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疑是玉人来
顾泥放下酒杯, 神色古怪。
他信息素是什么,邵闵彦不知道吗?
恐怕他的腺体和他的信息素,邵闵彦了解的比他本人还透彻。
599安慰道:“宿主, 你这个生日愿望这辈子是无法实现了。生为Beta,我们有更重要的使命, 至于闻不到顾泥的信息素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给我打的药是什么?”邵闵彦抬眸, “那天, 我好像闻到了你的信息素。”
顾泥略略一想, 才明白邵闵彦的意思。
这就是天才研究员的职业操守吗?邵闵彦被误解被报复,不报复回去也就算了,居然还想着研究下当初药剂成分。
其心可鉴。
“闵彦, ”一道轻快的男声穿越过来,在耳边响起, “祝你生日快乐!”
秦西源端着两杯酒, 面上带笑, 朝邵闵彦递过去一杯。
邵闵彦没接, 秦西源面不改色道:“还记得你当初在誉才穷困潦倒,是我把你介绍给顾氏,顾氏夫妇很看重你, 给你机会让你参与进他们的项目, 你才有钱支撑你的学业。”
“你现在连杯酒都不愿意跟我喝吗?”秦西源又举了举酒杯, 示意邵闵彦接下。
顾泥默默后退一步,原来秦西源还是邵闵彦恩人。
尽管参与顾氏项目不一定是知遇之恩,但是顾氏绝对会把金钱给到位。
也算是秦西源帮了邵闵彦大忙。
599急了,“呔!胆敢污蔑我们主角!”
“什么穷困潦倒!” 599叫嚷道:“我们主角怎么会有那么憋屈的时刻, 我们那叫蛰伏,懂不懂!”
“还有, 那个时候我们也是小有名气。”599嘀嘀咕咕,“虽然没有很多钱,但绝对饿不死。”
“怎么就全成炮灰慧眼识珠了?”
邵闵彦掠过在他和秦西源之间打量的顾泥,在长桌上端起一杯酒,“谢谢。”
秦西源怔愣之间,邵闵彦一饮而尽。
599提醒道:“宿主,你拿错酒杯了,这杯酒是顾泥刚刚放在桌子上的。”
邵闵彦手指摩挲着微凉的杯壁,淡淡道:“没注意。”
599不以为意,反而兴致勃勃问道:“宿主,顾泥喝过的酒会不会更甜?设定里,小反派可是万中无一的Omega呢,可香了。”
顾泥目光落在虚无,看不出在发呆还是思考,姣好的唇瓣被点点酒水润泽得晶亮,愈发显得娇艳欲滴。
邵闵彦喉结滚动了下,“甜。”
“闵彦,”秦西源攥着手里的酒杯,脸色有些难看,“你知道的,我年纪大了,父母催着我结婚。”
“我不想随随便便嫁给一个不认识的Alpha。”秦西源眼底泪光浮现,“你帮帮我,好吗?”
顾泥没有离开,半靠在长桌上,看着泫然欲泣的秦西源,想要喝完刚才剩下半杯,发现自己随手放的酒杯没了。
邵闵彦手中的空酒杯跟自己那杯很相似。
傻子,拿错酒杯了不知道吗?
顾泥有些烦,仍旧没离开,他想知道为什么秦西源一直缠着邵闵彦不放。
不仅是当初把邵闵彦介绍给顾氏,现在又言语暗示想要和邵闵彦结婚。
邵闵彦视线转过,在顾泥脸上停留几瞬,反问道:“你不想联姻?你不喜欢那个Alpha?”
秦西源眼睛倏地亮起。
“我们Omega也是人,怎么可能凭空喜欢一个面都没见过的Alpha?”秦西源倔强道:“我是绝对不会服从这样的安排。”
“不像是顾少爷,”秦西源瞥过在旁边仿佛看好戏的顾泥,“之前勉强还有几分锐气,现在却要和一群Omega挣来抢去,竞选宣传片主角,还与没见过几面的沈氏联姻。”
“也平平无奇起来。”
599听不懂但大为震撼,“炮灰你睁开眼,你瞅瞅小反派那绝世美貌、独一无二的气质,他平平无奇???”
“而是小反派为了治疗腺体跟沈炮灰订婚又怎么了?这个世界不允许反派为非作歹,把无辜的人当血包吗!”599义愤填膺,“哼!”
邵闵彦直接问道:“你想怎么样?”
秦西源描摹着邵闵彦俊美的眉眼,脱口而出道:“你要是能和我结婚,不用真的假的就行,我就能说服父母,让他们不送我去联姻。”
“你是Beta,Beta再是功成名就也比不过Alpha,也鲜少能娶到Omega。”
秦西源一副为邵闵彦着想的样子,“你娶了我,无形之中打通了与Alpha的壁垒。而且以后你无论做什么,都会有秦家支持。”
“除此之外,”秦西源垂眸,“我也不用担心Beta对我做什么事情。”
其实他对邵闵彦有好感,可他不这么说,邵闵彦肯定不会跟他合作。
秦西源压下心底的情愫。
顾泥听懂了,秦西源想要借着假结婚,把邵闵彦绑到秦家这艘大船上。
邵闵彦如今风头正盛,秦家比不过沈氏更比不过席氏,越过这两家跟邵闵彦合作研发药剂,可谓是难上加难。
感情这种东西很奇妙,明明本身一文不值,却能换回价值千金的东西。
甚至只要冠上情爱,就没有值不值得一说。
所以当初秦西源把邵闵彦推给顾氏,是什么打算?
顾氏破产会跟秦家有关吗?
“你认为呢?”邵闵彦目光猝然停在顾泥身上。
顾泥回神,发觉邵闵彦在询问自己,慢慢簇起眉尖。
他认为什么?秦西源不喜欢包办婚姻,要自己找一个,跟他有什么关系?
顾泥上前主动接过秦西源手里的酒杯,跟他另一只手里的酒杯碰了碰,仰头喝掉。
意思很明确。
恭喜。
邵闵彦不在他怀疑范围,但是这个人太傻了,傻到谁都能利用一把。
或许他调查邵闵彦,能够更接近真相。
邵闵彦将顾泥的动作收入眼底,显现出深深的困惑。
顾泥没什么想法吗?
秦西源分析的很中肯,他确实是Omega躲避联姻的好人选。
顾泥不这样认为吗?
“小幺儿,”沈亓拿着两个小蛋糕走过来,其中一个撕了包装纸喂到顾泥唇边,“尝尝好不好吃。”
顾泥咬了口奶油,觉得太甜了,推开沈亓的手。
“这么难吃?”沈亓瞧着顾泥的小动作,自己低头尝了尝。
还行,是有点甜腻。
“在聊什么?”沈亓掠过邵闵彦和秦西源,视线停在邵闵彦手中的空酒杯上,转头去看顾泥。
顾泥指了指邵闵彦,又指了指秦西源,大拇指勾勾搭搭地碰到一起。
简洁明了。
599嘿嘿傻笑,“顾泥好可爱啊。”
邵闵彦默默道:“他瞎比划。”
他跟秦西源没关系。
“更可爱了,嘿嘿。”599晕头转向道。
邵闵彦:……
沈亓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顾泥的小脑袋,“你喝酒了?”
顾泥看到了自己手里的空酒杯,若无其事地放到一边。
沈亓牵住顾泥的手,温和开口,“看起来邵博士与秦少爷有事商量,我和小泥不打扰了。”
顾泥被沈亓拉走。
邵闵彦注视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扫了秦西源一眼,放下酒杯离开。
秦西源无声攥紧了手中红酒,脸色青青白白。
他看得出来,邵闵彦对顾泥的不同。
他不明白,顾泥那么恶劣,还伤害过邵闵彦。
邵闵彦就真的一点儿都不计较?
这么贱吗?
秦西源遥遥看着顾泥被沈亓带到远处的露台吹风,今天过后,邵闵彦应该会死心了吧?
顾泥趴在露台栏杆,晚风吹起他的额发,精致的五官愈发漂亮,唇边的梨涡似乎被微风拂出来,看得人心软。
“小幺儿,”沈亓隽雅的嗓音徐徐响起,“我的母亲是Beta,父亲是Alpha,他们违背世俗相爱,又在世俗中分开。”
“我厌恶父亲薄情,又悲哀母亲的执拗。”
顾泥微微转头,清晰地看到沈亓颤动的眸光。
沈亓对顾泥笑了下。
“我有点爱面子,”沈亓玩笑地指了指自己,“要是我们分开,小幺儿一定要明明白白告诉我,让我死心好不好?”
“不要吊着我,”沈亓屈指刮了刮顾泥的鼻尖,“死缠烂打太难看了。”
顾泥唇边的小梨涡慢慢消失,剔透的黑水珠一错不错盯着沈亓。
沈亓伪装的笑容也收敛起来,指尖颤抖。
“我是认真的。”
他好像头一次朝顾泥剖白,但是顾泥看起来被吓到了。
沈亓低下头,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没再敢抬头。
“小幺儿,或许我可能就勇敢这么一次。”沈亓打开手中的盒子,里面是枚火彩流光的戒指,“我喜欢你,这是我送给你的我们的订婚戒指。”
泼墨似的天空,群星闪烁。
清风掠过树梢,更显得这一方小天地宁静。
沈亓听到的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没有听到顾泥的回答,后知后觉抬起头。
顾泥眼尾漾开红晕,小眉头也难受地绞在一起,嫣红的唇瓣张开,吐着灼热的气息。
“小泥?”沈亓被吓了一跳,急忙揽住身上滚烫、不断瘫软的顾泥。
顾泥下意识去摸发痒的腺体,被沈亓牢牢按住。
“小幺儿,”沈亓判断道:“你发青了。”
顾泥纤密的长睫濡湿,有些不理解沈亓的话。
他的发青期快到了。
邵闵彦告诉过他。
他跟着沈亓,就是为了这一天。
顾泥终于反应过来,仰头吻上沈亓薄唇,他的腺体快要好了。
沈亓被顾泥撞了下,手里小盒子摔在地上,戒指孤零零滚到角落。
“小泥,”沈亓想要辖制住顾泥,“我给你找医生。”
顾泥死死缠住沈亓,漂亮的眸子发红,委委屈屈地在沈亓唇上噬咬。
沈亓呼吸乱了起来。
顾泥搂住沈亓脖颈,顺着沈亓唇角,寻找他后颈的腺体,柔嫩的唇瓣贴在皮肤上,引起酥酥麻麻的痒意,血液都沸腾起来。
沈亓抱起顾泥,偏头亲了亲他细嫩的脸颊,嗓音低哑道:“宝宝,不要后悔。”
席家在楼上给客人开好了房间,供醉酒的客人休息。
这方便了沈亓。
宴会进入尾声,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席休年喝了不少酒,环顾会场,少了道纤细清瘦的白色身影。
“邵博士,”席休年眼前晃过道一抹白,瞬间分辨出来人,“你看到小泥了吗?”
邵闵彦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摇头。
“他这几天发青期,”邵闵彦眉心微蹙,“我们还是找找他吧。”
席休年也清楚,把发青期Omega扔进人群的后果,强撑着起身。
“好,我去问问工作人员。”
这所酒店在席家名下,席休年找起来更方便。
邵闵彦点了头,朝着刚刚顾泥和沈亓去过的露台那边走过去。
他记得顾泥在这里待了会儿。
邵闵彦走进露台,脚底被硌了下,抬起脚发现卡在地缝的戒指。
599产生不好的联想,“炮灰不会是跟小反派告白了吧?”
邵闵彦弯腰捡起。
599嘲笑道:“戒指都被扔了,沈炮灰肯定没告白成功。”
“顾泥心高气傲的,对治疗他腺体的沈亓有两分好脸色,沈亓就感恩戴德去吧,怎么可能愿意跟沈亓在一起。”
“钱没我们多,脸也没我们帅气。”
599装模作样叹气,“要不是主角跟反派有壁,不能在一起,沈亓肯定被我们主角秒成渣渣。”
邵闵彦手机铃声响起。
599催促道:“宿主快接,是不是顾泥发青期到了,他自己应付不了,找我们帮忙?”
“顾泥可娇气了,我们去晚了,他肯定要闹脾气。”
邵闵彦径直接了电话,那头传来席休年松口气的声音。
“邵博士,小泥发青了。”
“他在哪里?”邵闵彦立刻接道。
“沈亓陪着他,邵博士不用担心。”
“还有,我想问下,”席休年道:“小泥度过这次发青期,腺体是不是就好了?”
“对,”邵闵彦道:“顾泥吃的药中有抑制Omega发青的成分,他这次发青且顺利度过,证明他的腺体好了。”
“那就好,”席休年挂了电话,“感谢邵博士对小泥这些日子的治疗。”
半夜,露台的风大了起来,吹起邵闵彦衣角,卷成白色凄凉的花束。
599半晌出声道:“顾泥是不是跟沈亓……”
邵闵彦按住太阳穴,慢慢蹲身下去,脑海闪过细碎的画面。
599茫茫然开口,“宿主,为什么顾泥每次都不选我们?”
反派难道不是跟主角才是一家吗?
邵闵彦在露台站了很久,圆润的戒指硌得邵闵彦掌心发麻。
他不喜欢顾泥。
顾泥跟沈亓站在一起的样子,也让他不舒服。
他记得顾氏夫妇找他研究变性药,他们说他们曾经有个Omega孩子,他们希望把他们的养子变成Omega。
那真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
他看到了视频,是一份很温馨的家庭录像,Alpha父亲在厨房做饭,Omega母亲洗着水果,给她的丈夫和孩子喂着水果。
“我分化成Omega,找个像爸爸这样的Alpha就很好。”男孩儿眉眼弯弯,唇边的小梨涡可爱漂亮。
从小孤身一人的邵闵彦,都能看出男孩的幸福。
他同意了与顾氏合作。
只是没过多久,他在学校里见到了那位男孩,不是视频中笑吟吟的模样,精致的五官仿佛蒙了层沉抑的白雾。
邵闵彦才知道,顾氏夫妇给他看的视频应该是好几年前的。
现在的男孩对Alpha很排斥,据说,他已经分化成了Omega了。
邵闵彦想,既然男孩分化成了Omega,他就不跟顾氏合作了。
而且,他发现顾氏背着他,倾销他曾经研究失败的药剂。
他不大喜欢顾氏这样做,可他也没有选择告发顾氏。
跟他没有关系,以及顾氏倒台后,那个漂亮的小少爷生活应该会变得一落千丈。
然而,没过两个月,顾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崩塌。
他私心想让顾泥多过一段优渥生活的愿望,没有实现。
顾泥望着上方的沈亓,眼底盈沁的泪珠被撞碎,满溢出绯红的眼角。
“宝贝,”沈亓低头啄顾泥略微红肿的唇瓣,“亲一会儿好不好?不哭了。”
沈亓搂着顾泥湿滑水嫩的身体,含着顾泥软糯的嘴唇长驱直入,与顾泥藏在潮热口腔的小舌甜蜜纠缠。
顾泥泛着鼻音,呜呜咽咽被沈亓舔吃着口水,纤细莹白的小腿无力地蹬了蹬。
沈亓倒吸口凉气,按住顾泥柔韧的腰肢,“宝宝乖,别动。”
顾泥撑得难受,薄薄的肚皮有了形状,这让他很不适应。
“出、”顾泥被逼急了,磕磕绊绊吐出两个字,“qu。”
沈亓宿在温柔乡,自然不肯动弹。
“小幺儿,”沈亓指腹摩挲过顾泥醴红的唇,隽雅的眼眸蕴着更深切的谷欠望,慢慢引导道:“叫老公。”
顾泥说话本来就费劲儿,更不用提沈亓让顾泥说一些他不想说的话。
顾泥红着眼睛瞪沈亓。
沈亓哄顾泥的声音软了又软,“叫一声,我就出来。”
顾泥一巴掌呼在沈亓脸上。
沈亓握住顾泥凝白的雪腕,怜爱地亲了亲,笑道:“这样的话,可要叫两次了。”
顾泥抿着红彤彤的小嘴巴,伸出菱白细嫩的手臂,眼巴巴瞅着沈亓。
沈亓瞬间心软,紧紧揽住顾泥光洁的玉背,不断安抚着,“马上出来,你就会对付我。”
顾泥靠在沈亓紧实湿热的胸膛,骤然失重的感觉,让他咬在沈亓锁骨。
沈亓揉着顾泥白腻的后颈,缓解着浓烈的喘息,重新低头亲吻顾泥湿漉漉的眼睛,以及那枚浅浅的梨涡。
顾泥软嫩唇角牵连着透明的银丝,被沈亓一一舔舐干净。
“小幺儿,跟我结婚好不好?”沈亓摸着顾泥细软的手指,一直摸到手指根部。
空荡荡的。
他没给顾泥戴上那枚戒指吗?
沈亓拉住顾泥手,漂亮秀美,也确实没戴那枚戒指。
顾泥已经困倦地闭上了眼。
沈亓无奈,还是给顾泥清理完,抱着顾泥睡下。
顾泥做了个梦,梦见他还是顾氏夫妇掌上明珠的时候。
最开始的日子,很温馨。
顾父经营着不大不小的药剂公司,顾母作为一名药剂师,跟丈夫把那家公司经营得很好。
他们没有孩子,收养了自己。
于是,他幸运地成为那个幸福家庭的一份子。
后来顾父的公司不断扩张,成了行业内屈指可数的人物。
他们的家似乎更幸福了。
妈妈叫他小福星,父亲每天摸着他的头夸他聪明,以后要把顾氏交给他。
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顾氏一次次合作失败,顾氏业绩一次次下滑。
家里变成愁云惨淡的样子,他觉得回到最初也很好,他们一家人还是会很幸福。
养父母不是这么想的,他们摸到了云端,以为一直能够住在云端,他们接受不了下降一点点。
所以顾父发现变性药这个商机后,很快得到了顾母的赞同,他们把所有财产投入进去。
没有成功经验的领域,收获的回报是巨大的,同样付出也那么艰巨。
变性药像个无底洞,吞没了顾家所有财产,和他们的温情。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养父母试药的工具,在他不知道原因的呕吐、昏迷,被送进医院,他发现了不对。
养母哭着对他说,她曾经有个Omega孩子,她收养了他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难道他连她这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肯实现吗?
他知道养母说的是假的,他们以前根本没有孩子,养父母都被金钱吞噬了,不惜撒谎逼他继续试药。
他张了张口,想问他们,以前他们说小幺儿分化成什么都好,分化成Alpha就会成为最厉害的Alpha,分化成Beta就会成为最厉害的Beta,分化成Omega就会成为最厉害的Omega,还算不算数。
应该不算了,他看着养母兴致勃勃钻进实验室,去准备新的变性药,恐怕养父母曾经为他塑造的自尊,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了。
顾泥第二天醒得很早,拖着发软的双腿离开了房间,没有看沉睡的沈亓一眼。
他去了席氏,让席休年调查秦家。
“我举报顾氏时,感觉还有其他的投资方。”顾泥打字道:“可能是私下跟顾家有合作,所以明面上没有被牵连。”
那个时候顾氏很不好了,能撑这么长时间肯定有蹊跷。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他们是贩卖那些不合格药剂赚的钱,现在想想,资金回笼不会那么快。
席休年面色沉重地看着顾泥发给他的信息。
他居然没有查出这些,顾氏夫妇怎么敢把顾泥当成试药的小白鼠?!
他之前还以为顾泥在顾家过得很好。
“小幺儿对不起,”席休年闭了闭眼,“是我亏欠你。”
顾泥愣了下。
席休年眼底发红,“要是我早点找到你,你的腺体不会出问题,也不会失声。”
顾泥抿起嫣红的唇,对席休年摇了摇头。
这本来就跟席休年没有关系。
“是我替你在席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席休年声音发哑,“我被席家抚养时,你却在顾家吃苦。”
“这不是一回事,”顾泥对席休年打字,“你别瞎想。”
席休年按了按酸痛的鼻骨,努力收敛起情绪。
“你现在腺体好了,还要继续和沈亓的联姻吗?”席休年顿了下,“他找我问你在哪儿。”
顾泥指腹无意识在手机屏幕滑动。
沈亓跟他说,要是不喜欢他,一定要跟他说清楚,他不想成为跟他母亲一样被取笑的人。
他也想过,要是养父母跟他说,他们不爱他了,他可能不会傻傻地继续为他们试药,也不会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他们的困境奇异地相仿。
“多给他点钱,他要接手沈氏,跟邵闵彦合作,他也需要钱。”顾泥这样告诉席休年。
就当他没有真心对待沈亓真心的补偿。
席氏取消与沈氏联姻的消息不胫而走,各方正要重新估量沈氏的价值,结果席氏为沈氏注入了更为庞大的现金流。
这倒是让众人一头雾水,怎么取消联姻后,席氏对沈氏的扶持力度更大了?
难道是席氏刚被找回来的小少爷,干了什么对不起沈总的事?
一时之间席氏小少爷红颜祸水的讨论甚嚣尘上。
所以其他集团的贵公子,对顾泥舔得更欢了。
被顾泥玩弄一下,就能得到席氏二十个亿的注资,他们可以被顾泥玩死。
顾泥对那些不太在意,他正在接受邵闵彦的复查。
“我怀疑你那天发青,可能是被下药了。”邵闵彦剥开顾泥衣领,粉嫩的腺体被可怖的牙痕横挡,有种异样的美感。
邵闵彦抬眸,“否则,你的信息素浓度不会下降这么快。”
顾泥含着两颗舌珠,不大熟练地吐字。
“我知道,是谁,你,别管。”
秦家被席休年查着,至于秦西源下药这点小事,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邵闵彦颔首,重新坐了回去,眸色闪动,“你不跟沈亓结婚了?”
顾泥懒懒散散地看了邵闵彦一眼,没想到邵闵彦好奇心还挺重。
“变性药,还不够,你研究?”
邵闵彦实验研究都入魔了,他听席休年讲,邵闵彦没有研究出如何让变性后的Alpha闻到Omega的信息素,项目卡得很严重。
顾泥认同地点头,邵闵彦被逼得都去问自己,当年给他下的黑药是什么了,确实快研究疯了。
“笃!”顾泥掏出一瓶试剂,放在桌子上。
邵闵彦不明所以。
顾泥点点细白的下巴,娇嫩的舌头压着两颗训练的舌珠。
“给你,下药……”的药。
599没听完,就抱头尖叫,“沈亓出局了,小反派又来祸害我们了是吗?”
“又给我们下药,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宿主,”599痛哭流涕,“顾泥好可怕,我们可一定不要从了他,他会非常残暴地对待我们的!”
