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裴行偃和裴行霖上任, 顾泥一人留在家中。
顾泥派去查裴行霖的人动作很快,将将一天就带回了消息。
“青芝村?”顾泥颦眉,青芝村所属固州, 裴行霖押送粮草路线并不经此处。
手下恭敬道:“固州大旱,下属包括青芝等三个村子瘟疫蔓延。”
“苏大公子前去赈灾, 救下了身染瘟疫的墨离。”
“当时墨离症状较轻, 其他回天乏术的村民被当地县令焚烧, 几乎没剩下多少人。”
顾泥知道苏肴安赈灾的事, 顾家通敌叛国的根节也在此。
固州初旱时,圣上命官员赈灾,却发觉顾家治下粮仓皆空。
一步晚, 致使官员不得不去更远的地方调粮,最后固州旱灾因粮草不及时饿殍遍野。
圣上命其彻查。
结果却是顾家贩卖粮草于鞑靼, 由此通敌叛国罪名定死。
顾家上下死不足惜, 即便不是通敌叛国, 守不住粮草就是失职。
但是, 顾泥眼睫颤动,他得查出究竟是谁动了这批粮草。
他们顾家要死,那些害了万万百姓的幕后黑手也不能活。
顾泥抬手, “我知道了, 下去吧。”
所以是行霖去青芝村帮他给顾家翻案, 意外染上瘟疫,才失踪的吗?
如果不是。
顾泥嫣红的唇瓣抿紧,怎么会那么像呢?
还有行霖究竟是真的失忆,还是用失忆这个借口蒙骗裴行偃?
毕竟, 裴行偃是最有可能想让行霖死的人之一。
顾泥深深吐了口气,起身去了裴行霖的院子。
作为不惜被裴父宠妾灭妻都要接回来的儿子。
裴行霖的院子比起裴行偃的奢华不止一点半点。
顾泥对裴行霖的院子很熟悉, 小时候他经常找裴行霖玩儿,长大了差一点嫁进来。
“小嫂子?”裴行霖进院就发现一道纤细的背影,唤了声。
顾泥穿了身月白色圆领长袍,露出柔腻雪润的脖颈,零星几点红痕点缀,衬得那张泠然漂亮的小脸儿多了几分鲜活。
裴行霖走过去,皮质黑色革带将顾泥腰肢勒极细,转身时划出流畅的弧度。
顾泥直直注视着裴行霖的脸。
裴行霖温和笑道:“长兄公务缠身早早离开,上官见我失忆又允了我几日休沐养伤,这才提前回来。”
“不知小嫂子找我何事?”
顾泥听着裴行霖生疏的语气,波澜不惊道:“过来问问你,还记得多少。”
裴行霖镇定自若,“不若小嫂子随我回房,喝点茶水再聊?”
顾泥没有应裴行霖,细白手指点到不远处的亭子,“去那里。”
“好。”
春末夏初,池塘里的早荷绽放,微风带着湿润的水汽裹挟着荷香飘到凉亭。
顾泥鼻尖掠过茶香,以及丝丝缕缕土锈气。
裴行霖倒了杯热茶,放到顾泥面前,宽大的袖袍拂动着风,透出裴行霖身上的味道。
很熟悉。
“我记得不多,”裴行霖笑了下,“大概知道原本这场婚事应该是我的?”
他是青芝村人,染了瘟疫要被烧死,逃亡中伤了头,被主子救下。
他来裴府不全是为了报恩。
他也想知道固州旱灾数以万计百姓易子相食的罪魁祸首是谁。
固州旱灾,最初奉圣上之命赈灾的便是裴大公子。
裴行偃分派出兵力从顾家治下运粮,结果没有找到粮草。
裴二公子当机立断,从更远处运粮,才解救了固州旱情。
他不信是顾家通敌叛国,顾家没有手眼通天的本事,除非是欺上瞒下。
然而粮仓空空,哪里能瞒得住?
何况最后处置的只有顾家,其他人相安无事,更加验证了顾家是被陷害的猜测。
“我回来晚了,”裴行霖笑容微落,“婚事给了长兄。”
顾家是否通敌叛国,裴行偃应该最清楚不过。
鞑靼可是被裴行偃击退的,鞑靼与朝中哪位重臣勾结,裴行偃有所察觉才对。
他想从裴行偃口中探知一二。
亦或者那个人就是裴行偃。
“你是这么想的?”
顾泥确认裴行霖对他们之间的事一无所知,只是不清楚是真的失忆,还是根本不是这个人。
裴行霖故意说得哀怨,无非是为了堵他的口,不让他再问下去。
然而他跟裴行霖之间,却没这么多的缠绵悱恻。
顾泥没有顺从裴行霖心意,直白的让裴行霖猝不及防。
“行霖,你什么意思呢?”顾泥稠黑的纤睫簌簌垂下,绯色的唇瓣湿润柔软,“你不愿我跟你兄长成婚吗?”
裴行霖呼吸猛地停滞。
顾泥薄白的眼皮掀开,眸心剔透稚嫩,“虽然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对他并不熟识,可他在婚后对我并没有不好。”
裴行霖心头绞痛。
他不是裴行霖,却觉得他能够完全感受到裴行霖的痛苦。
差了一步,顾泥就嫁给了长兄,成为了触不可及的嫂子。
凭什么呢?
跟顾泥感情最好的不是裴行霖吗?
他们那么要好,怎么就让顾泥跟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成了婚?
裴行霖脱口而出道:“你喜欢裴行偃?”
顾泥不答反问,“你喜欢我吗?”
裴行霖瞳眸微缩。
顾泥慢慢吐字道:“行霖你失忆了,就算之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了,是不是?”
顾泥嗓音很软,好像撒娇一样,让裴行霖忍不住心疼。
他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
他不是裴行霖。
顾泥不再说话,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半口就放下,不准备再碰。
未成想茶杯偏斜,冰凉的茶水浇在裴行霖袖口,瞬间濡湿一片。
裴行霖还处在怔愣中没回神。
顾泥率先用帕子擦拭裴行霖衣袖上的水珠,细心地将其挽起。
裴行霖手腕被顾泥温软指腹触碰,火星一般烫到心脏,耳根发红地躲开,“我自己来。”
尽管一闪而逝,顾泥也看清了裴行霖手腕上的疤痕。
近乎两寸长,当时伤口应该很深,现在伤痕凸起都异常恐怖。
这个人感染过瘟疫,起码确实是苏肴安在青芝村遇见的。
地方的赤脚大夫治不了瘟疫,他们只会将感染瘟疫的病人放血,寄希望于把体内的疫情放走。
能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可还是许多人前赴后继。
再如何,也是个活命的法子。
顾泥看向裴行霖的眼神微微变化。
如果是这样,无论是裴行霖为了查顾家旧案感染瘟疫、失忆,还是这个人被顾家牵连感染瘟疫,都是他还不清的债了。
“怎么了?”裴行霖刚擦干净手上的水,就见顾泥眼眶微微发红,失慌道:“哭什么?”
是因为裴行霖失忆不再喜欢他而难过吗?
怎么可以这样?
顾泥都成婚了,怎么还可以为了不是他丈夫的男人不喜欢他,难过得哭成这样?
裴行霖的心被顾泥哭得又酸又涩,紧巴巴绉成一团,让他喘不上气。
“别哭了,”裴行霖情不自禁走过去,虚虚揽住顾泥,僵硬地抚着顾泥纤薄的肩背,低声恳切道:“我会好好想,记起我们的之前,好吗?”
顾泥雪嫩的脸颊湿滑,软糯得好像要把裴行霖手指吸附在上面。
裴行霖动作放得很轻,还是不小心将顾泥白皙的面皮擦出一片红。
如果他查出裴行偃是幕后主使,他会带顾泥离开。
顾泥卷翘的睫毛湿淋淋的,水软的眸子蕴着薄薄的雾,消散不开。
“我没事,”顾泥偏过头,避开裴行霖的手,生硬道:“不用为难。”
裴行霖永远想不起来,他会报答裴行霖对他的好。
或者是这个受到顾家牵连的无辜百姓,想要顶替裴行霖过好日子,他也会让这个人圆满,不再恐慌。
他欠的,顾家欠的,他都会还。
顾泥已经不想再计较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裴行霖了。
裴行霖不明白顾泥的意思,干巴巴回答:“不为难。”
他以为顾泥心死了。
顾泥跟裴行偃成婚,裴行霖就算真的恢复记忆又能怎么样?逼迫顾泥跟裴行偃和离吗?
何况他又不是裴行霖。
他没办法解决顾泥对于以前的裴行霖相思的苦楚。
裴行霖薄唇微动。
如果偷偷的呢?
只要顾泥不这么伤心,不要再哭成这样,他愿意不要名分,私底下给顾泥慰藉。
献上他自己。
裴行霖握紧拳头,青筋在他手臂上绷起,内心震荡犹豫。
顾泥却没等裴行霖,径直离开了他的院子。
裴行偃刚下值,回来发现顾泥已经被抱着哄上了。
“宝宝乖,不哭了。”跟裴行偃面容分毫不差的男人单手托着顾泥的小屁股,另一只手顺着顾泥哭得颤抖的脊背上安抚,爱怜地贴着顾泥湿嗒嗒的小脸儿,心疼道:“乖乖,怎么哭得这么可怜?”
“裴行偃”发现了刚下值的裴行偃,心下一惊,努力使眼色让裴行偃离开。
不小心被小泥发现可怎么得了?
裴行偃遥遥在院子里站着,面色冷硬。
“裴行偃”暗骂裴行偃没有眼力见儿,抱着顾泥坐下,让顾泥跨坐在他的腿上,正好背对着裴行偃。
“眼睛痛不痛?”“裴行偃”轻柔拭去顾泥眼角的泪痕,又给顾泥倒了杯温水,喂到他胭红的唇边,“乖宝宝,喝口水润润嗓子。”
顾泥纤长乌软的睫毛被泪珠黏成一绺一绺的,漂亮的眼睛红红的,雪白的双腮也被他哭得泛粉,姣好的唇瓣被温水滋润,显得抹艳色。
稚嫩的胸膛还因为抽噎起伏着。
“裴行偃”搂着顾泥哄着,捧着顾泥湿漉漉的小脸儿怜惜地摸了又摸,“小心肝儿。”
顾泥很难受,他发觉哪怕他找出幕后主使,他也救不回那些因为饥饿、瘟疫死去的难民。
顾家也不无辜,如果他们监管更严一些,守住了粮仓,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这么多人命,他根本偿还不清!
“裴行偃”见顾泥哭得更厉害,慌慌张张打算站起来接着走,就像是哄小孩子那样。
然而他刚站起来就被直挺挺地砸摔到地上,怀里的顾泥也被裴行偃接手。
裴行偃踢开地上的佩剑,吻了吻顾泥湿润的唇角,“小幺儿乖,告诉夫君,今日见谁了?”
