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裴行偃和裴行霖上任, 顾泥一人留在家中。

    顾泥派去查裴行霖的人动作很快,将将一天就带回了消息。

    “青芝村?”顾泥颦眉,青芝村所属固州, 裴行霖押送粮草路线并不经此处。

    手下恭敬道:“固州大旱,下属包括青芝等三个村子瘟疫蔓延。”

    “苏大公子前去赈灾, 救下了身染瘟疫的墨离。”

    “当时墨离症状较轻, 其他回天乏术的村民被当地县令焚烧, 几乎没剩下多少人。”

    顾泥知道苏肴安赈灾的事, 顾家通敌叛国的根节也在此。

    固州初旱时,圣上命官员赈灾,却发觉顾家治下粮仓皆空。

    一步晚, 致使官员不得不去更远的地方调粮,最后固州旱灾因粮草不及时饿殍遍野。

    圣上命其彻查。

    结果却是顾家贩卖粮草于鞑靼, 由此通敌叛国罪名定死。

    顾家上下死不足惜, 即便不是通敌叛国, 守不住粮草就是失职。

    但是, 顾泥眼睫颤动,他得查出究竟是谁动了这批粮草。

    他们顾家要死,那些害了万万百姓的幕后黑手也不能活。

    顾泥抬手, “我知道了, 下去吧。”

    所以是行霖去青芝村帮他给顾家翻案, 意外染上瘟疫,才失踪的吗?

    如果不是。

    顾泥嫣红的唇瓣抿紧,怎么会那么像呢?

    还有行霖究竟是真的失忆,还是用失忆这个借口蒙骗裴行偃?

    毕竟, 裴行偃是最有可能想让行霖死的人之一。

    顾泥深深吐了口气,起身去了裴行霖的院子。

    作为不惜被裴父宠妾灭妻都要接回来的儿子。

    裴行霖的院子比起裴行偃的奢华不止一点半点。

    顾泥对裴行霖的院子很熟悉, 小时候他经常找裴行霖玩儿,长大了差一点嫁进来。

    “小嫂子?”裴行霖进院就发现一道纤细的背影,唤了声。

    顾泥穿了身月白色圆领长袍,露出柔腻雪润的脖颈,零星几点红痕点缀,衬得那张泠然漂亮的小脸儿多了几分鲜活。

    裴行霖走过去,皮质黑色革带将顾泥腰肢勒极细,转身时划出流畅的弧度。

    顾泥直直注视着裴行霖的脸。

    裴行霖温和笑道:“长兄公务缠身早早离开,上官见我失忆又允了我几日休沐养伤,这才提前回来。”

    “不知小嫂子找我何事?”

    顾泥听着裴行霖生疏的语气,波澜不惊道:“过来问问你,还记得多少。”

    裴行霖镇定自若,“不若小嫂子随我回房,喝点茶水再聊?”

    顾泥没有应裴行霖,细白手指点到不远处的亭子,“去那里。”

    “好。”

    春末夏初,池塘里的早荷绽放,微风带着湿润的水汽裹挟着荷香飘到凉亭。

    顾泥鼻尖掠过茶香,以及丝丝缕缕土锈气。

    裴行霖倒了杯热茶,放到顾泥面前,宽大的袖袍拂动着风,透出裴行霖身上的味道。

    很熟悉。

    “我记得不多,”裴行霖笑了下,“大概知道原本这场婚事应该是我的?”

    他是青芝村人,染了瘟疫要被烧死,逃亡中伤了头,被主子救下。

    他来裴府不全是为了报恩。

    他也想知道固州旱灾数以万计百姓易子相食的罪魁祸首是谁。

    固州旱灾,最初奉圣上之命赈灾的便是裴大公子。

    裴行偃分派出兵力从顾家治下运粮,结果没有找到粮草。

    裴二公子当机立断,从更远处运粮,才解救了固州旱情。

    他不信是顾家通敌叛国,顾家没有手眼通天的本事,除非是欺上瞒下。

    然而粮仓空空,哪里能瞒得住?

    何况最后处置的只有顾家,其他人相安无事,更加验证了顾家是被陷害的猜测。

    “我回来晚了,”裴行霖笑容微落,“婚事给了长兄。”

    顾家是否通敌叛国,裴行偃应该最清楚不过。

    鞑靼可是被裴行偃击退的,鞑靼与朝中哪位重臣勾结,裴行偃有所察觉才对。

    他想从裴行偃口中探知一二。

    亦或者那个人就是裴行偃。

    “你是这么想的?”

    顾泥确认裴行霖对他们之间的事一无所知,只是不清楚是真的失忆,还是根本不是这个人。

    裴行霖故意说得哀怨,无非是为了堵他的口,不让他再问下去。

    然而他跟裴行霖之间,却没这么多的缠绵悱恻。

    顾泥没有顺从裴行霖心意,直白的让裴行霖猝不及防。

    “行霖,你什么意思呢?”顾泥稠黑的纤睫簌簌垂下,绯色的唇瓣湿润柔软,“你不愿我跟你兄长成婚吗?”

    裴行霖呼吸猛地停滞。

    顾泥薄白的眼皮掀开,眸心剔透稚嫩,“虽然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对他并不熟识,可他在婚后对我并没有不好。”

    裴行霖心头绞痛。

    他不是裴行霖,却觉得他能够完全感受到裴行霖的痛苦。

    差了一步,顾泥就嫁给了长兄,成为了触不可及的嫂子。

    凭什么呢?

    跟顾泥感情最好的不是裴行霖吗?

    他们那么要好,怎么就让顾泥跟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成了婚?

    裴行霖脱口而出道:“你喜欢裴行偃?”

    顾泥不答反问,“你喜欢我吗?”

    裴行霖瞳眸微缩。

    顾泥慢慢吐字道:“行霖你失忆了,就算之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了,是不是?”

    顾泥嗓音很软,好像撒娇一样,让裴行霖忍不住心疼。

    他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

    他不是裴行霖。

    顾泥不再说话,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半口就放下,不准备再碰。

    未成想茶杯偏斜,冰凉的茶水浇在裴行霖袖口,瞬间濡湿一片。

    裴行霖还处在怔愣中没回神。

    顾泥率先用帕子擦拭裴行霖衣袖上的水珠,细心地将其挽起。

    裴行霖手腕被顾泥温软指腹触碰,火星一般烫到心脏,耳根发红地躲开,“我自己来。”

    尽管一闪而逝,顾泥也看清了裴行霖手腕上的疤痕。

    近乎两寸长,当时伤口应该很深,现在伤痕凸起都异常恐怖。

    这个人感染过瘟疫,起码确实是苏肴安在青芝村遇见的。

    地方的赤脚大夫治不了瘟疫,他们只会将感染瘟疫的病人放血,寄希望于把体内的疫情放走。

    能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可还是许多人前赴后继。

    再如何,也是个活命的法子。

    顾泥看向裴行霖的眼神微微变化。

    如果是这样,无论是裴行霖为了查顾家旧案感染瘟疫、失忆,还是这个人被顾家牵连感染瘟疫,都是他还不清的债了。

    “怎么了?”裴行霖刚擦干净手上的水,就见顾泥眼眶微微发红,失慌道:“哭什么?”

    是因为裴行霖失忆不再喜欢他而难过吗?

    怎么可以这样?

    顾泥都成婚了,怎么还可以为了不是他丈夫的男人不喜欢他,难过得哭成这样?

    裴行霖的心被顾泥哭得又酸又涩,紧巴巴绉成一团,让他喘不上气。

    “别哭了,”裴行霖情不自禁走过去,虚虚揽住顾泥,僵硬地抚着顾泥纤薄的肩背,低声恳切道:“我会好好想,记起我们的之前,好吗?”

    顾泥雪嫩的脸颊湿滑,软糯得好像要把裴行霖手指吸附在上面。

    裴行霖动作放得很轻,还是不小心将顾泥白皙的面皮擦出一片红。

    如果他查出裴行偃是幕后主使,他会带顾泥离开。

    顾泥卷翘的睫毛湿淋淋的,水软的眸子蕴着薄薄的雾,消散不开。

    “我没事,”顾泥偏过头,避开裴行霖的手,生硬道:“不用为难。”

    裴行霖永远想不起来,他会报答裴行霖对他的好。

    或者是这个受到顾家牵连的无辜百姓,想要顶替裴行霖过好日子,他也会让这个人圆满,不再恐慌。

    他欠的,顾家欠的,他都会还。

    顾泥已经不想再计较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裴行霖了。

    裴行霖不明白顾泥的意思,干巴巴回答:“不为难。”

    他以为顾泥心死了。

    顾泥跟裴行偃成婚,裴行霖就算真的恢复记忆又能怎么样?逼迫顾泥跟裴行偃和离吗?

    何况他又不是裴行霖。

    他没办法解决顾泥对于以前的裴行霖相思的苦楚。

    裴行霖薄唇微动。

    如果偷偷的呢?

    只要顾泥不这么伤心,不要再哭成这样,他愿意不要名分,私底下给顾泥慰藉。

    献上他自己。

    裴行霖握紧拳头,青筋在他手臂上绷起,内心震荡犹豫。

    顾泥却没等裴行霖,径直离开了他的院子。

    裴行偃刚下值,回来发现顾泥已经被抱着哄上了。

    “宝宝乖,不哭了。”跟裴行偃面容分毫不差的男人单手托着顾泥的小屁股,另一只手顺着顾泥哭得颤抖的脊背上安抚,爱怜地贴着顾泥湿嗒嗒的小脸儿,心疼道:“乖乖,怎么哭得这么可怜?”

    “裴行偃”发现了刚下值的裴行偃,心下一惊,努力使眼色让裴行偃离开。

    不小心被小泥发现可怎么得了?

    裴行偃遥遥在院子里站着,面色冷硬。

    “裴行偃”暗骂裴行偃没有眼力见儿,抱着顾泥坐下,让顾泥跨坐在他的腿上,正好背对着裴行偃。

    “眼睛痛不痛?”“裴行偃”轻柔拭去顾泥眼角的泪痕,又给顾泥倒了杯温水,喂到他胭红的唇边,“乖宝宝,喝口水润润嗓子。”

    顾泥纤长乌软的睫毛被泪珠黏成一绺一绺的,漂亮的眼睛红红的,雪白的双腮也被他哭得泛粉,姣好的唇瓣被温水滋润,显得抹艳色。

    稚嫩的胸膛还因为抽噎起伏着。

    “裴行偃”搂着顾泥哄着,捧着顾泥湿漉漉的小脸儿怜惜地摸了又摸,“小心肝儿。”

    顾泥很难受,他发觉哪怕他找出幕后主使,他也救不回那些因为饥饿、瘟疫死去的难民。

    顾家也不无辜,如果他们监管更严一些,守住了粮仓,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这么多人命,他根本偿还不清!

    “裴行偃”见顾泥哭得更厉害,慌慌张张打算站起来接着走,就像是哄小孩子那样。

    然而他刚站起来就被直挺挺地砸摔到地上,怀里的顾泥也被裴行偃接手。

    裴行偃踢开地上的佩剑,吻了吻顾泥湿润的唇角,“小幺儿乖,告诉夫君,今日见谁了?”