邵闵彦注视着面前小小的药瓶,耳根弥漫出大片红色。
顾泥调整着差点咽下去的舌珠,慢吞吞地将后两个字说出来,“的药。”
邵闵彦薄唇绷紧。
“你的,表情,”顾泥古怪地看着坐立难安的邵闵彦,肯定道:“不对劲。”
圆润的玻璃珠从顾泥湿红的口腔滚出来,“啪嗒”掉在厚重的地毯上,慢悠悠地滚到邵闵彦脚边。
邵闵彦顶着顾泥打量的目光,俯身将那颗温热的小珠子拿在手里,湿嗒嗒的口水缠住他的指腹。
“你还要吗?”邵闵彦抬头,往顾泥那里递了递。
顾泥鼓着腮,表情有点嫌弃,踢了踢脚边的垃圾桶。
“扔。”
邵闵彦“哦”了声,老老实实地将玻璃珠装进自己兜里。
顾泥水眸迷茫瞪大。???
第32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有必要穷成这样吗?
又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 普通糖白而已,难不成打个训练发音的舌珠用上和田玉吗?
顾泥又踢了脚垃圾桶,水润的黑眸幽幽, 言简意赅,“扔!”
邵闵彦只能默默重新掏出那颗温热的小珠子, 小心地放进垃圾桶。
599愤怒道:“恶毒的小反派!他都不要了, 还不让我们捡吗?哼!”
“那你, ”邵闵彦顿了下, 抬眸,“跟我结婚吗?”
顾泥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了,“嗯?”
599更是震惊, “宿主,我们要跟小反派结婚吗?我们的龙傲天事业有和小反派结婚的play吗?”
“我们跟小反派结婚, 我们真的能活到成为龙傲天那天吗?”599十分担忧道:“他不会天天打我们吗?”
邵闵彦漆深的眸子被浓密的睫羽半遮, “找我合作的药剂公司很多, 我比较看好席家, 席家根基深厚、资金充足。”
“你要是能和我结婚,我会更放心地和席家合作。”
顾泥舌根压着舌珠,雪腮微鼓, 转动了好几圈没有说出话。
邵闵彦继续道:“沈亓对你进行终身标记了吧?你不跟他结婚, 你后续腺体维护也只能找我。”
这话有些大言不惭。
顾泥指尖无声在腺体边缘擦过, 但是邵闵彦说得对。
他用沈亓的信息素治好了他的腺体,同样他的腺体对沈亓也产生了信息素依赖。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你,还有,多少, 项目?”顾泥猝然问了一句。
邵闵彦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顾泥眉心颦敛, 醴红的唇瓣微动,像是不耐烦。
邵闵彦手掌握紧,嗓音略带急促,“很多!”
顾泥乌润的睫毛掀开,眸心剔透映澄。
“我有很多项目,”邵闵彦薄唇轻启,“席家跟我合作,得到的回报会比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顾泥目光不断在邵闵彦脸上逡巡。
599莫名其妙也跟着紧张起来,“对的,没错,我们龙傲天就是能够带飞每个人!”
“出、去。”顾泥收回视线,恹恹闭上了眼。
邵闵彦有些无措,挺直的脊背也塌陷些许。
这仿佛只是顾泥随口设定的游戏,邵闵彦作为误入的玩家,还没阅读游戏规则,就被踢出了局。
“好,我先走了。”邵闵彦收拾东西,拿走了桌上的药剂,“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房门被轻轻掩合。
顾泥手背随意搭在眼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变性药的市场。
没有人可以放弃巨大的利益。
他一句话就可以改变,那他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顾氏夫妇爱过他,他毫不怀疑。
否则,他不清楚自己一个年幼的孤儿,能为他们带去什么。
但是顾氏集团变性药被查,他亲口说出是他举报后,他们眼里的恨意也是真真切切。
他说,不要再研究下去了,及时止损。
他说,这些药会害了他们,害了无数无辜的家庭。
他说,以前也很幸福,没有钱的日子没有难过到哪里去。
然而,这都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们说,你怎么不去死?他们做了什么孽才收养自己这么冷血的人?居然亲口告发把他养大的父母。
他们从自己面前跳了下去,告诉他,他们有今天都是他害的。
他没有死,只是惊惧过度,变成了哑巴。
变成哑巴也很好,再也不会说出让别人斥讽自作多情的话。
顾泥等了半个月,等到席休年查出了秦家与顾家的关系。
“秦家是最开始研究变性药的,”席休年推给顾泥一沓资料,“后来入不敷出,秦家就把这块技术全部转卖给了顾氏。”
顾泥拿起资料慢慢翻看起来。
他看到一个名字,秦西源。
“秦家是经营抑制剂为主,变性药这块业务没有到达他们的预期,被转卖之后,顾氏宣传的成为想成为的人的理念,得到大众认可。”
“变性药市场打开。”
到此为止,还是营销手段翻红实例,只是商场上的博弈。
“秦家除了惋惜,没有别的动作,”席休年道:“毕竟他们的主营业务,依旧牢牢占据他们利润的大头。”
顾氏即便打开市场,后续未必能够跟上,被资金拖死的企业不止有一家。
“后来,他们成功了。”顾泥说。
尽管现在他们都清楚顾氏变性药的危害,但是当时他们都以为顾氏变性药成功了,顾氏因此一跃成为行业龙头。
秦家不会羡慕吗?
席休年颔首,“秦家最着急的是秦西源。”
秦家不羡慕,以至于庆幸这个项目没有在秦西源手里爆火,否则今天秦家的掌舵人就要易主。
顾泥抬头,眸光闪动。
“秦家是秦西源外祖家,下一任继承人本来是秦西源的母亲,但是他母亲意外残疾,由他的父亲代为打理秦氏。”
“秦西源长大,发现他的父亲外面有私生子,鼓励母亲将秦氏拿回来。”
顾泥了然,“变性药,秦西源母子把它当成,他们翻盘的项目。”
席休年点头,“他们失败了,后来看到顾氏因为这个项目大火,又痛又恨。”
“憎恨由他父亲掌控的秦氏目光短浅,痛心他们白白把这样一个项目让给了顾氏。”
顾泥合上资料,“秦西源除了跟顾氏合作,没有其他办法。”
秦氏没了秦西源母子立足之地,他们只能靠顾氏研究出变性药,积累资本。
无论是东山再起,还是重返秦氏,顾氏就是他们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诚然,靠着顾氏的宣传,不仅是顾氏飞跃,秦西源母子也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再后来顾氏推出的新型试剂研究中断,秦西源推荐了邵闵彦,这个项目才得以继续。
好景不长,邵闵彦选择退出。
秦西源不想付诸东流,把自己全部的钱投入进去,并且怂恿顾氏夫妇将没有得到过临床验证的药剂送入市场。
“对,”席休年道:“变性药的事情,秦西源母子脱不了干系。”
“他们也是始作俑者之一。”
顾泥不再看那份资料一眼,“告吧。”
每个人都应该付出他们应有的下场。
席休年答应下来,收起那份资料道:“小幺儿,沈亓在找你,他想见你一面。”
顾泥稠黑的睫毛颤动了下。
“我之前以为你不喜欢他,把他当成治疗你腺体的工具,用完就置之不理。”
席休年起身走过去,揉了揉顾泥细软的发丝,“现在我却觉得你是在逼他来找你。”
顾泥唇边的小梨涡微微抿起,水眸掠过茫然。
他逼沈亓,他逼沈亓什么?
席休年见状不再多说,“最近各个集团都在想方设法地跟邵闵彦寻求合作,我作为席家人还要去忙。”
“当然,你要是不喜欢沈亓,可以考虑下邵闵彦。”
席休年道:“毕竟你跟他结婚,我就不用费心费力地改方案了。”
顾泥长长睫羽簌簌,小眉毛簇起,陷入了某种思考。
“以及,”席休年道:“你也可以选择和我结婚。”
顾泥漂亮的眸子陡然睁开。
席休年淡淡道:“我和你的匹配度,比你和沈亓的要高,对比跟邵闵彦结婚原因,又没那么功利。”
顾泥烦烦地打掉席休年的手。
都什么时候了,席休年还逗他?
转着弯儿骂他挑剔,以为他听不出来?
顾泥指着门口,“不送。”
席休年离开顾泥的房间。
手机叮咚作响,顾泥草草看了眼,第一是沈亓约他见面,第二是邵闵彦找他,商讨跟席氏合作的事情。
顾泥摩挲着手机,打开了聊天框。
“你要和席氏合作?”顾泥问:“沈氏呢?”
“沈亓不肯接受席氏投资,沈氏的资金无法支撑我的研究。”
“你自己跟席氏谈吧,”顾泥回道:“别找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发道:“沈亓进医院了,因为信息素紊乱。”
“你不找我,你很快也会陷入这种状态。”
顾泥再翻出沈亓的信息,是在三天前。
“小泥,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顾泥关掉了手机屏幕,骤然起身下楼。
“小泥,这笔钱是补偿还是什么分手费?”
“小泥,我可以见见你吗?”
“宝宝,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变成死缠烂打的样子,还算数吗?”
“宝宝,分手和继续都由你定,我只想要个结果。”
顾泥坐上车,手指一直滑到最上面的信息。
“见个面好吗?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小幺儿,我爱你。”
“小幺儿,你去哪儿了?”
二十分钟车程,顾泥到达腺体和信息素医院,问过前台,沈亓住在十四楼。
十四楼是VIP病房,整层楼都很安静,衬得病房里的争执声就越清晰。
沈亓面色苍白地翻看着不属于他的手机。
“席氏与荣普生喜结连理,有意合作研发新一代无害变性药。”
“席氏小公子与沈氏退婚后,重觅佳婿。”
一条条醒目的新闻标题,出现在沈亓眼前。
“我不信这个。”沈亓脖颈缠着厚厚的绷带,嗓音嘶哑道:“小幺儿太小了,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的心意,很正常。”
“但是他不会做了决定,还瞒着我。”
沈亓直视自己的爷爷,“不是所有人都像我父亲一样。”
沈老爷子脸色青青白白,“好聚好散懂不懂?你能跟席家小少爷谈上恋爱,分手后,他又给了你一大笔分手费,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
沈亓毫无血色的唇畔勾起,温雅的双眸凉薄,“我没有不满足。”
甚至于,他和顾泥谈了场恋爱,就足够让他满足了。
沈老爷子面容扭曲,“那你不接受席氏的投资,我给你找Omega,你还划伤了你的腺体!”
沈亓淡淡启声,“接受席氏投资干什么?为了跟邵闵彦合作?”
“不然呢?”沈老爷子怒斥道:“你知不知道这次跟邵闵彦的合作有多重要?”
“只要我们沈氏跟邵闵彦达成合作,我们沈氏将会成为行业龙头!那是多么巨大的利益!”
“而且,这会是你接手沈氏的最佳契机。”
沈亓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沈老爷子放缓声音,“沈亓,当初你母亲要是有这种药,我不会反对你父母的婚姻,你的父亲也不会跟你母亲分开。”
沈亓眼底闪过明显的嘲讽。
“不会有如果,”沈亓道:“如果用尽一切手段才能把人留下来,其实也没多爱,不是吗?”
沈老爷子冷笑,“说的好听,你现在不就是对席家那小子纠缠不休?你跟你那个痴心妄想攀高枝的妈,有什么不同?”
沈亓脸上又白了几分。
“我不是我妈,小幺儿也不是我爸。”沈亓开门见山道:“您别想用我去换席家的投资,那笔钱我不会要的。”
沈老爷子被噎住,“那你就从这里待着吧,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什么时候放你走!”
沈亓虚弱地闭上眼,很快沈老爷子的保镖拿走了沈亓手里的手机,断了沈亓唯一跟外界的联系。
他比顾泥年长,年长的人似乎天生对年幼的人有洞察情感的能力。
小泥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喜欢他之前,还有层障碍要跨越。
最好的方法自然是他跨越过去,但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能等顾泥亲口告诉他。
“沈亓,你要是……我们就可以在一起。”
他等着顾泥对他开口说这句话。
但是他的小幺儿被伤过太多次心,不愿意告诉他。
他不一定能等到。
沈亓看着房间的钟表,这是护士换班的时间,或许他能够出去。
腺体的伤疤疼痛剧烈,沈亓略微一动,额头就冒出密密冷汗。
他打算换身衣服,离开这里。
再不去找顾泥,顾泥肯定以为他放弃了。
“笃笃——”
病房玻璃窗传来轻微响声,沈亓猛然抬头,对上一双泠然的清眸。
“小泥。”
沈亓怔住。
顾泥推门进来,身形纤薄地站在门口,乌软发丝拢着雪白的小脸儿,玉石般精致莹润。
沈亓立刻往后看去,“小泥,你先离开这里,我爷爷在这里放了人,这里对你不安全,我过两天去找你。”
“你不是说要回沈家接手沈氏吗?”顾泥猝然开口,“我以为你会接受席氏投资,跟邵闵彦合作,再顺利接手沈氏。”
沈亓见顾泥没打算离开,无奈开口回应,“本来是这么想的。”
顾泥抢先道:“为什么又变了?”
“因为我不确定那是分手费还是什么,”沈亓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小幺儿,我不接受这么含糊其辞的补偿。”
顾泥眼睫剧烈颤动几息。
“是补偿,不是分手费。”顾泥醴红的唇瓣轻压,“那你要接受它吗?去跟邵闵彦合作研究变性药?”
沈亓敏锐道:“小幺儿,你不想我跟邵闵彦合作?”
“还是不想我研究变性药项目?”
顾泥闭上嘴巴,漂亮的五官显出一股顽固不化的执拗。
“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做。”沈亓慢慢道:“我只想要个答案,关于你对我的感情。”
顾泥反问,“你不是说,不会死缠烂打?”
沈亓点头承认,“是不会。”
“那你每次送我礼物,被我扔掉,你还送?”
“我不见你,你非要见?”
顾泥问:“你脾气这么好?”
沈亓笑了下,摇头道:“你不收礼物是你不喜欢我送的礼物,不是讨厌我,你不见我是不想见我,没有说不喜欢我。”
顾泥困惑喃喃,“我没有吗?”
他以为这些举动,就是跟沈亓划清界限。
“没有。”沈亓很肯定。
顾泥眸心微闪,“那我现在说。”
沈亓心脏颤动,一下一下紧缩,唇边的笑意收敛了个干净。
“我,”沈亓喉咙发梗,“小幺儿,我们再找个时间吧,现在这个情况……”
沈亓下意识想要拖延。
没什么当断即断,沈亓承认他夸大了自己的理智,什么顾泥想要分手,他愿意答应。
事到临头,他只想让这段关系延续更久一点。
“一会儿邵闵彦会过来,”顾泥打断道:“这家医院有他的股份,不会有事。”
沈亓手脚发麻,损伤的腺体阵阵鼓痛。
“小幺儿……”沈亓声音似乎带上祈求。
“我讨厌变性药,你不要合作这个项目了。”
不管这个项目说得再天花乱坠,他不喜欢,即便有人可以通过这个变性药做自己想做的人,但是他作为被胁迫的一员,他不喜欢。
沈亓愣了下。
“沈亓,”顾泥说:“我不要很多很多的钱。”
要是他永远比不过金钱,那他不要。
要是有人被金钱蒙蔽而抛弃他,那他也不要。
沈亓蓦地起身,不敢置信地重复,“小泥,你是什么意思?”
顾泥微微撇过脸,玉白的脸颊浮起浅浅粉腻,“就这个意思。”
“反正你也没脾气,”顾泥皱了皱鼻尖,“就当我欺负你吧。”
放弃这么大的项目,只有没脾气的傻子才肯干,只有被他扔了无数礼物还面不改色的沈亓愿意。
“宝宝。”
巨大的惊喜砸得沈亓头晕眼花。
沈亓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等到了,等到了顾泥朝他迈的第一步。
来得那么猝不及防,也那么地合时宜。
亓迫不及待抱住顾泥,思念地贴上顾泥软糯的脸颊,“好的,我不会再碰这个项目,我也不会再去沈氏。”
“你讨厌的,我也讨厌。”
“小泥,”沈亓怜爱地吻在顾泥的唇角,“我会给你很多很多,可以说出来的爱。”
顾泥浓黑的睫羽抖动,“嗯”了声。
沈亓胸腔柔软,奇异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腺体都不痛了。
“小幺儿,”沈亓低头埋进顾泥温热馨香的脖颈,保证道:“无论另外一端天平放什么,你最重要。”
顾泥伸手抱住了沈亓劲瘦的腰,松懈般靠在沈亓怀里。
原来会有人觉得他比利益重要。
他比得过那些金钱。
姗姗来迟的邵闵彦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599酸酸开口,“宿主,我都想起来了,小反派真可恶,每次他确定恋爱前,都把咱们溜一圈!”
“我们又不是狗!”
“是狗,也不会是顾泥的狗!”599非常有骨气道。
“走吧,”邵闵彦抬手敲了敲门,“沈老爷子收到消息,快赶回来了。”
沈亓牵住顾泥的手,面色苍白地对邵闵彦点头,脸上的笑意始终止不住,“麻烦邵博士了。”
599暴躁道:“沈炮灰笑得真讨厌!”
“去哪儿?”邵闵彦询问顾泥,“我送你们。”
顾泥隐隐约约想起点他快要遗忘的事情,“去欧纳,我去补宣传片。”
邵闵彦颔首,“我去开车。”
沈亓牵着顾泥慢慢往前走,“小幺儿。”
顾泥扭头,“嗯?”
沈亓掠过顾泥稚气的眉眼,忽尔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没什么想问的了,顾泥愿意朝他迈一步,其它的他就没什么想知道的了。
他只要知道顾泥是朝他走过来的,他要千百倍珍惜顾泥的真心,就够了。
邵闵彦的车停在楼下,沈亓作为病人先上了车。
“顾泥,”邵闵彦启声,“你不喜欢变性药这个项目,可以告诉我。”
顾泥偏头,金黄的光点在他白皙的五官跳跃,秾嫣靡丽。
“我之前为你……”放弃过这个项目。
只是你不知道。
顾泥眉心短蹙,“世界又不是围着我转的,我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
邵闵彦唇线绷紧。
599号啕大哭,“小反派怎么这样?世界明明就是围着他转的,他不要我们了,他还倒打一耙!”
邵闵彦轻轻道:“下个小世界,我不想再清除记忆了。”
599狠狠擦干眼泪,答应下来,“好,我们要记住此刻的屈辱,等到之后,对顾泥狠狠报复回来!”
————
“小泥!小泥!”
体型一米多长的紫蓝金刚鹦鹉扑腾着翅膀,不断叫着。
紫蓝金刚鹦鹉本来就庞大的体型,挥动起翅膀,显得狭窄逼仄的出租屋更加憋屈。
“小泥!小泥!”
郑仕维饮了口热茶,隔着袅袅白雾,犀利老辣的目光停在客厅不断作响的铁鸟架上。
“风信子?”郑仕维浅笑道:“没想到小罗喜好养鸟,确实活泼。”
郑仕维不过三十,已然是中寰同业商会会长,政府拿地政策、融资、预售、税费、限购限贷调都要从他手中过一遍,才会发到下面人手中。
罗瑄是为了城北那块荒地,特地邀请郑仕维过来到家中一叙。
他的爷爷与郑仕维老师有些交情,否则罗瑄没有这么大的脸面,见到日理万机的中寰商会会长。
郑仕维相貌乏善可陈,看不出哪里难看,也说不上哪里好看,只是通身儒雅的气质给他添就几分耐人琢磨的沉韵。
“城北荒地倒是不难拿到,价格也不会很贵。”郑仕维道:“这样,你先准备方案给我看,我拿到商会讨论一下,再把这块地给你。”
罗瑄不卑不亢,“谢谢郑会长给我这次机会,我会给出郑会长满意的方案。”
郑仕维受惯了恭维与追捧,也听过不少感激的话语,“不用这么客气,我的老师视你为亲,以后你就叫我……”
“哐啷——”
客厅尽头转角处的门被从里面踹开,不等人反应,硕大的紫蓝金刚鹦鹉就急急忙忙飞了过去。
“小泥!小泥!”
罗瑄也迅速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这个热络劲儿,快赶上伺候慈禧太后了。
郑仕维眉目平平,不紧不慢喝着茶,他听老师说过。
罗瑄从小父母双亡,刚上初中,唯一的爷爷也病逝。
许是太孤单,半大的孩子养了另一个半大的孩子。
由此,罗瑄有了个弟弟。
他之前不知道,现在听着那只鹦鹉应该叫的是罗瑄弟弟的名字。
“小泥,”罗瑄拿出两张老人头,“你要出去吗?你带着钱去。”
紫蓝金刚鹦鹉也着急地叫,“小泥,吃饭!”
“宝贝,吃饭!”
郑仕维眉梢微挑,抬起头,目光落在被一人一鸟围在中间的小少年身上。
“小泥”长得实在是好,身段纤细修长,五官漂亮精致,皮肤柔腻白皙,盈盈宛若莹润珠光。
娇怯的小梨涡软软在唇边漾着。
鲜活又生动。
哪怕他这个年纪,都有种自惭形秽的失落。
罗瑄凑在“小泥”脆嫩耳骨,薄唇微动,小声说着什么,似是耐心细哄。
“小泥”才满脸不情愿地从兜里掏了掏,在耳朵上戴上米白色的小月牙。
普通人家不常见,郑仕维一眼认出,这是新进口的耳背式助听器。
难怪罗瑄刚成年,就急匆匆打上房地产的主意。
一只进口助听器要三千块,平均工资不到十块的人家,不创业是供不起来的。
罗瑄见“小泥”乖乖的,拉起“小泥”手握了又握,叮嘱他早点回来。
紫蓝金刚鹦鹉也快乐大叫。
“乖宝宝!乖宝宝!”
“小泥”这才顺顺利利出门。
郑仕维将这一幕幕收入眼底,无声勾唇,又喝了口茶作掩。
他出生在巨贾之家,没成年就有讨好的往他房里送人。
女的不收,就送男的。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喜好男人的男人。
老师让他看着罗瑄别走歪路,这下子可不用他看了,人家走的路比他走的路还多上一条。
郑仕维思虑着,要不要告诉老师一声。
“郑董,”罗瑄送完人折返回来,“能不能帮个忙?”
郑仕维不动声色,“怎么了?”
罗瑄五官锋利俊美,眉眼残存着星点青涩,无形中多了份不屈的野性。
如今敛声低头的样子,着实有令人动容的真诚。
“如果可以,麻烦郑董帮忙查查赵家。”
郑仕维眼底闪过讶异,被很好的藏起来。
赵家十八年前的独子被拐,后来收养了个儿子如珠如宝地当做亲生儿子疼。
罗瑄跟赵家有什么关系?赵家有什么罗瑄值得查的?