顾泥哭得头晕,根本没察觉换了人,纤细的双臂搂上裴行偃的脖颈,不愿意吭声。
裴行偃直接含住顾泥软糯的唇瓣,探进顾泥潮热的口腔,舔舐顾泥柔嫩的小舌头。
顾泥被裴行偃亲得哭不出来,呆呆地看着裴行偃亲自己。
裴行偃一边亲着顾泥,一边解着顾泥腰带,粗糙的手掌钻进顾泥衣衫,摩挲着顾泥细细的腰线,“小泥,你不说的话,就到床上哭去吧。省得你明天哭得眼睛痛、嗓子也痛。”
裴行偃吻过顾泥唇角,不断往下,嘬顾泥精致小巧的喉结,在顾泥圆润的肩头落下一个个鲜妍的痕迹。
599阻止道:“宿主,你干什么?小泥宝宝都这么伤心了,你还心情做那种事!”
“呜呜呜,我可怜的宝贝乖乖。”
“还是换我抱着吧!我反正不会对小泥宝宝动手动脚。”
裴行偃不理会599,顾泥也在裴行偃越来越密集的亲吻中停止哭泣,七手八脚拢住自己被裴行偃解开的衣衫。
“可以说了?”裴行偃抹去顾泥脸上的泪痕,“夫君在这里,夫君会帮小泥。”
顾泥怔怔望着裴行偃。
他有太多话想问裴行偃。
是不是他对裴行霖下的手?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要跟他成婚?
但是顾泥细白的手指无意识抓住裴行偃衣襟,剔透的眸心不安地颤动,“你知道是谁运走了粮仓里的粮草吗?”
“我会查。”
裴行偃这样说。
他也不知道。
顾泥陡然没了力气,失神地靠在裴行偃怀里。
裴行偃揽着顾泥,低头抚摸顾泥湿润的眼尾,“我会查出来的。”
顾泥闭了闭眼睛,不愿面对地往裴行偃脖颈埋了埋。
裴行偃陪着顾泥,直到顾泥哭睡了,转向599。
599弱气又强硬,“宿主,你干嘛啊!”
“小泥宝宝回来就哭,你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不哄他难道要看着他一直哭吗?真是过河拆桥!”
裴行偃道:“你出去,以后不要碰他。”
599被裴行偃翻脸无情的态度震惊到了,碎碎念:“出去就出去,反正我是你的本命剑,差不多都是一个人!”
“我都没有让你不要碰小泥宝宝,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可恶。”
一把漆黑长剑艰难地往外挪动,比起蛇游动得满,比起木棍还不会滚,好歹是出去了。
裴行偃关上了门,将顾泥稳妥地抱到床上。
他脑海中的记忆似乎在慢慢复苏,知道了599不只是系统,还是他的本命剑。
599作为剑灵更迟钝些,并不知道它所吐露的东西原本是被封存的。
裴行偃不清楚他为什么必须每个世界成为龙傲天,孤零零地走向最高的位置,一条路冷寂的让人发寒。
但是他觉得这一世他会是圆满的。
他拥有了顾泥。
“顾泥,”裴行偃俯身吻了吻顾泥的眉心,“如果我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那我只要这一世。”
他要一世就满足了。
裴行偃关了苏肴安一家赌场,顺藤摸瓜查办了苏肴安不少产业。
苏肴安伤筋动骨,哪怕裴府还了他十万两都无济于事。
他不得不去求皇后姑母,得到一口喘息的机会。
“主子。”
墨离来得不算晚,然而苏肴安还是怀疑墨离有异心,阴鸷地盯了他好一会儿。
苏肴安打量着墨离光洁的面庞,突然笑道:“这人皮面具还不错,你脸上的疤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墨离低眉敛目。
他左脸有一块烧疤,即便是这样,也能看得出自己跟他戴的这张人皮面具相似。
他怀疑过自己可能是裴行霖,毕竟裴行霖的尸首并没有找到。
但是裴行霖运送粮草的路线并不经过青芝村。
而且顾泥最近对他避而不见,那么他是否是裴行霖更没有意义了。
思及此,裴行霖眼底闪过丝烦躁。
“这是裴行偃军中部分账本,”苏肴安扔给裴行霖一本簿子,“仔细查查。”
墨离接住那本旧簿子,他看了眼日期。
半年前,刚好是固州初旱。
许是天生敌对,固州旱灾粮草延误,他率先怀疑的就是裴行偃。
这本簿子,居然真的有几笔跟鞑靼的生意,数以万两计。
墨离越看,神情愈加肃穆。
他看向了苏肴安。
苏肴安笑意不达眼底,直白道:“裴行偃跟鞑靼勾结,我要你杀了他。”
即使没有直接证据,这本簿子足以让人产生更深的怀疑。
苏肴安不怕墨离不做,更不怕墨离恢复记忆后悔。
他不信裴行偃没有害过裴行霖。
所以也算是他替裴行霖复仇,不是吗?
墨离应下来,准备退下,被苏肴安叫住。
“过两天皇后寿宴,”苏肴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很快调整过来,“你也去。”
皇后寿宴,凭借裴父对裴行霖的宠爱,裴行霖势必回去的。
结果,苏肴安下一句话是,“用墨离的身份。”
墨离低眉,“是。”
那天他得备两套衣服了。
他不能不以裴行霖身份出席,顾泥不愿意见他,皇后寿宴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见到顾泥的机会。
尽管是以小叔的身份。
苏肴安摆手,让墨离退下。
他也不清楚皇后为何对他身边的侍卫有了兴趣,想来是认出了墨离其实是裴行霖?
私藏三品大员庶子,是皇后拿捏他的好法子。
苏肴安想不通其他原因,只能任由皇后试探。
墨离没有急着回裴府,顾泥约见了他。
顾泥约见的是墨离。
顾泥连以前的竹马裴行霖都不见,却愿意去见墨离。
墨离不清楚自己是否让顾泥伤心,所以顾泥不愿意见他,如果是真的裴行霖,一定能把顾泥哄好吧?
但是顾泥却又愿意见墨离,他也许并不是一无是处?
顾泥见墨离,是想让墨离做证人,将欺上瞒下的布庄掌柜送进五城兵马司。
证据确凿再加上裴行偃打过招呼,布庄一行人被收押。
“吃饭吗?”顾泥问道:“我请你吃饭,感谢你帮我这个忙。”
墨离冷不防愣住,作为裴行霖,他从未被顾泥这样热切对待过。
莫说吃饭,顾泥都不是很愿意喝他的一杯茶。
“小少爷不回家吗?”墨离犹豫开口,“天晚了,裴大公子不会担心吗?”
顾泥仰起雪白脸颊,卷翘的睫毛缀上星星点点金色余晖,漂亮的眼睛遥遥看了看天色,“还好?”
墨离心脏有些闷,抬手摸到自己脸上的铁质面具。
裴行霖跟顾泥一起长大,五官也温雅俊美。
他只认识顾泥几天,没有露过真容,甚至于面具下还有疤痕。
身份、地位、容貌、权势通通比不过裴行霖。
为什么顾泥对墨离比对裴行霖还要亲近呢?
他忍不住问道:“小少爷,最近裴二公子好吗?”
墨离对上顾泥明显讶异的眼眸,胸腔猛然震动几下。
他太冲动了,他不该这么问的。
可他也真的很想知道。
顾泥就那么喜欢裴行偃,无论裴行霖怎么讨好他都不管用?哪怕裴行霖跟顾泥之前情分很深,一道叔嫂就把他们远远地隔开?
墨离干巴巴道:“裴二公子当初是我送到裴府的,故由此一问。”
顾泥想了想,“应该很好,生活中他丰衣足食、为官也上进好学。”
“应该很好。”顾泥又重复了遍,仿佛确信这个答案。
墨离心头平白错漏半响。
他想,不是这样。
裴行霖过得一点儿也不好,所有人都知道顾泥跟他最好,顾泥最开始成婚的人是他。
阴差阳错,顾泥嫁给了裴行霖的长兄。
裴行霖看着顾泥跟他的长兄恩爱,却对他不假辞色,他快要痛苦死了。
最后,顾泥居然还说,他过得很好。
“我听闻小少爷最开始成亲的人,是裴二公子?”墨离知道自己冒昧,但是心底的冲动逼迫他向顾泥索要答案。
顾泥绯红的唇瓣微抿,“是。”
他只是想接近墨离,从墨离这里探知一些苏家信息,没想到会遭到如此盘问。
他隐约觉得墨离跟府中裴行霖是一人。
但是不管是不是一人,他接近墨离都更有说服力。
他也只能从墨离身上知道他想要的东西,府中那个真假与否终究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顾泥不等墨离追问,继续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我现在已经与他大哥成婚了。”
墨离一僵。
过去了,是以后当做不存在了?
因为裴行偃彻底代替了裴行霖的位置。
顾泥簇眉,“你……”
墨离垂眸。
他不会用墨离这个身份接近顾泥,这个身份太低贱。
裴行霖拥有的东西比墨离多得多。
而且墨离内心深处,存了跟裴行偃较量的心思。
墨离这个身份没有牵扯,顾泥玩玩儿也只是一时贪欢,没有任何束缚。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跟顾泥的正经夫君比。
裴行霖则不同,他是顾泥的旧情人,是顾泥现在夫君的弟弟。
顾泥要是想玩一次裴行霖,必然会想起一次裴行偃,这是永远摆脱不了的。
他想要顾泥在皇宫依赖裴行偃那么依赖他,他想要在顾泥心里的位置可以跟裴行偃一较高下。
墨离深吸口气,“小少爷,墨离还有事,不叨扰小少爷用膳了。”
第52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顾泥察觉到墨离对他避之不及, 他没有强求。
查苏家又不是只有墨离一条路。
转眼间,皇后寿辰到了。
“宿主,今天是男主母子相认的大日子。”599提议道:“要不要给我点积分, 让我用人形保护小泥?”
裴行偃低头整理顾泥腰带,并不理会599。
599上次化为人形, 花光了自己攒的所有积分, 裴行偃不担心599没有自己允许下, 会私自行动。
顾泥一袭浅袍, 立领遮盖住顾泥白嫩脖颈上的绯红,泼墨发丝只用同色发带束起,即便是这样简单朴素的装扮, 都无碍顾泥漂亮出众的容貌。
裴行偃低头吻了吻顾泥脸颊,“走吗?”
顾泥颔首, 复尔犹豫开口, “最近, 你跟行霖走得很近?”
裴行偃面不改色, “他失忆了,对公务不熟。父亲让我多带带他。”
“真的吗?”顾泥握住裴行偃干燥温热的手掌,“有事不要瞒着我。”
他怀疑裴行偃查出了什么, 怀疑裴行偃知道了什么, 却不肯告诉他。
但都是他凭空揣测。
他和裴行偃感情没有到那个地步。
如果是裴行霖, 他会的。
顾泥卷翘的睫毛轻颤,裴行偃应该不会。
“没有,”裴行偃反握住顾泥的手,“不要担心。”
599不明白, “男主不是给了我们本账簿?而且我们也从账簿中确认了几个可疑之人,再过不久没准就能查出构陷顾家的幕后主使。”
“为什么不告诉小泥?”