    顾泥哭得头晕,根本没察觉换了人,纤细的双臂搂上裴行偃的脖颈,不愿意吭声。

    裴行偃直接含住顾泥软糯的唇瓣,探进顾泥潮热的口腔,舔舐顾泥柔嫩的小舌头。

    顾泥被裴行偃亲得哭不出来,呆呆地看着裴行偃亲自己。

    裴行偃一边亲着顾泥,一边解着顾泥腰带,粗糙的手掌钻进顾泥衣衫,摩挲着顾泥细细的腰线,“小泥,你不说的话,就到床上哭去吧。省得你明天哭得眼睛痛、嗓子也痛。”

    裴行偃吻过顾泥唇角,不断往下,嘬顾泥精致小巧的喉结,在顾泥圆润的肩头落下一个个鲜妍的痕迹。

    599阻止道:“宿主,你干什么?小泥宝宝都这么伤心了,你还心情做那种事!”

    “呜呜呜,我可怜的宝贝乖乖。”

    “还是换我抱着吧!我反正不会对小泥宝宝动手动脚。”

    裴行偃不理会599,顾泥也在裴行偃越来越密集的亲吻中停止哭泣,七手八脚拢住自己被裴行偃解开的衣衫。

    “可以说了?”裴行偃抹去顾泥脸上的泪痕,“夫君在这里,夫君会帮小泥。”

    顾泥怔怔望着裴行偃。

    他有太多话想问裴行偃。

    是不是他对裴行霖下的手?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要跟他成婚?

    但是顾泥细白的手指无意识抓住裴行偃衣襟,剔透的眸心不安地颤动,“你知道是谁运走了粮仓里的粮草吗?”

    “我会查。”

    裴行偃这样说。

    他也不知道。

    顾泥陡然没了力气,失神地靠在裴行偃怀里。

    裴行偃揽着顾泥,低头抚摸顾泥湿润的眼尾,“我会查出来的。”

    顾泥闭了闭眼睛,不愿面对地往裴行偃脖颈埋了埋。

    裴行偃陪着顾泥,直到顾泥哭睡了,转向599。

    599弱气又强硬,“宿主,你干嘛啊!”

    “小泥宝宝回来就哭,你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不哄他难道要看着他一直哭吗?真是过河拆桥!”

    裴行偃道:“你出去,以后不要碰他。”

    599被裴行偃翻脸无情的态度震惊到了,碎碎念:“出去就出去,反正我是你的本命剑,差不多都是一个人!”

    “我都没有让你不要碰小泥宝宝,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可恶。”

    一把漆黑长剑艰难地往外挪动,比起蛇游动得满,比起木棍还不会滚,好歹是出去了。

    裴行偃关上了门,将顾泥稳妥地抱到床上。

    他脑海中的记忆似乎在慢慢复苏,知道了599不只是系统,还是他的本命剑。

    599作为剑灵更迟钝些,并不知道它所吐露的东西原本是被封存的。

    裴行偃不清楚他为什么必须每个世界成为龙傲天,孤零零地走向最高的位置,一条路冷寂的让人发寒。

    但是他觉得这一世他会是圆满的。

    他拥有了顾泥。

    “顾泥,”裴行偃俯身吻了吻顾泥的眉心,“如果我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那我只要这一世。”

    他要一世就满足了。

    裴行偃关了苏肴安一家赌场,顺藤摸瓜查办了苏肴安不少产业。

    苏肴安伤筋动骨,哪怕裴府还了他十万两都无济于事。

    他不得不去求皇后姑母,得到一口喘息的机会。

    “主子。”

    墨离来得不算晚,然而苏肴安还是怀疑墨离有异心,阴鸷地盯了他好一会儿。

    苏肴安打量着墨离光洁的面庞,突然笑道:“这人皮面具还不错,你脸上的疤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墨离低眉敛目。

    他左脸有一块烧疤,即便是这样,也能看得出自己跟他戴的这张人皮面具相似。

    他怀疑过自己可能是裴行霖,毕竟裴行霖的尸首并没有找到。

    但是裴行霖运送粮草的路线并不经过青芝村。

    而且顾泥最近对他避而不见,那么他是否是裴行霖更没有意义了。

    思及此,裴行霖眼底闪过丝烦躁。

    “这是裴行偃军中部分账本,”苏肴安扔给裴行霖一本簿子,“仔细查查。”

    墨离接住那本旧簿子,他看了眼日期。

    半年前,刚好是固州初旱。

    许是天生敌对,固州旱灾粮草延误,他率先怀疑的就是裴行偃。

    这本簿子,居然真的有几笔跟鞑靼的生意,数以万两计。

    墨离越看,神情愈加肃穆。

    他看向了苏肴安。

    苏肴安笑意不达眼底,直白道:“裴行偃跟鞑靼勾结,我要你杀了他。”

    即使没有直接证据,这本簿子足以让人产生更深的怀疑。

    苏肴安不怕墨离不做,更不怕墨离恢复记忆后悔。

    他不信裴行偃没有害过裴行霖。

    所以也算是他替裴行霖复仇,不是吗?

    墨离应下来,准备退下,被苏肴安叫住。

    “过两天皇后寿宴,”苏肴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很快调整过来,“你也去。”

    皇后寿宴,凭借裴父对裴行霖的宠爱,裴行霖势必回去的。

    结果,苏肴安下一句话是,“用墨离的身份。”

    墨离低眉,“是。”

    那天他得备两套衣服了。

    他不能不以裴行霖身份出席,顾泥不愿意见他,皇后寿宴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见到顾泥的机会。

    尽管是以小叔的身份。

    苏肴安摆手,让墨离退下。

    他也不清楚皇后为何对他身边的侍卫有了兴趣,想来是认出了墨离其实是裴行霖?

    私藏三品大员庶子,是皇后拿捏他的好法子。

    苏肴安想不通其他原因,只能任由皇后试探。

    墨离没有急着回裴府,顾泥约见了他。

    顾泥约见的是墨离。

    顾泥连以前的竹马裴行霖都不见,却愿意去见墨离。

    墨离不清楚自己是否让顾泥伤心,所以顾泥不愿意见他,如果是真的裴行霖,一定能把顾泥哄好吧?

    但是顾泥却又愿意见墨离,他也许并不是一无是处?

    顾泥见墨离,是想让墨离做证人,将欺上瞒下的布庄掌柜送进五城兵马司。

    证据确凿再加上裴行偃打过招呼,布庄一行人被收押。

    “吃饭吗?”顾泥问道:“我请你吃饭,感谢你帮我这个忙。”

    墨离冷不防愣住,作为裴行霖,他从未被顾泥这样热切对待过。

    莫说吃饭,顾泥都不是很愿意喝他的一杯茶。

    “小少爷不回家吗?”墨离犹豫开口,“天晚了,裴大公子不会担心吗?”

    顾泥仰起雪白脸颊,卷翘的睫毛缀上星星点点金色余晖,漂亮的眼睛遥遥看了看天色,“还好?”

    墨离心脏有些闷,抬手摸到自己脸上的铁质面具。

    裴行霖跟顾泥一起长大,五官也温雅俊美。

    他只认识顾泥几天,没有露过真容,甚至于面具下还有疤痕。

    身份、地位、容貌、权势通通比不过裴行霖。

    为什么顾泥对墨离比对裴行霖还要亲近呢?

    他忍不住问道:“小少爷,最近裴二公子好吗?”

    墨离对上顾泥明显讶异的眼眸,胸腔猛然震动几下。

    他太冲动了,他不该这么问的。

    可他也真的很想知道。

    顾泥就那么喜欢裴行偃,无论裴行霖怎么讨好他都不管用?哪怕裴行霖跟顾泥之前情分很深,一道叔嫂就把他们远远地隔开?

    墨离干巴巴道:“裴二公子当初是我送到裴府的,故由此一问。”

    顾泥想了想,“应该很好,生活中他丰衣足食、为官也上进好学。”

    “应该很好。”顾泥又重复了遍,仿佛确信这个答案。

    墨离心头平白错漏半响。

    他想,不是这样。

    裴行霖过得一点儿也不好,所有人都知道顾泥跟他最好,顾泥最开始成婚的人是他。

    阴差阳错,顾泥嫁给了裴行霖的长兄。

    裴行霖看着顾泥跟他的长兄恩爱,却对他不假辞色,他快要痛苦死了。

    最后,顾泥居然还说,他过得很好。

    “我听闻小少爷最开始成亲的人,是裴二公子?”墨离知道自己冒昧,但是心底的冲动逼迫他向顾泥索要答案。

    顾泥绯红的唇瓣微抿,“是。”

    他只是想接近墨离,从墨离这里探知一些苏家信息,没想到会遭到如此盘问。

    他隐约觉得墨离跟府中裴行霖是一人。

    但是不管是不是一人,他接近墨离都更有说服力。

    他也只能从墨离身上知道他想要的东西,府中那个真假与否终究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顾泥不等墨离追问,继续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我现在已经与他大哥成婚了。”

    墨离一僵。

    过去了,是以后当做不存在了?

    因为裴行偃彻底代替了裴行霖的位置。

    顾泥簇眉,“你……”

    墨离垂眸。

    他不会用墨离这个身份接近顾泥,这个身份太低贱。

    裴行霖拥有的东西比墨离多得多。

    而且墨离内心深处,存了跟裴行偃较量的心思。

    墨离这个身份没有牵扯,顾泥玩玩儿也只是一时贪欢,没有任何束缚。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跟顾泥的正经夫君比。

    裴行霖则不同,他是顾泥的旧情人,是顾泥现在夫君的弟弟。

    顾泥要是想玩一次裴行霖,必然会想起一次裴行偃,这是永远摆脱不了的。

    他想要顾泥在皇宫依赖裴行偃那么依赖他,他想要在顾泥心里的位置可以跟裴行偃一较高下。

    墨离深吸口气,“小少爷,墨离还有事,不叨扰小少爷用膳了。”

    第52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顾泥察觉到墨离对他避之不及, 他没有强求。

    查苏家又不是只有墨离一条路。

    转眼间,皇后寿辰到了。

    “宿主,今天是男主母子相认的大日子。”599提议道:“要不要给我点积分, 让我用人形保护小泥?”

    裴行偃低头整理顾泥腰带,并不理会599。

    599上次化为人形, 花光了自己攒的所有积分, 裴行偃不担心599没有自己允许下, 会私自行动。

    顾泥一袭浅袍, 立领遮盖住顾泥白嫩脖颈上的绯红,泼墨发丝只用同色发带束起,即便是这样简单朴素的装扮, 都无碍顾泥漂亮出众的容貌。

    裴行偃低头吻了吻顾泥脸颊,“走吗?”

    顾泥颔首, 复尔犹豫开口, “最近, 你跟行霖走得很近?”

    裴行偃面不改色, “他失忆了,对公务不熟。父亲让我多带带他。”

    “真的吗?”顾泥握住裴行偃干燥温热的手掌,“有事不要瞒着我。”

    他怀疑裴行偃查出了什么, 怀疑裴行偃知道了什么, 却不肯告诉他。

    但都是他凭空揣测。

    他和裴行偃感情没有到那个地步。

    如果是裴行霖, 他会的。

    顾泥卷翘的睫毛轻颤,裴行偃应该不会。

    “没有,”裴行偃反握住顾泥的手,“不要担心。”

    599不明白, “男主不是给了我们本账簿?而且我们也从账簿中确认了几个可疑之人,再过不久没准就能查出构陷顾家的幕后主使。”

    “为什么不告诉小泥?”

