓是关怀备至……
这些内情自然不能泄露半分,突然间又未想到合理的缘由,世君一时语塞:“臣是……”
“昭临——”许皇后轻咳一声,无奈睨了昭临一眼,对驸马和颜悦色道:“驸马多保重身子,待会儿走时把补药一并带上。”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世君告辞退下。
世君一走,许皇后立即对昭临嗔道:“驸马与你皇姐新婚燕尔,消瘦也是人之常情,你怎如此不懂事?”
“看来,确是得尽快成婚了。”
昭临后知后觉,被母后点破这个中缘由亦觉得好笑,不禁心道,如此说来,那我岂不是也会日渐消瘦?
作者有话说:
上章是加更,这是今日的更新。
明日早七点没更就放在晚七点啦
第46章 补课
告退后世君未立即出宫, 而是等在韶华殿宫门外。
他想见太子一面。
他难得有机会进宫,更难得有机会单独面见太子。
这也是他不顾身体尚未痊愈仍坚持进宫谢恩的原因。谢恩是其次,关键是与太子见面。
昭临出来时, 被无声立在门口、脸色苍白的世君吓了一跳,随即心下了然。
世君作揖道:“殿下, 世君还有一事与殿下禀告。”
昭临心知肚明:“你说。”
“关于臣月前恳请殿下开恩, 放老师之女出宫一事……”
昭临装作恍然:“是那位长春宫的……”
“她叫沈偲。殿下。”
想起沈偲, 昭临喉头一动, 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此事业已解决。父皇身边已有新人。驸马大可放心。”
世君略一踌躇:“……不知沈偲何时能够出宫……”
昭临道:“如今既然不用侍奉父皇,她安心留在宫里亦无妨。”
世君怔住:“可她双亲年事已高,她年已十六……已到了许人的年纪。”顿了顿:“若等到期满之后再出宫, 恐会误了终身……”
昭临扬眉:“这有何难,大不了,孤到时做主为她定一门亲事。”
他笑了笑:“孤定会为你的老师、师母寻一位佳婿。”
世君还想说什么, 太子却直接道:“驸马,你应该已听皇姐说了, 孤与长春宫关系微妙,如今能让她免于侍奉父皇已是颇费了些手段, 若还要立时放她出宫, 属实是有些难办。”
说罢, 太子也不再言语,面上虽还浅挂着一丝笑, 可气氛骤然变得尴尬起来。
世君心中纵有不甘亦无可奈何, 只得躬身道谢。
“驸马, 此事你不必操心。当务之急是料理好身子,勿要太过操劳才是。”
昭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
晚膳后,宫人们拉着沈偲梳洗更衣, 做侍寝前的各种准备。
“穿玉色如何?”绣绣拿出一件主腰递到沈偲眼前:“女史肌肤胜雪,玉色看着柔美。”
沈偲不吱声。
曾芸在旁摇了摇头,挑出一件绯色的:“绯色娇媚。”也是殿下最喜欢的颜色。
沈偲淡扫一眼,觉得那绯色着实红得刺目,她下意识想起了太子,他似乎钟爱绯色,不光朝服是绯色,常服便服也多是绯色。
沈偲便道:“还是玉色吧。”
穿绯色,总让她有种错觉,仿佛来人不是元熙帝,而是太子。
曾芸放下绯色讨好道:“自然是听女史的。”
换好里外衣衫,曾芸看了看时辰,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女史,奴婢为您蒙眼。”
随即取出一条绸带。
沈偲忍了忍,问:“曾宫女,为何侍奉陛下须蒙眼?”她从未听姨母说过,陛下有此癖好。
曾芸立即答道:“女史有所不知,陛下是怜惜女史初经人事,蒙眼行事以免女史紧张。”这番说辞是提前交代过的,拾遗殿众人早已烂熟于心。
沈偲觉得此种解释并无道理,亲眼看见元熙帝固然令她厌恶,可看不见,反而会令她更紧张。
见她不信,曾芸故意岔开话题:“不知女史昨夜是否吃痛,若实在受不住……女史可说与陛下听……陛下定会加倍怜惜呢。”
沈偲一听,霎那间面红如血,先前的疑问只得暂且压在心里-
昭临赶到寝殿时,沈偲已蒙眼端坐榻上,雪衣黑发,煞是动人。
他远远看着,会心一笑。
曾芸上前附耳道:“主子,女史果然询问为何覆眼,奴婢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她不信。”
咦,沈偲变聪明了。
得加倍小心了。
昭临拎起桌上的酒壶,径直往口中灌了几口,问曾芸:“孤身上可有线香的味道?”
来之前他已沐浴更衣过,奈何重华殿长年用线香,难免沾染上香气。
曾芸贴近:“奴婢未曾闻到。”
“你们退下。”
房门旋即紧闭。
昭临摘下金冠,随手搁在桌上,刻意放慢脚步,一步步靠近寝殿深处的架子床。
离床只剩一步之遥,他止步垂眸,细细端详沈偲。
比起昨晚,她今日镇定了许多。
至少,双手不再无措地绞在一起。
她也知道木已成舟……
昭临慢慢解开腰间的金玉革带,抽出后搁在小几上,金片玉片磕碰,发出轻微的脆响。
外袍也随意抛在榻前的衣架上。
他上前,紧挨沈偲坐下。
沈偲听着近旁动静,先是静默了片刻,接着便照容姑姑教的那般,微微侧过脸,轻声说:“奴婢参见陛下。”
按理是该起身行礼,可她被蒙了眼,胡乱起身倒显得不懂礼数了。
元熙帝如昨夜一样没有说话,只单手捧起她的脸,嘴唇轻轻挨了上来。
酒气没有昨夜那般浓重,淡淡的。
舌头也不像昨夜那般蛮横——虽依旧缠住她不放,好歹她可以在唇舌交缠的间隙相对自由地呼吸了。
就这么亲了一会儿,沈偲不知是怎么躺倒的,也不知里衣、主腰是如何离开自己的……
腰被一双大手牢牢扶住。
异物感来得异常突兀。
随即,如火燎原,愈演愈烈。
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那饱受磋磨又脆弱的一处,并不断加剧。
她觉得难受-
在正式开始前,昭临已在脑中反复演练了千百遍。
昨日的败仗,他再也不要吃。
万幸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他想呐喊、想狂吼,想一把扯下蒙在沈偲面上的绸带,让她睁眼看看,此刻占据她身体的到底是谁。
只是还不是时候。
等到这两具身体无比契合难分难舍的那一日,他会亲手摘下她的绸带,擦去她眼角不知是喜悦还是激动的泪水,告诉她:
从来都是我,沈偲。是我,袁昭临。
脑中浮想联翩,却未曾懈怠。
久久。榻前的烛台渐次熄灭,意味着大半个夜晚已经过去,再过两个时辰,又该起身上朝了。
昭临只恨天不作美,昼长夜短。
直到他听到一声极微弱的“痛”。
昭临一怔,稍放慢动作,却还没停。
他温柔地俯下身,指尖拈开沾在脸上的发丝。
沈偲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不止额头,脖颈、肩头和心口,皆是一层水汽。
他眼睁睁看着被咬得泛白的双唇微微翕动,亲耳听见从她口中断断续续溢出“痛”的发音。
痛?