裴行偃摩挲着顾泥纤软的手指, “等查出来再告诉他,省得他落空。”
599半懂不懂地“哦”了声,“我以为小泥会提前开心。”
裴行偃牵着顾泥的手出去,裴行霖早早等在马车旁边。
裴行霖笑容温和,“小嫂子,我扶你。”
说着,就要伸手握住顾泥的小臂。
顾泥躲了下,靠在裴行偃怀里,被裴行偃抱了上去。
裴行霖举在半空中的手,被风拂穿而过,空荡荡的使人孤寂。
裴行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干净。
顾泥很抗拒他,没关系,等他帮顾家翻案,到时候顾泥就会对他不同了。
迟早顾泥会看见他的。
裴行偃上车没有进去,冷硬的面容微低,“小泥要小憩,你去后面那辆马车。”
裴行霖隔着半掩的车帘,只能看到顾泥精致的袍角,其余的被裴行偃遮挡得严严实实。
“好,”裴行霖收回视线,“我不打扰小嫂子休息。”
裴行偃见裴行霖朝后面的马车走去,才委身钻进马车,伸手将顾泥抱到腿上。
顾泥白皙的额头被裴行偃轻轻蹭着,身子被裴行偃搂得很紧,像个宝贝落在裴行偃怀里。
他想起苏肴安那家赌坊。
裴行偃假借查致使裴行霖失踪匪患查封了苏肴安的赌坊。
实则几乎大部分赌坊都会收留一些亡命之徒,那些卖妻贩子的赌鬼,没见过血的可镇不住他们。
然而,裴行偃在苏肴安赌坊查到几个鞑靼人。
这却不是寻常赌坊应有的。
如果苏家跟皇后并不亲近,那么背后扶持苏家的人又会是谁?
固州旱灾,粮仓尽毁,获益的会是谁?
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鞑靼。
顾泥忍不住看向裴行偃,可又是谁想要异族强壮呢?
“怎么了?”裴行偃俯身含了下顾泥软糯的唇瓣,“想什么?”
顾泥偏偏脸,裴行偃的吻落在他嫣红唇角。
“鞑靼派人谈和,”顾泥问:“谈好了吗?”
“没有,”裴行偃指腹抚过顾泥雪腮,“应该快了。”
顾泥追问:“你还回去吗?边疆。”
裴行偃眸色发沉,“边疆苦寒,你娇气怕是受不得。”
“你留京就好。”
顾泥眼眸微闪,刚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马车已经行至长安左门。
“下车吧。”裴行偃道:“我们要步行进去。”
皇后简朴,未大办寿宴。
宗室们几乎都出席了,圣上无子,势必要过继其他宗室子弟。
皇后寿诞就是他们露脸的好机会。
顾泥和裴行偃坐在中间席位,右手边就是裴行霖。
堂前五岁的定王世子正拿着木剑,为圣上皇后起舞。
顾泥余光不经意掠过上首。
皇后娘娘许是过寿,心情不错含着淡淡笑意,妆容显得宛若少女。
顾泥瞧着皇后的眉眼,总觉得熟悉,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他没多想,转而打量起皇帝。
圣上比皇后还要小几岁,如今却看着比皇后年岁还大,皱纹遍布双鬓斑白,眼下团着灰白。
仿佛命不久矣的模样。
顾泥心如鼓噪,如果是圣上与鞑靼勾结……
粮仓无粮,顾家其罪当诛,最开始派来运粮的裴行偃也会延误灾情,被史官们口诛笔伐。
若不是裴行霖从别处运来粮草,裴行偃必定会被训诫,甚至于剥夺他的军权,裴家受到重创。
顾泥这么想着,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这要是真的,顾家便是圣上的替罪羊。
不可能,圣上没有理由如此讨好鞑靼。
但要是,圣上就是想让顾家和裴家死呢?
顾泥心口发紧。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裴行偃宽大的手掌安稳地托着顾泥的后心,给他斟了杯温酒,“喝一口?”
顾泥就着裴行偃的手喝了口酒,四肢百骸的血液似乎都被烈酒焚烧起来,渐渐回暖。
裴行偃摸着顾泥发冷的手有了温度,仰头喝掉顾泥剩下的半杯。
“我没事。”顾泥没有注意到裴行偃的动作,心不在焉地捏了块荷花果子吃着,果子酥甜不腻,没多久盘子里已剩下不多。
“小嫂子,”裴行霖送过来他未动的果子,“还吃吗?我这里还有。”
顾泥漂亮剔透的眸心微转,蝶翼般纤长的睫羽簌簌眨在裴行霖心尖儿,软红的小舌舔舐点唇边的碎屑拒绝了裴行霖的果子。
“你自己吃吧。”顾泥拒绝完就不再看裴行霖。
裴行霖眸色暗淡,又努力扬起笑,“小嫂子,我这边的果酒甘甜些,要尝尝吗?”
宴席给武将上的是烧刀子,给裴行霖这些文臣上的就是更为温和的果酒了。
裴行霖斟了杯递给顾泥,莓红色的酒液漾在白瓷盏中,散发着清新的酸甜。
顾泥抿了下被酒水辣红的软嫩唇瓣,轻轻道:“不用。”
裴行霖察觉到顾泥的排斥,不再劝。
宴会过半,圣上先走了。
“裴将军,”一个小太监过来,低眉颔首道:“陛下请裴将军去勤政殿议事。”
599道:“老皇帝怎么突然找咱们议事,不会有诈吧?”
“宿主,快借我点积分。”599义正言辞道:“我要保护小泥!”
裴行偃掩眸,将顾泥交给了裴行霖。
“我若与陛下议事到很晚,”裴行偃摸了摸顾泥柔软的手心,“你便随二弟回去。”
裴行偃话音刚落,顾泥就拧起眉,心底掠过恐慌。
“小嫂子,”裴行霖对上裴行偃漆黑深沉的眼眸,瞬间过来虚虚揽住顾泥的肩背,“放开大哥吧,一会儿我带你回去。”
顾泥被迫松了手,裴行偃随着小太监离开,背影没入黑暗。
他瞧着裴行偃不像是去议事,像是前面有场恶战在等着他。
顾泥被裴行霖按住,后背被温热胸膛紧贴着,冰冷却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要是真如他猜测那般,圣上是为了覆灭顾家和裴家。
裴行偃此行凶多吉少。
“行霖,”顾泥惶然攥住裴行霖衣袖,“你告诉我,你最近在跟裴行偃做什么?”
裴行偃与裴行霖的感情本就不好,他才不信什么裴父让裴行偃带裴行霖熟悉公务的鬼话。
裴行霖极力安抚顾泥,眼睛却不敢跟顾泥对视,“我跟大哥能做什么?不要瞎想。”
顾泥困在裴行霖臂弯,眼眸扫过裴行霖朝然的眉眼,深吸一口气。
裴家与顾家牵扯甚深。
他不可能不闻不问。
“行霖,你当初遇害,是裴行偃设计。”顾泥清晰地看见裴行霖骤缩的瞳眸,倏地开口,“你们两个不是什么盟友,相反是生死仇敌,你没必要帮他隐瞒。”
裴行霖大脑空白些许,“…什么?”
是裴行偃害的裴行霖?
为什么?那顾泥?
裴行霖哑了口舌,“你知道?”
顾泥点了头,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裴行霖的心脏扎穿,“我知道,但是那时你已经死了,或者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所以我为了活下去,还是继续嫁给了裴行偃。”
顾泥嗓音很冷,“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在和裴行偃筹谋什么吗?”
裴行霖望着顾泥秾醴的眉眼,里面尽是不近人情的泠然,心脏忽地痛了下。
没关系。
他又不是裴行霖。
顾泥不愿意为一同长大的裴行霖报仇,跟他也没关系。
顾家只剩下顾泥一个人,顾泥这么小,想活着而已。
就算是裴行霖,他们之间的情分,裴行霖都会体谅顾泥的。
裴行霖撇过脸,“你别说这个,我带你回去。”
顾泥狠狠挣了下,“我说话,你听不懂吗?”
“裴行偃要害你,我也不站在你那边,还有什么值得你隐瞒的?”
不大不小的动静,撞翻了酒杯,淅淅沥沥地浇在裴行霖和顾泥衣袍上。
裴行霖跟顾泥僵持不下。
很快有嬷嬷过来。
顾泥愣了下,认出这位嬷嬷是皇后身边的人,暗自推开裴行霖辖制自己的双臂,声音尽量冷静,“可是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嬷嬷无声掠过裴行霖,目光停在顾泥脸上,恭敬道:“皇后娘娘并无要事,只是小宫女见到两位大人衣着脏污,奴婢带两位大人前去换下衣物。”
顾泥自知拒绝不了,跟着嬷嬷前去。
嬷嬷没有让顾泥跟裴行霖进同一间屋子。
“小公子换这身吧。”嬷嬷托盘里放置的是件绛红浮光锦做的长袍。
浮光锦沉暗如绛矾,深红色泽、醴艳非常。内里织赤金缠枝暗纹,层层叠叠华贵奢靡,侧光流淌金红流光,耀眼夺目。
便是这样鲜艳的颜色,都不艳俗,反而有种飘飘欲仙的清丽之感。
顾泥无声簇眉,“嬷嬷,这逾制了。”
他既无官身,也并非王孙贵胄,怎么能穿这个。
“不打紧,”嬷嬷和蔼道:“是皇后娘娘做给自家孩子的,用料昂贵了些,逾制倒是谈不上。”
顾泥听嬷嬷这样说,只好应下。
嬷嬷放下托盘,“小公子先换着,有事叫奴婢一声就可以。”
顾泥颔首,“谢过嬷嬷。”
嬷嬷离开,顾泥摸着手感垂顺的浮光锦觉得哪里不对,可他也没多想。
他得尽快出宫,不管裴行偃在宫中出什么事,他都要到宫外去准备。
另一边的裴行霖走进殿中,没有见到宫女太监。
而是见到了刚才还在宴席上的皇后娘娘。
裴行霖神情一凛,当即就要跪下,“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眼泪断了线珠子般坠落,连忙扶起裴行霖,泣不成声。
裴行霖眸色微闪,“皇后娘娘?”
“霖儿,”皇后凄切地描摹裴行霖的眉眼,“你不认得母后了吗?”
裴行霖猛地滞住。
皇后勉勉强强止住了泪水,“我知道你是裴府二公子,也知道你是从青芝村被捡走的侍卫。”
皇后的话宛若惊雷,劈在了裴行霖身上。
裴行霖瞳眸骤缩,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皇后为什么知道他是墨离?
为什么叫他裴行霖?