“赵家虽然也是商会成员,”郑仕维没把话说满,“不过赵家以开发游乐场居多,我跟赵家不太熟。”
罗瑄颔首,“我知道,辛苦郑董。”
郑仕维不再多留,拿上了靠立茶几边的拐杖。
他多年前不幸伤了左腿,青春年纪就成了寸步难行的废人。
郑仕维倒是没有怨天尤人的情绪,他心胸开阔,也不觉得有什么。
罗瑄起身相送,“过两天,我把方案送到郑董公司。”
郑仕维走到门口,下意识回望了眼。
门口对面的立柜上摆放的是,罗瑄跟那个“小泥”的合照。
罗瑄比“小泥”高大半个头,两个人老老实实地面对着镜头站着,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双手密不可分地交握着。
“小泥”瓷白小巧耳朵上延伸出长长线绳,一直到腰上挂着的小白方盒才收拢起来。
郑仕维不觉得自己瘸腿可惜,反倒为这么漂亮的小男孩可惜起来。
可能是自己加上那点也不完美。
“小泥”加上那点,就能完美了吧。
等到郑仕维离开,599在客厅乱飞起来,“宿主,小泥去哪儿了,你把我放出去,我要跟踪他。”
罗瑄不同意,“你太贵了,被人抓走,白白损失把你买回来的钱,小泥会不高兴。”
599不死心,“那小泥回来,我要睡在他的房间。”
罗瑄还是不同意,耳尖泛红,“天快热了,只有小泥房间有电扇,我会跟小泥一起睡。”
“小泥同意了。”罗瑄补充道。
599老实了,“宿主,你就像保护稀有动物保护我吧,毕竟以后小反派出卖你,你还得靠卖了我的钱东山再起。”
罗瑄当没听到,去厨房给顾泥做饭去了。
第33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顾泥不大爱戴助听器, 耳朵里总是有丝丝拉拉的电流声,而且导声管磨的耳朵又红又肿,戴起来很难受。
出门在外, 罗瑄是必须要求顾泥戴上的。
经济腾飞,家家户户都有小轿车, 尤其是经济尤为发达的海城, 马路上车来车往, 时不时还闹闹堵车。
顾泥听不到小轿车的喇叭, 很容易出事。
五月出头,一场场春雨浇透下来,破旧的铁扶手露出斑斑铁锈, 抹不去的腥气。
略微碰碰,好像就沾染到身上, 再也去不掉。
顾泥顺着楼外梯子走上二楼, 上面“观焘事务所”的招牌却崭新发亮, 跟老旧的三层小楼格格不入。
“您好, 有预约的律师吗?”前台笑容礼貌,“或者,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为您安排空闲律师?”
顾泥环视一圈, 律所里空空荡荡, 没有着急忙慌的当事人,也没有冷静理智的律师,更没有双方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出谋划策的场面。
真就是个新律师所。
顾泥屈指叩了叩宣传单上占据二分之一篇幅大律师的名字。
“骆观焘。”
陡然响起的大音量,把前台吓了一跳, 捂住小心脏朝顾泥后面喊去,“骆律师, 找你的。”
骆观焘喝着五公里外买来冰美式,刚进门就被顾泥大嗓门吓得突突的,连忙咽下口中苦涩的咖啡,睁大了眼睛朝顾泥瞧去。
顾泥穿着当下最时兴的海魂衫,外贸的直筒牛仔裤衬得他的双腿纤细笔直,踩着青春洋溢的白网球鞋。
这漂亮的脸蛋是天生丽质,时髦的打扮却是金钱堆砌出来的。
骆观焘判断,家庭小康的公子哥。
开张了!
“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骆观焘伸手指引,“这边请,到我办公室详谈?”
顾泥掠过骆观焘身上皱巴巴的黑西装,吐字道:“顾。”
骆观焘前面带路,“顾先生这次过来,是想咨询什么法律问题?先说好,一个小时五块钱哦。”
厂子里的职工一个月才几十块,骆观焘张口就是顶级律师的工时价。
饶是这样,顾泥仍旧面不改色地拍出一张老人头。
骆观焘登时就精神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冰美式招待给顾泥。
大客户。
“随便问,”骆观焘忙不迭收起那张老人头,微笑道:“我今天都是顾先生的。”
顾泥不介意骆观焘见钱眼开的行为,径直问道:“拆迁致其原房主死亡,怎么判?”
骆观焘法条背得滚瓜烂熟,张口就道:“情况分为三种。”
“第一,暴力拆迁、殴打原房主致其死亡。例如,拆迁方带打手上门,通过殴打、推倒、拖拽等手段导致房主死亡。定性为故意杀人罪,主犯10年以上、无期,极端恶劣判死刑,打手从犯通常5到10年。”
“第二,强拆过程中过失致人死亡。例如,推倒墙体时没确认安全,把人埋压致死。定性为过失杀人罪,判处主犯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三,拆迁方滥用职权、非法拘禁致人死亡。例如,开发商为了顺利拆迁,把反对的人控制住再拆,导致其拘禁中死亡。按照定非法拘禁致人死亡罪,从重,可判十年以上和无期。”
骆观焘挑眉,提醒道:“我国法律政策处于不断收紧时期,一切按照从严从重处罚。”
顾泥调了调助听器,卷翘的睫毛掀开,露出黑水珠般潮润的眸子。
“那开发商?”
骆观焘见顾泥没太听懂,直白道:“以上三条,开发商均是主犯,大概率死刑。”
顾泥愣了愣。
骆观焘目光扫过顾泥耳朵上米白色的小月牙,理解顾泥说话大声的原因,眼底闪过惋惜。
这么漂亮的小男生,居然是残疾人。
骆观焘放缓声音,“不存在开发商不知情的情况,所以他们都是主犯。”
顾泥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家属签定谅解书,他们还会被判死刑吗?”顾泥接着问。
“不会,”骆观焘肯定道:“但是十年以上,和无期跑不了。”
顾泥像是松了口气,进来时紧绷的肩背松懈不少。
骆观焘有意问道:“你是受害者家属?你想出具谅解书?”
说实话,他能理解。
出具谅解书,能够获得更大的赔偿,能够使在世的人更好的生活。
顾泥醴红的唇瓣微抿,唇边浅浅小梨涡一闪而过,摇了摇头。
“那什么时候会出现无罪的情况呢?”顾泥剔透干净的眸子浮现深深困惑。
骆观焘吸了口冰美式,看了顾泥一眼,确认这个小男生不是找他开涮的。
“无罪就代表着无犯罪事实,”骆观焘笑容淡了不少,“犯罪需要作案工具和受害人,无罪就是这两个都没有。”
顾泥颦着眉心,动了动让他很不舒服的助听器。
“顾先生,我很忙的,”骆观焘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案子,请不要打扰我工作了。”
顾泥撩起眼皮,扫过满脸不耐烦的青年。
“找零。”
顾泥伸出手,摊在骆观焘面前。
骆观焘吸冰美式的动作戛然而止。
顾泥固执地望着骆观焘,重复道:“一个小时五块钱,两个小时十块,你应该找我九十!”
骆观焘眼底闪过错愕,这哪是可怜的小聋子,明明是扎人的小刺猬。
“快点!”顾泥催促道。
“别吵,别吵,”骆观焘揉了揉耳朵,腾地起身,手忙脚乱地给顾泥找零,嘟嘟囔囔道:“这就给你,谁想昧你的钱了?真是的,把我骆少爷当成什么人了!”
骆观焘好不容易凑够九十,顾泥看都不看夺过就走。
“什么坏脾气。”
骆观焘注视着顾泥离开的背影,愤愤无语道。
顾泥收好钱下楼,楼下是家蛋糕店。
罗瑄给他钱,是让他回来晚了,在外面买饭吃。
顾泥花了两块钱,买了块奶油裱花的水果切块蛋糕。
没有专门去找个地方坐,蹲在蛋糕店门口就吃了。
顾泥不喜欢吃硬邦邦的奶油,两口就觉得很腻,用小叉子撇去奶油裱花,去吃蛋糕胚和水果。
马路上车流不息,顾泥认得出几个车标,罗瑄之前给他介绍过,打算以后给他买。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缓缓停在“观焘事务所”楼下,银色的轮毂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处处透着低奢。
顾泥呆呆抬起头,湿红的小舌伸出来,稚气地舔去唇角的奶油,含着小叉子多看了两眼。
怪不得骆观焘收五块钱一小时,原来他接手的都是这样的大顾客。
不远处是垃圾桶,顾泥没多余的好奇心,起身扔掉盒子里剩下的奶油就走了。
背后响起骆观焘尊敬又不大着调的声音,“郑叔,我真不回去,我在这里挺好的。”
“诺,刚才我还赚了十块……”
顾泥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罗瑄正在客厅写方案,零零碎碎的资料铺得到处都是。
“宝贝回来了!”紫蓝金刚鹦鹉一听见门响,就激动地飞过去,“是宝贝回来了!”
罗瑄闻言立刻放下了笔,“小泥,吃饭了吗?”
顾泥刚进门就摘了助听器,点了点头。
599绕着顾泥头顶飞,眼尖地看见顾泥唇边的奶油,“宝宝吃的是奶油蛋糕!”
罗瑄走到顾泥面前,也看清楚了顾泥嘴边沾染的奶油,抬手擦干净。
“腻不腻?”罗瑄道:“我给你下碗面吃,好不好?”
顾泥没有反应,罗瑄这才看到置物台上的助听器。
罗瑄低下头,嘴唇抵着顾泥白嫩的耳朵,重新说了遍。
顾泥被罗瑄呼吸热气弄得发痒,躲了躲才点头,“好。”
罗瑄去厨房下面,顾泥没有去乱糟糟的客厅,没有下脚的地儿不说,他也不想碰乱罗瑄的东西。
顾泥坐在餐厅,抓了把坚果让599嗑。
599可以嗑碎脑瓜子的喙,嗑起坚果来是一嗑一个准儿。
罗瑄端着热汤面出来,顾泥正乖乖地跟599一人一个坚果分吃着。
“下去。”罗瑄驱赶着站在餐桌中央的599,把热汤面推到顾泥面前。
罗瑄摘下围裙,绕到顾泥那边,将顾泥抱到腿上,自己用筷子挑着面条晾凉,在顾泥耳边道:“慢点吃,烫。”
顾泥听力不是一点儿没有,只是很微弱,贴在他耳边,他是能够听清的。
“以后不要跟599一块吃零食,”罗瑄挑起一筷子面条喂到顾泥嘴边,“会感染鹦鹉热,会生病。”
599耳朵灵得很,不满地大叫起来,“热,你就开空调啊!你没钱买空调,诽谤鹦鹉干什么!”
罗瑄不理会叫嚣的599,他用筷子将碗里的荷包蛋一分为二,吹凉喂给顾泥。
剩下一半,罗瑄准备再喂。
顾泥推了回去,“哥哥吃。”
“我吃饱了。”顾泥声音依旧很大,瞳眸透彻映澄,仰起雪白小脸儿,亲了亲罗瑄脸庞,“哥哥吃。”
罗瑄侧脸留下柔软的湿润,冷峻的五官仿佛也变得软和起来。
“我吃。”罗瑄吻了吻顾泥的眉心,“明天我带幺宝儿去饭店吃。”
599也飞上来,用坚硬的喙蹭着顾泥细嫩的脸蛋,“乖宝宝!”
天太晚了,罗瑄催促顾泥洗漱睡觉,他自己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洗碗。
599大摇大摆踱步过去。
“明天郑仕维会通过你的方案吗?”599想了想,“就算通过又能怎么样?顾泥会偷你的方案,卖给对家的,我们是白用功。”
罗瑄说:“我已经拜托郑董调查赵家,应该会给郑董留下点印象。”
“到时候赵家拿了我的方案,项目也不会那么顺利推行下去,毕竟郑仕维是中寰商会会长,引起他的怀疑,赵家会寸步难行。”
599闻言放心不少。
“宿主,我们一定不能心软。”599提醒道:“小反派卖了我们的方案,到时候一定要狠狠打他屁股,给他个大大的教训。”
罗瑄把洗干净的碗筷收好,这时候锅里煮的热牛奶也好了。
他给顾泥加了勺白糖。
“到时候再说吧。”罗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脸庞,仿佛湿润的触感还在。
599认同道:“顾泥以后只要好好表现,我们就不打他屁股了。”
599甚至担忧起来,“小反派就是喜欢做坏事来着,我们遏制他的本性,会不会妨碍他自由生长?”
“而且宝贝好像有点怕痛。”599小声道。
罗瑄端着热牛奶进了房间,顾泥洗了澡,穿着宽大的睡衣,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顾泥拿毛巾擦着头发,晶莹透白的脸蛋被水雾蒸腾得粉腻,瓷釉般的皮肤轻盈的宛若蒙着朝露的玉石。
罗瑄把599关在门外,把热牛奶放在顾泥手心,让顾泥后退几步。
顾泥小口缀饮着热牛奶,看着罗瑄熟练地换上新的四件套。
“我去洗漱,”罗瑄抱着换下来的四件套,又拿走顾泥手里空了的玻璃杯,薄唇凑到顾泥耳边,“小泥乖,早点睡觉。”
顾泥漱了漱口才上床,盯着对面墙上的钟表一圈圈转着,渐渐困倦地闭上了眼。
窗外月明星稀,春雨过后并不凉爽,反而裹着湿润的热气。
头顶的电风扇被调到最低档,慢悠悠转开,成为入睡最好的白噪音。
罗瑄带着一身湿气打开房门。
顾泥窝在花团锦簇的棉被里,小脸儿又白又小,每一寸五官都精致漂亮,嫣软的唇瓣随着呼吸翕动,透出可爱的稚气。
罗瑄轻手轻脚上了床,慢慢地将顾泥睡得热乎乎的小身体搂进怀里,亲了亲顾泥白皙的额角。
好乖。
这一点点动作弄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顾泥。
顾泥娇缠地搂住罗瑄的脖颈,黏人地将红彤彤的小嘴巴送上去。
罗瑄漆黑的眼眸闪动,脸庞浮上热意,爱怜地低头啄了啄顾泥软糯的唇瓣,有些生硬笨拙,“宝贝。”
他在跟顾泥谈恋爱。
他十四岁就开始养十二岁的顾泥,后来顾泥成年,他们就开始谈恋爱。
顾泥很依赖他,也很爱他。
罗瑄怀里拥着顾泥细嫩的身体,胸腔被柔软充盈,他轻轻分开顾泥唇齿,与顾泥藏在潮热口腔里的娇怯小舌吻在一起。
暧昧的水渍声在房间响起。
罗瑄紧实的手臂搂着顾泥软韧的腰肢,大掌托着顾泥温热柔腻的脖颈,一次次地深吻,吞吃顾泥嘴巴里甘甜的津液。
顾泥配合张开小嘴儿,娇气地往罗瑄怀里躲,含糊不清道:“哥哥。”
罗瑄不想打扰顾泥睡觉,努力压制滚烫杂乱的喘息,最后吮了下顾泥的小舌,从顾泥嘴巴里抽出舌头,一下一下安抚地亲着顾泥的唇瓣。
“宝贝乖,快睡吧。”
顾泥感到安全,感到满足,乖乖蹭了蹭罗瑄脖颈,沉沉地睡去。
罗瑄更得发痛,稍微离顾泥远了点,也没去处理,就这么闭上了眼。
转天,顾泥醒来的时候,罗瑄正在打电话。
桌上是热腾腾的早饭。
顾泥没戴助听器,不知道罗瑄在给谁打电话,也不大关心,自顾自去餐桌上吃早饭。
599迈着爪子,围着顾泥的小腿转圈。
罗瑄遥遥看着顾泥喝粥,目不转睛,兼顾着电话,“今天中午,翠园。”
“你叫上他们一起。”
罗瑄不是单打独斗,以前认识了几个朋友,他们准备一起拿下城北那块地。
除了留下给顾泥的生活费,这些年他赚的钱全部投了进去,因此只能跟顾泥租住在这个老旧的一室一厅里。
其他朋友出于对他的信任,差不多也把全部身家拿了出来。
“瑄哥,放心。”宋秋宇笑道:“我们肯定把郑董招待好。”
那边似乎有好几个人。
有人凑过来道:“瑄哥,你能认识郑董,这块地我们肯定势在必得。”
“以后就跟着瑄哥发大财了。”三三两两的人笑着附和。
罗瑄挂了电话。
“宝贝,不许自己剥鸡蛋!”599反对地走来走去,“会烫手!”
“让罗瑄剥。”
顾泥听不见599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599在暴躁大叫。
“宝贝,听话!”
“宝贝,你不乖!”
599看着顾泥细白的手指都红了,气鼓鼓地飞起来,晃动着翅膀,像是给顾泥扇风。
罗瑄拂开599,“别围着小泥飞,你的毛掉小泥碗里了。”
599生气道:“顾泥不听话,他老是干活!”
顾泥把蛋壳放进599碗里,蛋黄给罗瑄,自己小口咬着蛋白。
599张开翅膀,扑腾着搂住顾泥,变脸道:“好宝贝。”
罗瑄走过来,捡起顾泥不吃的蛋黄吃了。
“今天中午去翠园吃饭。”罗瑄贴着顾泥耳朵道:“昨天来咱们家的人,请他吃饭。”
顾泥昨天着急出去,没注意谁过来,反正罗瑄为了买地,家里总是有很多人进进出出。
“不想去。”顾泥道:“我有事,要出去。”
罗瑄折中道:“办完事,来得及的话,过来翠园找我?”
顾泥想了想,点头。
罗瑄要请郑仕维,又要安排酒席,早早离开了。
顾泥有自己的手机,罗瑄怕联系不到顾泥,特地给顾泥买的。
里面只存了零星几个人的联系方式。
顾泥翻看着手机里孤零零的信息,是一个地点。
他今天准备去那里。
发消息的这个人是养父的堂弟,也是唯一可能知道养父下落的人。
顾泥被顾守栋养到十二岁,后来顾守栋下落不明,他在医院被从医院收废纸箱的罗瑄捡走了。
昨天罗瑄给了他两张老人头,他花了十二块,现在还有一百八十八。
顾泥昨天为了省钱,走着去的走着回来的,今天为了赶时间,花了三分钱坐了公交车。
定下的地点在市中心。
顾泥不用抬头,就能看见市中心高耸云端的大楼,“中寰房产”四个大字金光闪闪地在太阳底下刺着人的眼睛。
养父手里不干净,他这个堂弟也不是清清白白。
顾泥走进中寰房产楼底下咖啡厅,没对这个地点感到特别奇怪。
里面人来人往的,很安全,起码不用担心被下黑手。
顾泥坐在落地窗边,没人管他,需要饮品的人回到前台点餐,需要休息的人可以随便找地方坐下,无人打扰。
他猜测自己今天应该要等很久,惊弓之鸟要反复确认安全才肯现身,他恐怕去不了翠园了。
太阳缓缓升到头顶,漫天金黄的光线将窗边的顾泥,簇成金灿灿的玉人。
顾泥看着一辆辆豪车在中寰门口来来往往,其中黑色的凯迪拉克,内敛得显著,缓缓停在了咖啡厅门口。
他看着有些眼熟,依稀回想起昨天“观焘事务所”楼下,似乎也是这辆车。
那时他没见到这辆车的主人,这次一位长相普通的青年从车上走下来。
顾泥心底掠过淡淡失望,总觉得这辆车的主人应该更……
更什么?
顾泥也不知道,他只记得罗瑄跟他说,以后有钱会给他买辆火红的跑车,很配他。
他现在觉得这个人跟这辆车并不相配。
“先生,还是要摩卡吗?”服务员对自己的记忆很自信,她能清楚记得每一位客人,哪怕这位客人只来过一次。
这使她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店长。
很可惜,她这次遇到了泥石流,“不是,要杯拿铁。”
服务员愣了下。
青年不好意思道:“我老板口味挑剔,不会连续七天喝同一种东西,吃同一种东西。”
服务员了然,贴心道:“很建议客人多多尝试新品呢。”
青年不久拿着刚做好的拿铁出了门。
顾泥对那边小乱子一无所知,不断地翻看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今天等到天黑,他也是要等的。
顾泥静了静神,余光瞥见窗外的凯迪拉克离开,心头猛然跳了跳。
手机弹出新的消息。
“今天有事,改天约。”
顾泥抿紧唇瓣,猝然起身离开。
他刚才在那辆凯迪拉克旁边,就是看到了人影。
他当时就应该追出去。
后悔没有用,顾泥只能回个“好”,等着他再次露头,自己再次被约。
顾泥出了门发觉不知道去哪里,头顶的大太阳让他感到眩晕。
“小泥,事情处理好了吗?来翠园吗?”
“郑董路上堵车,你现在过来,也来得及。”
顾泥看了眼,心中慢慢平复,打字道:“哥哥,我去找你。”
收起手机,顾泥打了辆出租车。
翠园是海城最大的酒店,要用外汇券消费,一顿饭至少花费数千块。
但是这是值得的,用数千块钱的饭,得到与中寰老总的见面机会。
后面是千万倍的回报。
顾泥进出这种豪华酒店并不怯场,罗瑄有钱的时候,也会带他进来吃些好的。
如今他进门时冷着脸,不仅不像怯场的普通人,反倒是像嚣张跋扈来找事的公子哥了。
翠园是旋转门,空间不大,只够一个人一扇。
即便空间足够,一人一扇也是礼貌,谁要跟陌生人挤进去?
顾泥进去时没感觉,出来时是被人挤出来的,差点踉跄摔倒。
“你眼瞎吗?”顾泥转头颦眉,黑水珠般的冷清眸子含着鲜活的怒火,巴掌大的小脸儿也浮起粉晕,不客气地大声道:“看不到人?”
郑仕维身量高,低头扫过仰视他发火的漂亮小男生,一时有些无奈。
他并不是故意的,他腿脚不好,慢了一步就跟这个心不在焉的小男生挤在同一扇门里。
他尽量跟他保持距离,小男生也没发觉。
出门的时候,小男生慢悠悠的,他毕竟是个老总,被门转出去就有些丢人了,着急走了两步,没想到把人撞了。
“很抱歉,”郑仕维好脾气道:“是我不对,你需要什么补偿吗?”
顾泥精致的小脸儿霎时透出一股呆呆的茫然。
他现在才发现,他出门好像没有戴助听器。
郑仕维重复道:“你需要什么补偿都可以向我提,当我为这次意外给你压惊,好吗?”
翠园大厅高三米长八米的水族箱,传来水生动物游动的流水声,衬得顾泥与郑仕维的之间的气氛更为静谧。
“不好意思,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是需要我们可以做的吗?”