我把你弄痛了?
他诧异。
怎会痛?
明明是舒服……怎会痛?
一切戛然而止-
王嬷嬷又一回被人夤夜拍门叫醒。
“谁啊?”
她骂骂咧咧地爬下床,披上外衣凑到门边,问话中含了一丝被打扰的怒气:“谁在叩门?”
“我是小山,嬷嬷。”
一听是小山,王嬷嬷倏然回过神来——是太子找她。
她赶紧应了声:“欸,就来,就来。”
慌不迭系好外面衣衫,随门外的小山急急忙忙赶到书房。
深更半夜的,太子不睡,而是坐在罗汉床上,一脸的……丧气样。
“小山,你出去。”
见王嬷嬷到了,昭临吩咐道。
王嬷嬷小心打量太子,他外面只随意披了身外袍,里面的里衣皱皱巴巴的,心中生出一些不太妙的预感,总觉得,和长春宫的小狐媚子脱不了干系。
可自从小狐媚子被领走后,近来几乎没再听说她的消息,王嬷嬷还以为,殿下已经对她淡了、把她忘了。
于是悄声问:“殿下深夜召见老奴,不知是何急事?”
昭临以手掩面,狠狠掐住眉心,问:“嬷嬷以前是嫁过人的吧?”
王嬷嬷眨了眨眼:“是。入府前,老奴曾嫁作人妇,还生养了三个小子,可惜夫君过身早,为了养活三个小子和公爹婆母,老奴这才到了端王府当差。”
“那……嬷嬷对房中事,想是熟悉的吧?”
王嬷嬷压根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一出,老脸一红:“过去……老奴年轻时候……自然颇为熟悉。”
昭临啜了口茶,极力掩饰尴尬:“那么,若女子在行事时呼痛,是何意?”
王嬷嬷呆了,竟直愣愣问:“殿下是说,您行事时,有人呼痛?”
昭临一滞,索性承认:“……正是。孤瞧她的脸色,似乎是感到痛楚。”
王嬷嬷只知太子先前与沈偲有些不明不白,此时既不知太子身边是否已换了新人,亦不知太子究竟是如何行事,只得多嘴问了句:“老奴不知,不知那小女郎是否为初回。”
“若是初回,自然会痛楚些。”
昭临亦只得道:“算是初回。”
“昨夜是与她第一回成事。可今夜,她仍呼痛。”
他细细回想,昨夜沈偲似乎也难受,只是他当时过于激动,并未留意到,此回若不是她出声,他亦是不知的。
如此说来,便不是沈偲,殿下还是听劝,换了新人……
王嬷嬷欣慰极了,说话也越发直白:“这是自然。女子破身之初,大抵是有些难受的,过些时日便好。”
她偷眼窥见太子略带紧张的神色,又补充道:“殿下若是心疼,可在行事前稍加宽慰一番,譬如说些小女郎爱听的话,或是……”
“或是什么?”昭临问。
他现在还不能与沈偲说话,王嬷嬷说的第一种法子,派不上用场。
“或者,引小女郎动情,想是会好些。”
昭临又问:“该如何引她动情?”
“殿下若急切,可适当用些催发的香料。”
眼见太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王嬷嬷慌忙解释道:“老奴所说的香料并非邪魅之物,宫中古已有之,便是民间也屡见不鲜。且是用在那小女郎身上,于殿下并无坏处。”
昭临面色稍霁:“可还有其他法子。”
“那只得徐徐诱之。”王嬷嬷吞吞吐吐道:“便是殿下您主动撩拨她,让她耐不住了……再行事……”
昭临起身拿起纸笔,正色道:“如何撩拨?如何判断是否已耐不住?以上皆请嬷嬷明示。”
王嬷嬷通红着一张老脸,方方面面都提点了几句。
昭临随即又问了些旁的问题,她也一一作答。
昭临逐一记录:“辛苦嬷嬷了。今儿暂且到此。此事还请嬷嬷守口如瓶,尤其,不要‘无意’透露给母后。”
作者有话说:
提前写完就提前发了哈
第47章 揉碎
王嬷嬷走后, 昭临头枕双臂,睁眼躺在榻上,他也有些疲惫了, 稍后还有早朝。但他不想阖眼,只要一阖眼, 就能看见沈偲——她躺在他身下, 面色惨白、满头是汗地喊痛。
事情发生的当时, 昭临不知所措。
听她喃喃呼痛, 几息后他才回过神来,仓皇退出、下榻,抓起近旁的烛台, 甚至不慎撞翻了榻前的小几,发出不小的动静。
昭临举烛朝床上看去,入眼一片狼藉。
他二人的贴身衣物已不分彼此地缠绕在一起, 枕头锦衾早已被挤到床角。
沈偲身下的褥子湿了一大片,或许是汗, 或许还有其他什么。
她的模样更令他无地自容。
他也不知自己怎会把她弄成那副样子。
怎周身全是红的青的痕迹,比比皆是, 几乎掩盖了她原本白皙的皮肤。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一摸一手的冰滑, 打湿的发丝紧紧贴在苍白的面上。
她那时已经不喊痛了。
昭临揭开她眼上的绸带才知,她已晕过去了。
听到动静的曾芸便在此刻叩门, 轻声道:“陛下?”
昭临匆忙披衣让曾芸入内。
曾芸是女医出身, 颇通医理, 这也是他把曾芸安排在沈偲身边的原因,他想着沈偲身子弱,身边总得有懂医的人照看着。
“快瞧瞧她。”昭临催促, 顾不上被人窥见内情的羞耻:“……她昏过去了。”
“是。主子。”曾芸慌忙收回视线。
太子衣衫不整狼狈非常,半敞的松垮衣襟掩不住精瘦修长的身形和泛红的胸膛,他甚至是赤足站在榻前。
曾芸虽学医多年,却尚是未婚之身,她红着脸为沈偲把脉,许久道:“脉象看并无大碍,确有些虚弱。”
“怎会突然晕倒?”太子急问。
“许是这两日疲累过度,女史白日精神就不大好。”曾芸小声提醒:“眼下已是丑时。”
初经人事的女子,怎么经得住这般折腾。
曾芸内心对沈偲确有一丝同为女子的怜悯,不过也只能言尽于此。太子才是她的主子,她如何行事取决于太子的喜怒,这榻上女子会如何,并不在她的关心之列。
昭临沉默良久:“是否需要服药之类的?”