    裴行偃摩挲着顾泥纤软的手指, “等查出来再告诉他,省得他落空。”

    599半懂不懂地“哦”了声,“我以为小泥会提前开心。”

    裴行偃牵着顾泥的手出去,裴行霖早早等在马车旁边。

    裴行霖笑容温和,“小嫂子,我扶你。”

    说着,就要伸手握住顾泥的小臂。

    顾泥躲了下,靠在裴行偃怀里,被裴行偃抱了上去。

    裴行霖举在半空中的手,被风拂穿而过,空荡荡的使人孤寂。

    裴行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干净。

    顾泥很抗拒他,没关系,等他帮顾家翻案,到时候顾泥就会对他不同了。

    迟早顾泥会看见他的。

    裴行偃上车没有进去,冷硬的面容微低,“小泥要小憩,你去后面那辆马车。”

    裴行霖隔着半掩的车帘,只能看到顾泥精致的袍角,其余的被裴行偃遮挡得严严实实。

    “好,”裴行霖收回视线,“我不打扰小嫂子休息。”

    裴行偃见裴行霖朝后面的马车走去,才委身钻进马车,伸手将顾泥抱到腿上。

    顾泥白皙的额头被裴行偃轻轻蹭着,身子被裴行偃搂得很紧,像个宝贝落在裴行偃怀里。

    他想起苏肴安那家赌坊。

    裴行偃假借查致使裴行霖失踪匪患查封了苏肴安的赌坊。

    实则几乎大部分赌坊都会收留一些亡命之徒,那些卖妻贩子的赌鬼,没见过血的可镇不住他们。

    然而,裴行偃在苏肴安赌坊查到几个鞑靼人。

    这却不是寻常赌坊应有的。

    如果苏家跟皇后并不亲近,那么背后扶持苏家的人又会是谁?

    固州旱灾,粮仓尽毁,获益的会是谁?

    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鞑靼。

    顾泥忍不住看向裴行偃,可又是谁想要异族强壮呢?

    “怎么了?”裴行偃俯身含了下顾泥软糯的唇瓣,“想什么?”

    顾泥偏偏脸,裴行偃的吻落在他嫣红唇角。

    “鞑靼派人谈和,”顾泥问:“谈好了吗?”

    “没有,”裴行偃指腹抚过顾泥雪腮,“应该快了。”

    顾泥追问:“你还回去吗?边疆。”

    裴行偃眸色发沉,“边疆苦寒,你娇气怕是受不得。”

    “你留京就好。”

    顾泥眼眸微闪,刚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马车已经行至长安左门。

    “下车吧。”裴行偃道:“我们要步行进去。”

    皇后简朴,未大办寿宴。

    宗室们几乎都出席了,圣上无子,势必要过继其他宗室子弟。

    皇后寿诞就是他们露脸的好机会。

    顾泥和裴行偃坐在中间席位,右手边就是裴行霖。

    堂前五岁的定王世子正拿着木剑,为圣上皇后起舞。

    顾泥余光不经意掠过上首。

    皇后娘娘许是过寿,心情不错含着淡淡笑意,妆容显得宛若少女。

    顾泥瞧着皇后的眉眼,总觉得熟悉,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他没多想,转而打量起皇帝。

    圣上比皇后还要小几岁,如今却看着比皇后年岁还大,皱纹遍布双鬓斑白,眼下团着灰白。

    仿佛命不久矣的模样。

    顾泥心如鼓噪,如果是圣上与鞑靼勾结……

    粮仓无粮,顾家其罪当诛,最开始派来运粮的裴行偃也会延误灾情,被史官们口诛笔伐。

    若不是裴行霖从别处运来粮草,裴行偃必定会被训诫,甚至于剥夺他的军权,裴家受到重创。

    顾泥这么想着,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这要是真的,顾家便是圣上的替罪羊。

    不可能,圣上没有理由如此讨好鞑靼。

    但要是,圣上就是想让顾家和裴家死呢?

    顾泥心口发紧。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裴行偃宽大的手掌安稳地托着顾泥的后心,给他斟了杯温酒,“喝一口?”

    顾泥就着裴行偃的手喝了口酒,四肢百骸的血液似乎都被烈酒焚烧起来,渐渐回暖。

    裴行偃摸着顾泥发冷的手有了温度,仰头喝掉顾泥剩下的半杯。

    “我没事。”顾泥没有注意到裴行偃的动作,心不在焉地捏了块荷花果子吃着,果子酥甜不腻,没多久盘子里已剩下不多。

    “小嫂子,”裴行霖送过来他未动的果子,“还吃吗?我这里还有。”

    顾泥漂亮剔透的眸心微转,蝶翼般纤长的睫羽簌簌眨在裴行霖心尖儿,软红的小舌舔舐点唇边的碎屑拒绝了裴行霖的果子。

    “你自己吃吧。”顾泥拒绝完就不再看裴行霖。

    裴行霖眸色暗淡,又努力扬起笑,“小嫂子,我这边的果酒甘甜些,要尝尝吗?”

    宴席给武将上的是烧刀子,给裴行霖这些文臣上的就是更为温和的果酒了。

    裴行霖斟了杯递给顾泥,莓红色的酒液漾在白瓷盏中,散发着清新的酸甜。

    顾泥抿了下被酒水辣红的软嫩唇瓣,轻轻道:“不用。”

    裴行霖察觉到顾泥的排斥,不再劝。

    宴会过半,圣上先走了。

    “裴将军,”一个小太监过来,低眉颔首道:“陛下请裴将军去勤政殿议事。”

    599道:“老皇帝怎么突然找咱们议事,不会有诈吧?”

    “宿主,快借我点积分。”599义正言辞道:“我要保护小泥!”

    裴行偃掩眸,将顾泥交给了裴行霖。

    “我若与陛下议事到很晚,”裴行偃摸了摸顾泥柔软的手心,“你便随二弟回去。”

    裴行偃话音刚落,顾泥就拧起眉,心底掠过恐慌。

    “小嫂子,”裴行霖对上裴行偃漆黑深沉的眼眸,瞬间过来虚虚揽住顾泥的肩背,“放开大哥吧,一会儿我带你回去。”

    顾泥被迫松了手,裴行偃随着小太监离开,背影没入黑暗。

    他瞧着裴行偃不像是去议事,像是前面有场恶战在等着他。

    顾泥被裴行霖按住,后背被温热胸膛紧贴着,冰冷却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要是真如他猜测那般,圣上是为了覆灭顾家和裴家。

    裴行偃此行凶多吉少。

    “行霖,”顾泥惶然攥住裴行霖衣袖,“你告诉我,你最近在跟裴行偃做什么?”

    裴行偃与裴行霖的感情本就不好,他才不信什么裴父让裴行偃带裴行霖熟悉公务的鬼话。

    裴行霖极力安抚顾泥,眼睛却不敢跟顾泥对视,“我跟大哥能做什么?不要瞎想。”

    顾泥困在裴行霖臂弯,眼眸扫过裴行霖朝然的眉眼,深吸一口气。

    裴家与顾家牵扯甚深。

    他不可能不闻不问。

    “行霖,你当初遇害,是裴行偃设计。”顾泥清晰地看见裴行霖骤缩的瞳眸,倏地开口,“你们两个不是什么盟友,相反是生死仇敌,你没必要帮他隐瞒。”

    裴行霖大脑空白些许,“…什么?”

    是裴行偃害的裴行霖?

    为什么?那顾泥?

    裴行霖哑了口舌,“你知道?”

    顾泥点了头,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裴行霖的心脏扎穿,“我知道,但是那时你已经死了,或者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所以我为了活下去,还是继续嫁给了裴行偃。”

    顾泥嗓音很冷,“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在和裴行偃筹谋什么吗?”

    裴行霖望着顾泥秾醴的眉眼,里面尽是不近人情的泠然,心脏忽地痛了下。

    没关系。

    他又不是裴行霖。

    顾泥不愿意为一同长大的裴行霖报仇,跟他也没关系。

    顾家只剩下顾泥一个人,顾泥这么小,想活着而已。

    就算是裴行霖,他们之间的情分,裴行霖都会体谅顾泥的。

    裴行霖撇过脸,“你别说这个,我带你回去。”

    顾泥狠狠挣了下,“我说话,你听不懂吗?”

    “裴行偃要害你,我也不站在你那边,还有什么值得你隐瞒的?”

    不大不小的动静,撞翻了酒杯,淅淅沥沥地浇在裴行霖和顾泥衣袍上。

    裴行霖跟顾泥僵持不下。

    很快有嬷嬷过来。

    顾泥愣了下,认出这位嬷嬷是皇后身边的人,暗自推开裴行霖辖制自己的双臂,声音尽量冷静,“可是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嬷嬷无声掠过裴行霖,目光停在顾泥脸上,恭敬道:“皇后娘娘并无要事,只是小宫女见到两位大人衣着脏污,奴婢带两位大人前去换下衣物。”

    顾泥自知拒绝不了,跟着嬷嬷前去。

    嬷嬷没有让顾泥跟裴行霖进同一间屋子。

    “小公子换这身吧。”嬷嬷托盘里放置的是件绛红浮光锦做的长袍。

    浮光锦沉暗如绛矾,深红色泽、醴艳非常。内里织赤金缠枝暗纹,层层叠叠华贵奢靡,侧光流淌金红流光,耀眼夺目。

    便是这样鲜艳的颜色,都不艳俗,反而有种飘飘欲仙的清丽之感。

    顾泥无声簇眉,“嬷嬷,这逾制了。”

    他既无官身,也并非王孙贵胄,怎么能穿这个。

    “不打紧,”嬷嬷和蔼道:“是皇后娘娘做给自家孩子的,用料昂贵了些,逾制倒是谈不上。”

    顾泥听嬷嬷这样说,只好应下。

    嬷嬷放下托盘,“小公子先换着,有事叫奴婢一声就可以。”

    顾泥颔首,“谢过嬷嬷。”

    嬷嬷离开,顾泥摸着手感垂顺的浮光锦觉得哪里不对,可他也没多想。

    他得尽快出宫,不管裴行偃在宫中出什么事,他都要到宫外去准备。

    另一边的裴行霖走进殿中,没有见到宫女太监。

    而是见到了刚才还在宴席上的皇后娘娘。

    裴行霖神情一凛,当即就要跪下,“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眼泪断了线珠子般坠落,连忙扶起裴行霖,泣不成声。

    裴行霖眸色微闪,“皇后娘娘?”

    “霖儿,”皇后凄切地描摹裴行霖的眉眼,“你不认得母后了吗?”

    裴行霖猛地滞住。

    皇后勉勉强强止住了泪水,“我知道你是裴府二公子,也知道你是从青芝村被捡走的侍卫。”

    皇后的话宛若惊雷,劈在了裴行霖身上。

    裴行霖瞳眸骤缩,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皇后为什么知道他是墨离?

    为什么叫他裴行霖?