顾泥的高声引来大堂经理。
大堂经理一眼就认出郑仕维的身份,联合刚才顾泥尖锐的叫嚷,低声道:“郑董,需不需要我们替您把这位先生请出……”
“砰——”
翠园的水族箱陡然炸开,水流夹杂着各种鱼类全部倾倒在地上,大堂经理被吓了一大跳。
郑仕维情绪泄露些许很快被收敛干净,只有顾泥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点反应。
顾泥听不到,不知道翠园水族箱炸了,只是脚下的触感不大对劲。
湿乎乎,黏哒哒的。
青色的螃蟹挥舞着蟹钳爬到了顾泥的脚边,似乎还想夹顾泥的裤脚,顾泥视线无意扫过,瞬间白了脸。
僵硬地扭头,往后一看,密密麻麻上百只螃蟹分布在翠园大厅。
顾泥脸上血色尽失,不停地朝后退去。
郑仕维察觉出顾泥的恐惧,略微伸出手护住了顾泥,对还在惊慌失措的大堂经理道:“联系服务生以及保洁,尽快将大厅收拾好。”
大堂经理回神,立马拿出对讲机下达任务。
顾泥大脑一片空白,战栗地抱住郑仕维的胳膊。
“别看了。”郑仕维转身,高大的身影完完全全遮挡住顾泥的视线。
顾泥双手将郑仕维的袖子抓得皱巴巴的,卷翘的纤密睫羽簌簌颤抖着,姣好的唇瓣也被他自己咬得发白。
郑仕维的胳膊依旧被顾泥抱着,隔着西装都能感受到少年人稚嫩身体的热意。
顾泥无知无觉,晶莹透亮的指甲因为用力抓握,边缘的粉嫩也被逼退。
郑仕维垂眸扫过,刚才炸毛的小刺猬,现在乖得让人可怜。
他在害怕什么?
爆炸声他听不到,只能是怕看到的东西。
郑仕维目光逡巡过一地的水生生物,最后落在顾泥白嫩小巧的耳朵上,这里空荡荡的,没有昨天的米白色的小月牙,只是耳朵里面依稀看得出被磨得发红。
孱弱,娇气。
可怜。
第34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翠园大厅的爆响也惊动了其他客人, 纷纷走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情况。
罗瑄迟迟没收到顾泥的信息,出了包厢看到翠园大厅满目狼藉。
“小泥。”
罗瑄急匆匆迈过地上各种水生生物,走到旋转门口。
顾泥听不见又被挡得严实, 郑仕维却听得清楚。
郑仕维悄悄拎起拐杖,戳了戳面前这个瑟瑟发抖小鹌鹑的腰。
顾泥腰间软肉敏感, 猝然回神, 慌乱的目光倏地锁定赶过来的罗瑄。
“哥哥。”
顾泥立马撒开郑仕维的胳膊, 乳燕投林般扑进罗瑄的怀里。
罗瑄安抚地搂住顾泥, 干燥温热的手掌轻拍着他的后心,漆黑的瞳眸探问道:“郑董,请问出了什么事?”
顾泥抱着罗瑄的腰, 依赖地往罗瑄怀里缩,巴掌大的小脸儿压在罗瑄紧实的胸膛, 依稀窥见他委屈巴巴的软眸。
浓密的睫羽上濡湿水光, 宛若星子闪动。
看着可怜又可爱。
郑仕维视线转过, 对前来致歉的总经理道:“国内很少有超过三米高的鱼缸,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国内玻璃制造技术受限。”
总经理头低得更深,“郑董,很抱歉今天让您受惊。”
郑仕维不轻不重提点道:“翠园作为海城老牌酒店, 还是要口碑为主。”
“它比金钱来得重要, 你说呢?”
总经理汗都快下来了, 明摆着说他们翠园市井小民习气、贪小便宜。
“是的,郑董一席话,真让人醍醐灌顶。”总经理连忙道:“今天您所有的消费,我们翠园免单, 您看如何?”
郑仕维还未开口,罗瑄那边率先敛眉。
翠园以郑仕维名义免单, 他们这次请宴就尴尬起来。
罗瑄摸了摸顾泥的小耳朵,从口袋掏出备用的助听器给顾泥戴上,轻语几句。
顾泥眼眸微微瞪大,害怕地朝罗瑄身后看了眼,漂亮的小脸儿写满了拒绝。
“不用了,”郑仕维眼神扫掠,疏离开口,“先清理吧。”
郑仕维转头对罗瑄,“今天我还有事,不跟你们一起用餐了。”
罗瑄礼貌颔首,“郑董有事先忙。”
总经理战战兢兢,生怕得罪郑仕维,一路小跑跟上去,“欢迎郑董下次赏光,我们翠园肯定会做好服务。”
宋秋宇等到郑仕维离开,上前担心道:“瑄哥,我们这次没做好招待,郑董是不是生气了?可是水族箱爆炸也不是我们能够预料的。”
“是啊,瑄哥。”邱灏也附和道:“我们这次请的到郑仕维,下次就未必了。”
“真够倒霉的!”
罗瑄没说话,抱起受惊的顾泥。
顾泥老老实实趴在罗瑄肩上,湿嗒嗒的睫毛软软蹭着罗瑄脖颈。
“不打紧,”罗瑄开口,“郑董是看着我爷爷的面子上,答应这次邀约,餐桌上也不会讨论公事。”
“下次我带着方案,到公司就找他就可以。”罗瑄薄唇轻启,“只是这次没把你们介绍给郑董认识。”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
宋秋宇道:“那没事的,瑄哥,反正我们见了郑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有耽误事儿就行。”
邱灏抹了把汗,开玩笑道:“瑄哥,你别说,郑仕维虽然看着温和,那气势还是挺吓人的。”
“我们还真不想跟他一块吃饭,这么个金大腿,你认识就够用了。”
一旁沉默寡言的王麦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点了点头。
“这样,郑仕维不吃,我们吃。”邱灏道:“反正已经买单了,他不来,我们正好痛痛快快聚一聚。”
“是不是啊?小泥。”邱灏嬉笑着往顾泥那边凑了凑。
顾泥不领情地扭过脸去。
罗瑄摸了摸顾泥的小脑袋,“你们去吃,我带小泥回家,他不大舒服。”
邱灏想要说什么,被宋秋宇拦住。
罗瑄抱着顾泥离开了翠园。
宋秋宇眼神微闪,“刚才即便是郑仕维留下,瑄哥也不打算在翠园吃饭。”
邱灏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宋秋宇抬起下巴,朝着被罗瑄抱在怀里哄的顾泥点了点,“你没看出来吗?”
“顾泥想走。”
“真的假的?”邱灏愣了愣,“你咋看出来的?”
宋秋宇冲邱灏翻了个白眼。
不明显吗?且不说郑仕维能看罗瑄爷爷几分情面,能够把人约出来就足够说明事实。
水族箱爆炸,跟他们没有关系。
这个时候罗瑄只要站出来留下郑仕维,郑仕维肯定会给罗瑄面子。
可是罗瑄一个字都没说。
宋秋宇摇头,“顾泥对瑄哥影响太大了。”
邱灏大大咧咧道:“说明瑄哥重情重义嘛,反正我是不可能为了你们任何一个人,放弃抱郑仕维大腿,哈哈哈。”
宋秋宇张了张口,那你们就不怕罗瑄为了顾泥把钱都赔进去吗?
顾泥和钱,罗瑄心里,肯定是顾泥比钱重要。
但是他们跟着罗瑄,是为了钱。
宋秋宇把嘴闭上,罗瑄脑子聪明,有胆识又有魄力,他也相信罗瑄的责任感,不会让他们的钱白白打水漂。
他还指望这次创业能够成功,帮他在家族里镀金。
太阳的光线洋洋洒洒变成了淡金色,照得顾泥瓷白小脸上透明的绒毛分外清晰,连带耳朵里的红肿也刺眼。
顾泥难受地摘下助听器,三千块的助听器被顾泥发脾气地扔到地上,碎成几瓣,清透温热的眼泪圆滚滚浸湿细嫩的雪腮,“哥哥,痛。”
罗瑄伸手捂住了顾泥的耳朵,没有去管从国外千辛万苦代购买来的助听器变成渣渣,找了家诊所买了支红霉素和一包棉签。
顾泥很不舒服。
先是养父堂弟玩失踪,再鱼缸爆炸,满地都是他害怕的螃蟹到处爬,最后就是哥哥费心请来的郑仕维不给面子地走了,让哥哥辛苦白搭。
桩桩件件倒霉事好像都凑到今天,故意刁难他。
顾泥没办法说前两件事情,只能把怨恨全给郑仕维。
“哥哥,郑仕维好讨厌。”顾泥搂着罗瑄脖颈,湿软的脸颊贴在罗瑄下颌,絮絮埋怨道:“在翠园花了好多钱请他,他一口都没吃就走了。”
“他为什么这么坏?”
罗瑄抱着顾泥在外面找个角落坐下,用指腹轻轻擦去顾泥脸上的泪痕。
没人比顾泥更坏了。
助听器的价格比请郑仕维吃饭的价格贵得多。
然而顾泥娇纵任性是被他养出来的。
罗瑄毫无怨言,薄唇低下碰着顾泥的小耳朵,“小幺儿,今天从哪里受委屈了?告诉哥哥。”
顾泥“啪嗒啪嗒”掉着让罗瑄心疼的眼泪,不愿意开口。
罗瑄打开红霉素,用棉签沾上,小心地薄涂顾泥被磨红的耳朵。
顾泥耳朵细嫩,被冰凉的药膏一抹,不自觉往罗瑄臂弯里瑟缩。
罗瑄扔掉棉签,“小泥,以后哥哥带你去国外做手术,你就不用再戴助听器了。”
顾泥感受到罗瑄贴在耳边的承诺,眼泪戛然而止,眨着水淋淋的睫毛,眸心稚气。
“哥哥?”顾泥精致的五官显出深深困惑,“可以吗?”
罗瑄保证,“国外镫骨手术已经成熟了,到时候小泥不用戴助听器就可以听见声音。”
“耳朵再也不会难受。”罗瑄吻了吻顾泥白嫩的耳廓,“小泥要乖,只需要再戴一段时间就好了。”
不要再扔掉最后一只助听器,他现在没有能力再给顾泥买新的。
罗瑄没有提及他的压力,只是迂回地让顾泥听话。
顾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薄白的眼尾勾起稠醴的绯红,他问罗瑄,“是哥哥在郑仕维手里拿到城北那块地之后吗?”
罗瑄点头,眸色深深,“是,用不了多久。”
耳朵变好这一件事,就可以抵消顾泥今天所有遇到的不开心。
罗瑄轻而易举哄好了顾泥。
顾泥唇边破开甜腻的笑,小梨涡软软漾开,眼泪瞬间碎成亮晶晶的星屑。
罗瑄喉咙滚动,低头含住顾泥软糯的唇瓣,“乖。”
顾泥闭上眼,卷翘的睫毛还缀着几滴泪珠,漂漂亮亮又乖乖巧巧被罗瑄亲着。
罗瑄没有跟顾泥经常接吻,顾泥才成年不久。
但是顾泥很习惯他的亲近。
第一次顾泥看着电视里接吻的情侣,凑到他的唇边,小动物般懵懵懂懂地啄了啄。
后来顾泥再次对他表达亲昵,他越界地分开了顾泥软嫩的唇瓣,试探地舔舐顾泥羞怯的小舌头,顾泥泠然的眸子闪过讶异与不解,却没有拒绝。
从那之后,他们默认他们新的关系。
顾泥是他养大的宝贝,会很乖地对他。
罗瑄大掌扣住顾泥的小脑袋,滚烫的舌头很深地进入顾泥潮热的口腔,嘬吸顾泥滑腻的小舌。
交缠的口水声渍渍作响,浓稠的情愫发酵。
顾泥受不住罗瑄这种猛烈的、被吞吃入腹的亲法,娇气地呛咳起来,小脸儿泛出浅浅的红晕。
罗瑄放缓力道,手掌顺着顾泥薄软的后背,微微离开顾泥醴肿的唇瓣,密密亲着顾泥发红的脸颊。
“回家了,小泥。”
翠园大厅里爆炸的鱼缸,给了罗瑄新的灵感,国内技术受限,解决方法无非是引进国外产品或者学习国外技术。
罗瑄按照国外的经验,花了一个多星期重新调整了他的方案。
与此同时,顾泥再次收到了顾安昌的消息。
顾安昌这次约的地方是个茶馆。
顾泥不知道这个茶馆哪里就那么尊贵,需要办一千块钱会员卡才能进去。
顾安昌这些年到底犯了多大的事儿?
“我进去尝尝,”顾泥跟着罗瑄这些年走南闯北,学到些不入流的生意经,胡搅蛮缠的本事见长,“好喝,我下次就办卡。”
前台一脸为难,“抱歉先生,非会员不让入内。”
顾泥表情烦烦。
一千块钱,他确实能掏出来,罗瑄怕他手头紧,给他留了不少的零花。
不过,前两天罗瑄在翠园请客花了一笔,他又摔了昂贵的助听器。
他不想再浪费罗瑄辛辛苦苦赚来的钱。
早知道,他不发脾气摔东西了,起码现在花钱没那么愧疚。
“你不让我进去尝尝,我怎么知道好不好喝?”顾泥撇嘴,不死心再次试道:“万一很难喝,我的钱不是白花了。”
前台态度坚持且礼貌,“不可以先生,非会员真的不能入内。”
顾泥声音很大,前台偷偷按了呼机,生怕顾泥不依不饶。
他们茶馆是高端会所,面对高端客户,顾泥这种大吵大闹的人出现,很影响他们的对外形象。
因此,他们的安保措施特别到位。
骆观焘坐在包厢,探头探脑地朝外面张望,瞧着走廊的两个保安快速下楼,不胜唏嘘,“郑叔,居然还有人敢在你这里闹事?”
郑仕维淡淡呷了口清茶,置若罔闻。
总经理很快上来对郑仕维解释情况。
骆观焘听着熟悉,不禁附和两声,“前几天,我的律所也来了个漂亮的小男生,脸长得好看,打扮也不俗。”
“这小孩儿就是抠,”骆观焘想起来还觉得挺乐呵,“嗓门还大,看着像哪家小少爷,实际接触才知道是野蛮生长的小混混。”
郑仕维放下茶杯,“让他进来。”
总经理愣住,犹豫开口,“郑董,这?”
郑仕维笑了下,“他不是说,好喝下次就办卡吗?让他进来尝尝,说不准揽个大客户。”
骆观焘顿时面露古怪。
总经理得到指令下去。
郑仕维挑眉,“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不是经常骂你爸是万恶资本家,现在我有人道主义,也不行?”
骆观焘尴尬地摸着鼻尖,他通常是带着郑仕维跟他爸一起骂。
论万恶资本家,他爸比起郑仕维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没,”骆观焘小声嘀咕道:“那些人应该往你房里送小男生才对。”
这个阎罗王,今天奇了怪了开始讲人情味。
那东西,骆观焘保证,谁都可能有,就郑仕维没有。
雁过拔毛,见人就咬三分肉,骨子里嗜血的郑仕维竟然免费让人进来。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他不信跟那个小男生没关系,郑仕维指定认识。
郑仕维不介意骆观焘又在偷偷编排他什么,“你不愿意回去,我不勉强,毕竟我确实不是你爹。”
骆观焘不可置信,“我爸放过我了?”
郑仕维没说话。
骆观焘一口气泄了回去,他爸应该是不好再麻烦郑仕维。
“我给你个案子,接不接?”郑仕维抬起眼皮,“没钱。”
骆观焘有些诧异,立刻反应过来,“郑叔,您这话说的,您给我的活儿,什么我都干。”
郑仕维意料之中,“资料我会让秘书发给你。”
“你只要知道你的被告人叫顾安昌。”
郑仕维起身,看了眼手表,“从这里再待一会儿吧,两分钟后你爸过来。”
骆观焘敢怒不敢言。
不仅不敢言,骆观焘还得恭恭敬敬讨好,“郑叔,前两天刚好青蟹下来,我让人给您放在后备箱了。”
郑仕维都走远了,骆观焘还在喊:“郑叔,要是吃得好,等到六月黄下来,我再让人接着给您送。”
青蟹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是应季又有心意的特产。
这样的礼物,郑仕维收到的也数不清了。
正如他平平无奇的相貌一样,他的生活也乏善可陈。
无论是稀奇珍贵还是质朴淳厚,他都见过无数,没有任何能够惊起他这一滩死水。
郑仕维到楼下时,司机烦恼地站在后备箱。
骆观焘送两箱表表心意就算了,一下子送十几箱,放都放不下。
郑仕维微不可察蹙眉,“多余的扔掉。”
司机虽然觉得可惜,立刻应下来,“郑董,您先上车,我收拾这里。”
郑仕维往前走了两步,漫不经心打开后边车门。
茶馆是中式建筑,全部由红木搭建,看上去古朴大气。
郑仕维莫名瞧出点死气沉沉的味道,不知道早上大闹涧春坞的人,那个时候有没有让它鲜活一点。
“咚——”
跑过来的顾泥被郑仕维骤然打开的车门掼倒,单薄的身体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顾泥顾不得疼痛爬起来,顾安昌早就溜没影儿了。
“又是你?”顾泥眼睛红通通的,不清楚是气的还是疼的,烧着艳丽的怒火瞪着郑仕维,“你瞎了?!”
郑仕维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一次,是他撞人。
第二次,又是他让人摔了。
他自己都快怀疑自己不是瘸了,而是瞎了。
郑仕维视线蹭过,顾泥被沙砾擦伤鲜红的手掌,对上顾泥气势汹汹的雪白小脸儿,“我先带你去医院处理下伤口,之后你要什么补偿,可以向我提。”
话音刚落,郑仕维就觉得熟悉的让人窒息。
果不其然,小刺猬一点儿都不领情。
顾泥抬手狠狠抹了抹自己湿润的眼尾,气得推了郑仕维一把,大声嚷嚷道:“遇见你就没好事!”
郑仕维腿脚不好,不代表比顾泥高一个头的他的就能被轻易推倒,何况他还经常健身。
左手里的拐杖很快帮郑仕维、稳住身形。
顾泥盯着郑仕维的银色拐杖,上面双蛇头的雕刻得诡谲又危险。
他侧腰隐隐发烫起来,好像前些天被蛇头捕食了般。
顾泥潜意识远离郑仕维,没再开口,发泄过后很快跑远了。
“郑董?”司机连忙跑过来,还是晚了一步。
郑仕维摆手,“去公司。”
“好。”
小家伙不要补偿,他只好把补偿送给他哥哥。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
眼睛那么红,恐怕要回家哭一场。
郑仕维到达公司,罗瑄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除了看在老师的情分,罗瑄本身也让他高看几分,这么沉稳的年轻人并不多见。
“郑董,”罗瑄见郑仕维进来站起身,双手把带来的文件递过去,“这是我做的方案,承蒙审阅。”
“坐吧,”郑仕维招呼罗瑄,“我看看。”
国内技术受限,比不过国外玻璃。
国内建筑好材料和好设计,中寰绝顶。
技术创新费时费力。
房地产再推陈出新,也比不过赫赫有名的中寰。
罗瑄急需要钱,创新技术长年累月只能往后放一放。
他的新方案是跟中寰合作,在城北荒地上盖百货大楼。
这个方案对罗瑄的好处,远大于中寰。
郑仕维是否通过,只能看爷爷的情分,以及对他这个人的长远投注。
“百货大楼批地,”郑仕维翻着详细的方案资料,“只能通过政府和集体。”
罗瑄面不改色,“我知道,我也知道郑董能办到。”
郑仕维不置可否,“周边没有居民楼,百货大楼当孤岛?”
罗瑄逐一回答郑仕维的问题。
“赵家会在旁边盖海城最大的游乐场。”罗瑄抬眸,言语肯定,“百货大楼不会是孤岛。”
这倒是奇了。
赵家要在旁边盖百货大楼么?
郑仕维笑道:“我身为会长都不知道。”
罗瑄是利用剧情知道的,顾泥把他的方案卖给了赵家,赵家那时要盖游乐场,得到顾泥给的消息,顺便把他盖百货大楼的地买下,让他的钱打了水漂。
“郑董可以找人查证。”罗瑄稳健道。
郑仕维放下手里的文件,“我这边没问题,商会那边,我也会替你去说。”
罗瑄没想到郑仕维这么痛快,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
“不过,”郑仕维提醒道:“钱,一分不能少。”
罗瑄颔首,“我们会的。”
郑仕维赏识罗瑄,短期来看,是中寰亏了。
长期来看,收拢罗瑄这样的人才,中寰能够发展得更长远。
“喝什么?”郑仕维询问道:“我让秘书给你倒。”
罗瑄表示都可以。
秘书很快给罗瑄倒了杯热水。
董事长挑剔,尽管他们不认为有人同样挑剔,还是倒热水吧。
不会过敏,不用忌口,不会出错。
秘书想得很好,当他把热水倒在罗瑄身上时,死了的心都有了。
“我去拿冰块。”秘书放下杯子,连忙先抽了几张纸给罗瑄。
郑仕维扫了眼,嘱咐道:“再拿支红霉素软膏给他。”
秘书忙不迭应下。
罗瑄用纸巾擦着领口水渍,脖颈露出的鲜艳牙痕惹眼,整整齐齐的小牙印,看上去不大舍得咬,有点俏皮可爱。
郑仕维凝眸。
罗瑄察觉到郑仕维视线,回望过去。
郑仕维不避不让,“红霉素跟烫伤对症吗?我不太知道这个。”
秘书进来闻言,“最好用磺胺嘧啶,不过红霉素管消炎,用上更稳妥。”
“这里没有烫伤膏,”秘书将冰块和红霉素一起递给罗瑄,“麻烦罗先生自己处理了。”
水本来就不烫,罗瑄也不是矫情的人。
“没关系。”
“带着吧,”郑仕维笑容收敛,“顺便把我带回来的青蟹,送两盒给罗先生尝尝。”
第35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罗瑄不好拒绝郑仕维的好意, 郑仕维又不知道顾泥害怕螃蟹。
他准备先带回去放冰箱冷藏,顾泥不做饭也不会开冰箱,不会看到。
罗瑄回去时, 顾泥还没有回来。
顾泥对于顾安昌再次溜之大吉耿耿于怀,从路边撕下张找人的小广告打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 顾泥在公园见到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中介。
“你是千里眼?”顾泥打量着戴着黑棒球帽和黑口罩的男人。
“千里眼”偷偷摸摸环视周围, 确认树林掩映, 没人看得到他, 才摘下口罩。
“嘘!小点声。”千里眼摘下口罩,露出极为年轻的脸,“是我。”
顾泥眼底浮现不信任, “不管在哪里,不管过多少年, 你都能找到?”
千里眼拍着胸脯保证, “那当然, 你是不知道我的人脉有多广。”
“不管天涯海角, 他就算变成灰儿,我都能找到!”
顾泥怀疑地打量着千里眼,“算了, 我找别人。”
千里眼急急忙忙拦住顾泥, “别啊, 找不到我百分百退款!”
顾泥停下脚步。
“你知道赵家吗?盖游乐场的赵家。”千里眼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他们家独子三岁就被拐了,后来是我找到的。”
顾泥重新坐了下来。
千里眼见自己唬住顾泥,暗自松了口气, 一听口音就知道不是海城人。
赵家名声在外,拿来用用也无妨。
顾泥斟酌开口, “我要找的人就在海城,他老家也在海城,不过他从小出去混,可能也是这几个月才回来,海城应该没有他太多消息。”
千里眼表示了解,“你只要把你知道他的所有消息给我,其他的事情,我来。”
顾泥把自己知道关于顾安昌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千里眼。
“我把他最近七天出现的两个地方都告诉了你,”顾泥施压道:“你三天内能不能找到?”