“奴婢以为,女史好好歇息几天就能恢复。”
“还须……几天吗?”昭临追问:“究竟几天才能恢复?孤要准确时日。”
肖静婉出宫一月,眼下已是第五日,一方面要尽力遮掩以免沈偲起疑,另一方面白日朝务繁忙,昭临只得夜间与她相会,算来他与沈偲独处的时间并不多。
曾芸闻言微微有些惊讶,她追随太子已有些年头,太子一向很沉得住气,怎在这件事上,如此意气用事。
曾芸遂回:“少则三日,多则五日。”
她顿了顿,换了种说辞劝说:“主子,女史身子孱弱,您……要慢些来。”
昭临不再言语,曾芸很得他的信任,他知道她话里的每个字皆是周全考虑过的。
良久他吩咐曾芸:“你把榻上物品悉数换过。”
昭临则抱起昏迷不醒的沈偲去了屏风后,悉心为她清理后,径直回了重华殿。
他怕再对着她,他又会忍不住伤了她-
沈偲猝然惊醒。
看到眼前陌生的明黄帐顶,她这才想起,她在宜心殿。
她方才做了个梦。
极可怕的梦。
她梦见她在崔家大宅的东院花田采茉莉花编织手环,花田开阔,密密匝匝全是素白可爱的茉莉花。崔世君也在。她与他皆是幼时的模样。
沈偲正沉浸于此种安然之中,谁料花田中猛然窜出一条金色大蛇,不由分说就将她卷倒拖往巢穴!她怕极了!朝身边的崔世君百般呼救。
“世君哥哥!世君哥哥救我!”
可无论她如何呼喊挣扎,崔世君却如看不见般,置若罔闻。
大蛇骤然缠住她,她伸手一摸,蛇身的触感极诡异。
硬梆梆的、热乎乎的,不断用力收紧,仿佛要将她绞杀后囫囵个吞入腹中。
沈偲便在濒死时惊醒过来。
额头、心口全是涔涔冷汗。
还好是梦。
她心有余悸地瞪着眼前的明黄帐顶。
如果眼下也是梦,多好。
随即,她竟真的闻到了一缕似有似无的清香,如梦中那般芬芳。
透过罗帐的缝隙,她看见榻前小几的瓷瓶中,插了几枝新鲜折下的茉莉花,只是花还没绽开,还是小小一粒的花苞,夹杂在绿叶之中,像珍珠般可爱。
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喜欢又觉得可惜,若不是在这时折下,它们本可以香得更久些。
她直到这时才发现身子已经清理干净了,清清爽爽的,再没有一丝粘腻不适之感。
身下的褥子,身上覆盖的锦衾,以及贴身的衣物也皆已换过了。
在她与梦中的大蛇缠斗时,有人为她擦过身、换过衣。
这个发现令她面红耳赤。
她勉强支起身子,小声唤了声:“曾宫女。”
比起昨日,她浑身上下更酸了。
曾芸在帐外应声,随即掀帐:“女史,您醒了?”
“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沈偲透过曾芸掀开的罗帐一角看向外面的天色,亮堂堂明晃晃的。
“未时。”
已是未时?她竟已睡去大半个白日!
“……我身上的衣衫可是你们换的?”
沈偲还是忍不住问,她只觉得羞愧难当,她们为她换衣时,她身上那些青青紫紫想必是都看了去。
曾芸忙解释:“女史睡着时,奴婢担心女史身子难受,是奴婢一人为女史换的衣裳、擦的身子,没有旁人看见。”说着,曾芸不禁偷瞄了眼架子床旁侧。
在沈偲看不到的角落,太子正默然站在那处,静静听她们说话。
沈偲更加小声说:“往后不用了。”
“我自己来。”
“是。奴婢记住了。”曾芸温柔道:“女史,您先喝些水。”
绣绣随后端来茶盏,曾芸将沈偲扶起,靠坐在床头。
沈偲小口喝完,觉得精神稍微恢复了些:“我今日能回长春宫了吗?”
她已在宜心殿呆了两日,这不合规矩。并且,她身子难受得紧。
曾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女史身子疲乏,应好生歇息才是。”又问:“女史为何急着回去?可是奴婢们服侍不周?奴婢们改。”
绣绣也劝:“奴婢瞧着女史连起身都难,还是留在拾……宜心殿吧,再说,陛下也没说女史可以走。”
那何时才能走?
妃嫔们离宫一月,难道这期间都让她留在此处?
沈偲便不作声了,只盯着那几枝茉莉花出神。
曾芸暗睖了绣绣一眼,吓得绣绣赶紧闭嘴、退后。
曾芸转头对沈偲轻声细语道:“奴婢已禀告了陛下,陛下也说,让女史安心歇息,他这几日暂不过来。”
沈偲稍稍松了口气:“既如此。烦请曾宫女再替我禀告陛下,就说,沈偲身子不适,恳请陛下恩准沈偲回长春宫歇息。”
呆在此处,入夜后她害怕。
“是,女史。”曾芸笑着应下,顺手放下罗帐。
沈偲留心听她在近旁吩咐绣绣:“先服侍女史用午膳,我这就前去禀告陛下。”-
昭临将沈偲与宫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里。
他悄无声息地从沈偲视线所不能及的另一侧步出寝殿。
“主子。”曾芸为难道:“女史方才说的……”
昭临苦笑:“孤都听见了。孤允了,让她暂且回长春殿歇息几日吧。”
贵在细水长流,暂且让她歇息几日,往后对她加倍温柔些……他会好好在榻间取悦她,把王嬷嬷昨夜教他的,统统用在她身上。
昭临也不想沈偲对此事、对他生出惧怕,他也希望她同他一样乐在其中。
他微叹,沈偲,真是执拗啊。
曾芸也算是反应迅速应对自如,好说歹说也没把她说服。
昭临如今可算是看出了沈偲的秉性,这人看似唯唯诺诺,可骨子里倔强如斯。
也是。若非这样的性子,她又怎会与肖静婉对抗到如今才妥协。
沈偲又为何突然决定侍奉父皇?