    他到底是谁。

    “我年轻时定过婚,那人是没落的世家公子。他对我珍之重之,我们青梅竹马,本以为能够顺利成婚。”

    皇后用手帕抹着眼泪,“陛下看中了我,兄长断了我的婚约,将我送入宫中。”

    “没多久我就有了身孕,”皇后悲哀开口,“陛下却认为我腹中龙胎是我之前未婚夫的。”

    裴行霖在皇后言语中回不了神。

    “那我?”裴行霖声音发哽。

    皇后哭道:“我以命相博留下了你,你出生后也做过滴血认亲,他就是不信。”

    “最后他让步,你以后不再是皇子,他就留你一条命。”

    “我的儿,”皇后痛心道:“于是你就被送入了裴家,做了裴家庶子。”

    裴行霖发怔。

    他是裴行霖,他是皇子。

    太离奇了。

    皇后擦干眼泪,恨道:“我已经查清,就是裴大对你下的手,让你重伤失忆流落青芝村,我绝不会放过他。”

    裴行霖猝然回神。

    不行,裴行偃不能死。

    他是顾泥夫君,顾泥那么担心裴行偃。

    “皇后娘娘,我,”裴行霖对上皇后殷切的目光,干巴巴改口道:“母后,先别动裴行偃。”

    皇后不解,“他残害你至此,我怎能不动他?”

    “好孩子,你不是喜欢顾家那个吗?”皇后慈爱地看着裴行霖,“他不死,你怎么能和顾泥在一起。”

    裴行霖薄唇紧抿。

    “当初你喜欢顾泥,非要跟顾泥成亲,就是我跟你父皇求的情。”皇后循循善诱,“只是你被裴行偃害得出了意外,你才没跟顾泥成为真正的夫妻。”

    “让裴行偃白白占了便宜。”

    “现在好了,没有人能成为你们的阻隔。”

    裴行霖心下一紧,“什么意思?”

    皇后道:“母后方才都看到了,顾泥成婚后对你不假辞色,对你很是冷淡。”

    “母后给他下了药,他就在隔壁。”皇后催促道:“好孩子快去吧,等你们成了真正的夫妻,他就会想起你们之前的情分,爱你了。”

    裴行霖额头青筋绷紧,“母后,你不能这样对小泥!”

    “你怎么能对他下药?”

    皇后怔了下,“可是你们本就是相爱的,下药可以推脱是我做的,你们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再续前缘了……”

    “我做错了吗?你们本来就是一对。”

    裴行霖没法跟皇后解释,显然皇后年少时与心爱之人分离受到创伤,如今看到亲生孩子也成了这样,做事变得极端。

    裴行霖不再跟皇后言语,迅速地赶到隔壁。

    顾泥雪白的肌肤被朱红的浮光锦衬得嫩生生的,冷泉中玉石般无暇,洇着淡淡粉意,活色生香。

    “小泥,”裴行霖连忙揽住浑身发烫的顾泥,“哪里难受?”

    顾泥白皙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乌黑稠软的发丝蜿蜒贴在柔腻的侧颈,胭红的唇瓣吐出一股股热气,泪蒙蒙看向裴行霖。

    “呜呜呜——”

    温热圆润的泪珠从顾泥薄红的眼尾滚落,顾泥含糊不清地唤道:“行霖。”

    裴行霖才知道自己就是裴行霖。

    他没有丝毫关于裴行霖的记忆。

    然而,他听见顾泥这么委屈地叫他的名字,胸膛还是蓦地酸软起来。

    “宝宝,我在。”裴行霖将顾泥抱在怀里,忙不迭打算倒凉茶给顾泥消火,但是茶壶里是空的。

    裴行霖愣了下,随即抱起顾泥朝着门口走去,不停地安抚道:“宝宝不怕。”

    嬷嬷侧身立在门口,分毫不让。

    “我们要回去,小泥撑不住了。”裴行霖急道:“或者叫太医来。”

    嬷嬷态度温和但不容拒绝,“小主子,尽快跟小皇子妃圆房,小皇子妃就会没事的。”

    “别白费了娘娘一片苦心。”

    顾泥烫得厉害,细白的胳膊热乎乎地搂着裴行霖脖颈,灼热的呼吸也一阵阵地往裴行霖侧脸上喷洒。

    裴行霖搂着顾泥发热的薄软后背。

    不行。

    他不是不想。

    是顾泥不愿。

    嬷嬷见裴行霖犹豫,继续劝道:“姑娘年轻时与心爱之人分离,最清楚其中酸苦,不想小皇子也受此苦楚。”

    “今日过后,小皇子便正式认祖归宗,成为正统继承人。”

    “奴婢不会让小皇子离开,整个紫禁城也不会让小皇子离开。”

    裴行霖顿时明白了嬷嬷的意思。

    今天裴行霖走不出这座皇城,他将会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顾泥过了今夜,也会和他共享荣辱。

    可是……

    裴行霖托起顾泥潮热的脸蛋,努力将顾泥唤醒:“小泥,小泥?”

    顾泥漂亮眼眸茫茫然,氤氲着大片水雾,可怜的叫人心碎。

    “小泥,你找谁?”裴行霖手指有些发抖,重复道:“宝宝,你想找谁?”

    顾泥大脑浑浑噩噩,想的跟裴行霖完全不是一回事。

    找谁?

    顾泥咬字,“裴、行、偃。”

    他要找裴行偃,他怕皇帝对裴家下手。

    他不能再让裴行偃死了。

    裴行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透出一抹决绝,他撕开了外面的长袍,露出里面黑色侍卫服。

    “嬷嬷,今天走的不是裴行霖,只是侍卫墨离。”裴行霖抱紧顾泥,“母后有什么计划,我都配合。”

    “只是小泥,他不会参与进来,我也不会让他参与进来。”

    嬷嬷神情迟疑。

    裴行霖咬牙道:“我不想小泥恨我,我也不想恨母后。”

    嬷嬷一惊,当即让开了路。

    裴行霖几乎马不停蹄带着顾泥回了裴府,他院中有个湖,夜晚湖水冰凉。

    裴行霖抱着热得难受的顾泥,一步步走进彻骨的湖水之中。

    由此,裴行霖成了唯一的热源。

    顾泥攀附着裴行霖,雪白的小脸儿枕在裴行霖坚实的肩膀,染着胭红的眼皮慢慢褪色。

    裴行霖轻柔拨开顾泥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捧着顾泥发凉的小脸儿。

    “你知道了吧?我是墨离。”裴行霖开口道:“苏肴安给我本裴行偃军中的账簿。”

    “我本来想从中找到裴行偃无视鞑靼勾结的证据,结果反而查出苏肴安跟鞑靼有些莫名的联系。”

    顾泥慢慢抬起小脸儿,卷翘的睫毛掀开,露出湿漉漉的眸心。

    裴行霖低下头,跟顾泥额头相抵,像是测量顾泥的体温,“小泥,如果我们找到是苏家跟鞑靼勾结,顾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就能洗清。”

    顾泥该高兴的,可是他心中的揣测太过可怕。

    裴行偃如今又被困在宫中。

    他完全没办法升起丁点喜悦之情。

    “可是,”顾泥犹豫开口,“裴行偃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顾泥细白手指无意识揪着裴行霖衣襟,“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你们又打算什么时候揭发苏家?今晚吗?”

    裴行霖覆住顾泥手背。

    他们没打算今晚行动,所以裴行偃兀地被皇帝叫走,着实出乎他们意料,裴行偃才把顾泥交给了他。

    但是他没必要让顾泥担心。

    “不是今晚,”裴行霖安抚道:“陛下只是召他议事,很快就会回来。”

    “你不要着急,”裴行霖搂着顾泥,“你睡一觉,明天裴行偃就回来了。”

    顾泥不信,可他中了药,又在湖水里泡了半个时辰,实在没有力气。

    被裴行霖哄着,疲倦地睡了过去。

    裴行霖让下人烧了热水,熬了姜汤,给顾泥泡了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喂他喝了一碗姜汤,确保顾泥没有发热,才将人放到隔壁房间。

    裴行霖走进顾泥泡完澡的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全身,好像还带着顾泥馥郁甜香。

    他闭着眼,任由自己浸泡在水里,思绪繁杂。

    太多的事情纷至沓来,让他一时之间消化不了。

    裴行霖发现,这么多事情中,他居然只在乎如果他真的是裴行霖,顾泥会不会重新喜欢上他?

    要是他能恢复记忆就好了,他可以讨得了顾泥顾泥欢心,可以跟顾泥重归于好。

    更甚于,可以顶替裴行偃,做顾泥真正的丈夫。

    浴桶的水温渐渐凉透,裴行霖起身,带出哗哗流水。

    裴行霖走到衣柜前,里面的锦袍各异,明显比他的身材小一些。

    他也是才知道,里面都是顾泥的衣服。

    顾泥愿意把衣服放在他这里,他以前跟顾泥该是有多么亲密。

    刚刚给顾泥换的衣服,裴行霖就是拿这里面的。

    裴行霖眉眼闪过挣扎,他没忍住拿出一件,放在脸上深深嗅闻。

    “小泥,小泥……”

    “我的小泥……”

    顾泥这一觉睡得又昏又沉,醒来时只有冰冷空荡的床铺,难得发了下愣。

    裴行偃。

    再如何商讨政事,一个晚上该回来了。

    顾泥掀开被子下床,疾步走到门口,看见小厮正要问道:“裴……”

    “少爷,”小厮抢先道:“大公子昨晚因触怒圣颜,被下狱了。”

    顾泥头晕了下,被赶来的裴行霖稳稳接住。

    “小泥,不要着急。”裴行霖说:“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会没事的。”

    顾泥被裴行霖相同的话安慰了无数遍,已经不管用了。

    顾泥挣开了裴行霖手,转身就要走。

    裴行霖急忙追上去,“小泥,不要冲动。”

    顾泥不觉得自己冲动,相反他觉得自己很冷静。

    一个勾结异族,陷害自己臣民的君王。

    他该死!

    “小泥,”裴行霖拦住顾泥的去路,“你要去哪儿?”

    顾泥随之站定,剔透的眸子沁凉。

    “裴行霖,”顾泥一字一顿道:“裴行偃的兵符在我手里。”

    “五万大军在我手里。”

    裴行霖注视着顾泥坚决的眼神,心头猛地一颤。

    ==========作者有话说:==========

    收尾ing……

    这本书快完结了,小世界收尾完,再写两章现实世界就差不多了,可以更新番外了(有个小天使定了个猫猫狗狗的番外,小泥变猫猫来着,我没忘。狗狗定的是陆乘骐,感觉他狗狗本狗。),然后再写个番外(龙傲天上位版,替换第二个小世界攻,成为小泥老公)

    计划目前是这样

    下本应该开《教子无方》,如果收藏太少的话,就开快穿《弃夫主角总是逼我跟他好》给《教子无方》攒攒预收啦

    第53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顾泥的意思不言而喻, 裴行霖立刻反应过来。

    “我不同意,”裴行霖握着顾泥单薄的双肩,压低声音道:“你这是谋反!”

    顾泥冷冷地跟裴行霖对视, “那让我眼睁睁看着裴行偃去死吗?”

    “你知道会有多少人会因为谋反殒命,你自己也可能自身难保。”裴行霖劝顾泥, “我有办法, 你相信我。”

    顾泥不欲与裴行霖多言, 推了裴行霖一把。

    裴行霖踉跄了下, 对着顾泥决绝的背影喊道:“我是皇子!”

    顾泥脚步没停。

    裴行霖继续道:“是真的,裴大人为什么顶着宠妾灭妻的名声也要留下我,为什么为了我不惜逼死发妻。”

    “裴大人知道我是皇子。”

    顾泥愣住了。

    裴行霖快步上前, 眼眶微红,“还没有到最后一步, 不是吗?”