千里眼表情麻了下,“行,交五十押金,事成之后再交五十。”
顾泥掏出十块,“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千里眼面容扭曲,手指颤抖地指着顾泥,“你也忒……”
“我记得赵家独子刚出生就被拐了,你这情报也不准。”顾泥拿着一张大团结抖了抖,眼珠透黑,“要不要?”
千里眼忍气吞声接过顾泥手里的大团结。
“你等着,”千里眼挣钱从未这么憋屈过,“我找到人,剩下的九十,你一分都不能少!“
“三天之后,还是这儿。”顾泥说完就走了。
千里眼气得打了套广播体操,嘟嘟囔囔道:“小屁孩懂什么,我的情报比算命都准!”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千里眼气不顺地接通,“谁啊!”
骆观焘笑了,“最近发财了,气性这么大?”
千里眼梗住,谄媚开口,“是骆律师啊,怎么想起我这个小人物?”
骆观焘不跟千里眼废话,开门见山道:“帮我找个人。”
千里眼立刻懂道:“通知到位是吧?骆律师放心,您只要说人名,只要三天我就把送达回证给您。”
骆观焘虽然是律师,但是奈不住当事人花花肠子,故意玩失踪,不收法院传票。
这时候,他就会找这些人,用点不入流的手段,通知下去。
千里眼轻咳两声,“就是这钱,骆律师您看?”
“五百块。”骆观焘不缺这点钱,他缺的是郑仕维的人情。
“好嘞。”千里眼乐得直拍大腿,“骆律师,您找的人叫什么?我马上去办!”
骆观焘吐出三个字,“顾安昌。”
千里眼惊道:“顾安昌?”
刚才那个小男生找的人不也叫顾安昌?这究竟是什么人物,怎么都在找他?
“怎么?”骆观焘察觉千里眼语气有异,“办不到?”
千里眼连忙调整语气,“不是,办得到,敢问骆律师,这小子犯了什么事儿了?”
骆家小少爷,都敢得罪?
骆观焘知道这些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不藏着掖着。
郑仕维精得很,能把什么重要案子给他?
不过借他的手教训那个顾安昌。
能招惹郑仕维火气,算那个顾安昌有本事。
“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别跟别人说。”骆观焘道:“他惹了郑仕维。”
“我去!”千里眼惊呼出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骆观焘不信千里眼不往外传,传吧,最好传得众人皆知,讨好郑仕维人自会见风使舵,对顾安昌暗中下手。
能逼死顾安昌最好,省的他费劲巴拉开庭。
千里眼无不感叹道:“这人真有能耐。”
活阎王也敢惹。
“骆律师最近真是鸿运当头,”千里眼恭维道:“能得到郑董看重,替他办这么私密的事儿。”
骆观焘哼笑两声,“也就那么回事儿,我爸跟他老相识了。”
千里眼又是一顿吹捧。
天渐渐黑了,顾泥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了天边。
顾泥没想到家里除了罗瑄和599,还有别人。
“宝贝回来了!”599积极地充当门铃,“宝贝回来了!”
599给顾泥叼来拖鞋,“宝贝饿不饿?宝贝累不累?”
罗瑄上前帮顾泥把助听器摘了,捂着顾泥的耳朵揉了揉,又吹了吹。
“瑄哥,你家鹦鹉好通人性啊。”宋秋宇笑道:“比我家养的小狗还聪明。”
顾泥歪了下小脑袋,往客厅看了眼,伸手要过助听器重新戴上。
宋秋宇坐在单人沙发,面前有杯热水,看得出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地方,罗瑄经常散布的资料避开了宋秋宇。
599闻言,扑腾着翅膀,愤怒大喊,“别拿我跟狗比!”
宋秋宇没忍住笑出声,“599过来,我给你剥坚果吃。”
599高贵冷艳地置之不理。
它才不吃侮辱它的人的东西。
罗瑄牵着顾泥走到客厅,收拾出一小块地方给顾泥坐,没有停步,去冰箱拿出回来路上买的小蛋糕给顾泥吃。
顾泥安静地叉着小蛋糕,599一屁股坐在顾泥的脚上。
宋秋宇正了正神色,“瑄哥你放心,剩下两万块,我去找我姨妈借,肯定能补齐。”
罗瑄颔首,“麻烦了。”
宋秋宇摆手,“瑄哥,这是说的哪儿的话?这个项目是我们共同做的,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
顾泥低头用小叉子刮着奶油,一坨坨塞进罗瑄嘴里。
罗瑄配合地吃掉顾泥不喜欢的奶油。
宋秋宇见状,神色微闪,“说实话,瑄哥。我姨妈在她夫家那边过得并不好,我这就是想着自己能够出人头地,为她挣几分脸面。”
顾泥看过去,“怎么不好?”
宋秋宇脸色一僵,自己的意思是提醒罗瑄,他身上背负着他们兄弟几个的全部身家和希望,以后不要为了顾泥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没想到,顾泥问得这么直白。
“不好说吗?”罗瑄询问道。
其他人都知道罗瑄的底儿,罗瑄差不多也知道他们的。
只有宋秋宇,除了跟罗瑄是初中同学,其他的情况,他们都不知道。
宋秋宇吐了口气,勉强笑了下,“跟瑄哥你说说,也没什么。”
今天话赶话到这儿了,他再藏着掖着,恐怕他们之间就没什么信任了。
城北是个大项目,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后面合作怕是会分崩离析。
宋秋宇思及此,缓缓开口,“我姨丈跟我姨妈结婚前有个初恋,他们还有个孩子,不过他们被迫分开的时候,我姨丈并不知道。”
“五年后他们找上门,我姨妈在孕晚期知道了这件事难产大出血,我表弟被送进保温箱,我姨妈一度昏迷不醒。”宋秋宇神色流露出痛惜。
“然后呢?”顾泥平静询问。
顾泥一副听八卦的表情,让宋秋宇心里很不适,鉴于顾泥是小孩子,他没计较。
宋秋宇继续道:“我表弟刚出生,就被人贩子拐卖了,我姨妈那个时候情绪很不稳定,又跟姨丈闹离婚分居,我姨丈三年后才知道我表弟刚出生人就没了。”
罗瑄眉心微微蹙紧。
宋秋宇耸肩叹气,“我姨丈更恨我姨妈了,但是我姨妈死活不离婚,她不想白白便宜我姨丈跟他的初恋,所以现在她在我姨丈家里过得很苦。”
顾泥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把盒子放在地上。
599欢呼雀跃地去舔蛋糕盒子。
宋秋宇苦笑,“我姨妈失去我表弟心里难过,收养了我,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出息点,让她在夫家过得更好。”
顾泥“哦”了声,“好可怜。”
599舔奶油舔得美滋滋,还不忘附和顾泥,“好可怜!好可怜!”
宋秋宇唇角下压,有些不悦。
“是很可怜,我的小表弟要是跟小泥一样幸运就好了,耳朵有瑄哥花大价钱治,衣服吃食瑄哥也给安排最好的。”
宋秋宇笑意不达眼底,“从小被瑄哥收养,当成亲弟弟一样疼,没吃什么苦。”
“我的小表弟,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
599脑子不转,听到关键词就傲然挺立起来,“钱都给宝贝花!”
罗瑄起身,打断道:“我这里有两盒螃蟹,你过来正好拿走。”
宋秋宇愣了下,对上顾泥泠然清透的眼睛,揉了揉酸痛的鼻骨,一时有些后悔。
他跟顾泥置什么气。
“好。”宋秋宇就坡下驴,“那谢谢瑄哥了。”
罗瑄把冰箱里的螃蟹拿出来,送给了宋秋宇,“郑董送的螃蟹,我家没人吃。”
顾泥踢掉脚上的599,转身回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宋秋宇接过来,略微有些尴尬,“郑董吗?看来瑄哥,你真得很得郑仕维青眼了。”
罗瑄没什么太大反应。
宋秋宇欲言又止,“瑄哥,我多说句,你别介意。”
“小泥这脾气也太大了,现在有你宠着就算了。”宋秋宇劝说道:“以后他进了社会,没有人会惯着他了。”
“小泥很乖。”罗瑄掀开眼皮,瞳眸漆深,“他什么样子都行,我会养他一辈子。”
宋秋宇心头猛跳,说不上原因,夹杂着丝丝恐慌。
太怪异了。
宋秋宇干巴巴笑道:“是我多嘴了,过两天我就把两万块钱送过来。”
罗瑄颔首,关上了门。
599慌神地在卧室门上猛啄,“小泥宝宝!”
它不知道顾泥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小泥脾气本来就坏,非要招他!”599气得破口大骂,“就不能所有人忍受小泥的坏脾气嘛!”
罗瑄径直打开门,把599关在外面。
“小泥,”房间漆黑,罗瑄一眼就看到床中间鼓起的小包,他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大掌抚着小鼓包,“困了吗?”
顾泥骤然弹起抱住罗瑄。
罗瑄伸手搂着顾泥,侧脸碰到顾泥的小耳朵,硬硬的。
顾泥怕听不到自己第一时间哄他,还戴着让他不舒服的助听器。
罗瑄帮顾泥摘下助听器,对着顾泥软烫的耳骨吻了又吻,“宝宝。”
顾泥委屈开口,“郑仕维为什么给你送螃蟹?你又送给宋秋宇?”
“我害怕螃蟹。”
他讨厌的东西总是隔三差五地出现在面前,顾泥任性地发脾气,大声闹道:“哥哥,我不喜欢这样。”
“以后我不要了,我也不给别人送。”罗瑄将顾泥抱到腿上,“小泥乖,以后小泥不喜欢的东西不会出现在小泥面前。”
顾泥霎时像被扎破的皮球瘪了下去,身上的尖锐抚平,稚气的眸子在黑夜里闪动着泪光。
“世界是围着小泥转的。”罗瑄温热的指腹,轻柔地抹去顾泥眼尾晕开的泪珠,“不哭了。”
顾泥趴在罗瑄怀里抽噎,罗瑄耐心地继续哄。
不一会儿,顾泥就被罗瑄哄睡了。
罗瑄打开床头昏暗的床头灯,看到了顾泥手掌上七扭八歪的创可贴。
他将睡着的顾泥好好地放到床上,起身到客厅找到棉签碘伏,重新给顾泥伤口清洗消毒,等到晾干再给顾泥贴上创可贴。
599悄咪咪走进来,小鸟脑袋拱了拱顾泥手背,“宿主,我们要是天天跟着小反派,他根本就不会受伤。”
罗瑄眼眸微遮,“他有自己的剧情线要走,而且每个人都要自由。”
599沉默下去,又怜惜地拱了拱顾泥的手背。
城北那块荒地要盖百货大楼,是靠政府拨划,不用花费什么钱,哪怕是花再多钱也买不下来。
郑仕维充当了中间人,罗瑄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这块地。
罗瑄筹措资金,是为了将这块拨划地转为出让地,也就是要付费买下这块地。
买地的费用,远远高出政府拨划给罗瑄,罗瑄所支付的城市基础设施配套费以及行政收费。
不过,多花钱也有好处。
拨划地转为出让地,罗瑄就能拿这块地抵押给银行,贷出更多的款项。
他打造的是海城第一百货大楼,需要大量资金支持。
罗瑄筹集齐资金,再次联系了郑仕维。
郑仕维正参加书法展,是他老师前几年收的徒弟办的,算是他的小师弟。
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
“还不错吧。”石生畲拖来两把椅子,往郑仕维身后放了把,“比起你这个书法协会副主席怎么样?”
郑仕维笑容无奈,“老师,你真把我当残废了?不至于。”
石生畲抬起下巴,点了点面前的书法,“你照实说。”
“我都多少年没拿过毛笔了,”郑仕维消消看了眼,就收回视线,“哪能跟小师弟比。”
“不老实,”石生畲骂了郑仕维句,故意提道:“既然如此,你见见这个天资出众的小师弟?”
郑仕维夸张道:“我是什么大人物吗?怕是轮不到我见小师弟。”
石生畲清楚郑仕维身份,也明白自己这个小徒弟远远达不到见郑仕维的程度,哼笑两句就揭过了,“就会跟我打马虎眼,你这个厌人症啥时候治治?”
郑仕维凑趣道:“我哪儿有什么厌人症,医院课本有没有啊,难不成老师这两年游山玩水,碰着了?”
“你不厌人,你不找个知心人?”石生畲惊道:“最近听说你连门都不出了?”
郑仕维唇边弧度未变,“图个清净而已。”
石生畲不大赞同,“我膝下无子,一生唯我妻一人知己足矣。”
“你就没个想要长长久久陪在你身边的人?”石生畲摇头,“那得多苦啊?”
郑仕维脑海闪过一双湿润润的稚气眸子,总是含着醴艳的怒火,无声笑了下。
“太吵也不行啊。”
石生畲年纪大了,听不见郑仕维轻语,“你说什么?”
郑仕维略微提高声量,“我这小师弟什么来头?让您不打算再收徒弟的,都破例了。”
石生畲直言不讳,“他外婆跟你师娘关系不错。”
郑仕维了然。
“这孩子也是可怜,”石生畲缓缓道:“他外婆两个女儿,大女儿疯疯癫癫,小女儿爱玩儿,热衷参加各种极限运动,人就这么没了。”
“这孩子亲爹都不知道是谁,无父无母的,被老大要走当自己的了。”
郑仕维没听下去,“接个电话。”
石生畲摆手,“你去忙吧,你能来就不错。”
够给面子了。
郑仕维接到的是骆观焘的电话,“不是正准备开庭?”
骆观焘压低声音,“郑叔,我确实找到了人,打算开庭。”
“不过,我听说还有个人找顾安昌。”
郑仕维不大感兴趣。
骆观焘已经分享上了,“我在涧春坞提过,之前去我律所闹事的那个漂亮小男生。”
“他也在找顾安昌,”骆观焘兴奋道:“郑叔,是不是很凑巧?他找人用的人,跟我找人用的人一样,就这么撞上了。”
郑仕维淡淡开口,“你认识人家?”
“…不认识。”
骆观焘宛如被当头泼了盆冷水,情绪宕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高兴,跟中了彩票似的。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高兴的地方。
是客户又不是情人,他这整的跟千里姻缘一线牵似的。
骆观焘轻咳两声,挽尊道:“我这不是想着,他找顾安昌,可能跟那些人有勾结?”
“反正我花了大价钱把顾安昌消息封了,省得开庭前出什么乱子。”
郑仕维可有可无搭腔,“嗯。”
“还有郑叔,我之前找顾安昌,打的是您的名头。”骆观焘讪讪道:“他是个厉害的主儿,怕是我的中间人受不住他,到时候要把我干的事儿安在您头上。”
郑仕维“哦”了声,“怎么安?”
骆观焘心里打鼓,磕磕绊绊道:“大概以为是您封锁的消息,找人找急眼了,说不准到时候要找您。”
郑仕维意味不明,“胆子真大。”
骆观焘冷汗开始往下冒,“当然,谁能近郑叔您的身?何况他个小混混,听说您的名头就吓坏了,哪真敢去问您?”
郑仕维笑了,“让他近。”
这是原谅他扯虎皮的意思?
骆观焘擦着汗,等到对面挂了电话,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殊不知令他战战兢兢的郑仕维就在楼上。
他提他客户干嘛?郑仕维又不认识。
莫名其妙,真是闲的。
反正他帮顾泥也就帮到这儿了,长得那么漂亮,脾气坏得要死。
他给郑仕维打了预防针,希望阎王爷看在顾泥本性如此的份儿,不要太在意?最好,也别处置了他。
毕竟第一个客户,让他开业大吉,赚了十块钱。
“骆哥,”宋秋宇端着两杯香槟过来,讶异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喝杯酒?”
骆观焘接过来,一饮而尽,又拿了杯新的,“我去敬敬伯父伯母,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还是先把事儿给郑仕维办明白了吧。
早知道,他就不来看什么书画展了。
附庸他们骆家的下游公司而已,他不来又能怎么样?试试,敢说他一句吗?
他爹还是太胆小慎微,看着人家最近势头旺,非要把他弄出来打打交情。
要他说,他爹这时候应该学学郑仕维,那种唯我独尊。
不屑跟任何一家低端公司打交道,自信不会被越过去,真就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骆观焘端着酒杯过去,反倒被宋秋宇父母通身气度惊了瞬。
不阿谀,不谄媚,夫妇二人看起来都文质彬彬的,像是老师。
跟追捧他的那些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和带着大金手镯的中年女人完全不一样。
“我家小宇前两天拎回两盒青蟹,一问是郑董送的。”女人穿着藕色长裙,长发挽起,插着一根檀木簪,年轻的像是宋秋宇的姐姐。
她笑着拍宋秋宇的肩膀,嗔怪道:“这孩子说是要出去创业,也不知道弄出什么动静,有幸受了郑董一点恩惠。”
骆观焘看宋秋宇的眼神变了,他是靠着他爹,这么多年才得了郑仕维一个没钱的案子。
他上赶着给郑仕维送东西,郑仕维十有八九不收。
宋秋宇看着平平无奇,居然能从郑仕维那里收到东西?
啧啧啧,真是不可估量。
女人温婉笑着,几分促狭,“一问更清楚了,原来那螃蟹是骆小少爷之前送给郑董的青蟹。”
“郑董觉得好,送分给我家小宇两盒,到头来是承了骆小少爷的光。”
骆观焘实在是被女人恭维得身心舒泰,他哪里不知道女人捧宋秋宇,偏偏连带着他都被捧得高高的。
难不成他送的青蟹真那么合郑仕维心意?
郑仕维居然拿他送的礼送人?
骆观焘想着,嘴角都翘起来了,“赵夫人别见外,我那里还有很多,喜欢吃就上我那儿拿。”
赵夫人应承道:“到时候,让我家小宇跟着他父亲,到骆小少爷那儿多走动走动了?”
骆观焘痛快道:“必须啊。”
赵总欣慰地搭着宋秋宇的肩膀,“到时候我带着犬子拜访骆先生。”
郑仕维刚回到公司,秘书就说有人来找。
不过,没有预约,被拒绝了。
“走了?”郑仕维翻看着合同,不经意问道。
秘书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没有,那小孩儿可倔了,不让他在前台待着,他就去门口坐着,看那架势是要堵您。”
但是吧,他们公司董事总裁都有专属电梯,停车场直通。
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
那个漂亮小男生注定等不到他们郑董。
“脾气真坏。”郑仕维摇了摇头,唇边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竟然真来了。
秘书见郑仕维感兴趣,紧着聊了两句,“可说呢,我看那小孩儿还戴着助听器,长得也不像坏人。”
郑仕维眉峰微挑,猝不及防开口,“那就让人上来吧。”
“啊?”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
郑仕维撩开眼皮,笑意未褪,“我说话,很难懂?”
秘书却陡然打了个激灵,急急忙忙道:“不是,郑董,我这就去!”
停都不敢停,秘书脚快地闪到办公室门口。
准备立刻下去,把那个祖宗请上来。
郑仕维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张,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顺便把急救药箱送过来一个。”
第36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顾泥跟千里眼约好三天后再见面, 那个时候告知他顾安昌的消息。
千里眼突然变卦,宁可退给他钱,也不愿意告诉他。
“我实话跟你说, 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了。”千里眼咬了咬牙,“你知道顾安昌这些年都干过什么吗?”
顾泥颦眉, “他干了什么?”
千里眼瞥过顾泥,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
顾泥黑润的眼眸透冷, “你是不是以为我只能向你打听顾安昌的消息?”
千里眼会错了意, “他现在得罪的人,就是你去找别人,别人也不可能告诉你。”
“我还可以向别人打听你的消息。”顾泥蓦地打断。
千里眼愣住, “你打听我干什么?”
顾泥柔软的唇瓣吐刀子般,令人恐惧, “打听你姓甚名谁, 打听你的过往, 打听你现在住在哪里, 打听你帮过多少人的忙,打听你都得罪过哪些达官贵人……”
毛骨悚然的寒气窜到千里眼脊背,让他猛猛打了个战栗。
他做得那些不入流的活儿, 够他一百次千刀万剐。
千里眼暗叫倒霉, 本以为顾泥好打发, 谁知道居然是个小恶鬼!
“我……”千里眼开口就是心悸的颤声,狠狠咬了下舌头,才勉强平稳住气息。
千里眼顺利启声,“我去问问主顾, 他要是愿意告诉你,我也不难做人。”
“他要是不愿意, 我今天就算死这儿,我也开罪不起他。”
顾泥点了头。
千里眼顶多能联系上骆观焘,至于郑仕维他想都不敢想。
骆观焘还记得顾泥,脾气大嗓门也大的小聋子,有些于心不忍,“你就告诉他,顾安昌得罪了郑仕维,他再不知轻重,总该知道郑仕维是谁。”
千里眼挂了电话,挑拣几句不大重要的告诉了顾泥。
“你即便不在海城,也听说过郑仕维的名头,房地产的巨鳄。”
顾泥犹豫开口,“他跟顾安昌什么关系?”
千里眼嗤笑,“郑董能跟顾安昌那个杂碎有什么关系?”
“顾安昌什么钱都敢赚,”千里眼唾骂道:“他盯准了开发商拆迁的补偿款,唆使原住户残疾、殒命,去换更多钱,他用这个主意赚佣金,都够买海城两套房了。”
“郑董的几个未开发楼盘也遭了殃,”千里眼反问,“你说,他还能活吗?”
顾泥心头打了个颤。
顾安昌能不能活不关他的事,但是顾安昌死之前必须把能交代的全都交代了。
顾泥转身就走。
千里眼急忙叫住顾泥,“你干什么去?”
顾泥头也不回,“找郑仕维。”
千里眼人都傻了,“你找郑仕维干什么?他是你能找的吗?”
顾泥停下脚步,转身回来。
“这就对了,”千里眼松口气,“郑仕维是什么人物,哪里是你能见到的……”
顾泥伸出手,“退钱!”
千里眼憋住,堵得他胸腔郁结,“你你你……”
顾泥无动于衷,“没找到人,你拿什么钱,五块退回来。”
“我千里眼算是被鹰啄了眼了,”千里眼一边愤愤碎碎念,一边掏出五块钱拍在顾泥手上,“以后再有什么事可千万别找我千里眼!伺候不起!”
顾泥根本不管千里眼口放厥词,收起钱就走。
他知道中寰在哪儿,却不知道郑仕维在不在那儿。
第一次,顾安昌约在郑仕维公司楼下咖啡厅。
第二次,顾安昌约在茶馆,但是撞见了郑仕维。
会不会顾安昌每次逃跑,就是为了躲郑仕维?