她心里还藏了许多事,他不知道的事……
想了想,昭临吩咐道:“你等天黑后再送她离开,此事你亲自办。记住,务必封好轿帘,不可让她察觉到一丝异样。长春宫那边你也与容锦绣交代清楚,让她把人好好盯紧了。”
“可别再出任何岔子。”
“是,主子。”
“你身边那个宫女,方才说漏了嘴。照老规矩办,别让她再出现在孤眼前。”
曾芸亦点头称是-
沈偲早早穿戴整齐,用完午膳又用完晚膳,望眼欲穿,直到月上柳梢头,曾芸姗姗来迟。
一进门曾芸便笑盈盈道:“女史久等了。女史回宫的请求陛下允了。奴婢这就送女史回长春宫。”
沈偲立即扶着床柱起身,曾芸忙上前搀扶。
“女史不必着急,轿子已备好了。”
话音刚落,一顶小轿径直抬入寝殿内,只是外观略有些奇怪,两侧轿帘均被缝死,正中进入的帘布足足有两层厚。曾芸略微吃力地掀开轿帘:“女史,请。”
沈偲急着走,也没心思再去计较这轿子的奇特之处,匆匆钻入轿内。
只要能离开此处,就好-
昭临目睹那顶载走沈偲的小轿被夜色吞噬。
他有些落寞地回到寝殿,坐回他二人共度了两夜的床榻上,百无聊赖地拈起瓷瓶里的茉莉花,置于鼻间细嗅。
是沈偲喜欢的香气。
和她人一样,于细微处打动人心。
散朝后昭临路过御花园时,一眼便看见这株早早含苞的茉莉花。他想起沈偲喜欢这花的香气,便连叶带花折下来,趁她昏睡,把花放在榻前,想着她睁眼时便能看到这花,兴许会忘了昨夜的事,说不定,会愿意为了这花香留在拾遗殿。
她仿佛没注意到。
他的心意,他的爱意,她真的不曾在意过。
昭临一点一点揉碎了花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瑞蕊
长春宫门前, 事先得了信儿的容姑姑早早打发了看门的宫人,独自提着灯笼在门口等沈偲。
沈偲整整去了两日,容姑姑也提心吊胆了两日:怕太子得逞, 又怕太子没得逞,怕沈偲不从, 又怕沈偲从了, 她就这么左右为难寝食难安地过了两日。
太子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容姑姑心里反复感慨:连皇帝老子看上的女人也敢抢, 抢也就罢了, 还打着老子的旗号去抢,打着老子的旗号去抢也就罢了,居然把她也拉下了水, 真是要命——要老命啊。
贵妃、太子、皇帝,她容锦绣开罪得起哪个?!哪个不是一根手指头就能碾得她粉身碎骨?
太子的胆儿究竟是什么做的?容姑姑很费解:他这么干,就不怕东窗事发?
也是。即便东窗事发, 死的也不会是太子,他是陛下唯一的儿子, 最多是一顿责骂。
死的只会是她容锦绣,嗯, 还有沈偲, 她也够呛, 但凡扣上个妖媚惑主的罪名……皇后、太后统统饶不了她。
如今,容姑姑不再怕对不住贵妃, 她只怕老命不保。
正愁眉苦脸着, 一顶小轿趁夜悄然而至, 旁边跟着拾遗殿那位惯常笑盈盈的宫女。
轿子落地,容姑姑殷勤地小跑两步,亲自掀帘。
一掀之下竟没掀开。
帘布简直沉如灌铅。
容姑姑双手齐齐发力, 总算掀开一半,沈偲弯腰钻出。
“曾宫女,劳烦你相送。”沈偲冲曾芸微微颔首。
“这几日女史暂且好生歇息。”曾芸微笑,随即转头对容姑姑道:“这位姑姑,劳烦扶你家小主子一把。”
容姑姑一听这话便懂了,太子得逞了,沈偲从了。
目送轿子远去,容姑姑搀扶沈偲回房,没走出几步她便明显感觉到,沈偲身子是软的、腿脚也是软的,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如蒲柳不胜风。
怕是被太子那小兔崽子磋磨狠了哟。
想到此事最终或许只有自己与沈偲遭殃,容姑姑不免对沈偲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她用力扶住沈偲,和声细语道:“忍忍,马上就到了。”
回到沈偲房里,容姑姑先扶沈偲在榻上半躺下,又回身拴上房门,这才低声问:“偲姑娘,身子……可还难受着?”
沈偲缓缓点了点头。
容姑姑叹气:“咱们做女子的,若嫁为人妇,总归有这么一遭,忍忍,也就过了啊。”
“这几日你只管安心在房里歇着。姑姑明儿一早亲自给你煨人参鸡汤,用娘娘最好的人参,去御厨房挑只最肥的老母鸡,好好给你补补。”
“……多谢姑姑。”
听了容姑姑的话,沈偲眼圈红了。
过去在临清家中,每回生了病,母亲也是为她煨鸡汤,人参自然吃不起,家中惯常吃的是白果炖鸡,指头大小的白果,带了些微微的苦,沉在黄澄澄的汤底,鲜极了。
当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时,沈桐就守在灶台边嚷着要吃鸡腿,母亲便会一筷子打在他头上,笑骂:“躲一边儿去,这是你姐姐的鸡腿。”
沈桐大声嚷嚷:“我也生了病,我也要吃鸡腿。”
母亲便故意问:“欸,你生什么病?”
“馋病——”
话落,母亲沈桐在厨房笑,沈偲和垂珠在绣房笑。
等到沈桐端了鸡汤送到床前,沈偲便会让他吃,沈桐这时却不好意思了:“姐姐你吃,你吃了身子早些好。”
“我病中胃口不好,吃不下鸡腿。”沈偲笑道:“你吃一只、母亲一只,鸡翅膀给垂珠吃,我喝些汤就够了。”
话虽如此,最后往往是母亲把鸡腿皮剥干净,撕成肉丝让她尽量吃些,剩下的则给沈桐。
看沈偲眼泪簌簌落下,容姑姑知她眼下不光身子难受,心里头也难受,一面拿手帕为她擦眼泪,一面安慰道:“偲姑娘,早些睡下罢,别想那么多。”想也没用,等你晓得宣召你的人是谁,那才叫进退两难,容姑姑想想都觉得头痛欲裂。
拾遗殿宫女走时说的话,容姑姑听得很明白,等过几日养好了身子,沈偲指不定还要再去伺候太子那小兔崽子。
呸、呸呸,这小兔崽子。
沈偲幽幽问:“姑姑,还要去多少回呢?”
“是不是,要等到秦才人回宫才结束?”