    “小泥, 会有别的办法的。”

    顾泥怔怔看着裴行霖, 不断攀升冲击理智的那股气突然散了。

    裴行霖搂住顾泥, 轻拍着他的肩背,“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裴行霖去了皇宫。

    皇后并没有多少意外。

    裴行霖自小离开她, 与从小一起长大的顾泥感情更深厚无可厚非。

    遑论裴行偃入狱, 裴行霖想趁机迎娶顾泥更是合情合理。

    “我儿, ”皇后迟疑道:“母后并非不允,不若再等等?”

    “等你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皇后道:“便是你让顾泥母仪天下都使得。”

    “只是如今你父皇松口你回宫,先不要打草惊蛇得好, 免得出现什么意外。”

    裴行霖不以为然,“母后, 我无缘无故被扔到宫外过了十几年。不是荣宠加身的皇子,而是一位小官家的庶子,甚至于被家中长兄残害,难道我不心生怨恨吗?”

    皇后闻言又要落泪,“皇儿,是母后对你不起,你万不可对你父皇如此表露,暂且忍耐些许,等到日后……”

    裴行霖摇摇头,打断皇后,“我并不怨恨,然而陛下会这么想。”

    皇后一下子没了声音。

    皇上多疑,否则也不会怀疑她腹中孩子是她未婚夫的。

    现在行霖过了十几年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骤然得知自己其实是人人艳羡的皇子。

    哪怕行霖品行高洁,皇上只怕也会怀疑行霖心底怨毒。

    “那,”皇后轻声开口,“我们应该怎么做?”

    裴行霖垂眸,“我要立顾泥为皇子妃。”

    皇后瞳眸微缩,随后慢慢平静下来,化为笃定。

    人以为给人恩情,便会得到感激。

    皇帝都不能免俗,行霖痴恋顾泥,他以为帮儿子夺臣妻、封男人为皇子妃就是天大恩情。

    由此一来,便能放下对行霖的戒备。

    “好,”皇后闭了闭眼,“母后帮你。”

    选擢宗室子的事宜暂且搁置,陛下迎了一直放在古寺养病的大皇子回宫。

    同大皇子一起回宫的,还有八字福旺的大皇子妃。

    大皇子恩宠过甚,圣上不日就立了大皇子为太子,让他同太子妃入主东宫。

    599叭叭跟狱中的裴行偃讲外面的事情,忿忿道:“怎么哪里都有男主?我家小泥怎么又变成别人家的了。”

    裴行偃衣着破损,却不显得狼狈,睁开了漆黑的眼睛。

    599不厌其烦地絮叨,“宿主,我们还有谋反剧情没有走。”

    “这样,我们快点谋反,把小泥抢回来!”

    裴行偃眼皮微落,“他本来就不属于我。”

    599立刻道:“那我属于小泥!”

    裴行偃不置可否,问道:“599,你是我的本命剑,那我是谁?”

    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起他穿越前的记忆。

    599是剑,寄存在他脑海中,应该是剑灵。

    万物有灵,生于天地自然,它们受限会小得多,也许599会记得什么。

    然而599一无所知,“宿主,我…我想不起来。”

    裴行偃忽然开口,“小泥之前不喜欢我,是因为剧情、因为人设。”

    这些让他们没办法在一起。

    599高兴起来,“所以小泥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们……”

    裴行偃没等599说完,“这个小世界,我以为我和小泥注定会在一起。”

    599听出裴行偃语气低沉,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好像,他是真的不喜欢我。”

    “小泥明明是跟裴行霖分道扬镳的结局,可是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裴行偃说完最后一句话,空气中再没了声息,安静的使人心慌。

    599也沉默着,很久才别扭地小声说:“小泥不喜欢我,我也喜欢小泥。”

    入夜,月色朦胧。

    东宫烛火盏盏,勾勒出昏黄的光晕,穿透床帷披就珍珠般玉泽。

    裴行霖面朝里侧躺着,暗色中注视着顾泥清纤的背影,忽而听顾泥开口道:“明日我要出宫,回裴家一趟。”

    顾泥不待裴行霖启声,“我想让裴大人替裴行偃,控告苏家勾结鞑靼。”

    即便动不了皇帝,那么将苏家推出来当替死鬼,救出裴行偃也是好的。

    更何况苏家并不是全然无辜,为虎作伥也不会有好下场。

    裴行霖眉心微敛,“我已经让母后派人佯装苏家,刺杀皇帝,到时候再由我施救。”

    “计划很周全,你不要参与进来,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顾泥霎时转头,“我不怕。”

    “我怕。”裴行霖忍不住将顾泥揽在怀里,下颌抵着顾泥柔软的发丝,“小泥,你好好的就好,其他的我来,好吗?”

    “我娶你就是为了能保你安全,如若你还是被裴行偃牵连,我做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顾泥没有动,静静听着裴行霖的话,抿了抿唇瓣,“你想起来了吗?”

    裴行霖眼眸微颤了下,“没有。”

    顾泥说不清是什么心情,裴行霖没想起来,就不清楚自己与裴行偃的仇怨,他就会去救裴行偃。

    没有意料中的安心,是他对不起裴行霖。

    明明裴行霖跟他最要好,他现在几乎站到了裴行霖对面。

    然而裴行偃驻守边疆、抵御鞑靼,他不能死。

    顾泥稠黑的睫羽抖动,翻了个身,挣脱了裴行霖的怀抱。

    裴行霖怀抱空荡荡的,好半天才收回手。

    顾泥晨起,旁边已经没有人了,床铺也是冰凉的。

    顾泥对着外面唤了声,立刻有小太监进来。

    顾泥问道:“太子殿下去哪儿了?”

    小太监恭敬道:“回太子妃,殿下陪皇后娘娘用茶去了。”

    “殿下特地交代奴才不要打扰太子妃。”

    顾泥颔了颔首,又见小太监面色犹豫,“还有事?”

    小太监道:“苏大公子今日进宫觐见皇后娘娘,顺便想要拜访太子妃。”

    苏肴安?

    “让他进来。”顾泥淡淡开口。

    不管是他还是行霖,都要用到苏家,这样才能达到他们的目的。

    弑君尽管是最快的方式,然而皇帝是行霖的亲生父亲,他不想伤害行霖更多。

    以及他们永远无法摆脱乱臣贼子的罪名。

    顾泥换了身繁复的宫装,苏肴安掠过顾泥胸前的四爪金蟒,笑容变淡。

    顾泥一个罪臣之子,如今却成了比肩亲王的贵人。

    真是令人…憎恶。

    “太子妃最近春风得意,”苏肴安率先开口道:“本以为裴将军入狱,你也会受到牵连,没成想居然成了太子妃。”

    苏肴安嗤笑道:“我也是傻了,你的好运气也不是第一次。”

    “当初裴行霖,不,太子殿下失踪,”苏肴安恶意道:“你差点没了庇佑,还是被裴行偃承接下来。”

    顾泥对苏肴安的话无动于衷,掀开眼皮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苏肴安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

    顾泥径直道:“苏大人没了赖以生存的产业,现在只能仗着太子殿下救命恩人的身份,求得皇后一点点垂怜。”

    “我竟不知苏大人有如此雅兴,不担忧自己,还有空关心别人。”

    苏肴安被顾泥三言两语击垮,不怒反笑。

    “我便是仗着太子殿下救命恩人又如何?”苏肴安目光阴冷,“总好过你们残害太子殿下。”

    “太子妃还不知道吧?”苏肴安勾唇讥讽,“太子殿下已经派兵清剿裴家,你那位前夫恐怕也凶多吉少。”

    顾泥无意识颦眉。

    行霖往裴府派兵了?难怪行霖昨夜,不同意他去裴府。

    行霖到底要干什么?

    “苏大人不是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顾泥下了逐客令,“请吧。”

    苏肴安起身,“顾泥,你三番五次护着裴行偃也就算了。”

    “现如今太子明确要清算裴家,你还要跟太子对着干,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好命了。”

    顾泥心头猛跳。

    或许行霖已经恢复记忆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对裴家下手。

    苏肴安离开后,顾泥也立刻赶往裴府。

    裴家可以被处置,绝不是现在。

    所有真相没有昭告天下前,裴家覆灭,无异于定死顾家通敌叛国的事实,且裴家就是同谋。

    起码得等一等,等到裴行偃被安然无恙地放出来,等到裴行偃作为驻守边疆得大将军,揭露苏家跟鞑靼勾结。

    等到皇帝断绝与鞑靼私下勾连之心!

    思及此,顾泥步履愈加疾快。

    “你我夫妻多年,我自认为侍奉你无错。”裴夫人从那座偏僻的院子里走了出来,淡淡的神情透着悲天悯人的慈悲,“结果你狼心狗肺,害我不够,还要害我的孩子。”

    裴夫人手中握着一个白瓷瓶,渐渐逼近神色惊恐的裴父。

    裴父脸色血色尽褪,呵斥道:“毒妇!你要做什么!

    裴夫人打开瓷瓶,一阵恶臭散在空气中。

    “不做什么,”裴夫人举起手中瓷瓶,“这是钩吻,药效很快的,夫君不会痛苦。”

    裴大人意识到裴夫人真的疯了,放缓了语气。

    “我没有对不起你们母子二人,”裴父推心置腹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裴家!为了你们母子的将来!”

    “行霖根本不是我儿子!”

    裴夫人拧起眉,“什么?死到临头,你再如何欺蒙我都无济于事。”

    裴父大叫道:“真的!我没有小妾,也没有私生子!”

    “行霖是皇子,”裴父两股战战,“当初圣上让我照看小皇子,我才把他领回家中。”

    裴父涕泗横流,“我无才无德,有什么能力给你们母子二人好生活。抚养皇子,我就是想拼个从龙之功,给你求个诰命夫人,给行偃求个世子之位!”

    裴夫人脸上空白几息。

    “陛下迎回的太子殿下……”

    裴父抢道:“是行霖!夫人,我真的没有骗你!”

    裴夫人先是笑了下,随后涌出源源不绝的泪水。

    “你是为了我?为了行偃?”

    裴父忙不迭点头,“正是,夫人快点把我放了吧。”

    裴夫人怔怔看着被自己捆起来的裴父。

    她突然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了。

    为了她们母子?

    那为什么她们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过?她被逼下堂为妾,行偃被迫成为庶子,遭受世家公子的白眼。

    太可笑了。

    “你根本不是为了我们,”裴夫人擦干眼泪,毫不犹豫将断肠草灌入裴父口中,“你是为了你自己,你个虚伪自私的人!”

    腥臭的钩吻汁液流入裴父嘴里,瞬间翻起白沫。

    裴父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对他痛下杀手的妻子,却发现她是那么陌生。

    裴夫人合拢裴父双眼,“你去吧,不是说为了我们?那么没有你,我们也能享受到你留下的‘丰功伟业’吧。”

    裴父不甘地闭上了眼。

    顾泥匆匆赶到时,被五花大绑的裴父七窍流血死在了椅子上。

    “夫、夫人……”

    裴夫人亲昵地扶住顾泥,“怎么不叫母亲了?”