顾泥压下繁杂的思绪,走进中寰接待处,因为没有预约,他们不放他进去。
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见郑仕维,固执地去大门口等。
顾泥怕错过郑仕维,不敢喝水上厕所,只买了角油饼填肚子。
刘会跑下来时,顾泥正捏着还有几口的油饼,乖乖地坐在他们公司外面的小马路沿边,守着一辆辆进进出出的车。
“顾泥?”刘会试探地喊了声。
顾泥听到声音,左右转了转才看见刘会,眼眸流露出些许警惕。
刘会立马去拽顾泥胳膊,“快点,郑董要见你。”
顾泥顺从地跟刘会跑起来,七手八脚地将剩下的油饼塞进兜里。
郑仕维很厉害,他知道,就连哥哥都不大能见到他。
他只是想见顾安昌一面,问两句话。
他自然奈何不了郑仕维,但是郑仕维答应过补偿他。
顾泥卷翘的睫毛颤了颤,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到总裁办公室门前,刘会意识到自己还拉着顾泥登时松开,微笑道:“你自己进去吧。”
顾泥看了刘会一眼。
刘会一堆理由还没有用上,顾泥打开门就进去了。
就那么直直地走进去了?
不可思议!
刘会迄今为止,就没有见过不怕郑仕维的人。
他还是老老实实去给里面那头小老虎准备茶饮去吧。
顾泥打开门,入眼是开阔的窗景,左边是方正大气的中式桌椅,后面意境疏远的毛笔字,延伸到端坐在正中央的郑仕维身上,多了几分黑白分明的气场。
“我想见…”
耸立的蛇头磕在黑胡桃桌边,发出沉闷的响声,打断了顾泥的话。
顾泥倏地掀开薄白眼皮,黑水丸般眼珠清凌凌地停在郑仕维身上。
郑仕维拿着拐杖,走得很慢很稳,没有因为残疾显得姿势丑陋。
“坐下说。”郑仕维走到会客区域,礼貌抬手示意顾泥坐下。
顾泥低头扫过腿边的小方桌,迟疑地坐在郑仕维对面。
郑仕维微微俯身,从小方桌底下拿出急救箱,“啪嗒”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品。
这是刘会出门时,让助理送过来的。
顾泥眸底浮现丝缕困惑。
“伸手。”郑仕维温沉磁性的男声,拉回顾泥的注意力。
顾泥双肩靠后,有些防备。
郑仕维仿佛没觉察,指了指顾泥蜷缩在小腹上的左手。
“很抱歉上次撞了你,也没来得及给你处理伤口。”郑仕维动作流畅地拆开棉签,取出两根蘸上碘伏。
三天够小小的擦伤愈合,结出薄薄的血痂。
顾泥菱白的胳膊动了动,望着郑仕维温和的面容,缓缓伸出去,摊开已经结痂的左手。
很漂亮的手,纤纤白白,没有明显的骨节,更不要提茧子,像是润泽溪边生嫩的水葱。
只有大鱼际上有几道细如雨丝的薄痂,破坏了它的娇美。
顾泥眼眸清泠,这样的小动作,透出别样的稚气。
听话地交给家长检阅般。
“是我关心晚了。”郑仕维扔掉了浸满碘伏的棉签,视线在顾泥脸上描绘,尽管不是打量也让顾泥感觉不是很舒服。
郑仕维看得太认真。
顾泥秀气的眉毛微簇,姣好的唇瓣抿成嫣红的直线,正要开口。
郑仕维伸手隔空点了点,口吻和煦,“你的鼻尖也有点红,那天是不是撞到了?”
顾泥打算说的话咽了回去,摇头。
“外面晒的。”
郑仕维愣了下,唇边升起几分弧度,像是被顾泥逗笑。
他打开小方桌的抽屉,拿出一张黑色鎏金描边的卡片,“这样,你拿着这张卡,下次找我可以直接上来。”
“就不用被晒了。”
顾泥沉默地看着郑仕维手里的卡,没有伸手去接。
郑仕维又递了递,“拿着吧,一张电梯卡而已。”
顾泥兜里塞着他没吃完的饼,拿出来才有放卡的地方。
被塑料袋包裹的油饼,看起来跟这间朴素雅致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郑仕维屈指敲了敲桌子,示意顾泥可以把饼放在这个上面。
顾泥把电梯卡塞进自己兜里,一鼓作气道:“我想找顾安昌,他们说找你才能见到他。”
“好,我带你去见他。”郑仕维看了下手表,“明天下午可以吗?可能需要晚点,我明天有两个会。”
顾泥小脸儿绷紧了瞬,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他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
顾泥骤然起身,“我走了。”
郑仕维施施然颔首,掠过桌上顾泥忘记拿的油饼,被顾泥吃剩没几口,还带着几个小牙印,长得跟罗瑄脖颈底下的很像。
刘会端进来的是郑仕维最近常喝的西湖龙井,还考虑天气,特意用冷水萃的。
“顾小先生这么快就走了吗?”刘会把茶杯放下,“我泡的茶都没来得及喝。”
郑仕维似笑非笑,“他这个年纪爱喝茶?”
刘会顿住,热情的动作都僵硬起来,“…看起来刚成年,应该不爱喝茶,这个年纪的都喜欢喝奶茶。”
郑仕维下颌轻点,“下次记得换了。”
刘会没想到自己百密一疏,狠狠记下,“好的。”
“我收拾下桌子。”刘会当即就要把自己泡的茶扔掉。
还有顾泥留下的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小油饼。
“不用,”郑仕维道:“出去忙吧。”
刘会当即心中一喜,老板好,老板见他辛辛苦苦泡茶,没让他扔掉。
走的时候,背影都欢呼雀跃。
郑仕维伸手,从油乎乎的塑料袋里撕下一块饼皮。
已经凉了变硬了,吃着没什么口感。
不知道好吃在哪儿。
“郑董,”刘会再次进来,“罗瑄先生要见您,昨天预约过。”
郑仕维道:“让他直接进来。”
罗瑄筹措到充足的资金,目的是不依赖中寰。
郑仕维确实帮扶他很多,但要是以后中寰帮扶他们百货大楼,就很难撇得清了。
那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不聊公事,”郑仕维抬手打断,“我清楚你的本事,你尽管放手去做,我对你放心。”
“我同意你见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去看看石老师?”郑仕维感慨道:“你作为他好友的唯一孙儿,他很关心你。”
罗瑄没立刻答应。
石生畲确实是爷爷最好的朋友,当初他父母双亡,爷爷重病缠身,是石老爷子站出来要收养他。
爷爷没有同意,他也拒绝了石老爷子,跟着爷爷离开了海城。
“石爷爷不会想见我,”罗瑄薄唇微动,“当年爷爷为了还我爸妈欠下的债,帮人代笔,跟石爷爷闹得很凶。”
石生畲傲骨一辈子,见不得老友自断脊梁的做派。
两个交好大半辈子的老头子,从此分道扬镳。
哪怕是要收养他,给出的条件却是让他跟爷爷从此断绝关系。
“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天大的事抵不过一个情字。”郑仕维劝说道。
“明天吧,”郑仕维道:“老爷子明天打算在郊外农家乐跟他徒弟们聚会,你过去看看。”
罗瑄低眸,垃圾桶里有块被人吃剩的油饼,看上去不太应该出现在郑仕维风雅的办公室。
郑仕维起身,“就是他让我来帮你的,老爷子心肠没那么硬。”
罗瑄没有多想,跟着站起来。
“我明天去见见石爷爷。”
郑仕维笑道:“这就对了,没有斩断的情分。”
罗瑄出了中寰就在想,明天要不要带上顾泥一起去。
不过,要是石生畲不原谅他,并且说些难听的话,他自己倒是没什么,顾泥恐怕就要受委屈。
而且明天是石爷爷跟他徒弟们聚会,人会很多,顾泥不一定愿意过去。
“哥哥!”
随着清脆的少年音,罗瑄后背被扑上来的顾泥压重。
罗瑄勾住顾泥的双腿,往背上托了托,“小泥,你怎么在这里?”
顾泥贴着罗瑄侧脸,软乎乎的。
罗瑄意识到顾泥蹭他的小耳朵上没戴助听器,估计又是嫌难受摘下来了。
“哥哥,”顾泥偷偷亲了亲罗瑄耳根,小声分享道:“你没认识我之前,我是有爸爸的。”
罗瑄知道。
剧情中,顾泥的养父是个贫困户,带着顾泥经常吃不上饭。
顾泥穷怕了,会在长大非常迷恋金钱,所以才有后来背叛他,把他方案卖给赵家换钱的剧情。
“他对我很好,他会给我唱歌,会把塑料瓶细剪成花儿放在我的床头,还会用废纸给我叠小青蛙,会把西瓜放在井里,过一天捞上来让我吃凉凉的西瓜。”
顾泥想了想,黏糊糊地在罗瑄耳边道:“哥哥也对我很好。”
罗瑄托着顾泥的屁股。
他对顾泥不算好,他来得太早了,剧情线没有展开,他什么都做不了。
顾泥跟着他捡了两年垃圾,生活才慢慢变好。
那个时候顾泥耳朵受伤,又没有助听器,他是眼睁睁看着顾泥一天天变成完全听不到声音的聋子。
后来,好不容易等到剧情线展开,他才有钱去带顾泥治耳朵。
现在贴得很近,顾泥才勉勉强强能听到一点声音。
“小泥,对不起。”罗瑄说。
顾泥听不到,嫣软的唇瓣翘了翘,“哥哥,我……”快要见到爸爸了。
罗瑄侧了侧头,“嗯?”
顾泥反应过来,他不应该告诉哥哥,起码不应该是现在。
可是他又很想说。
顾泥咬了咬罗瑄的耳朵,把藏着的话憋了回去。
等他见到爸爸,再把这个消息告诉哥哥。
他不能一直依赖哥哥,哥哥会很辛苦。
哥哥忙盖房子的事情很累了。
“我、我困了,哥哥。”顾泥蹭了蹭罗瑄的颈窝,黏人道:“我想睡觉。”
罗瑄闻言,拍了拍顾泥的小屁股,“睡吧,我背小泥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相顾无言。
罗瑄不打算带顾泥去见石生畲,如果石爷爷真的原谅了他,之后再带顾泥去见也不迟。
顾泥也不会受委屈。
每个人都会疼他。
罗瑄给顾泥留下吃饭的钱,顾泥却在罗瑄前脚离开,后脚就出去了。
顾泥不清楚郑仕维很忙是多忙,会忙到下午几点。
他没有郑仕维电话号码,也问不了郑仕维。
顾泥中午吃完饭就过去了,准备去提前等郑仕维。
今天看到金碧辉煌的中寰,跟昨天见到的感觉不完全一样。
好像比忐忑多了份期待。
他见到顾安昌就能问出爸爸在哪里,然后他就可以……
顾泥直接越过前台,走向中寰的电梯,全然不知他这副生面孔,又贸贸然的样子,引起了前台多大的警惕。
前台呼叫保安去追顾泥。
顾泥挨个试着电梯,哪个都不行,差点以为郑仕维给了他张假卡,直到最后一扇电梯被刷开。
前台领着两个保安追顾泥到电梯门口,有些傻眼地看着顾泥拿着刘秘书随身不离的电梯卡,刷开了他们董事长的专属电梯。
顾泥奇怪地看着电梯门口的几个人,让了让地方,“几楼?”
前台尴尬地微笑,“您自己上去就行。”
顾泥不再管他们,按了层数。
电梯很快,昨天被刘会急忙忙拉着跑进来,顾泥都没注意,这一层也有很多人,每个人又忙碌又安静。
几乎听不到声音。
顾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郑仕维很忙,他要去郑仕维办公室,如果他正在忙,会不会打扰到他?
“顾泥,”刘会小声喊道:“你是找郑董吗?去他办公室等着就可以,他在开会。”
顾泥转头看到郑仕维办公室旁边冲他招手的刘会。
郑仕维果然如他所说,有会要开。
顾泥点了点头,走进了郑仕维空空荡荡的办公室。
没两分钟,刘会满脸堆笑地进来,“珍珠奶茶,从宝岛带过来的,那边的小朋友都喜欢喝。”
“谢谢,”顾泥客气地接过来,放在小方桌上。
不喝。
刘会笑容僵滞,“你喜欢喝什么?我去给你买。”
顾泥摇头,“不用麻烦。”
他不是来喝东西的,他是等着郑仕维带他去见顾安昌的。
“那你吃中饭了吗?”刘会不死心,“我给你拿份餐饭?”
顾泥还是摇头,“不用管我。”
刘会面如死灰,“我不能不管你。”
他老板都重视成什么样了,又是安排奶茶又是给电梯卡的,开会前还嘱咐他,要是来早了直接去办公室。
他不管会不会被开除啊。
顾泥疑惑地看着刘会。
刘会一拍脑门,“看不看电视?我让人给你搬一台进来。”
“《托姆和小吉瑞》,小孩子都很喜欢看。”
顾泥见刘会急得都出汗了,答应下来。
郑仕维开会,不大亲自开口了,最近他有意向扶持别的产业链。
董事会里没人敢明面上反对他。
最后他单拎出来关于拆迁的这些小问题,下了严令。
法律收紧,再有敢暴力拆迁的,直接去蹲牢子,中寰也会紧跟着除名。
他们中寰庙小容不下大佛。
郑仕维开完会,中午已经过半,估摸着饭都凉了。
他不是特别挑剔的人,只是不喜欢反复吃同一种东西,喝同一种东西,亦或是穿、用同一件物品。
其他的,倒是无所谓,不管质量好坏。
郑仕维打开办公室的门,小方桌前多出来张大的办公桌,用来摆放电视。
小方桌上有半杯奶茶,有吃剩下大半的盒饭。
别提瓜子、米花还有大白兔奶糖、动物饼干,零零碎碎摆了一堆。
待客沙发上,端坐着一个纤弱雪白的少年,入神地盯着电视里的小老鼠,殷红的唇瓣时不时跟着剧情紧张地抿了又抿。
明明是静音,自己开门也没有听到。
郑仕维仔细看了看,米白色的月牙被孤零零地扔在小方桌上。
难怪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怕又是嫌戴着难受,把东西撇到一边去了。
郑仕维解开紧绷的外套扣子,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去休息室洗了洗手。
急救箱里有红霉素,郑仕维走到小方桌前拿的时候,顾泥才看到郑仕维,受到惊吓眼尾睁得溜圆。
郑仕维拿出红霉素和棉签,指了指顾泥发红的耳朵。
顾泥以为错了郑仕维的意思,迅速找到助听器戴上。
“别戴了,”顾泥刚戴上助听器,就听见郑仕维说:“我给你上点药。”
郑仕维侧了头,似乎在往顾泥小耳朵眼儿看,“我刚才看着都破皮了。”
顾泥尽管觉得耳朵被轻微疼痛扎着,但是……
“不用。”顾泥拒绝得很生硬,他不喜欢别人离他这么近,也不习惯除了哥哥之外的人给他上药。
“郑董,”刘会兀地开门进来,脸色涨红,“您的午饭,我…”
刘会看到小方桌上被顾泥挑挑拣拣的盒饭,非常想死,还是顽强地说了出来,“我拿给顾小先生吃了。”
他真该死啊,光顾着讨好顾泥了,把老板午饭送出去了。
顾泥听见,漂亮的眸子也颤动起来,白嫩的耳根染绯,“我不是故意的。”
他本来没要吃,刘会非要送进来。
他就吃了几口而已,没有想抢郑仕维的午饭。
“这有什么?”郑仕维随手在小方桌上捡了半块米花,对羞怍的顾泥笑了笑,洒脱道:“随便吃点,不就饱了?”
顾泥眼眸瞪大,反应不及地握住郑仕维手腕。
郑仕维感受到腕间温热的稚嫩,把那一口就能塞进去的米花放进嘴里。
顾泥喊道:“别吃这块,里面有小石子,被我吐出来了。”
郑仕维舌尖感受到米花边缘的湿润,喉结滚了滚。
“有点晚了。”郑仕维不好意思地对顾泥笑笑,有些无奈。
第37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顾泥松开手, 不知做什么反应。
郑仕维倒是大大方方,并不对这点小事介意,“现在走吗?”
顾泥立刻点头, 还小跑过去关了电视,乖美的像是被清泉涤荡的甜白釉塑的玉壶春。
“有点远。”郑仕维骨节分明的手掌懒懒搭在蛇头两侧, 大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蛇口凛冽的獠牙, “待会儿坐我的车去。”
顾泥没想到郑仕维口中的远, 是在郑仕维家的老宅。
两个小时后, 车辆缓缓停在一座徽正古朴的园林前。
“前些年被政府收走当成景点,这两年又交到我手里。”郑仕维解释道:“前院在修缮,只能从后院进了。”
顾泥从门口眺望了眼, 比他和哥哥之前去卖废品的市垃圾场都大。
他头一次见到郑仕维的财力和底蕴。
哥哥好厉害,居然能跟郑仕维这么厉害的老总合作。
郑仕维笑了下, “不过也不妨事, 正好可以看看春景, 还是很漂亮的。”
顾泥跟着郑仕维进去, 感觉自己很小,小到像是里面堆垒郁郁葱葱灌木丛的石子,承托花团锦簇苞蕾的绿叶。
他望着郑仕□□健的背影, 心底蔓延出朦朦胧的恐慌。
这份恐慌从神经渗透到骨头里, 发出钝钝的疼痛。
“拿瓶橘子汽水, ”郑仕维让保镖下去,“顺便把人带上来。”
这是个小茶室,临着假山流水,徐徐凉风被送进窗子, 使人格外舒泰。
袅袅茶香氤氲在这个空间,与保镖送来的酸甜橘子汁切割得分明。
顾安昌重重摔在地上, 爬起来的体面都没有,响亮地磕着头。
“老板,我不敢了。”顾安昌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得罪的是谁,又是被谁抓到这里来的,痛哭流涕地道:“我把钱全吐出来,求您饶了我。”
顾泥木然地接过来,用牙齿咬开铁盖子,娇嫩的唇瓣被锯齿勾破出个小口子,冒出鲜红饱满的血珠,被他用湿软的舌尖吮去。
郑仕维微不可察敛眉,端起茶杯倾倒,滚烫的茶水冲浇在荔枝茶宠上,露出雪白的荔枝肉。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郑仕维摸着茶杯温度降下来,往顾泥面前放了杯,“不着急,可以慢慢问。”
顾泥猛地抬头灌了几大口汽水,鼻腔被气泡冲得酸涩,用力抹去嘴唇上润泽的汁液,透黑的眼珠凝在吓破胆的顾安昌身上。
“我爹、”顾泥顿了下,“顾守拙在哪里?”
把头磕得血流如注的顾安昌才看见年纪青葱稚嫩的顾泥。
顾安昌磕得缺氧的大脑转动,透过模糊的血水和泪水,看清了顾泥的长相。
“是你?”顾安昌认出了顾泥,“我大哥身边那个小崽子?!”
“你要找他?”顾安昌仿佛很不可思议,“你居然还认他?”
顾泥起身,快步走到顾安昌面前,抡起手里的汽水瓶狠狠砸向顾安昌脑袋,白到透明的小脸儿,犹如地狱索命的小鬼。
“我问,顾守拙在哪儿?”
顾安昌头上的血流得更猛了。
郑仕维抬手,阻止了保镖们的动作。
顾安昌环顾一圈,似乎明白了顾泥是这场见面的主导人,刚才恐惧由着顾泥年纪小消散大半。
“他是人贩子,他拐卖了你,你竟然要找他?”顾安昌闷笑两声,“我以为你早跟你亲生父母享福去了。”
“他么,”顾安昌翻身坐起来,拍了拍大腿上的灰尘,“命好,拿着你亲爹亲妈给他的钱,不知道去哪里潇洒去了。”
顾泥眼眸泠然,“别让我问第三遍。”
顾安昌脑袋发麻,有点怵顾泥,偏过头去混不吝道:“你再问也是一样,他拿着你爹妈给的钱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顾泥胸中盘结着怒气,冲得他眼前发黑。
郑仕□□稳地握住顾泥的肘弯,“别着急,慢慢问。”
顾泥借着郑仕维的力气勉强站住。
他盯着满脸不在乎的顾安昌,轻声开口,“他死了。”
顾安昌冷不防僵住了,抬头对上顾泥洞察一切的眼睛。
阵阵寒意从他脊椎窜出来,像是要把他活活冻死。
顾安昌张了张嘴,好半天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也在那儿,是吗?”
“房子塌下来的时候,你也在那儿,是吗!”顾安昌连滚带爬站起来,想要扑到顾泥面前。
郑仕维挥挥手,让保镖把人拦住。
顾安昌失心疯一般诘问,“你不是跟你亲生父母走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当时为什么在那里!!!”
顾泥看着顾安昌惊恐地没了理智,面无表情地任由顾安昌撕心裂肺地要个答案。
他是走了。
顾守拙说,自己是被他拐走的,自己本来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
吃的应该是大鱼大肉,穿的应该是时兴的洋装,坐的应该是小汽车,住的应该是楼房。
不是他讨来的米糊糊,他捡来的破衣烂衫。
可是他还是回去了。
没来得及说话,房梁就砸了下来,拆迁队的车在外面咆哮。
他被顾守拙护着,虽然耳朵被砸聋,但是保住了命。
“我爹被你埋在哪里?”顾泥紧紧盯着顾安昌。
他怕被抓住,跑了很久很远,直到今天才回到海城。
找到顾守拙的尸体,他就能告。
哪怕顾安昌写谅解书,也够关那些罪魁祸首一辈子。
每一件事,他都问清楚了。
只要他能找到爸爸的尸体,证明爸爸不是失踪了,是死了,他就能把害爸爸人送进监狱。
顾安昌混浊的眼珠子抖得厉害,松垮的面皮也一耸一耸的。
“有什么条件,你可以提。”郑仕维低雅的声音响起,“只要你说出来。”
顾泥转头,漂亮的眼眸浮动。
“别哭,”郑仕维像是跟顾泥保证,“能问出来。”
温热的泪水划过了顾泥的脸腮,顾泥才意识到,他哭了。
顾安昌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两个人,竭力压制住自己的胆战。
他要活下去。
这就是他能握住的最好的机会。
顾安昌狠狠咬牙,天不亡他。
“我要你放过我,撤诉!保证永不追究!”顾安昌瞪着郑仕维,又害怕地缩回视线,“我就告诉他。”
顾泥不安地看向郑仕维。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顾安昌害了好多人,讹了郑仕维好多钱。
郑仕维要告顾安昌。
“天快黑了,”郑仕维觉察出顾泥的思虑,善解人意地给出顾泥时间,“饿了吗?我带你去吃饭。”
顾泥走神地点头。
顾安昌讹了郑仕维多少钱,恐怕又不止那些。
他听哥哥说,项目停工也是要花钱的,几百号人的工资和那些大型机器的租赁费用,会是个天文数字。
怎么还得清?他又应该去哪里还?