回来的路上沈偲也在琢磨,元熙帝为何偏在此时秘密宣召她。
她想到近来元熙帝宠爱的秦才人不在宫中,是否因为这个缘故,元熙帝便想到了她,可他到底顾及姨母,所以便秘密宣召她去宜心殿服侍。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一旦秦才人从寺中回来,她就不必像现在这样被元熙帝频频宣召……
沈偲心里燃起微末的希望,再坚持一月,哦不,还不到一月,算上月信不能侍奉的日子,只剩不到二十日了。
只剩不到二十日了……
容姑姑闻言半天没接话,她也不知此事何时能了,又如何能了-
次日一早,沈偲还睡着,就听见庭院传来哇哇哭声,她稍一听,原是瑞蕊在哭闹。
只听瑞蕊断断续续哭道:“母亲不在宫中,父皇也不来看我,如今,就连沈女史也光在屋里待着不见人。”
“再没人陪我了,呜呜呜。”
立时有宫人劝:“容姑姑一早去御厨房了,不久便回来陪公主。”
亦有人诓:“公主殿下,有奴婢们陪您呀,奴婢们个个都是大活人。”
瑞蕊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不要,你们都没沈女史好看,呜呜呜。”
宫人们轮番上阵,如何哄劝也不奏效,瑞蕊的哭声越来越响,哭声震天,扰得周遭不得安宁。
小公主的坏脾气,总能在母亲走后发挥得淋漓尽致。
沈偲这下也睡不着了,她疑心宫人们是故意把瑞蕊带到自己屋外面的。
好在安睡了一晚,她身子恢复了些,陪瑞蕊说说话还是撑得住。
沈偲于是披衣起身,匆匆漱口擦脸挽了头发,打开房门,冲瑞蕊笑道:“公主殿下,您莫哭了,再哭,咱们院里的海棠都不开花了。”
“沈女史!”瑞蕊径直扑过来,眼泪鼻涕全蹭在沈偲裙衫上:“你可算是现身了……”
“咦,公主是故意的?”沈偲哑然失笑,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这小机灵鬼。
“我就想知道,沈表姐的规矩学好了吗?”
这事容姑姑对沈偲提过,毕竟是陛下秘密宣召,此事不得教长春宫第三人知道,沈偲不在宫中时,就说在屋里学规矩。
“来,且让奴婢先为公主梳头发。”
沈偲牵瑞蕊进了屋子。
瑞蕊坐在妆台前,沈偲站在她身后,篦子深入发根,一下一下轻轻梳理。
“沈表姐,你可真好看。”
“你还没上妆吧?”
瑞蕊目不转睛地看着铜镜里的沈偲,脸面白白的,唇红艳艳的,眉眼弯弯的。
“你脸上,没有母亲脸上的蝇子屎。”瑞蕊在自己的眼下和面颊比划。
沈偲一愣,转眼明白瑞蕊指的是妇人面上常见的雀儿斑,笑道:“也会有的。迟早的事。”
“公主殿下,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瑞蕊得意:“母亲时常说哩,母亲总要银絮拿水粉帮她盖住。”
她学贵妃说话:“银絮,快,这边,还有这边,仔细点、拍实了。”
又学:“我老了,我是真老了。”
沈偲边为瑞蕊梳发髻,边轻声细语道:“人人皆会如此。如同公主殿下你先前采下的牡丹,无论如何勤快换水,也会凋零,花无百日红。”
“只不过,咱们的公主殿下还是一颗粉嘟嘟的小花骨朵,最是可爱。”
瑞蕊似懂非懂。
沈偲梳好发髻:“公主殿下,奴婢为您梳的双环髻,您瞧瞧可喜欢?”
微微泛黄的柔软发丝盘成环状垂在耳下,分外俏皮。
瑞蕊照镜左顾右盼,臭美的样子竟与姨母有几分相似。
果然是亲母女。
沈偲忍笑。
“沈表姐将我打扮得如此好看,瑞蕊……瑞蕊真想父皇看见。”
瑞蕊眨巴着眼,直直瞅着镜中的沈偲。
“沈表姐,父皇他……会来看瑞蕊吧?”
看得出来,姨母费了许多工夫教瑞蕊如何说话,但瑞蕊毕竟还小,还不会掩藏心思,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和刻意。
沈偲默了一瞬:刚好眼下只得她与瑞蕊单独在屋里,她也想与瑞蕊说几句话——趁姨母与容姑姑都不在的时候。
她放轻声音:“公主殿下,陛下永远是您的父皇,正如贵妃娘娘永远是您的母亲那般。即便陛下因为操劳国事不能时常陪在您身边,可陛下心里一直装着您呢。”
“可我觉得,父皇不像过去那般喜爱我了。”
“母亲也说,说……”瑞蕊舔了舔嘴唇,在沈偲鼓励的目光下,小声说:“母亲也说,沈表姐是我和母亲的指望。”
“我若是多在沈表姐面前哭哭,沈表姐便会心软,便会帮我们。”
孩童往往藏不住事儿,若感到安心,总会不经意说出些实话、真话。
沈偲没有打断瑞蕊。
“我想父皇像过去那般,喜爱瑞蕊,喜爱母亲。”
瑞蕊垂下眼帘,讷讷道:“母亲时常哭,偷偷哭……母亲一哭,我也哭了。”
沈偲轻轻说:“原来,瑞蕊想见父皇,只是不想母亲哭啊……”
她竟误会瑞蕊了。
瑞蕊想见元熙帝,只是不想姨母伤心。
瑞蕊也许还不知道父皇时常来长春宫意味着什么,但她大概早就发现了,只要父皇在,母亲便会笑。
元熙帝对瑞蕊来说,更多是高高在上的“父皇”两个字,每日陪在瑞蕊身边,悉心照料瑞蕊的是姨母,瑞蕊真正在乎、真正想要的,也是姨母。
既然木已成舟,或许,下一回元熙帝再宣召她时,她该想想法子,让元熙帝想起,他还有个叫瑞蕊的小女儿。
沈偲为瑞蕊的发髻绑上碧色的绸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家书
透过窗棂, 傍晚的霞光煌煌照在书案上,也为一张莹白如玉的面庞镀上一层微黄,却丝毫没有损失她的白, 只中和掉了肤色中的冷,让她从一尊冷冰冰的白玉雕像, 有了几分人气儿。
沈偲端坐案后, 脊背挺直, 眉头微蹙, 正对着案上的一叠信纸发怔。
回长春宫两日,她的精神恢复大半,身子也不似前日那般难过了, 只浑身的青紫还没消退,每每更衣瞥见,总会想起在宜心殿的煎熬。
沈偲决定动笔写家书——其实早在应下姨母侍奉元熙帝那日, 她就应该写信向双亲禀明实情,毕竟她上一封信曾暗示她被姨母逼迫服侍皇帝, 定是吓坏了双亲。