他到底是谁。
“我年轻时定过婚,那人是没落的世家公子。他对我珍之重之,我们青梅竹马,本以为能够顺利成婚。”
皇后用手帕抹着眼泪,“陛下看中了我,兄长断了我的婚约,将我送入宫中。”
“没多久我就有了身孕,”皇后悲哀开口,“陛下却认为我腹中龙胎是我之前未婚夫的。”
裴行霖在皇后言语中回不了神。
“那我?”裴行霖声音发哽。
皇后哭道:“我以命相博留下了你,你出生后也做过滴血认亲,他就是不信。”
“最后他让步,你以后不再是皇子,他就留你一条命。”
“我的儿,”皇后痛心道:“于是你就被送入了裴家,做了裴家庶子。”
裴行霖发怔。
他是裴行霖,他是皇子。
太离奇了。
皇后擦干眼泪,恨道:“我已经查清,就是裴大对你下的手,让你重伤失忆流落青芝村,我绝不会放过他。”
裴行霖猝然回神。
不行,裴行偃不能死。
他是顾泥夫君,顾泥那么担心裴行偃。
“皇后娘娘,我,”裴行霖对上皇后殷切的目光,干巴巴改口道:“母后,先别动裴行偃。”
皇后不解,“他残害你至此,我怎能不动他?”
“好孩子,你不是喜欢顾家那个吗?”皇后慈爱地看着裴行霖,“他不死,你怎么能和顾泥在一起。”
裴行霖薄唇紧抿。
“当初你喜欢顾泥,非要跟顾泥成亲,就是我跟你父皇求的情。”皇后循循善诱,“只是你被裴行偃害得出了意外,你才没跟顾泥成为真正的夫妻。”
“让裴行偃白白占了便宜。”
“现在好了,没有人能成为你们的阻隔。”
裴行霖心下一紧,“什么意思?”
皇后道:“母后方才都看到了,顾泥成婚后对你不假辞色,对你很是冷淡。”
“母后给他下了药,他就在隔壁。”皇后催促道:“好孩子快去吧,等你们成了真正的夫妻,他就会想起你们之前的情分,爱你了。”
裴行霖额头青筋绷紧,“母后,你不能这样对小泥!”
“你怎么能对他下药?”
皇后怔了下,“可是你们本就是相爱的,下药可以推脱是我做的,你们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再续前缘了……”
“我做错了吗?你们本来就是一对。”
裴行霖没法跟皇后解释,显然皇后年少时与心爱之人分离受到创伤,如今看到亲生孩子也成了这样,做事变得极端。
裴行霖不再跟皇后言语,迅速地赶到隔壁。
顾泥雪白的肌肤被朱红的浮光锦衬得嫩生生的,冷泉中玉石般无暇,洇着淡淡粉意,活色生香。
“小泥,”裴行霖连忙揽住浑身发烫的顾泥,“哪里难受?”
顾泥白皙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乌黑稠软的发丝蜿蜒贴在柔腻的侧颈,胭红的唇瓣吐出一股股热气,泪蒙蒙看向裴行霖。
“呜呜呜——”
温热圆润的泪珠从顾泥薄红的眼尾滚落,顾泥含糊不清地唤道:“行霖。”
裴行霖才知道自己就是裴行霖。
他没有丝毫关于裴行霖的记忆。
然而,他听见顾泥这么委屈地叫他的名字,胸膛还是蓦地酸软起来。
“宝宝,我在。”裴行霖将顾泥抱在怀里,忙不迭打算倒凉茶给顾泥消火,但是茶壶里是空的。
裴行霖愣了下,随即抱起顾泥朝着门口走去,不停地安抚道:“宝宝不怕。”
嬷嬷侧身立在门口,分毫不让。
“我们要回去,小泥撑不住了。”裴行霖急道:“或者叫太医来。”
嬷嬷态度温和但不容拒绝,“小主子,尽快跟小皇子妃圆房,小皇子妃就会没事的。”
“别白费了娘娘一片苦心。”
顾泥烫得厉害,细白的胳膊热乎乎地搂着裴行霖脖颈,灼热的呼吸也一阵阵地往裴行霖侧脸上喷洒。
裴行霖搂着顾泥发热的薄软后背。
不行。
他不是不想。
是顾泥不愿。
嬷嬷见裴行霖犹豫,继续劝道:“姑娘年轻时与心爱之人分离,最清楚其中酸苦,不想小皇子也受此苦楚。”
“今日过后,小皇子便正式认祖归宗,成为正统继承人。”
“奴婢不会让小皇子离开,整个紫禁城也不会让小皇子离开。”
裴行霖顿时明白了嬷嬷的意思。
今天裴行霖走不出这座皇城,他将会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顾泥过了今夜,也会和他共享荣辱。
可是……
裴行霖托起顾泥潮热的脸蛋,努力将顾泥唤醒:“小泥,小泥?”
顾泥漂亮眼眸茫茫然,氤氲着大片水雾,可怜的叫人心碎。
“小泥,你找谁?”裴行霖手指有些发抖,重复道:“宝宝,你想找谁?”
顾泥大脑浑浑噩噩,想的跟裴行霖完全不是一回事。
找谁?
顾泥咬字,“裴、行、偃。”
他要找裴行偃,他怕皇帝对裴家下手。
他不能再让裴行偃死了。
裴行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透出一抹决绝,他撕开了外面的长袍,露出里面黑色侍卫服。
“嬷嬷,今天走的不是裴行霖,只是侍卫墨离。”裴行霖抱紧顾泥,“母后有什么计划,我都配合。”
“只是小泥,他不会参与进来,我也不会让他参与进来。”
嬷嬷神情迟疑。
裴行霖咬牙道:“我不想小泥恨我,我也不想恨母后。”
嬷嬷一惊,当即让开了路。
裴行霖几乎马不停蹄带着顾泥回了裴府,他院中有个湖,夜晚湖水冰凉。
裴行霖抱着热得难受的顾泥,一步步走进彻骨的湖水之中。
由此,裴行霖成了唯一的热源。
顾泥攀附着裴行霖,雪白的小脸儿枕在裴行霖坚实的肩膀,染着胭红的眼皮慢慢褪色。
裴行霖轻柔拨开顾泥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捧着顾泥发凉的小脸儿。
“你知道了吧?我是墨离。”裴行霖开口道:“苏肴安给我本裴行偃军中的账簿。”
“我本来想从中找到裴行偃无视鞑靼勾结的证据,结果反而查出苏肴安跟鞑靼有些莫名的联系。”
顾泥慢慢抬起小脸儿,卷翘的睫毛掀开,露出湿漉漉的眸心。
裴行霖低下头,跟顾泥额头相抵,像是测量顾泥的体温,“小泥,如果我们找到是苏家跟鞑靼勾结,顾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就能洗清。”
顾泥该高兴的,可是他心中的揣测太过可怕。
裴行偃如今又被困在宫中。
他完全没办法升起丁点喜悦之情。
“可是,”顾泥犹豫开口,“裴行偃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顾泥细白手指无意识揪着裴行霖衣襟,“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你们又打算什么时候揭发苏家?今晚吗?”
裴行霖覆住顾泥手背。
他们没打算今晚行动,所以裴行偃兀地被皇帝叫走,着实出乎他们意料,裴行偃才把顾泥交给了他。
但是他没必要让顾泥担心。
“不是今晚,”裴行霖安抚道:“陛下只是召他议事,很快就会回来。”
“你不要着急,”裴行霖搂着顾泥,“你睡一觉,明天裴行偃就回来了。”
顾泥不信,可他中了药,又在湖水里泡了半个时辰,实在没有力气。
被裴行霖哄着,疲倦地睡了过去。
裴行霖让下人烧了热水,熬了姜汤,给顾泥泡了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喂他喝了一碗姜汤,确保顾泥没有发热,才将人放到隔壁房间。
裴行霖走进顾泥泡完澡的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全身,好像还带着顾泥馥郁甜香。
他闭着眼,任由自己浸泡在水里,思绪繁杂。
太多的事情纷至沓来,让他一时之间消化不了。
裴行霖发现,这么多事情中,他居然只在乎如果他真的是裴行霖,顾泥会不会重新喜欢上他?
要是他能恢复记忆就好了,他可以讨得了顾泥顾泥欢心,可以跟顾泥重归于好。
更甚于,可以顶替裴行偃,做顾泥真正的丈夫。
浴桶的水温渐渐凉透,裴行霖起身,带出哗哗流水。
裴行霖走到衣柜前,里面的锦袍各异,明显比他的身材小一些。
他也是才知道,里面都是顾泥的衣服。
顾泥愿意把衣服放在他这里,他以前跟顾泥该是有多么亲密。
刚刚给顾泥换的衣服,裴行霖就是拿这里面的。
裴行霖眉眼闪过挣扎,他没忍住拿出一件,放在脸上深深嗅闻。
“小泥,小泥……”
“我的小泥……”
顾泥这一觉睡得又昏又沉,醒来时只有冰冷空荡的床铺,难得发了下愣。
裴行偃。
再如何商讨政事,一个晚上该回来了。
顾泥掀开被子下床,疾步走到门口,看见小厮正要问道:“裴……”
“少爷,”小厮抢先道:“大公子昨晚因触怒圣颜,被下狱了。”
顾泥头晕了下,被赶来的裴行霖稳稳接住。
“小泥,不要着急。”裴行霖说:“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会没事的。”
顾泥被裴行霖相同的话安慰了无数遍,已经不管用了。
顾泥挣开了裴行霖手,转身就要走。
裴行霖急忙追上去,“小泥,不要冲动。”
顾泥不觉得自己冲动,相反他觉得自己很冷静。
一个勾结异族,陷害自己臣民的君王。
他该死!
“小泥,”裴行霖拦住顾泥的去路,“你要去哪儿?”
顾泥随之站定,剔透的眸子沁凉。
“裴行霖,”顾泥一字一顿道:“裴行偃的兵符在我手里。”
“五万大军在我手里。”
裴行霖注视着顾泥坚决的眼神,心头猛地一颤。
==========作者有话说:==========
收尾ing……
这本书快完结了,小世界收尾完,再写两章现实世界就差不多了,可以更新番外了(有个小天使定了个猫猫狗狗的番外,小泥变猫猫来着,我没忘。狗狗定的是陆乘骐,感觉他狗狗本狗。),然后再写个番外(龙傲天上位版,替换第二个小世界攻,成为小泥老公)
计划目前是这样
下本应该开《教子无方》,如果收藏太少的话,就开快穿《弃夫主角总是逼我跟他好》给《教子无方》攒攒预收啦
第53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顾泥的意思不言而喻, 裴行霖立刻反应过来。
“我不同意,”裴行霖握着顾泥单薄的双肩,压低声音道:“你这是谋反!”
顾泥冷冷地跟裴行霖对视, “那让我眼睁睁看着裴行偃去死吗?”
“你知道会有多少人会因为谋反殒命,你自己也可能自身难保。”裴行霖劝顾泥, “我有办法, 你相信我。”
顾泥不欲与裴行霖多言, 推了裴行霖一把。
裴行霖踉跄了下, 对着顾泥决绝的背影喊道:“我是皇子!”
顾泥脚步没停。
裴行霖继续道:“是真的,裴大人为什么顶着宠妾灭妻的名声也要留下我,为什么为了我不惜逼死发妻。”
“裴大人知道我是皇子。”
顾泥愣住了。
裴行霖快步上前, 眼眶微红,“还没有到最后一步, 不是吗?”