“市中心有家西餐厅,味道很不错。”郑仕维道:“正好吃完,送你回去。”
顾泥回过神,刚想要拒绝,“我不…”
郑仕维停下脚步,“嗯?不喜欢吃西餐是吗?有家中餐也很好吃,他们家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顾泥闭上嘴,摇了摇头。
他是该请郑仕维吃个饭,好好谢谢他。
“我吃西餐。”顾泥说。
郑仕维唇边弧度温和,“那就好,还担心你不喜欢吃。”
回去的路程,差不多开了一个半小时。
顾泥走在郑仕维后面,想要说话就走到他身边,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又默默落在郑仕维后面。
郑仕维仿若不知,告知前台,“昨天约的,两位。”
服务员低头查询,微笑道:“请跟我来。”
郑仕维有意后错半个身位,跟顾泥并肩同行。
顾泥没有意识到,他偷偷捻着兜里的钞票,不确定自己今天带的钱够不够。
这里比翠园都要奢华。
“郑董,”有道温婉的女声渺渺地从身后传来,“你也来巴蒂吃饭,真是幸会。”
郑仕维转过身,张宝扇带着宋秋宇上前问好。
张宝扇介绍道:“这位是郑董,是中寰的掌权人,也是你老师门下最得意的徒弟。”
“这是我儿子,秋宇。”张宝扇抚着宋秋宇的肩膀,“这孩子特别崇拜您,时常跟我说,他的书法要是练的跟您一样好,他就满足了。”
张宝扇笑道:“前两天,石老爷子一看,居然说他写的字有您几分神韵。”
宋秋宇见过郑仕维一面,沾了罗瑄的光。
也就是一面而已,郑仕维通身气度不敢让人小觑。
宋秋宇心里打鼓,对张宝扇把他从老师的聚会拉出来的怨念消散了个干净。
他不是要攀上郑仕维,他是真的欣赏郑仕维的书法。
“我妈开玩笑的,”宋秋宇脸有些红,“我估计再练几年,才能跟郑董的字有几分相似。”
张宝扇慈爱地笑着。
母子两个打配合,恭维的郑仕维比神还神。
郑仕维面色淡淡,“学我者生,像我者死。”
宋秋宇脸陡然发白。
“你要记住这句话。”郑仕维没给宋秋宇留一点面子。
张宝扇眼神微闪,立刻接道:“郑董说得对,秋宇还是要多学习。”
“不知这位是谁?”张宝扇视线越过郑仕维后面,触探着被郑仕维遮掩住半个身形的人,“要不要一起吃饭,由我做东,大家凑个热闹?”
郑仕维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手臂旁低着的小脑袋,发丝乌黑细软拢着点白嫩的小耳朵,几息就收回视线。
“家里的小朋友,”郑仕维颔首,“不用了,他怕生。”
张宝扇见状不再多说什么,对着郑仕维点点头,就带着宋秋宇离开了。
顾泥听不到声音,试探着从郑仕维身后冒出来。
郑仕维启声,“认识?”
顾泥抬起头,黑水珠般的眼眸动了动,“不认识。”
他不是被爸爸拐走的。
是他们不要他了,爸爸把他捡走的。
他们隔了十几年才找他,刚见面污蔑爸爸是人贩子,还要让爸爸坐牢。
他跟他们走了,他们才答应放过爸爸,给爸爸一笔钱。
爸爸不想要,他收了钱就真的变成人贩子了。
“那走吧,”郑仕维说:“吃饭去。”
包房很大,顾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着都有回声。
顾泥看郑仕维面色如常,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自己助听器戴太久了。
“不舒服就摘了吧,”郑仕维看顾泥总是调助听器,笑道:“我不跟你说话就是了。”
“谢谢。”顾泥犹豫地摘下了助听器。
菜品一道道上来,顾泥看着郑仕维跟进来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话。
他不知道郑仕维说了什么,见服务员点点头下去,没两分钟就拿着一支红霉素和一包棉签进来,交到郑仕维手上。
郑仕维朝顾泥指了指耳朵。
顾泥意识到郑仕维要给他的耳朵上药,他又说了声“谢谢”。
这次没有拒绝。
郑仕维俯身靠近顾泥,顾泥耳朵眼儿很嫩,被助听器导管磨得又红又肿,最严重的地方还破了皮。
“痛吗?”郑仕维灼热的呼吸打在顾泥敏感耳廓。
顾泥侧了侧眸。
郑仕维反应过来,顾泥听不见他说话,真是傻了。
顾泥的眼睛总是湿润润的,好像蕴着无限的娇气和委屈。
需要别人哄一哄,再哄一哄,才能把他的尖锐抹平,再让他露出天真稚气的笑容。
顾泥抿了抿姣好的唇瓣,小声回道:“有点。”
郑仕维倏地掀眸,心头鼓噪起来,又被顾泥水淋淋的漂亮眼睛浇透。
“那你乖点,”郑仕维将红霉素挤在棉签上,轻轻地伸进顾泥的耳朵里,蘸着伤口,“忍一忍。”
冰凉的药膏触碰在滚烫的皮肤,顾泥不太受得住地缩了缩脖子,水润的眸子流露出直白的稚气。
他不喜欢。
郑仕维低低笑开,真的好小,脾气直来直去的。
顾泥见棉签被郑仕维扔掉,身体才不那么紧缩,转眼又见郑仕维重新拿出个新棉签,沾上了红霉素。
郑仕维瞧顾泥眼睛睁得滴溜圆儿,还不好意思躲开他,强忍着自己把棉签蹭到他破口的唇瓣上。
顾泥感觉嘴唇刺痛,应该是啃汽水盖子划破的,他看着给他往嘴巴上上药的郑仕维,不知道郑仕维怎么知道的。
郑仕维终于上完药,顾泥也松了口气。
他不喜欢陌生人靠近自己,但是郑仕维刚让他见了顾安昌,翻脸不认人也不合适。
好在结束了。
红霉素糊在嘴巴上,顾泥很不舒服,下意识伸出小舌舔舐。
郑仕维指腹按在顾泥唇角,“不要吃进去。”
顾泥反应不及,温软的小舌头在郑仕维干燥的指腹裹了圈。
郑仕维愣了下。
顾泥嘴唇嫣红,贝齿洁白,潮热的口腔张合,仿佛吐着馥郁的甜香。
湿淋淋的旖旎。
“对不起。”顾泥很快收回舌尖,眼睛也带上抱歉,做错事地颦起小眉毛。
郑仕维无意识地捻着指腹的黏腻,“没事,吃饭吧。”
顾泥见郑仕维在说话,想要拿助听器,被郑仕维轻轻按住,摇了摇头。
这是没关系的意思。
前菜是凯撒沙拉和香煎鹅肝配苹果片,汤品是奶油蘑菇汤,主菜郑仕维给自己点的是西冷牛排,给顾泥点的是地中海鱼排番茄浓汤,最后甜品是酸梅蜜薯。
顾泥喜欢最后的甜品,把酸梅蜜薯吃完了。
他看了眼郑仕维,郑仕维只吃完了沙拉,其他的东西,郑仕维好像都不怎么喜欢吃。
郑仕维抬眼,顾泥思索地打量着他,“怎么了?”
顾泥重新戴上助听器,“这顿饭,贵不贵?”
郑仕维没隐瞒顾泥,也没直说,像是对小朋友的玩笑口吻,“可能有点。”
顾泥没有流露局促,大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那我的钱可能不够,我能不能只付一部分?”
郑仕维同意了,“我带你去前台。”
顾泥唇边霎时漾起小梨涡,眉眼弯弯地点了头。
郑仕维头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顾泥唇边的小梨涡,软得可爱。
顾泥到前台道:“我要付沙拉的钱,他的那份。”
服务员讶异地看向郑仕维,见郑仕维点头,微笑应允,“好的先生,请支付78元。”
顾泥拿出一张老人头递给服务员,然后紧紧攥着服务员找回来的22元。
顾泥一边和郑仕维离开,一边跟他说:“我不是因为沙拉便宜买单的,我是看你吃完了它。”
“我想请你吃饭,但是钱不够。”顾泥目光泠然澄澈,“我为你吃的最满足的这道菜买单。”
郑仕维心头微动。
他没听过这么真诚稚气的话。
顾泥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觉得没有完完整整保护他,都是一种罪过。
“顾安昌的话,你怎么想?”郑仕维也转头看向顾泥,“他的要求我都能答应,就看你怎么想。”
顾泥卷翘的睫毛簌簌抖开,眸心湿软,“他应该欠了你很多钱吧,我没那么多钱替他还。”
郑仕维笑了笑,“那是我要操心的事,不是你的。”
顾泥忍不住上前。
他想知道爸爸在哪儿,他想替爸爸把那些人告上法庭。
他们都太有钱了,有钱到可以随便诬陷爸爸是人贩子,可以随随便便要了他的命。
还可以买通爸爸的亲人,让他藏着爸爸的尸体,以后还可以买下谅解书。
顾泥耳朵发疼。
他那个时候好害怕,怕到现在,突然就不怕了。
他们再厉害,还是需要讨好别人。
他们也有害怕的人,也有人在他们头顶。
顾泥想起他们找到自己时,爸爸卑微讨好他们的样子,希望他们能够好好对自己。
他觉得很难受,爸爸的姿态很丑,丑得他心脏痛。
现在他看到他们讨好别人的样子,只是比爸爸多披了层虚伪的外皮而已。
他们跟爸爸没什么不同,爸爸可以被他们轻易弄死,他们也可以被他们头顶的人轻易弄死。
都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
他不是他们上头的人,但是他手里有法律。
“我……”顾泥眼眶通红,话到嘴边怎么都吐不出来。
“没关系,”郑仕维安抚道:“可以回去仔细想想,再告诉我。”
“我让刘会送你回去,”郑仕维面上不错漏一丝,“我还有个会,直接回公司了。”
顾泥将话咽了回去,点了头。
刘会早早地就等在外面,“郑董,我会把顾小先生安全送回去的。”
郑仕维点头,“慢点开。”
顾泥魂不守舍地上了车,他想不顾一切,只要顾安昌口中答案。
至于郑仕维损失多少钱,反正郑仕维不在意,他也不管了。
就这么不管所有人,只要顾安昌把爸爸在哪儿告诉他。
“刘秘书,”顾泥看向副驾驶,探问道:“郑董会损失多少钱?就是拆迁的时候,意外使人残疾、死亡。”
刘会眼神闪烁。
来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刘会长长叹气,好像特意给人听的,“总是避免不了,尤其是有人故意搞事,一天上万块都打不住,这还是没有算上赔偿。”
顾泥心凉了半截。
顾安昌的不追究,不止不会赔郑仕维之前的损失,以后也可能让郑仕维这样继续损失。
他没办法忽视这些。
郑仕维又不欠他的,他凭什么让郑仕维放过顾安昌?
欺负郑仕维脾气好吗?
顾泥做不到。
“郑董是不在乎这些小钱的,他家底足。”刘会佯装安慰道:“你是欠了郑董钱吗?不要太在意,郑董人很好的。”
顾泥心脏拧巴在一起。
他仗着郑仕维不在乎让他白白受损,跟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他不在乎钱,”顾泥迟疑道:“那他在意什么?需要什么?”
顾泥想知道,除了钱他还能补偿郑仕维什么,让郑仕维不那么亏地放过顾安昌。
刘会冲顾泥讪讪笑,没有丝毫打算开口的样子。
顾泥询问,“不能说吗?”
刘会纠结道:“也不是不能说,就是怕你歧视郑董。”
顾泥愣了下,他不知道郑仕维这么成功,还有什么值得别人歧视的。
“我不会,”顾泥补充道:“我也不告诉其他人,这样可以说了吗?”
刘会望着顾泥纯然的眼眸,良心痛了下。
“郑董,”刘会压低声音,“他喜欢男人。”
顾泥眉心簇起。
“你知道的,这个不容于世俗,很受歧视,”刘会语气感伤,“导致郑董这么多年都是单身,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
顾泥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他看电视剧里情侣是一男一女,他身边只有哥哥,他学着他们的样子亲了哥哥。
哥哥就跟他在一起了。
他后来才知道男人是不能跟男人在一起的,但是无所谓了,他只有哥哥,哥哥也只有他。
顾泥从未想过,世界上还有郑仕维这样的人,纯粹地喜欢男人,因为不被世俗接受,隐藏到现在。
好像郑仕维比他和哥哥少了点幸运。
刘会不知道跟谁说:“经常有小姑娘勾引郑董,她们就是性别不对,要是个漂亮小男孩,郑董估计就从了。”
顾泥闻言,纤长的睫羽颤了颤,细白的手指绞在了一起。
他也是男孩子,那他能不能……
==========作者有话说:==========
顾安昌:我当时就要说,郑仕维说我可以提条件,我就憋了回去
第38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顾泥回去的时候, 罗瑄还没有回去,他打算去找罗瑄。
599要跟着去,顾泥就带上了599。
顾泥刚出门就听到有人喊他。
“小泥, ”平日阳光爽朗的邱灏,在夜色的朦胧路灯中, 神情显得格外憔悴, “瑄哥在吗?”
顾泥摇头, “哥哥在郊外, 我准备去找他。”
邱灏抹了把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能带我一起吗?”
顾泥点了头。
他们叫了辆车, 因为是深夜,还多加了几块钱。
邱灏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一张张捋平递给司机。
要不是司机见邱灏身边有顾泥, 还有个会说人话的鹦鹉, 真以为邱灏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做不好的事。
顾泥到前台询问罗瑄的房间。
前台面色为难,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客人隐私。”
邱灏主动解释,“他是罗瑄的弟弟。”
顾泥朝前台点头, “罗瑄是我哥哥。”
前台犹豫道:“那我打个电话?”
顾泥和邱灏等着前台打电话, 一连三次电话都没有接通。
前台询问, “有什么证明你们关系的证件吗?否则的话,我真的不能透露。”
顾泥被问得愣住。
“没有。”
没有任何证件能证明他和哥哥的关系,他们不在一个户口本。
他们…也结不了婚。
“宝宝没关系,”599‘狠毒’道:“我去把罗瑄电醒, 你再给他打电话,他就接到了。”
顾泥没有理会599不着边际的逗笑, 前台倒是从未见过能说这么多话的鹦鹉,多看了两眼。
邱灏这个时候已经冷静下来,“这样,你帮我们开两间房,我们明天早上再找他。”
前台飞快答应下来,“您好,请支付四十。”
“这么贵?”邱灏脱口而出,看了眼旁边纤弱的顾泥,咬牙道:“…开一间双人的。”
“请支付二十五。”
邱灏忍痛付了钱,带着顾泥去房间休息。
他没什么,从哪里不能对付一晚。顾泥身体不好,有些钱该花还得花。
邱灏没什么睡意,准备硬生生捱到天亮,可他见顾泥坐在床边,也没有睡觉的意思。
“我不喜欢男的,”邱灏干巴巴道:“你放心睡吧。”
顾泥抬起头,雪白的小脸儿五官精致,漂亮的眸子似雾若水,唇瓣嫣红鲜嫩。
邱灏心头跳了两下,撇过头去。
顾泥太漂亮了,就算他不喜欢男的,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很早就看出了罗瑄与顾泥的关系,也没想宣扬揭发。
又不是谋财害命,两个男的在一起过日子,碍不着谁。
他只是不知道罗瑄和顾泥原本就喜欢男人还是别的什么。
“你找哥哥有什么事吗?”顾泥嗓音响起。
邱灏眼眸微闪,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出来,又坚忍地憋了回去。
“不是什么大事。”
邱灏颓废地躺在床上,没脱衣服没脱鞋,浑身紧绷绷的,仿佛天一亮立刻就要迫不及待跑出去,寻找他的救命稻草。
599磕着顾泥在前台给他买的瓜子,对于邱灏不对顾泥有问必答,很不识抬举的行为,非常不满。
“花钱买命、拿钱消灾。”粗粝的鹦鹉叫声,配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幽幽渗着阴冷。
599仗着知道部分剧情,肆无忌惮地透露。
邱灏猛地翻身坐起,好像老天都看他愁苦难解,让他诉诉心事。
顾泥年纪小,又什么都不懂,跟他说说应该也没什么?
“我是爷爷奶奶养大的,从小就听别人夸我聪明,我也想着尽快赚钱,让我爷爷奶奶享福。”
顾泥眸心颤动。
邱灏苦涩地笑了笑,“所以我看准了瑄哥哥我总感觉他以后会飞黄腾达,能够带着我一起赚钱。”
“我把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
“今天早上,爷爷给我寄了一大笔钱,让我去投资,他根本不知道投资是什么,他只是听我说钱越多越好。”
顾泥迟疑道:“钱怎么来的?”
邱灏眼眶泛红,愤怒又无奈,“我也想知道他们怎么能有这么大一笔钱。”
“我查了,”邱灏失控地锤了下床,“半个月前有个远方亲戚家里拆迁,他们叫爷爷奶奶断手断腿,去讹!”
顾泥瞳眸骤缩。
“我爷爷胳膊断了,我奶奶腿断了,他们讹了开发商好大一笔钱。最后只分给爷爷奶奶几百块,就让他们感恩戴德。”邱灏痛苦地闭上了眼,“因为爷爷奶奶觉得又能帮我了。”
“他们……”顾泥快要失了声音。
邱灏猝然抬头,眼底尽是恨意,“我找到了,给他们出主意的人,名字叫顾安昌。”
“我要让这人牢底坐穿!”
“没这么害人的!”
房间的灯被关了,打算苦熬一夜的邱灏身心俱疲,半晕半睡了过去。
顾泥搂着599躺在床上。
599用喙轻轻蹭着顾泥软嫩的脸蛋,“宝贝,怎么不睡?”
顾泥闭上了眼睛,却没摘助听器。
599扑腾着翅膀挣脱顾泥的胳膊,“我出去找罗瑄。”
说着599就顺着开着的窗户飞了出去。
好在罗瑄住的是带窗户的房间,599不一会儿就找到了。
难怪罗瑄听不到电话,醉成这样,能听见才有鬼。
599扇了扇房间里浓重的酒气,费劲巴拉地叫醒了罗瑄。
“小反派来找你了,不跟你睡,他睡不着。”599站在窗户上挑剔地换着爪子,“你快点去找他,要不然他该不高兴了。”
罗瑄清醒了点,他记得他给顾泥打过电话,今天晚上可能回不去了。
他没想到顾泥会在半夜过来找他。
“你去叫他,”罗瑄坐起来,“我收拾一下。”
599想了想也对,总不能让他们三个挤在一间房。
顾泥刚走到楼梯拐角,罗瑄就快步从楼梯下来。
“小幺儿,”罗瑄走到顾泥面前,伸手摸了摸顾泥小脸儿的温度,俯身将人抱起来,亲了亲顾泥的冰凉的鼻尖,“去我房间睡吧。”
顾泥搂住罗瑄的脖颈。
“哥哥,”顾泥细嫩的脸颊贴着罗瑄脖颈,小鼻子在罗瑄身上嗅闻,“你喝酒了?”
罗瑄“嗯”了声,“见到爷爷之前的好友,喝了一点。”
“爷爷以前做了不好的事情,跟他的好朋友绝交了,”罗瑄缓缓跟顾泥叙述,“现在才知道爷爷的好朋友并没有放下他。”
“算是破镜重圆吧,所以喝了几杯。”
“哥哥,”顾泥询问,语气些许困惑,“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法律的惩罚吗?”
“我能不能瞒下来?”
顾泥很小声道:“我不想他被惩罚。”
他想在法律和爸爸之间选爸爸,不管顾安昌害了多少人,只要他能告诉自己爸爸在哪里,他都可以尽力保下顾安昌。
郑仕维说过,只管想他的,别的不需要他考虑。
郑仕维一直都说话算话,也是他带自己去见的顾安昌。
罗瑄将顾泥抱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幽凉寂静,罗瑄脱掉顾泥鞋袜,用热水烫了烫毛巾,蹲下身给顾泥擦脚。
顾泥清瘦纤白的脚踩在罗瑄膝盖,晶贝般泛粉的脚趾不安地蜷缩起来,唤道:“哥哥。”
“可以,”罗瑄握住顾泥娇嫩的足底,漆黑的眸子映照着顾泥巴掌大透明的小脸儿,“每个人都有私心,哥哥愿意满足小幺儿的私心,无论是什么。”
顾泥眼睛湿润起来,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他不明白伤害爸爸的坏人,为什么不能被一网打尽,还要留下几个。
剩下的几个会继续害哥哥的朋友,甚至哪天会伤害到哥哥。
他不知道该怎么决定,不知道该选爸爸还是哥哥。
罗瑄换了条毛巾给顾泥擦脸,把人揽在怀里,“天太晚了,睡吧,小幺儿。”
顾泥趴在罗瑄胸口,听着罗瑄稳健的心跳,感受到安全,也感受到了困意。
他让自己不去想,就这样待在哥哥身边。
像小时候他捂着耳朵从倒塌的房屋爬出来,跑了很远很远,最后晕倒被好心人送到医院。
他们商量着要把自己送进孤儿院,哥哥问他要不要跟他走。
他握住了哥哥的手,把一生都交给了哥哥般。
罗瑄抚着顾泥起伏的温软脊背,听着顾泥渐平渐缓的呼吸,轻声道:“599,后续剧情是什么?”
599在顾泥手臂周围蹦哒着,给自己找地方睡觉。
“宿主,”599窝在顾泥手边,好像被顾泥摸着,“只有剧情线展开,我们才能知道后续剧情点。”
599提醒道:“你忘了吗?当初剧情线没开始时,你捡了好几年垃圾。”
罗瑄知道,他低头垂看睡着都愁郁难结的顾泥,“我只是想知道他遇到什么事了。”
599也无能为力。
“小反派嘛,最喜欢做坏事了。”599肯定道:“不过,无论他做什么坏事,我们都跟他站一边。”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顾泥都不会难熬。”
罗瑄薄唇贴吻顾泥的眉心,将那处拢络的地方抚平。
599鼓励道:“宿主,你刚才做得就很对,小泥知道我们向着他,他就不会难过了。”
罗瑄点点头,吻了吻顾泥的脸颊,合上了双眼。
第二天早上,顾泥睡醒就被599告知,罗瑄去见邱灏了。
顾泥目光扫过床头柜,罗瑄的手机在那儿,里面应该有郑仕维的联系方式。
他忘记要郑仕维的联系方式,也不想去见他。
郑仕维本身就代表另一个选择,见到郑仕维就让他想到自己放弃了什么。
顾泥不喜欢这种感觉,自我逃避地不去见郑仕维。
599从窗户飞进来,“小泥别玩手机了,去吃早饭了。”
顾泥将发完短信的手机,删除记录,放进兜里。
“好。”
顾泥没想到,饭桌上除了罗瑄和邱灏,还有石生畲。
罗瑄之前告诉他的,罗瑄爷爷的好友。
石生畲是撇了他的徒弟们,腾出空来,专门跟罗瑄吃早饭的。
“这是我弟弟,顾泥。”罗瑄介绍道。
“泥,承载万物、本真质朴,好名字。”石生畲含笑看着顾泥,“人长得也俊。”
顾泥接触的人少脸皮薄,不习惯长辈这么直白夸奖,耳尖发热。
罗瑄牵住顾泥的手,仿佛给顾泥当靠山,“他有点害羞,您不要逗他。”
“叫爷爷就好。”罗瑄偏头对顾泥道。
顾泥亦步亦趋,喊道:“爷爷。”
石生畲眼神从罗瑄与顾泥交叠的双手划过,微微闪烁,面容慈和,“好,坐下吃早饭吧。”
顾泥坐在罗瑄旁边,另一边是邱灏,对面是石生畲。
还有个599在顾泥椅子扶手上巡视。
罗瑄给顾泥夹了个灌汤包,对魂不守舍的邱灏道:“你要是想告,我这里还有些钱给你打官司。”
石生畲显然听说了这件事,愤慨道:“那些强占的开发商可恶,这些从中算计的小人也不遑多让。”
“告!法律自会告诉他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顾泥咬着灌汤包,被里面鲜甜的汁液烫到嘴唇,猛地吐出来,倒吸口凉气。
罗瑄分出一部分心神给顾泥,顾泥一有不对就被罗瑄察觉。
“嘴巴怎么破了?”罗瑄温热的指腹抚过顾泥嫣软唇瓣上极细的血痕,“换个别的吃?”