    “你该死的公爹没了。”裴夫人慈爱地捋了捋顾泥凌乱的发丝,“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顾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母亲你快走,太子殿下要带人来清查裴家。”

    “母亲不走,”裴夫人安抚地拍了拍顾泥手臂,“母亲还要等行偃回来。”

    顾泥眼眶一下子潮热起来。

    “母亲,”顾泥缓缓开口,“太子殿下就是行霖。”

    裴夫人毫不意外,咬牙切齿道:“我已经知道了,我也知道就是他把你从我儿行偃身边抢走的,那个贱人!”

    顾泥摇头,“太子殿下失忆过,现在他都想起来了。你和行偃对他的恨,行偃对他痛下毒手。”

    “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铛——铛——铛——”

    遥远沉闷的钟声响起,凄切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街头巷尾隐隐有人呼喊着什么。

    顾泥下意识凝神去听。

    裴夫人突然道:“是无常钟,皇帝驾崩了。”

    顾泥念道:“皇帝驾崩,闭城门,太子灵前登基。”

    也就是说行霖现在应该在即位。

    如果行霖出不来。

    顾泥心头跳动,那现在是不是去救裴行偃的最好时机?

    “母亲不怕死,”裴夫人像是看出了顾泥心中所想,“行偃爱你,他也不会怨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顾泥剔透的眼眸逐渐果决。

    他要去救裴行偃。

    梓宫停乾清宫,皇宫内皆为素缟,萧霖已经换上了五爪金龙,外面是白色的孝服。

    皇后扶着棺木悲痛欲绝,被身边的嬷嬷搀扶着。

    死了好,死了才能给她的儿子腾位置。

    皇后想着,脸上的悲痛愈发真切,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萧霖扫过丹陛之下的苏家父子,与鞑靼勾结的佞臣,还是交由小泥处置吧。

    小泥知道了,肯定会很开心。

    “陛下,”一个小太监急急来来报,“裴将军越狱谋反了!”

    此言一出,大臣惊乱。

    太后也恨声道:“那个贱人,不仅害你,还抢你的皇后,真该碎尸万段!”

    苏肴安余光瞥见萧霖看不出情绪的面容,上前一步道:“陛下,顾家罪臣之子顾泥,今日出宫去了裴家,劫狱之事就是他所做!”

    “请陛下处置顾泥!”

    谁人不知苏家是陛下母族?众大臣对视一眼,纷纷跟随苏肴安下跪,高声道:“请陛下处置顾泥!”

    萧霖垂视着底下黑压压的臣子们。

    他早就想起来了。

    他跟顾泥并无情分,准确来说,顾泥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可他没想到,顾泥阴差阳错嫁给了裴行偃,对裴行偃有了感情。

    萧霖眼眸沉沉,漫不经心从侍从手中抽出利刃,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苏肴安不认为萧霖会容忍顾泥偏向裴行偃,甚至违抗他的命令施救裴行偃,哪怕萧霖再喜欢顾泥。

    相反,是他救了萧霖。

    他又是萧霖的表哥。

    苏肴安看着萧霖走向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日后的荣宠之路,金碧辉煌……

    “噗嗤——”

    利刃穿入苏肴安胸腹,没有更大的声音。

    萧霖拔出长剑,启声道:“污皇后者,诛!”

    苏肴安不可置信地倒地。

    萧霖扔了长剑,看都没看底下的尸首,“御林军,随我诛杀逆贼,救皇后。”

    御林军高喝道:“是!”

    顾泥看了眼慢慢暗淡的天色,终于要分出结果了。

    他站在门外,门内时不时响起流水声。

    半晌,流水声停了下来。

    裴行偃洗漱完,换了身新袍,走了出来。

    顾泥转身就被裴行偃拥住,细细密密地亲吻他雪腮。

    “下狱前,我已飞鸽传书。”裴行偃啄着顾泥唇边的小梨涡,“两万大军到了郊外,晚上我们便可攻破皇城。”

    599欢快道:“是啊,小泥。”

    “以后跟着我们反派吃香喝辣吧!”

    “虽然剧情上注定我们反派的失败,但是一路打进皇宫还是很风光的!”

    裴行偃摸了摸顾泥的小脸儿,将顾泥搂了又搂,想念地亲吻他的鬓发。

    “小泥,”裴行偃解下腰间的599,塞进顾泥手中,“拿着它防身。”

    599幸福道:“啊啊啊,小泥变成我的主人了!”

    顾泥抿起嫣红的唇瓣,裴行偃低头亲了亲顾泥柔嫩的唇角,怜爱非常。

    “小泥,谢谢你愿意来救我。”

    顾泥纤长乌软的睫毛颤动,“我想要让先皇承认他的罪行,行霖是他的亲儿子,他办不到。”

    “放心,”裴行偃漆黑的眼眸深深,“我能做到。”

    顾泥眸心颤动,颔了颔首。

    裴行偃摸着顾泥的小脑袋,顾泥选择过他一次,他就满足了。

    剩下的路,他不准备让顾泥陪着他走下去。

    那是他的剧情,他的必死之路。

    顾泥还可以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像他前几个小世界那样。

    裴行偃在顾泥微微瞪大的眼眸中,伸手劈向他的后颈,稳稳接住软下来的顾泥,横抱起来。

    599惊道:“宿主,你干什么把小泥打晕?很痛的!”

    599心疼地蹭着顾泥柔软的手心。

    裴行偃嘱咐道:“你守着小泥,反派没有好结局。到时候,你带小泥离开。”

    599欲言又止,看了看沉睡的顾泥,最终还是放不下顾泥。

    “我会好好看着小泥的。”

    裴行偃将顾泥放到床上,给他拉上薄被,吻了吻顾泥稚嫩的眉心,看了顾泥好一会儿才离开。

    顾泥睡得并不安稳,梦境诡异离奇。

    一个个碎片闪过,构不成情节,他分不清梦中的人谁是谁,很乱。

    几座孤高耸立的山峰,以及许多相同制服的弟子。

    对面的男子修长冷傲,俊美的容颜如同终年不化的积雪,透着疏离的寒意。

    他骨节分明的大掌握着通体漆黑的剑,整个人悍然锐利内收,像是藏锋的长剑。

    “师兄,我……”

    我什么?他要说什么?

    他看着对面男子低下了头,像是聆听他接下来的话。

    天空陡然一阵雷将顾泥惊醒,顾泥冷汗淋漓起身,外面黑雨压成一片。

    顾泥拎起长剑,径直朝外面走去。

    他要去皇宫。

    他要亲手杀了那个人。

    大殿之内,裴行偃浴血而立,直视龙椅上的帝王。

    萧霖道:“我重伤失忆只是个意外吧。”

    “你和裴夫人确实设伏于我,”萧霖话音一转,“但是你们都没想到我转路去了青芝村。”

    萧霖笑了下,“多亏我是想帮小泥,否则真死在你们手里了。”

    “你不应该活着回来。”裴行偃喘了口气,嘴角溢出鲜血,被他毫不在意地抹去。

    萧霖起身往下走,“凭什么我不该活着回来?”

    “你假借我的名义占有小泥,是怕我回来戳穿吧。”

    “裴行偃,我真憎恨你。”萧霖眼神很冷,“我不要裴家,我也不要今天这个位置。只要你说,我愿意带小泥离开这里,但是你偏偏要抢我的小泥。”

    “最该死的那个人是你!”

    “顾泥不会走的,他还要为顾家翻案,你别臆想了。”裴行偃闭了闭眼,“况且,你要是真死了,死前最后一个愿望就是把顾泥托付给我。”

    “毕竟,你没有选择。”

    萧霖眼底翻涌起怒火,“裴行偃!”

    “他说得没错,”顾泥披了一身风雨入殿,沁凉的目光落在萧霖身上,“你如今恢复记忆了,就应该知道,我们二人之前并无丝毫缠绵。”

    萧霖呼吸一窒,呐呐开口:“小泥。”

    顾泥掠过萧霖,扶住了裴行偃,“还能走吗?”

    裴行偃覆住顾泥白皙的手背,薄唇亲昵低捱了捱顾泥的脸颊,哑声道:“能。”

    “我扶你出去。”顾泥道。

    裴行偃染着血污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抚摸顾泥的脸,仿佛确认顾泥的存在。

    “小泥,”萧霖的声音在顾泥背后响起,“你真的感受不到我爱你吗?”

    “我没说过,但是你真的不知道吗?”

    顾泥停下了脚步。

    萧霖眼圈发红,“你现在选裴行偃,是吗?”

    顾泥握紧了长剑,转身。

    “我知道你喜欢我。”顾泥嗓音很轻,眸光闪动着很快避开,像是不敢多看萧霖一眼,“我看过你手腕上的疤痕,你差一点就要死了。”

    “你为了我独自去固州调查真相,差一点死在那里。”

    “我知道你喜欢我。”

    萧霖眼眸爆发出激动,“小泥。”

    下一瞬,顾泥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萧霖,“但是我不喜欢你。”

    萧霖神经抽痛了下,随后胸腔犹如被人重拳锤击,闷闷地撕扯着疼。

    有什么要裂开了的样子。

    顾泥放开了裴行偃,拔出长剑,朝着萧霖走过去。

    “师兄,这是幻境。”

    “你不喜爱我,你只是被心魔控制住了。”

    顾泥剑矢抵在萧霖心口,漂亮的小脸儿蕴藏着极致的冷静,“师兄,勘破迷障,你就能攀登大道。”

    “小泥,你在说什么?”萧霖满脸茫然,“什么心魔?”

    “爱你怎么会是心魔?”

    顾泥慢慢道:“师兄,我已经助你三世了。还差最后一世,你就能羽化登仙,不要在看我了,我一点儿都不重要。”

    “师兄,我不喜欢你。”顾泥长剑寸寸没入萧霖胸膛,“师兄,离开这里吧。”

    身后的裴行偃瞳孔骤缩。

    顾泥有记忆,顾泥一直都在故意不选自己。

    裴行偃心脏跟着疼痛起来,好像被撕裂个大口子,哗啦啦流着鲜血。

    萧霖猝然倒地,顾泥将萧霖接在怀里。

    萧霖不甘心地望着顾泥,他怎么放得下顾泥,明明前三世他们都圆满了。

    他的小泥……

    萧霖伸出手,想要再摸一摸顾泥。

    顾泥拉着萧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怀抱着萧霖,漂亮的眸子安静看着萧霖呼吸一点点消失,等着萧霖的幻境崩塌。

    一盏茶、两盏茶……

    599浑身剧颤,“宿主,我想起来了,你才是小泥的大师兄。”

    裴行偃也全都想起来了。

    作为大师兄,他私心里爱慕上了小师弟,于是修为停滞不前。

    师尊请小师弟入幻境帮他。

    所以小师弟才一次次地拒绝自己。

    顾泥看了眼还未崩塌的幻境,又摸了摸萧霖凉透的心口,眼眸闪过茫然。

    为什么?萧霖不是大师兄吗?