“小泥, 会有别的办法的。”
顾泥怔怔看着裴行霖, 不断攀升冲击理智的那股气突然散了。
裴行霖搂住顾泥, 轻拍着他的肩背,“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裴行霖去了皇宫。
皇后并没有多少意外。
裴行霖自小离开她, 与从小一起长大的顾泥感情更深厚无可厚非。
遑论裴行偃入狱, 裴行霖想趁机迎娶顾泥更是合情合理。
“我儿, ”皇后迟疑道:“母后并非不允,不若再等等?”
“等你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皇后道:“便是你让顾泥母仪天下都使得。”
“只是如今你父皇松口你回宫,先不要打草惊蛇得好, 免得出现什么意外。”
裴行霖不以为然,“母后, 我无缘无故被扔到宫外过了十几年。不是荣宠加身的皇子,而是一位小官家的庶子,甚至于被家中长兄残害,难道我不心生怨恨吗?”
皇后闻言又要落泪,“皇儿,是母后对你不起,你万不可对你父皇如此表露,暂且忍耐些许,等到日后……”
裴行霖摇摇头,打断皇后,“我并不怨恨,然而陛下会这么想。”
皇后一下子没了声音。
皇上多疑,否则也不会怀疑她腹中孩子是她未婚夫的。
现在行霖过了十几年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骤然得知自己其实是人人艳羡的皇子。
哪怕行霖品行高洁,皇上只怕也会怀疑行霖心底怨毒。
“那,”皇后轻声开口,“我们应该怎么做?”
裴行霖垂眸,“我要立顾泥为皇子妃。”
皇后瞳眸微缩,随后慢慢平静下来,化为笃定。
人以为给人恩情,便会得到感激。
皇帝都不能免俗,行霖痴恋顾泥,他以为帮儿子夺臣妻、封男人为皇子妃就是天大恩情。
由此一来,便能放下对行霖的戒备。
“好,”皇后闭了闭眼,“母后帮你。”
选擢宗室子的事宜暂且搁置,陛下迎了一直放在古寺养病的大皇子回宫。
同大皇子一起回宫的,还有八字福旺的大皇子妃。
大皇子恩宠过甚,圣上不日就立了大皇子为太子,让他同太子妃入主东宫。
599叭叭跟狱中的裴行偃讲外面的事情,忿忿道:“怎么哪里都有男主?我家小泥怎么又变成别人家的了。”
裴行偃衣着破损,却不显得狼狈,睁开了漆黑的眼睛。
599不厌其烦地絮叨,“宿主,我们还有谋反剧情没有走。”
“这样,我们快点谋反,把小泥抢回来!”
裴行偃眼皮微落,“他本来就不属于我。”
599立刻道:“那我属于小泥!”
裴行偃不置可否,问道:“599,你是我的本命剑,那我是谁?”
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起他穿越前的记忆。
599是剑,寄存在他脑海中,应该是剑灵。
万物有灵,生于天地自然,它们受限会小得多,也许599会记得什么。
然而599一无所知,“宿主,我…我想不起来。”
裴行偃忽然开口,“小泥之前不喜欢我,是因为剧情、因为人设。”
这些让他们没办法在一起。
599高兴起来,“所以小泥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们……”
裴行偃没等599说完,“这个小世界,我以为我和小泥注定会在一起。”
599听出裴行偃语气低沉,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好像,他是真的不喜欢我。”
“小泥明明是跟裴行霖分道扬镳的结局,可是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裴行偃说完最后一句话,空气中再没了声息,安静的使人心慌。
599也沉默着,很久才别扭地小声说:“小泥不喜欢我,我也喜欢小泥。”
入夜,月色朦胧。
东宫烛火盏盏,勾勒出昏黄的光晕,穿透床帷披就珍珠般玉泽。
裴行霖面朝里侧躺着,暗色中注视着顾泥清纤的背影,忽而听顾泥开口道:“明日我要出宫,回裴家一趟。”
顾泥不待裴行霖启声,“我想让裴大人替裴行偃,控告苏家勾结鞑靼。”
即便动不了皇帝,那么将苏家推出来当替死鬼,救出裴行偃也是好的。
更何况苏家并不是全然无辜,为虎作伥也不会有好下场。
裴行霖眉心微敛,“我已经让母后派人佯装苏家,刺杀皇帝,到时候再由我施救。”
“计划很周全,你不要参与进来,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顾泥霎时转头,“我不怕。”
“我怕。”裴行霖忍不住将顾泥揽在怀里,下颌抵着顾泥柔软的发丝,“小泥,你好好的就好,其他的我来,好吗?”
“我娶你就是为了能保你安全,如若你还是被裴行偃牵连,我做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顾泥没有动,静静听着裴行霖的话,抿了抿唇瓣,“你想起来了吗?”
裴行霖眼眸微颤了下,“没有。”
顾泥说不清是什么心情,裴行霖没想起来,就不清楚自己与裴行偃的仇怨,他就会去救裴行偃。
没有意料中的安心,是他对不起裴行霖。
明明裴行霖跟他最要好,他现在几乎站到了裴行霖对面。
然而裴行偃驻守边疆、抵御鞑靼,他不能死。
顾泥稠黑的睫羽抖动,翻了个身,挣脱了裴行霖的怀抱。
裴行霖怀抱空荡荡的,好半天才收回手。
顾泥晨起,旁边已经没有人了,床铺也是冰凉的。
顾泥对着外面唤了声,立刻有小太监进来。
顾泥问道:“太子殿下去哪儿了?”
小太监恭敬道:“回太子妃,殿下陪皇后娘娘用茶去了。”
“殿下特地交代奴才不要打扰太子妃。”
顾泥颔了颔首,又见小太监面色犹豫,“还有事?”
小太监道:“苏大公子今日进宫觐见皇后娘娘,顺便想要拜访太子妃。”
苏肴安?
“让他进来。”顾泥淡淡开口。
不管是他还是行霖,都要用到苏家,这样才能达到他们的目的。
弑君尽管是最快的方式,然而皇帝是行霖的亲生父亲,他不想伤害行霖更多。
以及他们永远无法摆脱乱臣贼子的罪名。
顾泥换了身繁复的宫装,苏肴安掠过顾泥胸前的四爪金蟒,笑容变淡。
顾泥一个罪臣之子,如今却成了比肩亲王的贵人。
真是令人…憎恶。
“太子妃最近春风得意,”苏肴安率先开口道:“本以为裴将军入狱,你也会受到牵连,没成想居然成了太子妃。”
苏肴安嗤笑道:“我也是傻了,你的好运气也不是第一次。”
“当初裴行霖,不,太子殿下失踪,”苏肴安恶意道:“你差点没了庇佑,还是被裴行偃承接下来。”
顾泥对苏肴安的话无动于衷,掀开眼皮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苏肴安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
顾泥径直道:“苏大人没了赖以生存的产业,现在只能仗着太子殿下救命恩人的身份,求得皇后一点点垂怜。”
“我竟不知苏大人有如此雅兴,不担忧自己,还有空关心别人。”
苏肴安被顾泥三言两语击垮,不怒反笑。
“我便是仗着太子殿下救命恩人又如何?”苏肴安目光阴冷,“总好过你们残害太子殿下。”
“太子妃还不知道吧?”苏肴安勾唇讥讽,“太子殿下已经派兵清剿裴家,你那位前夫恐怕也凶多吉少。”
顾泥无意识颦眉。
行霖往裴府派兵了?难怪行霖昨夜,不同意他去裴府。
行霖到底要干什么?
“苏大人不是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顾泥下了逐客令,“请吧。”
苏肴安起身,“顾泥,你三番五次护着裴行偃也就算了。”
“现如今太子明确要清算裴家,你还要跟太子对着干,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好命了。”
顾泥心头猛跳。
或许行霖已经恢复记忆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对裴家下手。
苏肴安离开后,顾泥也立刻赶往裴府。
裴家可以被处置,绝不是现在。
所有真相没有昭告天下前,裴家覆灭,无异于定死顾家通敌叛国的事实,且裴家就是同谋。
起码得等一等,等到裴行偃被安然无恙地放出来,等到裴行偃作为驻守边疆得大将军,揭露苏家跟鞑靼勾结。
等到皇帝断绝与鞑靼私下勾连之心!
思及此,顾泥步履愈加疾快。
“你我夫妻多年,我自认为侍奉你无错。”裴夫人从那座偏僻的院子里走了出来,淡淡的神情透着悲天悯人的慈悲,“结果你狼心狗肺,害我不够,还要害我的孩子。”
裴夫人手中握着一个白瓷瓶,渐渐逼近神色惊恐的裴父。
裴父脸色血色尽褪,呵斥道:“毒妇!你要做什么!
裴夫人打开瓷瓶,一阵恶臭散在空气中。
“不做什么,”裴夫人举起手中瓷瓶,“这是钩吻,药效很快的,夫君不会痛苦。”
裴大人意识到裴夫人真的疯了,放缓了语气。
“我没有对不起你们母子二人,”裴父推心置腹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裴家!为了你们母子的将来!”
“行霖根本不是我儿子!”
裴夫人拧起眉,“什么?死到临头,你再如何欺蒙我都无济于事。”
裴父大叫道:“真的!我没有小妾,也没有私生子!”
“行霖是皇子,”裴父两股战战,“当初圣上让我照看小皇子,我才把他领回家中。”
裴父涕泗横流,“我无才无德,有什么能力给你们母子二人好生活。抚养皇子,我就是想拼个从龙之功,给你求个诰命夫人,给行偃求个世子之位!”
裴夫人脸上空白几息。
“陛下迎回的太子殿下……”
裴父抢道:“是行霖!夫人,我真的没有骗你!”
裴夫人先是笑了下,随后涌出源源不绝的泪水。
“你是为了我?为了行偃?”
裴父忙不迭点头,“正是,夫人快点把我放了吧。”
裴夫人怔怔看着被自己捆起来的裴父。
她突然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了。
为了她们母子?
那为什么她们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过?她被逼下堂为妾,行偃被迫成为庶子,遭受世家公子的白眼。
太可笑了。
“你根本不是为了我们,”裴夫人擦干眼泪,毫不犹豫将断肠草灌入裴父口中,“你是为了你自己,你个虚伪自私的人!”
腥臭的钩吻汁液流入裴父嘴里,瞬间翻起白沫。
裴父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对他痛下杀手的妻子,却发现她是那么陌生。
裴夫人合拢裴父双眼,“你去吧,不是说为了我们?那么没有你,我们也能享受到你留下的‘丰功伟业’吧。”
裴父不甘地闭上了眼。
顾泥匆匆赶到时,被五花大绑的裴父七窍流血死在了椅子上。
“夫、夫人……”
裴夫人亲昵地扶住顾泥,“怎么不叫母亲了?”