如今想来,沈偲只觉愧疚, 父母人在临清, 知晓这些又有何用?重重宫墙岂是寻常人家可以跨越的?除了令他们牵肠挂肚, 于事无补……
从踏进宫门那一刻起,一切已尘埃落定。
不多时, 腹稿打成, 沈偲于是开始研墨、润笔、蘸墨、落笔, 信纸上留下一列列端正的字迹。
首先问候父母身体是否安康。
“父亲,您年轻时常熬更读书,眼有旧疾, 日常须得多饮菊花明目,伏案久了记得远眺休憩,入夜后切勿秉烛读书,以免再犯。”
“母亲,您身子骨不太好,又要操持家里家外大小事务,又要照料父亲小弟,难免心力交瘁,须得注意歇息才是,有事,多吩咐垂珠,莫要事事亲力亲为。”
又问小弟沈桐学业是否顺利,提醒他用功读书之余也记得时常关心父母,毕竟长姐不在家中,只得依靠小弟孝顺父母……
写及此,沈偲眼眶一热——她此生已无法侍奉双亲了。她抬起头静默了半刻钟,把眼泪硬憋了回去。
继续提笔写道,垂珠到沈家业已五年,今秋即满十六,不知可有了意中人,若没有,母亲也应为垂珠做主,替她寻一门好亲事。若垂珠不愿嫁人,亦可长留沈家,让这飘零孤女有所依靠……
就这么罗里吧嗦写了五页纸,事无巨细,废话连篇。
信末,沈偲不得不提起了自己的事,她想了又想,数度提笔又搁下,几经思量,才含糊写下一句,“女儿已深思熟虑过了,决意听从姨母的安排,此后安心留在宫中,父亲母亲勿念。”
以一己之身报答姨母对沈家多年的施恩,不必说了。
留在宫中当如何,也不必说了。
崔郎成为驸马爷,自然更不必说了。
那些提起来便会令父母自责、心伤、无可奈何的事,统统不必再说了。
写完信,沈偲长舒一口气,觉得心中的大石又卸下一块。
上一回,是与崔世君道别。
这一回,是与家人道别。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放下还是在失去,那些曾在她过去人生中占据了无比重要位置的人们,已经被永远地隔绝在了宫墙之外,不得相见,唯有想念。
封好信,沈偲唤过住在隔壁的宫女倩儿:“劳烦你把信交给王内侍,托他替我送去临清。”
“是,女史。”倩儿乖巧应了声-
一炷香后,沈偲的信并未交到王内侍手中,而是辗转到了别处。
忠心耿耿的倩儿把信呈给容姑姑过目,容姑姑看后随即偷偷送到了重华殿。
小山把信呈给太子:“殿下,这是容姑姑亲自送来的——女史亲笔所写的家书。”
昭临接过信。
在此之前,他还未曾见过沈偲的字。
他以为她的字是娟秀那挂的,女子的字迹,大抵如此,他所熟悉的母后、孙雪宁,都是。永徽就不必说了,一手字写得跟春蚓秋蛇似的。
昭临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映入眼帘的是数页端正小楷,字体遒丽刚劲,隐约可见铮铮风骨。
昭临来了兴致,从罗汉床上稍微坐起,逐字逐句看过这封家书。
倒也没说什么,尽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琐事,连家中丫鬟的婚事也过问。
虽句句不说想念,句句皆是想念。
有这份心思,怎不用在我身上?哪怕只三分,我也心满意足了。
昭临捏着信纸,竟有些羡慕沈偲的家人——他何时才能得到沈偲如此关切。
重新封好信,昭临吩咐小山:“派人把信送去临清沈家,随信附上些礼物。”
小山睁着澄澈双眼,显然没明白太子的用意。
昭临解释:“熊胆、人参、云锦、典籍。熊胆、人参挑上好的,云锦选些颜色稳重的,典籍你去翰林院,让新来的编撰选些适合十二三岁的学童看的。”顿了顿自言自语道:“孤又哪里知道寻常人十二三岁读什么书。”
“不要声张,就说,是沈女史备下的。”
权当是,女婿送给岳父岳母舅弟的见面礼。
岳父岳母,勿念。
我会好好照顾沈偲的。
幽深眼底渐渐浮起浓重的欲,昭临迫切地想要见到沈偲。
可曾芸提醒过,最好让沈偲多歇息几日,“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五日他是等不起的,三日已是极限。
最快也要等到明晚才能与她相会,哎,再忍忍吧。
长指在矮几上无奈叩击,昭临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这两日他都睡得很早,一方面是养精蓄锐,另一方面,他可以在黑暗中尽情回味夜晚。
梦一般的夜晚。
夜晚如今对他有了新的意义。是手掌摩挲肌肤时激起的战栗,是帐钩撞击床柱发出的声响,是唇舌纠缠时的喘息,也是虚空填满、欲念消减的喜悦与忧伤。
他与沈偲,还会有许多晚,炙热的、潮湿的、欲罢不能的,灵魂出窍的。
昭临靠倒在罗汉床的软垫上,仰头,闭眼,静待这一波悸动的过去。
好想沈偲。
好想沈偲。
渴望从心底发出,徘徊在唇齿间,游走在血液里。
直到手边的茶盏由滚烫转为微凉。
昭临睁开眼,长吁一口气。
见不到沈偲,他也必须做些什么才行。
眼下虽不得与沈偲相认,但送些东西给她,聊表相思,不为过。
送些什么好呢?
绫罗绸缎金玉首饰太常见。
母后给的簪子太过瞩目,眼下送不得。
手写的书信恐留把柄,也送不得。
目光落在矮几上的一方丝帕上。
是寻常之物,也是他的贴身惯用之物。
丝帕表思念,又与偲同音。
昭临越想越觉得妙。
光是丝帕还不够。
她把人都给了我,定要回些独有之物与她。
昭临思忖再三,拔了几根头发,用丝帕包好。
“小山,把此物包好,立时送去长春宫。”-
容姑姑接过轻飘飘的手帕包,低声问小山:“山公公,这是何物?”
小山道:“我也不知,你只管送去女史处。”
两人鬼鬼祟祟完成交接,容姑姑趁着夜色快步回了长春宫,径直去了沈偲的屋子。
眼下已是戌正,因贵妃不在宫中,奴婢们大都早早睡下,宫里静悄悄的。
“偲姑娘。”容姑姑敲开虚掩的房门,见沈偲正在妆台前梳理头发,忙回身关紧房门。
“容姑姑,怎么了?”