    顾泥目光缓缓移到手边那把漆黑的长剑上,他进入幻境,记忆没有被全部封闭,但是也受损不少。

    这把剑好像是大师兄的本命剑。

    而他拿到这把剑,是裴行偃留给他的。

    顾泥猛地抬头,对上直勾勾盯着他的裴行偃。

    “大师兄?”顾泥歪了歪头,眼底一片困惑。

    裴行偃吐掉口中血水,深色眼眸闪动着未知的情愫,“小师弟。”

    顾泥抿抿唇,轻手轻脚放下怀里的萧霖。

    他认错人了。

    顾泥拾起手边长剑,反手刺入裴行偃胸膛,“大师兄,我带你回师门。”

    裴行偃愣了下,随后覆住顾泥的手。

    “好。”

    幻境崩塌。

    第54章 现实世界(上)

    “这是你的小师弟, ”凌霄宗宗主牵着一个堪堪他腿高小孩子交到寒归峥手中,“你要好好待他。”

    寒归峥十二岁筑基,名副其实的少年天才, 也是最有可能登顶大道之人。

    凌霄宗宗主曾放言,只会收寒归峥一个弟子。

    如今……

    寒归峥年纪未成, 带着少年人的清瘦挺拔。

    他刚练完剑回来, 裹挟着腾腾热气, 薄汗挂上他冷淡俊朗的青涩眉眼, 高束的长马尾也沾着晨间的湿露。

    寒归峥低垂着眉眼应下,“是,师尊。”

    他自己则并不介意, 修仙之人万万数,这条路孤独难行, 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也就不在意师尊反口, 又收了师弟这种小事。

    寒归峥掌心陡然被塞进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 下意识朝着自己的小师弟望去。

    小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模样, 五官精致醴艳,玉雪一样白,眼睛是闭着的, 透出疏离的泠然。

    “他叫顾泥, ”广散真人道:“他生来菩提心, 可教化天地万物。”

    “经过他点化的天地万物,都会原地顿悟、生开灵智。”

    “不过他现在太小了,控制不住他自身的灵气。为了避免他被邪祟缠附吞噬,伤了根源, 他的三官被我封闭,如今口不能言、目不能观、耳不能闻。”

    寒归峥无意识抓紧掌心里的小手。

    泥, 万物本源。

    难怪小师弟能叫这个名字。

    顾泥察觉自己的小手被包裹在潮热中,并不反感,他能感受到这只手主人身上纯正的灵力,也乖乖地握紧了些。

    寒归峥愣了下,万古不变的老成脸上,露出同龄人才有的惊奇。

    广散真人道:“他能够感知外界。”

    “不过三官封闭,还是会使他生活不便。你是大师兄,多照料他些。”

    寒归峥正要应下,又听广散真人道:“你日后修行遇困,顾泥还能帮你一二。”

    寒归峥侧眸看着不到他肩膀的顾泥。

    他不会让小师弟帮他的,作为大师兄,他应该爱护小师弟才对,怎么能反过来依赖小师弟?

    顾泥从寒归峥这里住了下来。

    广散真人作为宗主,不会经常教导寒归峥,都是寒归峥遇到疑惑去请教。

    不光是寒归峥,其他弟子也无人待在师尊身边,都是以自己修行为主。

    顾泥却被寒归峥时时带着。

    寒归峥早已辟谷,没想到小师弟还是需要吃饭的。

    顾泥饥肠辘辘地坐在石头上,感受着寒归峥练剑时扫过的一阵阵剑风。

    准确来说,寒归峥的剑是一根木棍。

    寒归峥未及金丹,还不能进入秘境选择自己的本命剑。

    顾泥等得太久了,小手慢慢地在地上摸索起来。

    凌嶂峰上有许多灵草。

    顾泥很快就摸到一株,他揪下几根叶子,放在鼻下闻到了清甜的芳草香气,面无表情地塞进了嘴里咀嚼起来。

    寒归峥将将收起招式,看到了不远处顾泥红红的小嘴巴叼着半根翠绿的小草,连忙过去。

    “小泥?”寒归峥知道顾泥听不见,上手卡住顾泥下颌,将顾泥嘴巴里的小草抠出来,“这个不能吃。”

    寒归峥拿出手帕擦拭顾泥嘴角的绿色草汁,又将他手里的草扔到,实际行动告诉顾泥不能吃。

    顾泥安静地任由寒归峥动作,等到寒归峥打算离开,慢慢伸出手拉住了寒归峥的袖子。

    寒归峥愣了下,被顾泥牵着放到他软绵绵的肚子上。

    顾泥软乎乎的小肚子,配合地发出几声鸣叫。

    寒归峥才反应过来,他辟谷之前也是要吃饭的。

    而小师弟还未曾辟谷。

    更是需要进食。

    寒归峥惭愧于没有照顾好顾泥,连忙下山给顾泥做了碗清汤面。

    端上山后,细心地一根一根喂给顾泥。

    顾泥小肚子逐渐圆润起来。

    寒归峥摸了摸顾泥的小脑袋,低声道歉道:“对不起,饿到你了。”

    顾泥用小脑袋顶着寒归峥掌心,软软地蹭了蹭,又抱了抱寒归峥的手,像是在安慰。

    寒归峥自此知道了,不仅要把顾泥时时刻刻带着,还要照顾顾泥的饮食起居。

    一日三餐,还有午睡、夜睡。

    寒归峥辟谷,却一日三顿给顾泥做饭,他不需要睡觉,就在顾泥休息时在他旁边入定。

    顾泥总是很安静,又封闭三感。

    寒归峥不清楚顾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总是时不时去探顾泥的鼻息。

    顾泥小鼻子痒痒的,抓住了寒归峥探他鼻息的手,放在脸边贴了贴,又往里面挪了挪,好像再给寒归峥腾地方。

    顾泥并不知道寒归峥不需要休息。

    寒归峥沉默了下,合衣躺在顾泥旁边。

    顾泥摸索着身上的薄被往寒归峥身上拉了拉,反过来照顾好寒归峥后,独自沉沉入睡。

    寒归峥借着月光去看顾泥安睡的小脸儿,感受着顾泥柔软的呼吸,温温热热的。

    很难说清楚这是什么感受。

    直到顾泥日复一日待在他身边,寒归峥才明白,这种温温热热的感觉叫做陪伴。

    就这样过了五年。

    寒归峥十七岁,顾泥十三岁。

    寒归峥开始结丹。

    “小泥,”寒归峥将从山下买的糕点放在顾泥手中,覆着顾泥的手喂到顾泥嘴边,“我要闭关几天。”

    寒归峥拿下顾泥手里的糕点,使顾泥双手合十放在脸边。

    这是寒归峥和顾泥之间,表达睡觉的意思。

    顾泥不知道入定,大概跟睡觉差不多,不能打扰寒归峥。

    顾泥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寒归峥给顾泥留下了足够的食物和水,才去了单独的房间把自己关起来。

    寒归峥闭关了很久,久到顾泥吃完了食物喝完了水。

    顾泥知道寒归峥没有事,隔壁散发着源源不绝的纯正灵力。

    不能打扰。

    顾泥回忆着寒归峥带他去的每个地方,生疏地朝外面走去。

    凌嶂峰有条小溪,溪边长着丰美的水草。

    顾泥走了很久走到了小溪旁边,捧起溪水,大口喝着,滋润他快要干涸的口腔。

    顾泥被寒归峥带着,起码知道了要吃干净的东西。

    顾泥拔下水草放在溪水里荡了荡,准备洗干净再吃。

    没想到溪水里的小螃蟹狠狠地夹住顾泥细嫩的手指,瞬间流淌出鲜红的血液。

    螃蟹原本是受惊才夹住顾泥的手,然而顾泥的血液很香,螃蟹忍不住吸吮起来,不肯放开顾泥。

    顾泥疼得拧眉,心底慌张起来。

    就像是他之前可以看见、可以听见、可以说话,总是有奇奇怪怪的东西纠缠他,甩也甩不开。

    封闭三感后,顾泥很少再遇见这些奇怪的东西了。

    寒归峥很好,顾泥在寒归峥那里没有感受到过害怕。

    顾泥强迫自己镇定,另一只手摸过去想要把螃蟹拽下来。

    灵力暴增的螃蟹却舍不得浑身是宝的顾泥,蟹钳挥舞着划破了顾泥的唇角。

    寒归峥赶来时,顾泥身上几乎都是血迹,周围的生灵隐隐暴动起来。

    寒归峥刺穿了螃蟹,将螃蟹的尸体挑到一边,手指有些抖地抚摸顾泥受伤的苍白小脸儿,“小泥?小泥?”

    顾泥知道是寒归峥,感受到他的慌乱和悲伤,乖乖了抱了抱寒归峥的腰身,像是安抚。

    他没事。

    广散真人察觉异动,很快赶到,设阵封锁了顾泥四溢的灵力。

    “他如今随着年纪增长,体内的灵力越来越磅礴。”广散真人道:“我已经找到新的功法,可助他控制灵力。”

    “以后顾泥由我亲自教导。”

    寒归峥怔了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小师弟能待在师尊身边,当然是最好。

    广散真人继续道:“你年纪轻轻结丹,剑术也大有进益,寻常的剑只怕不适合你。”

    “五年后开剑冢,你到时候去选一把。”

    寒归峥应下,“是,师尊。”

    广散真人解了顾泥被封的三感。

    寒归峥第一次见到小师弟的眼睛,剔透地仿佛映照着世间万物,现在只看着他一个人。

    他突然感到陌生,来源于顾泥不认识他把他当做陌生人的陌生。

    “这是你大师兄寒归峥,这些年都是他在照顾你。”广散真人对顾泥道:“不过以后你跟在我身边修行。”

    顾泥看了寒归峥一会儿,寒归峥不由自主感到紧张。

    他不想看到顾泥对他流露出陌生的神色。

    毕竟,他陪了顾泥很久。

    顾泥也陪了他很久。

    幸好顾泥没有,顾泥记得跟寒归峥相处得日日夜夜,长久未出声的嗓子很哑也很软,“大师兄。”

    寒归峥冲顾泥颔了颔首。

    顾泥抿唇,脸上的伤口形成浅浅的梨涡,很乖道:“多谢大师兄照拂。”

    寒归峥薄唇紧抿。

    他们这次分开,可能很久都不能见到了。

    修行路上每天会陨落无数修士,他们也会到许多地方历练,也会长久的闭关。

    凌霄宗那么大,有许多同门弟子一生一面都没见上过。

    那或许就是他和顾泥以后的结局。

    这是没办法的事。

    寒归峥轻轻道:“小师弟保重。”

    ==========作者有话说:==========

    推《在古代开全科医院》by假酒喝了头疼

    这个太太日更一万二

    ,我会向她学习的

    全医学科主任古秋允,被人一刀捅穿了,穿到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古代世界。

    还被个流氓系统缠上了,非要他救治上千万名病患,要不然就电死他。

    他打听了一下这个国家的人数,刚经历过一场战乱,全国人口不超过五千万。

    古秋允躺平:“你还是电死我吧。”

    能量即将枯竭的系统怂了,“再商量商量。”

    “除非你能无条件提供一切药品以及医疗用品,设施设备,否则免谈。”

    系统哭唧唧签订条约。

    北凉城外,一家全医学科医院拔地而起。

    起初,没人敢去这个所谓的医院,但是后来

    王府世子得了肠痈之症,御医都说没救了,死马当活马医,送到这家医院,一个礼拜生龙活虎出来了。

    守城将士剿匪回来就剩了一口气,军医直言,准备后事吧,属下不信邪,送到医院,半个月就拄着拐出来遛弯儿了。

    城中首富天生肺痨,所有大夫都说只能吃药调理,无法根治,去了这医院,不到一个月,嘿,一口气走二里地都不喘了

    全科医院越来越出名,慕名而来的病患不知凡几,古秋允也培养了不少的徒弟,照这样发展下去,有生之年,还是有希望完成任务的。

    古秋允沾沾自喜,却不止一次后悔没有听现代网友的话。

    不要在路边随便捡男人,不要在路边捡男人,不要捡男人。

    起初古秋允只是看他受了伤,带回去医治,后来他又觉得这个男人身强体壮,培养起来做个男护士也是不错的。

    但是这男护士天天都想钻他被窝儿。

    第55章 现实世界(中)

    “小泥, ”广散真人在溪边找到顾泥,“这次剑冢开启,你随凌霄宗弟子一起前去。”

    顾泥蹲在溪边, 拿着小木棍戳着趴在鹅卵石上的小螃蟹们。

    广散真人叹了口气,随着顾泥长大, 即便再如何控制灵气, 还是很招自然万物喜欢。

    哪怕是常年在石头底下生活的螃蟹, 都放弃躲藏的本性, 纷纷出来与顾泥亲近。

    “师尊,”顾泥微微扭头,满背云堆的乌发逶迤散开, 剔透的眼眸泠然纯净,“剑冢也有迷障需要我去破吗?”