“你该死的公爹没了。”裴夫人慈爱地捋了捋顾泥凌乱的发丝,“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顾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母亲你快走,太子殿下要带人来清查裴家。”
“母亲不走,”裴夫人安抚地拍了拍顾泥手臂,“母亲还要等行偃回来。”
顾泥眼眶一下子潮热起来。
“母亲,”顾泥缓缓开口,“太子殿下就是行霖。”
裴夫人毫不意外,咬牙切齿道:“我已经知道了,我也知道就是他把你从我儿行偃身边抢走的,那个贱人!”
顾泥摇头,“太子殿下失忆过,现在他都想起来了。你和行偃对他的恨,行偃对他痛下毒手。”
“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铛——铛——铛——”
遥远沉闷的钟声响起,凄切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街头巷尾隐隐有人呼喊着什么。
顾泥下意识凝神去听。
裴夫人突然道:“是无常钟,皇帝驾崩了。”
顾泥念道:“皇帝驾崩,闭城门,太子灵前登基。”
也就是说行霖现在应该在即位。
如果行霖出不来。
顾泥心头跳动,那现在是不是去救裴行偃的最好时机?
“母亲不怕死,”裴夫人像是看出了顾泥心中所想,“行偃爱你,他也不会怨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顾泥剔透的眼眸逐渐果决。
他要去救裴行偃。
梓宫停乾清宫,皇宫内皆为素缟,萧霖已经换上了五爪金龙,外面是白色的孝服。
皇后扶着棺木悲痛欲绝,被身边的嬷嬷搀扶着。
死了好,死了才能给她的儿子腾位置。
皇后想着,脸上的悲痛愈发真切,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萧霖扫过丹陛之下的苏家父子,与鞑靼勾结的佞臣,还是交由小泥处置吧。
小泥知道了,肯定会很开心。
“陛下,”一个小太监急急来来报,“裴将军越狱谋反了!”
此言一出,大臣惊乱。
太后也恨声道:“那个贱人,不仅害你,还抢你的皇后,真该碎尸万段!”
苏肴安余光瞥见萧霖看不出情绪的面容,上前一步道:“陛下,顾家罪臣之子顾泥,今日出宫去了裴家,劫狱之事就是他所做!”
“请陛下处置顾泥!”
谁人不知苏家是陛下母族?众大臣对视一眼,纷纷跟随苏肴安下跪,高声道:“请陛下处置顾泥!”
萧霖垂视着底下黑压压的臣子们。
他早就想起来了。
他跟顾泥并无情分,准确来说,顾泥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可他没想到,顾泥阴差阳错嫁给了裴行偃,对裴行偃有了感情。
萧霖眼眸沉沉,漫不经心从侍从手中抽出利刃,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苏肴安不认为萧霖会容忍顾泥偏向裴行偃,甚至违抗他的命令施救裴行偃,哪怕萧霖再喜欢顾泥。
相反,是他救了萧霖。
他又是萧霖的表哥。
苏肴安看着萧霖走向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日后的荣宠之路,金碧辉煌……
“噗嗤——”
利刃穿入苏肴安胸腹,没有更大的声音。
萧霖拔出长剑,启声道:“污皇后者,诛!”
苏肴安不可置信地倒地。
萧霖扔了长剑,看都没看底下的尸首,“御林军,随我诛杀逆贼,救皇后。”
御林军高喝道:“是!”
顾泥看了眼慢慢暗淡的天色,终于要分出结果了。
他站在门外,门内时不时响起流水声。
半晌,流水声停了下来。
裴行偃洗漱完,换了身新袍,走了出来。
顾泥转身就被裴行偃拥住,细细密密地亲吻他雪腮。
“下狱前,我已飞鸽传书。”裴行偃啄着顾泥唇边的小梨涡,“两万大军到了郊外,晚上我们便可攻破皇城。”
599欢快道:“是啊,小泥。”
“以后跟着我们反派吃香喝辣吧!”
“虽然剧情上注定我们反派的失败,但是一路打进皇宫还是很风光的!”
裴行偃摸了摸顾泥的小脸儿,将顾泥搂了又搂,想念地亲吻他的鬓发。
“小泥,”裴行偃解下腰间的599,塞进顾泥手中,“拿着它防身。”
599幸福道:“啊啊啊,小泥变成我的主人了!”
顾泥抿起嫣红的唇瓣,裴行偃低头亲了亲顾泥柔嫩的唇角,怜爱非常。
“小泥,谢谢你愿意来救我。”
顾泥纤长乌软的睫毛颤动,“我想要让先皇承认他的罪行,行霖是他的亲儿子,他办不到。”
“放心,”裴行偃漆黑的眼眸深深,“我能做到。”
顾泥眸心颤动,颔了颔首。
裴行偃摸着顾泥的小脑袋,顾泥选择过他一次,他就满足了。
剩下的路,他不准备让顾泥陪着他走下去。
那是他的剧情,他的必死之路。
顾泥还可以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像他前几个小世界那样。
裴行偃在顾泥微微瞪大的眼眸中,伸手劈向他的后颈,稳稳接住软下来的顾泥,横抱起来。
599惊道:“宿主,你干什么把小泥打晕?很痛的!”
599心疼地蹭着顾泥柔软的手心。
裴行偃嘱咐道:“你守着小泥,反派没有好结局。到时候,你带小泥离开。”
599欲言又止,看了看沉睡的顾泥,最终还是放不下顾泥。
“我会好好看着小泥的。”
裴行偃将顾泥放到床上,给他拉上薄被,吻了吻顾泥稚嫩的眉心,看了顾泥好一会儿才离开。
顾泥睡得并不安稳,梦境诡异离奇。
一个个碎片闪过,构不成情节,他分不清梦中的人谁是谁,很乱。
几座孤高耸立的山峰,以及许多相同制服的弟子。
对面的男子修长冷傲,俊美的容颜如同终年不化的积雪,透着疏离的寒意。
他骨节分明的大掌握着通体漆黑的剑,整个人悍然锐利内收,像是藏锋的长剑。
“师兄,我……”
我什么?他要说什么?
他看着对面男子低下了头,像是聆听他接下来的话。
天空陡然一阵雷将顾泥惊醒,顾泥冷汗淋漓起身,外面黑雨压成一片。
顾泥拎起长剑,径直朝外面走去。
他要去皇宫。
他要亲手杀了那个人。
大殿之内,裴行偃浴血而立,直视龙椅上的帝王。
萧霖道:“我重伤失忆只是个意外吧。”
“你和裴夫人确实设伏于我,”萧霖话音一转,“但是你们都没想到我转路去了青芝村。”
萧霖笑了下,“多亏我是想帮小泥,否则真死在你们手里了。”
“你不应该活着回来。”裴行偃喘了口气,嘴角溢出鲜血,被他毫不在意地抹去。
萧霖起身往下走,“凭什么我不该活着回来?”
“你假借我的名义占有小泥,是怕我回来戳穿吧。”
“裴行偃,我真憎恨你。”萧霖眼神很冷,“我不要裴家,我也不要今天这个位置。只要你说,我愿意带小泥离开这里,但是你偏偏要抢我的小泥。”
“最该死的那个人是你!”
“顾泥不会走的,他还要为顾家翻案,你别臆想了。”裴行偃闭了闭眼,“况且,你要是真死了,死前最后一个愿望就是把顾泥托付给我。”
“毕竟,你没有选择。”
萧霖眼底翻涌起怒火,“裴行偃!”
“他说得没错,”顾泥披了一身风雨入殿,沁凉的目光落在萧霖身上,“你如今恢复记忆了,就应该知道,我们二人之前并无丝毫缠绵。”
萧霖呼吸一窒,呐呐开口:“小泥。”
顾泥掠过萧霖,扶住了裴行偃,“还能走吗?”
裴行偃覆住顾泥白皙的手背,薄唇亲昵低捱了捱顾泥的脸颊,哑声道:“能。”
“我扶你出去。”顾泥道。
裴行偃染着血污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抚摸顾泥的脸,仿佛确认顾泥的存在。
“小泥,”萧霖的声音在顾泥背后响起,“你真的感受不到我爱你吗?”
“我没说过,但是你真的不知道吗?”
顾泥停下了脚步。
萧霖眼圈发红,“你现在选裴行偃,是吗?”
顾泥握紧了长剑,转身。
“我知道你喜欢我。”顾泥嗓音很轻,眸光闪动着很快避开,像是不敢多看萧霖一眼,“我看过你手腕上的疤痕,你差一点就要死了。”
“你为了我独自去固州调查真相,差一点死在那里。”
“我知道你喜欢我。”
萧霖眼眸爆发出激动,“小泥。”
下一瞬,顾泥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萧霖,“但是我不喜欢你。”
萧霖神经抽痛了下,随后胸腔犹如被人重拳锤击,闷闷地撕扯着疼。
有什么要裂开了的样子。
顾泥放开了裴行偃,拔出长剑,朝着萧霖走过去。
“师兄,这是幻境。”
“你不喜爱我,你只是被心魔控制住了。”
顾泥剑矢抵在萧霖心口,漂亮的小脸儿蕴藏着极致的冷静,“师兄,勘破迷障,你就能攀登大道。”
“小泥,你在说什么?”萧霖满脸茫然,“什么心魔?”
“爱你怎么会是心魔?”
顾泥慢慢道:“师兄,我已经助你三世了。还差最后一世,你就能羽化登仙,不要在看我了,我一点儿都不重要。”
“师兄,我不喜欢你。”顾泥长剑寸寸没入萧霖胸膛,“师兄,离开这里吧。”
身后的裴行偃瞳孔骤缩。
顾泥有记忆,顾泥一直都在故意不选自己。
裴行偃心脏跟着疼痛起来,好像被撕裂个大口子,哗啦啦流着鲜血。
萧霖猝然倒地,顾泥将萧霖接在怀里。
萧霖不甘心地望着顾泥,他怎么放得下顾泥,明明前三世他们都圆满了。
他的小泥……
萧霖伸出手,想要再摸一摸顾泥。
顾泥拉着萧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怀抱着萧霖,漂亮的眸子安静看着萧霖呼吸一点点消失,等着萧霖的幻境崩塌。
一盏茶、两盏茶……
599浑身剧颤,“宿主,我想起来了,你才是小泥的大师兄。”
裴行偃也全都想起来了。
作为大师兄,他私心里爱慕上了小师弟,于是修为停滞不前。
师尊请小师弟入幻境帮他。
所以小师弟才一次次地拒绝自己。
顾泥看了眼还未崩塌的幻境,又摸了摸萧霖凉透的心口,眼眸闪过茫然。
为什么?萧霖不是大师兄吗?