沈偲心一紧,这个时候,不会又是宜心殿宣召吧?
容姑姑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帕包,压低声音道:“这是陛下专门命人送来,给女史的。”
沈偲稍稍松了口气,并未接过。
“放一边儿吧。”
容姑姑虽有些好奇太子究竟送的是什么,也只好照做。
于是殷勤道:“偲姑娘,我来替你梳头。”
她接过沈偲手中的篦子,一面梳那鸦青及腰的长发,一面轻声夸:“姑娘的头发真好,柔软细密,按老话说,是有福之人呢。”
有福吗?
这福分,不要也罢。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无奈的脸。
沈偲忽道:“容姑姑——”
欲言又止。
容姑姑不明所以:“偲姑娘是有话要说?我听着呢。”
沈偲想了想,终鼓足勇气问:“姑姑可知,有什么法子,可以在……敦伦时,令女子不痛。”
“我……很痛。”
说完,她臊得低下头,双颊如火烧般滚烫起来。
容姑姑沉默了。
此前太子亲口说过,榻上事由他亲自教导沈偲,故而这方面她一直未曾对沈偲叮嘱半句,可沈偲既已被逼着亲口问了,想必太子教得也不怎么样。
否则何以痛楚难忍?
呵,呵呵。
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不过如此。
容姑姑心里舒爽极了,悄声问:“是哪种痛楚?”
“可否细说一二?”
沈偲面红如血,忍着极大的羞耻,请容姑姑附耳过来,匆匆耳语几句。
容姑姑闻言瞬间呆滞,大为震撼,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我,我想想法子。”
“容我想想法子。”
边想边暗骂,这小太子,如此蛮干胡来,沈偲岂会不痛?!
女子身体本就娇弱,沈偲又更怯弱些,若是行事过分粗暴又不收些力道,不痛才怪。
容姑姑腹诽不已。
“姑姑,可有法子?”话已说开,沈偲也顾不得害臊了,忧心忡忡道:“此事,我也只能向姑姑求助。”
即便姨母在,沈偲也不便开口相问。一则是避嫌。二则姨母离宫时说过,元熙帝于敦伦上已大不如前,怎她怎觉得,除了初回那次,身上之人分明是龙精虎猛,与姨母所说的元熙帝,简直判若两人。
莫不是姨母为宽她的心,故意诓她的?
容姑姑在旁思来想去,也苦无良策。皆因她此前从未遇到类似问题。贵妃以往担忧的是元熙帝有心无力,恐无法顺利受孕。可如今沈偲担心的却是太子血气方刚,难以承欢。
这是两码子事。
难,太难办。
尤其,症结还在太子身上。
她总不能对太子说,殿下您悠着点,可别弄痛了沈偲。
抑或是,殿下行事前须与沈偲多加温存,行事时间亦不宜过长,控制在一柱香内为宜。
对了!容姑姑猛然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再这么频频宣召下去,沈偲若是怀孕了,可怎么得了?!
作者有话说:
现生最近太忙,早七点更有时无法保障。但只要不挂假条,都是当天会更的意思(抱歉各位
在虐前会小甜几章
第50章 雷雨(增补
想到这里, 容姑姑异常认真道:“偲姑娘,这两日行事后,可曾服用汤药?”
“……不曾。”迟疑片刻, 沈偲怯怯问:“姑姑此话何意?”
唉,姑娘还不懂这些啊……
容姑姑无奈看了眼沈偲, 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什么, 是我想岔了。”
“姑娘放宽心, 那事, 多经历两回就好了……你可千万别逆了那位的意啊。”
临走前,容姑姑道:“姑娘忧心的事,我尽快去打听打听, 可有什么法子能够缓解痛楚。”
正好一并问问,可有避子药-
送走容姑姑,沈偲拴上房门, 回身忽然就瞥见了妆台上的手帕包。
是元熙帝遣人送来的。
是赏赐么?
沈偲曾见过不少元熙帝给姨母的赏赐,珠宝首饰金银器皿为主, 绫罗绸缎名家字画也不少,却从未见过此种奇怪的赏赐——还是拿手帕包着的。
她捡起手帕包, 份量极轻, 不像有什么东西, 沈偲竟真有几分好奇了。
她坐在妆台前,几下拆开手帕包, 内里又是一方素白的真丝手帕, 对角互相打结, 显然里头还有东西。
究竟是什么?
沈偲解开丝帕,只见正中躺着一绺浓黑发亮的长发。
“怎是……头发……”
沈偲喃喃道,随即掩上丝帕, 匆匆塞进铜镜盒底。
她的心跳得急且乱。
青丝,情思。
向来只有结发夫妻,才会以发相赠-
雨是晚膳后突然下起来的。
起先是洋洋洒洒的雨丝,渐渐雨势越来越大,竟有些收不住。
沈偲靠在窗前,听着一窗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隐隐雷鸣,不由得想起提铃那晚。
那晚也是风雨交加。她骤然从姨母口中得知崔世君毁约,长久以来说服自己支撑下去的信念轰然崩塌……她甚至想到了以死明志。
太子便是在那一刻突然出现在面前。
宛如天神降临。
那一幕,沈偲永生难忘。
至今她依然在想,如果她与太子的交集停留在那一日就好了。她定会日日为太子祈福诵经,一辈子对他的仁慈感激涕零……
偏偏,其后又发生了许许多多事,让太子与她迅速偏离了主子与奴婢应有的位置。
沈偲之所以应下姨母侍奉元熙帝,说得出口的一半缘由是为了瑞蕊、姨母和肖家,说不出口的另一半缘由,则是为了太子。
得断了太子的念想。
她知道,太子是到了知好色慕少艾的年纪,许是那段时间她在太子面前出现的次数多了些,便惹得太子对她生出些涓滴杂念……
可沈偲不会也不能答应太子的要求——别说她从未对太子生出半分男女之情,即便有,她也绝不会越过那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太子是大睿的太子,是王朝的未来。
而她……
正想着,叩门声响起,容姑姑在门外轻轻叫了声:“偲姑娘。”
只一句,一切便尽在不言中了。
沈偲无声颔首,披了件披风,随容姑姑悄悄走出宫门。
瓢泼大雨中,轿子等在宫门外。
曾芸恭敬地掀开轿帘:“女史,请。”
沈偲钻入轿中,任由曾芸为她蒙上双眼。
轿起-
沈偲被曾芸小心搀扶着向前走。
“女史,小心,脚下是门槛。”
她在曾芸的提示下抬脚进门,走出几步,感觉扶住自己的那只手猝然松开,身后的房门关闭时,将风和雨都隔绝在了门外。
只是隔绝了风和雨却隔绝不了声音。雨已愈下愈大,不分青红皂白地倾泻在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轰隆雷声也不甘示弱掺和其中,完全盖过了宫室内的动静。
于此种喧嚣之中,继视觉之后,听觉也被剥夺了,沈偲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静待又一个夜晚的降临。