    菩提心有净化邪祟之能。

    顾泥这些年暗自帮了不少师兄弟免去迷障之祸。

    他以为这次也是。

    顾泥长开了, 雪白柔嫩小脸儿被精致的五官装饰着, 眉眼愈发醴艳稠丽, 还含着丝独有的天真稚气。

    他放下木棍站起身, 纤细的身姿宛若抽条的嫩柳枝,盈盈越过了广散真人的肩膀。

    广散真人瞧着长大成人的小徒弟,心底无限柔软, 摇了摇头, “为师想让你去剑冢挑选一把本命剑。”

    “你虽不是剑修入道, 但是剑术小有所成。”广散真人道:“你去剑冢选一把自己喜欢的剑。”

    顾泥讶然地微微睁大了眸子,霎时流露出惊喜,“我也可以有吗?我才筑基中期。”

    挑选本命剑那是金丹修为的弟子才能有的待遇。

    “可以,”广散真人叮嘱道:“不过这次若有人入迷障, 你不可帮他们,那是剑灵对他们的考验, 并无性命之忧。”

    “你若帮他们勘破迷障,反而让他们日后与剑灵相处生出怨怼。”

    顾泥乖乖点头应下,唇边漾起漂亮的小梨涡。

    “去吧。”广散真人颔了颔首。

    剑冢开启是在三日后。

    寒归峥作为此次领队,拿着花名册逐一清点入剑冢的弟子,漆黑的眼眸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闪了闪。

    “此次入剑冢者,弟子十二名。”

    寒归峥抬起头,面容冷峻地重复规则,“入剑冢后只能选一把剑,选中后在剑身滴入指尖血,剑上的剑灵便会拉你入境考验你。”

    “通过剑灵考验,它就是你的本命剑。”

    “若通不过,不可以再选其他剑,只能等下次剑冢开启。”

    “听明白了吗?”

    寒归峥扫视着面前的凌霄宗弟子,目光停在某个角落。

    “是,大师兄。”弟子们异口同声道。

    顾泥也有样学样行礼,附和道:“是,大师兄。”

    寒归峥平静地收回视线,“出发!”

    一行十来个人朝着剑冢走去,寒归峥落后几步,缀在队伍尾后。

    作为大师兄,他应该护卫凌霄宗弟子们的安危。

    寒归峥几乎是跟顾泥并肩同行,当初小小的孩子已经长到他胸前,眼神明亮、嗓音清软,漂亮小脸儿愈发如花似眷,甚至多了几分鲜活。

    只是……

    寒归峥薄唇紧抿,沉默垂眸。

    小师弟好像不认识他了。

    “你……”寒归峥刚发出一个声音,顾泥就机敏地扭过了头,他蓦然对上顾泥张望过来澄澈眸心,失声好半天才道:“你才筑基中期,待会儿剑冢开启,灵力波动太大你受不住,要跟紧我。”

    顾泥卷翘的睫羽软软掀开,乖巧道:“是,大师兄。”

    顾泥嗓音软甜,听起来无比的亲昵,寒归峥又不确定顾泥是不是一点儿都不记得他了。

    那时顾泥很小,又被封闭三感,不认识自己很正常。

    寒归峥如是劝慰自己。

    顾泥并没有听寒归峥躲在他身后,他本身就不怕任何灵力冲击,再猛烈的灵力落在他身上都会如春风散开。

    剑冢开启。

    凌霄宗弟子各自去寻找自己心仪的剑,寒归峥倒不是很着急,在顾泥身边慢慢走。

    顾泥不着急的原因是发现所有的剑对他都很亲近,他想等旁人都选完了再选,免得挑中别人喜欢的。

    寒归峥陪顾泥走了很久,迟疑道:“没有一把喜欢的吗?”

    顾泥愣了下,反问道:“大师兄没有喜欢的吗?”

    寒归峥说:“我等你挑完,剑灵虽不会伤害修士性命,但是历届弟子也有不少身受重伤、灵根受损。”

    “我最后再选,还能救护其他遭受意外的弟子。”

    顾泥没想到寒归峥的想法跟自己一样。

    顾泥想了想道:“大师兄可以先选,大师兄少年英才、修行一日千里,应该会很快结契,这样也可以保护其他弟子。”

    寒归峥张了张口,很想说他放心不下顾泥,但是又不好直接问顾泥还记不记得他,显得他自作多情也怕顾泥尴尬,于是又沉默下来。

    “我已元婴,若是结契必定飞升出窍,恐不会太快。”

    寒归峥道:“你选吧,我给你护法。”

    顾泥了然,“原来如此。”

    他亲近万物,但晋升实在缓慢,没想到寒归峥这个修行天才如此天才。

    双十年岁已然元婴。

    “那就多谢大师兄。”顾泥只能先应承下来。

    顾泥想选个不起眼的,他本来就不是剑修,没必要选一把很好的剑,白白误了他人机缘。

    顾泥随手指了指脚边灰扑扑的剑,打算弯腰捡起来,“大师兄,我选这个……”

    顾泥指尖还未碰到剑身,就被一把飞过来的剑截胡。

    漆黑的长剑直直撞进顾泥掌心,不等顾泥反应长剑出鞘,割破顾泥手指,用雪白的剑身承接顾泥指尖滴滴答答流淌出来的稠醴血液。

    顾泥晕眩了一下,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被拉入幻境。

    周围白茫茫一片,顾泥却觉得熟悉。

    一道黑影从白茫茫中走出来,顾泥看不清他的面容。

    祂已经高兴地拉起顾泥的手,让顾泥摸索他掌心的东西。

    “宝宝,你是想先吃饭还是先睡觉?”

    顾泥在黑影手中摸到一碗热乎乎的饭,和一床薄被。

    这就是剑灵的考验?

    顾泥从未见过他的父母,师尊告诉他这也算是幸事,他六亲缘浅,只怕有父母也会遭受虐待。

    他自己摸索着长大,因为菩提心,会有小动物喂养他,慢慢的他会自己寻找食物和水。

    顾泥第一次被照顾,是在寒归峥那里。

    他看不了,听不见,说不出话,大师兄总是关注他饿不饿、困不困。

    再然后他被师尊接走,师尊解了他的三感,自然也不需要被照顾。

    他每天自己修行、生活。

    顾泥现在在这个黑影身上感受到跟寒归峥类似的感觉。

    “你灵力好强,”顾泥道:“你应该跟大师兄更适配。”

    黑影慌乱道:“宝宝不要,我只跟你结契,我可是打败了很多剑才能跟你结契的!”

    顾泥眨眨眼,“那你是最厉害的剑?”

    黑影骄傲道:“当然!”

    顾泥嫣红的唇瓣弯起,“那你去跟大师兄结契吧,大师兄很厉害,他以后能够飞升成神的!”

    宗门上下都这么说,师尊也这么说。

    顾泥也是这么认为的。

    大师兄就是很厉害,天才来的!

    大师兄从来不需要他帮忙,独自一人就能勘破迷障,这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

    顾泥不愿意跟大师兄走得太近。

    勘破迷障本来就是修行的一部分,修士自己走出来的路会更实,这才是晋升的最快的捷径。

    顾泥怕自己跟大师兄走得太近,无意中消解大师兄的历练,让大师兄不能更快飞升。

    黑影不情愿,试图努力,“宝宝,我……”

    “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结契任何一把剑,”顾泥道:“你去跟大师兄结契,好不好?”

    黑影没有办法拒绝顾泥,吭哧道:“他要是不喜欢我……”

    顾泥飞快道:“我就跟你结契。”

    “好!”黑影答应下来。

    顾泥倏地被弹出幻境,脚下踉跄了下,被守着顾泥的寒归峥稳稳托住。

    “大师兄,”顾泥抬了抬手里的剑,“我没能结契成功。”

    寒归峥霎时敛眉。

    小泥会不会很伤心,没能跟喜欢的剑结契?

    寒归峥看了看顾泥的脸色,发现顾泥并没有什么不愉悦的情绪。

    也是,小泥总是很乖,也不争不抢。

    想必也不会为这事特别难过。

    可他总是想让顾泥圆满。

    寒归峥斟酌道:“你很喜欢这把剑吗?我可以帮你炼化剑灵,逼他认你为主。”

    顾泥怔了下,立刻摇头,“大师兄,我修为太低,不结契了。”

    “你喜欢这把剑吗?你可以跟它结契。”顾泥扬起白皙的脸颊,“我能感受到它强大的灵力,大师兄,你跟它结契或许能晋升两个等级,突破出窍。”

    寒归峥不太在意修为能够攀升几个等级,他自己就可以修炼。

    若是顾泥喜欢,他可以跟这把剑结契,以后顾泥可以时常找他,用他的剑修习剑术。

    寒归峥低头咬破手指,将鲜血滴在漆黑的长剑之上。

    剑灵由灵力高低,挖掘入境者内心隐秘越深,制造的幻境就越真。

    顾泥天真纯善,印象最深的就是跟寒归峥度过的那段无忧时光。

    他不管选什么都会结契,因为他的世界没有伤害。

    寒归峥刚把手指的鲜血抹在剑上,顾泥就心疼地捧起他的手,从衣摆撕下一根布条帮他包扎伤口,“大师兄,你疼不疼?”

    寒归峥看着满脸关切的顾泥,有些发怔,“不疼。”

    “只是小伤,不必担心。”寒归峥道:“等我跟这把剑结契,就算不得什么了。”

    “好啊,”顾泥高高兴兴道:“那大师兄,你结契后我可不可以经常找你?我想用这把剑练习师尊教我的剑术。”

    “还有,”顾泥唇边绽开小小的梨涡,“大师兄以前教我的剑术,我都还记得,我也用这把剑练。”

    寒归峥注视着顾泥唇边的漂亮梨涡,漆黑的眼眸兀地沉下来。

    原来是幻境。

    他没有保护好小师弟,让小师弟受了伤。

    所以小师弟不愿意跟他相认,更不会如此亲昵待他。

    寒归峥顺利结契后,顾泥只是弯了弯眼睛,还是像之前那样跟寒归峥保持距离,没有看到寒归峥的道心缠上一抹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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