顾泥目光缓缓移到手边那把漆黑的长剑上,他进入幻境,记忆没有被全部封闭,但是也受损不少。
这把剑好像是大师兄的本命剑。
而他拿到这把剑,是裴行偃留给他的。
顾泥猛地抬头,对上直勾勾盯着他的裴行偃。
“大师兄?”顾泥歪了歪头,眼底一片困惑。
裴行偃吐掉口中血水,深色眼眸闪动着未知的情愫,“小师弟。”
顾泥抿抿唇,轻手轻脚放下怀里的萧霖。
他认错人了。
顾泥拾起手边长剑,反手刺入裴行偃胸膛,“大师兄,我带你回师门。”
裴行偃愣了下,随后覆住顾泥的手。
“好。”
幻境崩塌。
第54章 现实世界(上)
“这是你的小师弟, ”凌霄宗宗主牵着一个堪堪他腿高小孩子交到寒归峥手中,“你要好好待他。”
寒归峥十二岁筑基,名副其实的少年天才, 也是最有可能登顶大道之人。
凌霄宗宗主曾放言,只会收寒归峥一个弟子。
如今……
寒归峥年纪未成, 带着少年人的清瘦挺拔。
他刚练完剑回来, 裹挟着腾腾热气, 薄汗挂上他冷淡俊朗的青涩眉眼, 高束的长马尾也沾着晨间的湿露。
寒归峥低垂着眉眼应下,“是,师尊。”
他自己则并不介意, 修仙之人万万数,这条路孤独难行, 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也就不在意师尊反口, 又收了师弟这种小事。
寒归峥掌心陡然被塞进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 下意识朝着自己的小师弟望去。
小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模样, 五官精致醴艳,玉雪一样白,眼睛是闭着的, 透出疏离的泠然。
“他叫顾泥, ”广散真人道:“他生来菩提心, 可教化天地万物。”
“经过他点化的天地万物,都会原地顿悟、生开灵智。”
“不过他现在太小了,控制不住他自身的灵气。为了避免他被邪祟缠附吞噬,伤了根源, 他的三官被我封闭,如今口不能言、目不能观、耳不能闻。”
寒归峥无意识抓紧掌心里的小手。
泥, 万物本源。
难怪小师弟能叫这个名字。
顾泥察觉自己的小手被包裹在潮热中,并不反感,他能感受到这只手主人身上纯正的灵力,也乖乖地握紧了些。
寒归峥愣了下,万古不变的老成脸上,露出同龄人才有的惊奇。
广散真人道:“他能够感知外界。”
“不过三官封闭,还是会使他生活不便。你是大师兄,多照料他些。”
寒归峥正要应下,又听广散真人道:“你日后修行遇困,顾泥还能帮你一二。”
寒归峥侧眸看着不到他肩膀的顾泥。
他不会让小师弟帮他的,作为大师兄,他应该爱护小师弟才对,怎么能反过来依赖小师弟?
顾泥从寒归峥这里住了下来。
广散真人作为宗主,不会经常教导寒归峥,都是寒归峥遇到疑惑去请教。
不光是寒归峥,其他弟子也无人待在师尊身边,都是以自己修行为主。
顾泥却被寒归峥时时带着。
寒归峥早已辟谷,没想到小师弟还是需要吃饭的。
顾泥饥肠辘辘地坐在石头上,感受着寒归峥练剑时扫过的一阵阵剑风。
准确来说,寒归峥的剑是一根木棍。
寒归峥未及金丹,还不能进入秘境选择自己的本命剑。
顾泥等得太久了,小手慢慢地在地上摸索起来。
凌嶂峰上有许多灵草。
顾泥很快就摸到一株,他揪下几根叶子,放在鼻下闻到了清甜的芳草香气,面无表情地塞进了嘴里咀嚼起来。
寒归峥将将收起招式,看到了不远处顾泥红红的小嘴巴叼着半根翠绿的小草,连忙过去。
“小泥?”寒归峥知道顾泥听不见,上手卡住顾泥下颌,将顾泥嘴巴里的小草抠出来,“这个不能吃。”
寒归峥拿出手帕擦拭顾泥嘴角的绿色草汁,又将他手里的草扔到,实际行动告诉顾泥不能吃。
顾泥安静地任由寒归峥动作,等到寒归峥打算离开,慢慢伸出手拉住了寒归峥的袖子。
寒归峥愣了下,被顾泥牵着放到他软绵绵的肚子上。
顾泥软乎乎的小肚子,配合地发出几声鸣叫。
寒归峥才反应过来,他辟谷之前也是要吃饭的。
而小师弟还未曾辟谷。
更是需要进食。
寒归峥惭愧于没有照顾好顾泥,连忙下山给顾泥做了碗清汤面。
端上山后,细心地一根一根喂给顾泥。
顾泥小肚子逐渐圆润起来。
寒归峥摸了摸顾泥的小脑袋,低声道歉道:“对不起,饿到你了。”
顾泥用小脑袋顶着寒归峥掌心,软软地蹭了蹭,又抱了抱寒归峥的手,像是在安慰。
寒归峥自此知道了,不仅要把顾泥时时刻刻带着,还要照顾顾泥的饮食起居。
一日三餐,还有午睡、夜睡。
寒归峥辟谷,却一日三顿给顾泥做饭,他不需要睡觉,就在顾泥休息时在他旁边入定。
顾泥总是很安静,又封闭三感。
寒归峥不清楚顾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总是时不时去探顾泥的鼻息。
顾泥小鼻子痒痒的,抓住了寒归峥探他鼻息的手,放在脸边贴了贴,又往里面挪了挪,好像再给寒归峥腾地方。
顾泥并不知道寒归峥不需要休息。
寒归峥沉默了下,合衣躺在顾泥旁边。
顾泥摸索着身上的薄被往寒归峥身上拉了拉,反过来照顾好寒归峥后,独自沉沉入睡。
寒归峥借着月光去看顾泥安睡的小脸儿,感受着顾泥柔软的呼吸,温温热热的。
很难说清楚这是什么感受。
直到顾泥日复一日待在他身边,寒归峥才明白,这种温温热热的感觉叫做陪伴。
就这样过了五年。
寒归峥十七岁,顾泥十三岁。
寒归峥开始结丹。
“小泥,”寒归峥将从山下买的糕点放在顾泥手中,覆着顾泥的手喂到顾泥嘴边,“我要闭关几天。”
寒归峥拿下顾泥手里的糕点,使顾泥双手合十放在脸边。
这是寒归峥和顾泥之间,表达睡觉的意思。
顾泥不知道入定,大概跟睡觉差不多,不能打扰寒归峥。
顾泥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寒归峥给顾泥留下了足够的食物和水,才去了单独的房间把自己关起来。
寒归峥闭关了很久,久到顾泥吃完了食物喝完了水。
顾泥知道寒归峥没有事,隔壁散发着源源不绝的纯正灵力。
不能打扰。
顾泥回忆着寒归峥带他去的每个地方,生疏地朝外面走去。
凌嶂峰有条小溪,溪边长着丰美的水草。
顾泥走了很久走到了小溪旁边,捧起溪水,大口喝着,滋润他快要干涸的口腔。
顾泥被寒归峥带着,起码知道了要吃干净的东西。
顾泥拔下水草放在溪水里荡了荡,准备洗干净再吃。
没想到溪水里的小螃蟹狠狠地夹住顾泥细嫩的手指,瞬间流淌出鲜红的血液。
螃蟹原本是受惊才夹住顾泥的手,然而顾泥的血液很香,螃蟹忍不住吸吮起来,不肯放开顾泥。
顾泥疼得拧眉,心底慌张起来。
就像是他之前可以看见、可以听见、可以说话,总是有奇奇怪怪的东西纠缠他,甩也甩不开。
封闭三感后,顾泥很少再遇见这些奇怪的东西了。
寒归峥很好,顾泥在寒归峥那里没有感受到过害怕。
顾泥强迫自己镇定,另一只手摸过去想要把螃蟹拽下来。
灵力暴增的螃蟹却舍不得浑身是宝的顾泥,蟹钳挥舞着划破了顾泥的唇角。
寒归峥赶来时,顾泥身上几乎都是血迹,周围的生灵隐隐暴动起来。
寒归峥刺穿了螃蟹,将螃蟹的尸体挑到一边,手指有些抖地抚摸顾泥受伤的苍白小脸儿,“小泥?小泥?”
顾泥知道是寒归峥,感受到他的慌乱和悲伤,乖乖了抱了抱寒归峥的腰身,像是安抚。
他没事。
广散真人察觉异动,很快赶到,设阵封锁了顾泥四溢的灵力。
“他如今随着年纪增长,体内的灵力越来越磅礴。”广散真人道:“我已经找到新的功法,可助他控制灵力。”
“以后顾泥由我亲自教导。”
寒归峥怔了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小师弟能待在师尊身边,当然是最好。
广散真人继续道:“你年纪轻轻结丹,剑术也大有进益,寻常的剑只怕不适合你。”
“五年后开剑冢,你到时候去选一把。”
寒归峥应下,“是,师尊。”
广散真人解了顾泥被封的三感。
寒归峥第一次见到小师弟的眼睛,剔透地仿佛映照着世间万物,现在只看着他一个人。
他突然感到陌生,来源于顾泥不认识他把他当做陌生人的陌生。
“这是你大师兄寒归峥,这些年都是他在照顾你。”广散真人对顾泥道:“不过以后你跟在我身边修行。”
顾泥看了寒归峥一会儿,寒归峥不由自主感到紧张。
他不想看到顾泥对他流露出陌生的神色。
毕竟,他陪了顾泥很久。
顾泥也陪了他很久。
幸好顾泥没有,顾泥记得跟寒归峥相处得日日夜夜,长久未出声的嗓子很哑也很软,“大师兄。”
寒归峥冲顾泥颔了颔首。
顾泥抿唇,脸上的伤口形成浅浅的梨涡,很乖道:“多谢大师兄照拂。”
寒归峥薄唇紧抿。
他们这次分开,可能很久都不能见到了。
修行路上每天会陨落无数修士,他们也会到许多地方历练,也会长久的闭关。
凌霄宗那么大,有许多同门弟子一生一面都没见上过。
那或许就是他和顾泥以后的结局。
这是没办法的事。
寒归峥轻轻道:“小师弟保重。”
==========作者有话说:==========
推《在古代开全科医院》by假酒喝了头疼
这个太太日更一万二
,我会向她学习的
全医学科主任古秋允,被人一刀捅穿了,穿到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古代世界。
还被个流氓系统缠上了,非要他救治上千万名病患,要不然就电死他。
他打听了一下这个国家的人数,刚经历过一场战乱,全国人口不超过五千万。
古秋允躺平:“你还是电死我吧。”
能量即将枯竭的系统怂了,“再商量商量。”
“除非你能无条件提供一切药品以及医疗用品,设施设备,否则免谈。”
系统哭唧唧签订条约。
北凉城外,一家全医学科医院拔地而起。
起初,没人敢去这个所谓的医院,但是后来
王府世子得了肠痈之症,御医都说没救了,死马当活马医,送到这家医院,一个礼拜生龙活虎出来了。
守城将士剿匪回来就剩了一口气,军医直言,准备后事吧,属下不信邪,送到医院,半个月就拄着拐出来遛弯儿了。
城中首富天生肺痨,所有大夫都说只能吃药调理,无法根治,去了这医院,不到一个月,嘿,一口气走二里地都不喘了
全科医院越来越出名,慕名而来的病患不知凡几,古秋允也培养了不少的徒弟,照这样发展下去,有生之年,还是有希望完成任务的。
古秋允沾沾自喜,却不止一次后悔没有听现代网友的话。
不要在路边随便捡男人,不要在路边捡男人,不要捡男人。
起初古秋允只是看他受了伤,带回去医治,后来他又觉得这个男人身强体壮,培养起来做个男护士也是不错的。
但是这男护士天天都想钻他被窝儿。
第55章 现实世界(中)
“小泥, ”广散真人在溪边找到顾泥,“这次剑冢开启,你随凌霄宗弟子一起前去。”
顾泥蹲在溪边, 拿着小木棍戳着趴在鹅卵石上的小螃蟹们。
广散真人叹了口气,随着顾泥长大, 即便再如何控制灵气, 还是很招自然万物喜欢。
哪怕是常年在石头底下生活的螃蟹, 都放弃躲藏的本性, 纷纷出来与顾泥亲近。
“师尊,”顾泥微微扭头,满背云堆的乌发逶迤散开, 剔透的眼眸泠然纯净,“剑冢也有迷障需要我去破吗?”