她的披风已被雨水打湿过半,但她仍不自觉地拢紧披风。
仿佛那一层披风可以保护她。
昭临其实就坐在离她数步之遥的八仙桌后,衣襟微敞,一面定定欣赏她的紧张,一面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杯酒,连饮三杯后,心火遇温酒,反烧得更旺了。
等了足足三日,才等到这一刻。
良宵难逢,沈偲,你得好好补偿我。
慢悠悠擦去唇边的残酒,昭临又斟了一杯酒,握在手里,起身,信步上前。
他极其自然地揽住沈偲的腰,顺手扯开她喉咙处的披风系带,披风无声委地,露出内里粉白娇嫩的衫裙。
手里的酒杯也顺势喂入她的唇边。
白瓷的杯身,衬得唇色艳如蔷薇。
“来。”
恐被她听出端倪,即使眼下有雷雨声为他遮掩,昭临也刻意压低放轻声音,惜字如金地说出一个字。
杯中酒,先暖身,再动情。
昭临这两日也派人暗暗打听过,王嬷嬷说的以香催情确是宫中秘法,据说玉芝宫的梁妃、秦才人皆常用此法讨好父皇。可昭临不愿用在沈偲身上,他总觉得此法是对男子的侮辱——他定会令沈偲动情,无须施加外力。
不过,在行事前饮一小杯马奶。子酒,许是可以令沈偲稍微放松些,身子,也放松些。
昭临满意地看着沈偲乖乖喝光了他喂她的酒。
随即,空酒杯被随手扔在地毯上。
昭临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努力压制心中的急切,不紧不慢地朝寝殿深处去。
为了今夜,昭临推说身体不适,已提前向父皇告假不去明日的早朝,监国一年以来,这是他第一回缺席早朝,也不知会否是最后一回。
他如此郑重其事以至于把朝务都抛诸脑后,皆是为了沈偲。
无论如何,今夜,他得耐住性子慢慢来-
温存是从右手指尖开始的。
唇瓣如蜻蜓点水般,轻飘飘地掠过指节、手背和手心,沿着手腕内侧,一点点攀升至光裸的肩头。
沈偲的脸色也迅速由白皙转为淡粉,与此刻悄然绽放的两朵花儿那般,羞怯却强烈地诱惑着昭临。
昭临咬紧牙关挪开视线,良久,轻吁一口气,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要花儿为他绽放,却不仅仅满足于此。他要将这座皑皑雪山从凛冬唤醒,他要清涧自石上流泻而出,他要微风从谷底刮起呢喃不已,他要漫山青绿热切的迎接来客。
他要沈偲接纳他的唐突无礼。
在沈偲涨红了脸,以为接下来元熙帝会像上回那般狠狠欺负这一处时,却依旧只有轻描淡写的吻从一侧肩头移向另一侧,又一路向下来到了她的左手指尖。
沈偲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慢慢阖上眼。
眼前由白芒转为漆黑。
在一片漆黑之中,元熙帝那张细白松弛的面庞渐渐模糊起来。
细密却又克制的吻,如一柄羽扇,轻柔地拂过周身各处……
沈偲忘了元熙帝的脸-
沈偲回过神来时,她已不自觉地回吻面前的人。
虽然还很不熟练,还只是浅尝辄止。
但她知道,她正在回应。
她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或许是因为帐内极其闷热,或许是因为那杯甜津津的酒,总之她昏头了,神智和心跳跟着全乱了。
她也不痛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窗外依旧疾风暴雨,偶尔一道惊雷闪过,室内刹那间亮如白昼,清晰可见罗帐之中人影幢幢。
渐渐,昭临亦无须刻意压低声音,他的嗓音莫名变得喑哑低沉起来,不复少年的清润,听来竟真与父皇有七分相似。
加上雷雨声持续不断,他的胆子也愈发大起来——他本就是个相当胆大的,他私底下做了许多胆大包天的事,冒名顶替父皇收用了沈偲,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却也是最快活的一件。
于是他伏贴在沈偲耳边,满是愉悦地对她说了几句羞死人的话。
他确定沈偲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因她的睫毛立时颤抖不停,更别说她的脸色,浓艳似芍药,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想将她抱在怀中,用最温柔的语气安慰。
昭临伸手将沈偲从榻上拉起。
手掌甫一托住那细软无力的腰肢,她就跟被抽走了筋骨般软绵绵地栽进他怀中。
汗湿的额头抵住他的锁骨,蒙在眼上的白色绸带伴随呼吸轻轻摩挲他的心口,她虚弱地偎在他胸膛,一动不动。
昭临无奈:“怎这般身弱?”
榻前的红烛才堪堪燃了一半,夜还很长,上涨的欲念还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沈偲小声咕哝:“晕。”
昭临一愣:“嗯?”
“头很晕。”
昭临了然。
马奶。子酒的后劲很足。
帐内又实在闷热了些。
昭临真喜欢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大多时候她总是一身利落的官服纱帽,要么一本正经要么畏畏缩缩,难得像眼下这般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怯姿态。
他喜欢到一连在她唇瓣上亲了好几下,伸手拨开罗帐,让帐外的新鲜空气进来些:“还晕不晕?”
见她迟迟不应,又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今次还痛不痛?”
“那处……还痛不痛?”
昭临一直记得她呼痛的模样,令他揪心到夜不能寐。
沈偲没听见,在昭临问她晕不晕的时候,她已飞快地睡过去了——蜷缩在他怀抱里,双臂交叠在胸前,像是睡梦中都要拼命保护自己般。
怕我偷偷欺负你么?
实不相瞒,确有此意。
昭临看了她良久,无可奈何地捏捏她的脸颊:“好没良心,你倒是睡了,我又该如何收场?”
这回,还不足上回的一半时长,若要尽兴,还须再来上几回。
昭临如今对自己的能耐相当有把握,好歹才刚开始,若再操练些时日,想必还会精进。
至于沈偲,她今夜显然动了情。
虽还是很笨拙,又极羞涩,连回吻他,也只敢轻轻触碰他的嘴唇……但昭临仍感到欢喜无比,她原是,喜欢他这般待她。
昭临决定不再弄醒她。
“睡吧。”
我俩,来日方长。
风雨声中,昭临抱紧沈偲,在这处小小的一方天地,安心与她相拥而眠。
作者有话说:
无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