菩提心有净化邪祟之能。
顾泥这些年暗自帮了不少师兄弟免去迷障之祸。
他以为这次也是。
顾泥长开了, 雪白柔嫩小脸儿被精致的五官装饰着, 眉眼愈发醴艳稠丽, 还含着丝独有的天真稚气。
他放下木棍站起身, 纤细的身姿宛若抽条的嫩柳枝,盈盈越过了广散真人的肩膀。
广散真人瞧着长大成人的小徒弟,心底无限柔软, 摇了摇头, “为师想让你去剑冢挑选一把本命剑。”
“你虽不是剑修入道, 但是剑术小有所成。”广散真人道:“你去剑冢选一把自己喜欢的剑。”
顾泥讶然地微微睁大了眸子,霎时流露出惊喜,“我也可以有吗?我才筑基中期。”
挑选本命剑那是金丹修为的弟子才能有的待遇。
“可以,”广散真人叮嘱道:“不过这次若有人入迷障, 你不可帮他们,那是剑灵对他们的考验, 并无性命之忧。”
“你若帮他们勘破迷障,反而让他们日后与剑灵相处生出怨怼。”
顾泥乖乖点头应下,唇边漾起漂亮的小梨涡。
“去吧。”广散真人颔了颔首。
剑冢开启是在三日后。
寒归峥作为此次领队,拿着花名册逐一清点入剑冢的弟子,漆黑的眼眸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闪了闪。
“此次入剑冢者,弟子十二名。”
寒归峥抬起头,面容冷峻地重复规则,“入剑冢后只能选一把剑,选中后在剑身滴入指尖血,剑上的剑灵便会拉你入境考验你。”
“通过剑灵考验,它就是你的本命剑。”
“若通不过,不可以再选其他剑,只能等下次剑冢开启。”
“听明白了吗?”
寒归峥扫视着面前的凌霄宗弟子,目光停在某个角落。
“是,大师兄。”弟子们异口同声道。
顾泥也有样学样行礼,附和道:“是,大师兄。”
寒归峥平静地收回视线,“出发!”
一行十来个人朝着剑冢走去,寒归峥落后几步,缀在队伍尾后。
作为大师兄,他应该护卫凌霄宗弟子们的安危。
寒归峥几乎是跟顾泥并肩同行,当初小小的孩子已经长到他胸前,眼神明亮、嗓音清软,漂亮小脸儿愈发如花似眷,甚至多了几分鲜活。
只是……
寒归峥薄唇紧抿,沉默垂眸。
小师弟好像不认识他了。
“你……”寒归峥刚发出一个声音,顾泥就机敏地扭过了头,他蓦然对上顾泥张望过来澄澈眸心,失声好半天才道:“你才筑基中期,待会儿剑冢开启,灵力波动太大你受不住,要跟紧我。”
顾泥卷翘的睫羽软软掀开,乖巧道:“是,大师兄。”
顾泥嗓音软甜,听起来无比的亲昵,寒归峥又不确定顾泥是不是一点儿都不记得他了。
那时顾泥很小,又被封闭三感,不认识自己很正常。
寒归峥如是劝慰自己。
顾泥并没有听寒归峥躲在他身后,他本身就不怕任何灵力冲击,再猛烈的灵力落在他身上都会如春风散开。
剑冢开启。
凌霄宗弟子各自去寻找自己心仪的剑,寒归峥倒不是很着急,在顾泥身边慢慢走。
顾泥不着急的原因是发现所有的剑对他都很亲近,他想等旁人都选完了再选,免得挑中别人喜欢的。
寒归峥陪顾泥走了很久,迟疑道:“没有一把喜欢的吗?”
顾泥愣了下,反问道:“大师兄没有喜欢的吗?”
寒归峥说:“我等你挑完,剑灵虽不会伤害修士性命,但是历届弟子也有不少身受重伤、灵根受损。”
“我最后再选,还能救护其他遭受意外的弟子。”
顾泥没想到寒归峥的想法跟自己一样。
顾泥想了想道:“大师兄可以先选,大师兄少年英才、修行一日千里,应该会很快结契,这样也可以保护其他弟子。”
寒归峥张了张口,很想说他放心不下顾泥,但是又不好直接问顾泥还记不记得他,显得他自作多情也怕顾泥尴尬,于是又沉默下来。
“我已元婴,若是结契必定飞升出窍,恐不会太快。”
寒归峥道:“你选吧,我给你护法。”
顾泥了然,“原来如此。”
他亲近万物,但晋升实在缓慢,没想到寒归峥这个修行天才如此天才。
双十年岁已然元婴。
“那就多谢大师兄。”顾泥只能先应承下来。
顾泥想选个不起眼的,他本来就不是剑修,没必要选一把很好的剑,白白误了他人机缘。
顾泥随手指了指脚边灰扑扑的剑,打算弯腰捡起来,“大师兄,我选这个……”
顾泥指尖还未碰到剑身,就被一把飞过来的剑截胡。
漆黑的长剑直直撞进顾泥掌心,不等顾泥反应长剑出鞘,割破顾泥手指,用雪白的剑身承接顾泥指尖滴滴答答流淌出来的稠醴血液。
顾泥晕眩了一下,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被拉入幻境。
周围白茫茫一片,顾泥却觉得熟悉。
一道黑影从白茫茫中走出来,顾泥看不清他的面容。
祂已经高兴地拉起顾泥的手,让顾泥摸索他掌心的东西。
“宝宝,你是想先吃饭还是先睡觉?”
顾泥在黑影手中摸到一碗热乎乎的饭,和一床薄被。
这就是剑灵的考验?
顾泥从未见过他的父母,师尊告诉他这也算是幸事,他六亲缘浅,只怕有父母也会遭受虐待。
他自己摸索着长大,因为菩提心,会有小动物喂养他,慢慢的他会自己寻找食物和水。
顾泥第一次被照顾,是在寒归峥那里。
他看不了,听不见,说不出话,大师兄总是关注他饿不饿、困不困。
再然后他被师尊接走,师尊解了他的三感,自然也不需要被照顾。
他每天自己修行、生活。
顾泥现在在这个黑影身上感受到跟寒归峥类似的感觉。
“你灵力好强,”顾泥道:“你应该跟大师兄更适配。”
黑影慌乱道:“宝宝不要,我只跟你结契,我可是打败了很多剑才能跟你结契的!”
顾泥眨眨眼,“那你是最厉害的剑?”
黑影骄傲道:“当然!”
顾泥嫣红的唇瓣弯起,“那你去跟大师兄结契吧,大师兄很厉害,他以后能够飞升成神的!”
宗门上下都这么说,师尊也这么说。
顾泥也是这么认为的。
大师兄就是很厉害,天才来的!
大师兄从来不需要他帮忙,独自一人就能勘破迷障,这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
顾泥不愿意跟大师兄走得太近。
勘破迷障本来就是修行的一部分,修士自己走出来的路会更实,这才是晋升的最快的捷径。
顾泥怕自己跟大师兄走得太近,无意中消解大师兄的历练,让大师兄不能更快飞升。
黑影不情愿,试图努力,“宝宝,我……”
“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结契任何一把剑,”顾泥道:“你去跟大师兄结契,好不好?”
黑影没有办法拒绝顾泥,吭哧道:“他要是不喜欢我……”
顾泥飞快道:“我就跟你结契。”
“好!”黑影答应下来。
顾泥倏地被弹出幻境,脚下踉跄了下,被守着顾泥的寒归峥稳稳托住。
“大师兄,”顾泥抬了抬手里的剑,“我没能结契成功。”
寒归峥霎时敛眉。
小泥会不会很伤心,没能跟喜欢的剑结契?
寒归峥看了看顾泥的脸色,发现顾泥并没有什么不愉悦的情绪。
也是,小泥总是很乖,也不争不抢。
想必也不会为这事特别难过。
可他总是想让顾泥圆满。
寒归峥斟酌道:“你很喜欢这把剑吗?我可以帮你炼化剑灵,逼他认你为主。”
顾泥怔了下,立刻摇头,“大师兄,我修为太低,不结契了。”
“你喜欢这把剑吗?你可以跟它结契。”顾泥扬起白皙的脸颊,“我能感受到它强大的灵力,大师兄,你跟它结契或许能晋升两个等级,突破出窍。”
寒归峥不太在意修为能够攀升几个等级,他自己就可以修炼。
若是顾泥喜欢,他可以跟这把剑结契,以后顾泥可以时常找他,用他的剑修习剑术。
寒归峥低头咬破手指,将鲜血滴在漆黑的长剑之上。
剑灵由灵力高低,挖掘入境者内心隐秘越深,制造的幻境就越真。
顾泥天真纯善,印象最深的就是跟寒归峥度过的那段无忧时光。
他不管选什么都会结契,因为他的世界没有伤害。
寒归峥刚把手指的鲜血抹在剑上,顾泥就心疼地捧起他的手,从衣摆撕下一根布条帮他包扎伤口,“大师兄,你疼不疼?”
寒归峥看着满脸关切的顾泥,有些发怔,“不疼。”
“只是小伤,不必担心。”寒归峥道:“等我跟这把剑结契,就算不得什么了。”
“好啊,”顾泥高高兴兴道:“那大师兄,你结契后我可不可以经常找你?我想用这把剑练习师尊教我的剑术。”
“还有,”顾泥唇边绽开小小的梨涡,“大师兄以前教我的剑术,我都还记得,我也用这把剑练。”
寒归峥注视着顾泥唇边的漂亮梨涡,漆黑的眼眸兀地沉下来。
原来是幻境。
他没有保护好小师弟,让小师弟受了伤。
所以小师弟不愿意跟他相认,更不会如此亲昵待他。
寒归峥顺利结契后,顾泥只是弯了弯眼睛,还是像之前那样跟寒归峥保持距离,没有看到寒归峥的道心缠上一抹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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