顾泥抿了下唇肉,“喝饮料,被盖子划的。”
罗瑄吃掉顾泥吐掉的灌汤包,重新给他剥了鸡蛋,放在小碟子里晾凉。
石生畲抬看了眼,“小泥这耳朵?”
罗瑄主动解释,“耳朵里面有根小骨头断了,目前国内手术风险很大。”
“我有个徒弟在国外就是做这个手术的,”石生畲拍了大腿,“是叫镫骨手术吗?”
顾泥不可置信地望了望石生畲,又依赖地看向罗瑄,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罗瑄稳稳按着顾泥后心,“是。”
“我找个时间,”石生畲一锤定音,“让他飞回来一趟,给小泥把这个手术做了。”
“谢谢石爷爷。”罗瑄揽着顾泥的手臂都收紧了。
顾泥茫茫然看着罗瑄感谢石生畲,突然对于耳朵能好没有更大的实感。
其实……好了也没什么用。
爸爸已经死了。
“你不用担心钱,”石生畲对于小辈很宽厚,他告诉邱灏,“我帮你找律师。”
邱灏感谢地向石生畲道谢。
石生畲关注着心不在焉的顾泥,“小泥怎么想?”
顾泥怔了下,“坏人被法律制裁,以后就不会害更多的人了。”
爸爸那么善良,肯定不愿意自己为了他,放走害了无数家庭的顾安昌。
而且爸爸,希望自己能够平安顺遂。
最后一句话,都是让他不要怨恨他的亲生父母,把所有的罪责都归咎在自己身上,可能他们只是吓唬年幼的孩子,要不是他捡走了,或许这个孩子还过着富裕殷实的生活。
石生畲愣了下,哈哈大笑,“我是问你,做手术这个事怎么想?害不害怕?”
“每个手术都是有风险的,没有人能保证百分百的成功率。”
顾泥尴尬地红了脖颈,“我不怕。”
“但是,”顾泥犹豫开口,“我现在不想做。”
石生畲并不计较,也不觉得自己心意被糟蹋。
小孩子也是人,有自己的想法。
“好,到时候找我就行。”石生畲摆摆手,不在意道。
石生畲离席,罗瑄低声询问顾泥。
“小幺儿,为什么不想做手术?”罗瑄摸着顾泥的小耳朵,“做了手术就不用戴助听器,以后耳朵也不会被磨得又红又肿。”
顾泥一味摇头。
他说不上来。
他觉得对不起爸爸,好像耳朵的残疾能够弥补心底的愧疚。
罗瑄不再劝说,“想通了就告诉哥哥,好吗?”
顾泥点了头。
罗瑄摸了下衣兜,“我去房间拿下手机,等会儿我们回家?”
邱灏缓过神来,“瑄哥,官司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干项目就成。”
罗瑄颔首,“过两天我就去中寰,尽快把这个项目定下来。”
邱灏勉强笑了下,看不出有没有被安慰到,“那我就先走了。”
罗瑄打算回房间,被顾泥拉住。
“哥哥,”顾泥从自己衣服兜里掏出罗瑄的手机,“我给你拿下来了。”
罗瑄接过来,“房间里没什么东西了,直接回家吧。”
好评如潮的青蟹过了季儿,六月黄刚出来就被骆观焘订好送到了郑仕维的公司。
刘会拎着好几箱大闸蟹,后面的助理、司机手里都是满满当当。
骆少爷为人暂且不提,出手就是阔气,礼物不要钱地往中寰送,恨不得替郑仕维把中寰员工的年终奖给包办了。
“刘秘书,”好信儿的人打听,“郑董那个,怎么好几天都没见到人?”
刘会瞪过去,“胡说什么,什么这个那个?”
“啧,还瞒着?”同事撞了撞刘会肩膀,“就那天,全公司都知道郑董吃人家吃过的东西吧?”
“不是我们八卦,小嗓门嘹亮着呢,上下三层都听到了。”同事见刘会脸色不好,忙不迭解释。
同事意会地压低声音,“我们都知道是男的,有钱人癖好特殊点又没啥,我就是问问,这人是老板娘不?”
刘会让他赶紧滚,守口如瓶的架势,堪比深宫的大太监。
顾泥耳朵不好,说话声音自然大。
刘会怨不上人家,主要是自家老板任凭公司流言蜚语疯涨不管,导致朝他打听消息的人越来越多。
烦。
老板的私生活,那么好奇干什么?
他就一点儿都不好奇!
刘会让人把大闸蟹先放进茶水间,深吸一口气,闷头扎进了老板办公室。
他只会害怕。
郑仕维低头签着文件。
细微的沙沙声则更让人窒息。
刘会硬着头皮开口,“郑董,顾小先生今天还是没来。”
郑仕维笔尖没有丝毫卡顿,飞快签完下一份文件。
小孩子总是朝令夕改。
顾泥第二天发过来的短信,他没太在意。
只是顾泥像下定了决心。
郑仕维签好最后一份文件,面色淡淡,“还有事?”
刘会艰难地继续道:“还有骆少爷,他又送来一批螃蟹,公司的茶水间都有点放不下。”
“你看着处理。”郑仕维扣上钢笔,“拿着文件出去吧。”
“哎。”刘会赶忙拿起桌上的文件,“我这就去。”
最后的一点噪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办公室空旷的让人心悸。
郑仕维视线落在虚无,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急促的座机铃声响起,郑仕维接了电话。
“郑董,”刘会气喘吁吁,“顾小先生来了。”
郑仕维深色的瞳眸微缩。
刘会紧接着下一句,“同行的还有罗先生。”
郑仕维沉默着,手机里还有“罗瑄”前几天发送的消息。
“郑董,你告他吧,他罪有应得。”
他不知道顾泥为什么用罗瑄手机给他发消息,是暗示他关于他们的关系?还是警告他?
无论哪种,都表明了顾泥的态度。
“让他们进来。”郑仕维撂下电话。
顾泥对做手术轻微的排斥,引起了罗瑄的注意。
罗瑄尽可能每时每刻确保顾泥待在自己身边,避免顾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到什么委屈与挫折。
包括这次来中寰谈工作,他也带上了顾泥。
“哥哥,”顾泥挣开罗瑄牵着他的手,卷翘的睫毛掀开,露出些许固执的湿润黑眸,“我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你。”
罗瑄不放心道:“会无聊吗?”
刘会急得汗都快下来了,他想让顾泥见见他们老板,又不敢明面上跟顾泥拗劲儿。
“我们郑董办公室有电视,”刘会努力提醒顾泥,“不无聊的。”
顾泥不为所动,薄白眼皮垂下,“我不想进去。”
罗瑄见顾泥坚持,以为助听器又让顾泥不舒服了。
“麻烦刘秘书带我弟弟找个空房间休息一下,”罗瑄道:“我很快出来。”
刘会无可奈何,只能答应下来。
罗瑄独自去了郑仕维办公室,上午明媚的阳光穿透玻璃,洋洋洒洒铺在罗瑄沉峻帅气的五官,眉宇间那点青涩都是独特的雄性魅力。
郑仕维偏头,他平淡的容貌和罗瑄的脸,奇异地被同一块玻璃倒映。
相形见绌,不外如是。
好像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郑仕维眼眸深沉似渊,唇边弧度划出一抹自嘲,转瞬即逝。
恋爱,似乎年轻人谈,更美好。
他是有钱,可是小孩子对钱没概念。
这么想着,郑仕维自谑意味更重,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罗瑄没察觉到郑仕维的异样,坐到郑仕维对面,同他讲起他的资金规划。
半个小时后,罗瑄压着口干舌燥,询问:“郑董,冒昧问一下,城北那块荒地,什么时候能够转权?”
郑仕维神色疏离,“大概一个星期左右。”
罗瑄不知道顾泥为什么不愿意做手术,或许他多赚些钱,就能让顾泥不会再那么忧虑。
“谢谢郑董。”罗瑄起身,“郑董要是没事,我先离开,我弟弟现在一个人待在会客室,我担心他不自在。”
郑仕维可有可无点头。
有什么可担心的?一只会给人开瓢的小刺猬。
还会专门扎人的心。
不知道小刺猬的情哥哥这么着急催,是不是小刺猬缺钱花了。
郑仕维打了个内线电话,让刘会尽快确权,并且送罗瑄他们离开。
刘会进来,礼貌微笑,“罗先生,请跟我来。”
“郑董,”刘会大胆提议道:“要不要留罗先生和他的弟弟,用顿午饭?今天食堂的菜,很不错。”
郑仕维眉心微蹙,他并不喜欢被人安排,抬起头却看见刘会眼神不住地往外飘。
他顺着刘会视线,看到了外面一道清纤的身影。
“不用麻烦,”罗瑄率先道:“家里已经做好饭了,我们回去吃就可以。”
他感觉顾泥不大喜欢郑仕维,因此没打算让顾泥继续难受地待在这里。
就像顾泥在翠园被满地螃蟹吓到,不想进去吃饭,他也会不挽留郑仕维带顾泥离开。
顾泥在他这里,是第一位。
郑仕维呼吸微停,很快调整过来,“既然如此,就不强留了,你去给罗先生拿两盒大闸蟹。”
没等罗瑄拒绝,郑仕维道:“麻烦你帮我带给老师。”
这下,罗瑄就没了拒绝的理由。
刘会很快拎过来两盒螃蟹,站在办公室门口,周到的不能再周到,“我帮罗先生拿下去。”
郑仕维看到门口的影子离远了些,随口问道:“上次的青蟹,味道还行?”
罗瑄没想暴露顾泥害怕螃蟹的事情,含糊了几句。
“挺好的。”
“哐啷——”
门外传来盒子砸进垃圾桶的响动,伴随着刘会的懵逼,“顾小先生怎么把螃蟹扔了?是不喜欢吗?”
罗瑄疾步走出去。
郑仕维淡淡地注视,门外的一道身影很快变成两道,相拥在一起。
甚至能够看清高大身影低头,与纤薄身影耳鬓厮磨的独特温情。
以及纤薄身影仰头依赖的娇娇气。
郑仕维半阖着眸子,小朋友总是天真单纯,要靠亲吻和拥抱这种确定的行为,汲取他们的安全感。
如果在他们意识不到,这些东西没有实际性作用之前,会永远稚气。
算了,人家之间的事,他一个老东西掺和什么?
郑仕维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在不放过顾安昌的情况下,从顾安昌嘴里挖出顾守拙的下落。
“就当我给你坚定不移的奖赏。”
郑仕维屈指轻轻敲着桌子,启声呢喃。
第39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第一次, 顾泥见到郑仕维,是和满地乱爬的螃蟹一起出现的。
第二次,顾泥从家里看到他送给宋秋宇的螃蟹, 来自郑仕维。
他承诺顾泥,不会让顾泥不喜欢的东西在出现在顾泥面前。
他没做到。
第三次, 顾泥又从中寰看到郑仕维让他捎给石老爷子的螃蟹。
好像郑仕维跟螃蟹被彻底关联起来, 让顾泥一起不开心。
罗瑄没再看垃圾桶旁边被顾泥踢得破损的礼盒, 牵起顾泥冰凉的手, “走了,小幺儿。”
顾泥纤密的睫羽根部被濡湿得发亮,水眸潋滟起稚嫩的躁郁。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明明郑仕维让他见到了顾安昌, 帮他差一点问出爸爸下落。
他却因为选了哥哥没选爸爸,厌恶带他去见顾安昌的郑仕维、知道他放弃爸爸的郑仕维。
连坐也没有这样过分。
中寰大楼外的阳光刺眼, 让顾泥鼻腔酸涩起来。
“哥哥, ”顾泥软糯的指尖在罗瑄掌心不安地剐蹭着, “我的脾气是不是很坏?”
罗瑄停下脚步, 温热的手掌托起顾泥雪白透明的脸颊,无声地将情绪低落的顾泥搂在怀里。
这怎么能怪顾泥?
“是哥哥没有照顾好你。”罗瑄轻轻抚着顾泥纤薄的脊背,直到顾泥紧绷的身体完全放松在他怀里, “是哥哥一直让小幺儿待在不开心的环境, 小幺儿才会发脾气。”
顾泥愣愣的, 弥漫水雾的眸子泛起软茫。
他不懂罗瑄的意思,心里不安加重,那感觉只存在一瞬。
低潮的情绪很快又轻易被罗瑄妥帖的话术哄好。
罗瑄没再继续那个话题,“给599买花生吃吗?”
“不要, ”顾泥闷闷地使小性子,打定主意让今天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不高兴, “给599买珍珠瓜子。”
罗瑄默了默,答应下来,“你想吃什么?”
顾泥没再挑剔,“都可以。”
罗瑄带顾泥去菜市场买了菜,还买了比平常瓜子小一倍,非常难嗑的黑珍珠。
599还是那么热情。
“宝贝你回来啦,有没有赚大钱?”
599也知道,罗瑄今天带顾泥去中寰商定合作细节去了。
顾泥推开朝他飞来的599,换好拖鞋默不作声回到卧室把自己关了起来。
罗瑄把一袋黑珍珠放在599面前,去厨房做饭。
599感到奇怪,叼起几十颗瓜子嚼了嚼就咽进肚子里,根本不需要吐皮。
“宿主,”599纳闷道:“小反派怎么了?出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罗瑄清洗着蔬菜,眼眸半垂。
“599,放弃这个项目,会有什么影响吗?”
“什么?”599以为自己听错了,“宿主,我们为什么要放弃这个项目,难道小反派提前把项目书卖给了赵家?”
罗瑄往开水锅里下了把面条,“小泥没有。”
599更不理解了,“那咱们图啥啊?我们来到小世界,不就是仗着提前知道剧情当龙傲天,赚取爽点么?”
“我们主动放弃,不就跟小反派把项目书卖给赵家的结果一样了吗?”
罗瑄将洗好的蔬菜切断,放入锅中一气呵成。
“小泥不太喜欢郑仕维,见到他总是不开心。”
罗瑄用抹布擦了擦手,凝着热锅上袅袅蒸汽。
“继续这个项目,我会一直和郑仕维接触。”
“小泥就无法避免见到郑仕维,会一直不开心。”
他能为顾泥做的,只有切断这次合作,让顾泥远离。
远离让顾泥不开心的环境,顾泥才会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
他没觉得这样极端,或许小世界给予顾泥特殊的剧情线,让他和郑仕维产生某些联系,不极端一点,无法避免这种巧合。
599闻言,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宿主,你想好要对宋秋宇、邱灏以及王麦石他们怎么交代了吗?”
“他们可是投了全部身家跟你压这个项目。”
罗瑄启声,“我会给他们个交代,道歉赔偿,劝说他们跟我进行下一个项目。”
599犹豫道:“还有第一个小世界的惩罚还没有实施,宿主,你主动放弃这个爽点,可能会惩罚加重。”
白软的面条在锅中盘旋,与鲜翠的绿叶菜荡漾划波。
“599,第一个小世界,顾泥喜欢陆乘骐。第二个小世界,顾泥喜欢沈亓。”
“他每次都看不到我。”
“我不知道顾泥讨厌我什么,又喜欢他们什么,”罗瑄顿了顿,“但是顾泥现在喜欢我。”
燃气灶灭了火,旋转的面条温吞安静下来。
“我做不到让顾泥多喜欢我一些。”
“起码,我可以让顾泥少讨厌我一点。”
让顾泥少待在让他不开心的环境,让顾泥少接触让他不开心的事,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599知道了,“要是小泥真的能开心,我们做什么都不过分。”
罗瑄盛起面,“无论什么惩罚,我都接受。”
“小泥吃饭吗?”599问道。
罗瑄说:“路上我给他买了糖糕。”
正午太阳升起,渐渐涨成适宜安睡的温度,顾泥埋在薄被里,鼓鼓囊囊的团成一团,身形都像是闹闷气。
罗瑄打开门走到床边,将缩在薄被里的顾泥捞出来。
顾泥闷出一身汗,乌软的发丝湿润地粘在雪润的脸颊,茭白的耳朵泛着绯红,衣领乱糟糟地扯开,精致的锁骨沁着密密细汗。
罗瑄手掌落在顾泥纤软的腰肢,把嫩生生的小人儿抱到腿上。
顾泥嫣然的唇瓣娇气地抿着,没精打采的。
“小泥乖,”罗瑄伸手抹去顾泥白皙额头的汗珠,“哥哥会保护好小泥。”
顾泥抬眼望了望,清亮的眸子稚嫩,含着茫然。
顾泥没戴助听器,听不见罗瑄的话。
罗瑄低头含吮住顾泥软糯的唇瓣,滚烫的舌头抵开顾泥贝齿,柔柔地舔舐顾泥藏在口腔中的小舌。
顾泥乖乖搂住罗瑄脖颈,笨拙但是熟练地回应起来。
他们互相交换呼吸,交换津液,感受着此次。
顾泥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小舌头还塞在罗瑄嘴里。
罗瑄含着,珍重地亲了亲,慢慢分开和顾泥相贴的唇瓣。
顾泥雪腮浮着粉腻,眼角眉梢流动着稠醴的春情。
罗瑄垂下眼,舔舐顾泥唇角落下的银丝,密密吻着顾泥的脸颊。
他的宝贝。
顾泥仰起小脑袋,亲了亲罗瑄耳朵,小声道:“哥哥,我也保护你的,我站在你这边。”
“真的。”
罗瑄没有陪顾泥午睡,他既然做了停止这个项目的决定,就应该对其他三个人有个交代。
顾泥过了好几天安然的时光,除了哥哥总是早出晚归,让顾泥有点黏人外,其他都很好。
罗瑄没打算把终止项目的事情告诉顾泥,他不想顾泥为他操心任何事情。
最开始捡垃圾的困苦过去,顾泥以后在他身边就应该永远过只考虑吃什么喝什么的日子。
顾泥手机弹出两条信息。
第一条看起来像旧相识。
“我把你的电话号码卖出去了,你也别怨我,谁让你当初坑了我五块钱。”
紧接着是第二条,来自不同号码。
“顾小先生,方不方便来顾宅一趟,我们从顾安昌嘴里问出点东西,你或许想知道。”
顾泥沉默地看了几分钟。
那边好像没什么耐心,又发了第三条。
“郑董不在。”
顾泥卷翘的睫毛轻颤,握着手机的细白手指微微用力。
郑仕维不在,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在郑仕维没有答应顾安昌条件的情况下,问出了爸爸的下落?
顾泥心跳快起来。
如果可以,他想知道爸爸在哪里,同时顾安昌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以及郑仕维不会有任何损失。
顾泥回信息道:“我马上过去。”
还是上次那个地址,顾泥已经不觉得害怕,心里被顾安昌即将吐露的话填满。
顾安昌比顾泥上次见到整整瘦了一圈,面色蜡黄、眼球泛着红血丝、嘴唇干裂。
生命力好像在不断流失。
上次他被砸破头,血糊了满眼,都认出了多年不见的顾泥。
现在顾安昌半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嘴里却不停地重复呢喃。
“大哥在济北路旁边的野树林里,张宝扇给了我三百块,她知道大哥在里面,故意让人用推车把他活埋……”
顾泥脸色发白,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回想。
济北路。
济北路旁的野树林,那是哪里?
好熟悉。
顾泥踉跄转身,他得快点去找爸爸。
刘会一把拉住精神恍惚的顾泥,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往下听。
顾泥魂不守舍地停下脚步。
“那是赵家游乐场动工的地方,大哥不肯搬走,所以赵家想让大哥死。”顾安昌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晕了过去。
顾泥双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刘会去扶顾泥,“顾小先生,你没事吧?”
顾泥耳中出现嗡鸣,前前后后终于在脑海串联出因果。
不是意外?是“爸爸”成了钉子户,耽误赵家赚钱,所以爸爸才会死。
那是条人命。
赵家怎么敢的?
为了赚钱害人。
“顾小先生,你还好吗?”刘会给顾泥倒了杯水。
顾泥没接,泠然的眸子被水色覆盖,嫣软的唇瓣颤抖着,“郑仕维在哪里?”
刘会怔住。
“郑董没过来。”刘会提醒顾泥,“我发消息告诉过你的,顾小先生。”
而且,你不就是因为郑董没来,才松口过来的么。
可是将郑仕维视为猛虎的顾泥,这次纠缠不休地追问,“为什么?”
刘会不好直白地告诉顾泥。
他总不能告诉顾泥郑董因为被你拒绝才不愿意出现。
刘会绞尽脑汁开口道:“顾小先生,你的哥哥终止了跟中寰的合作,让郑董损失惨重,所以郑董还在中寰处理公务。”
顾泥一言不发地离开。
庞大的信息量进入顾泥脑海,让顾泥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消化。
顾泥坐上公交车,下车时距离目的地还有很长一段路。
他不停地走着,直到遥遥几栋错落有致的别墅出现在视野。
赵长茂、张宝扇就住在这里。
顾泥眼眶逐渐变得通红。
“你谁啊?这里不能你能玩的地方。”保安注意到了顾泥,驱赶道:“里面住的都是你惹不起的大人物,赶快走!”
保安穿着崭新工整的保安服,挺着啤酒肚,拇指插在他的腰带上,自上而下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你听到没有?来这里怕不是想堵这些大老板,让他们施舍给你点钱花花?我警告你,别痴心妄想了。”
保安眼角瞟到一辆公爵从别墅区驶出来,催促道:“快点走,别逼我叫人。”
“顾泥?”
公爵使出保安岗,停在了顾泥身边,后面车窗上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宋秋宇。
顾泥抬眼望去,宋秋宇衣着精致低奢,跟平时随性的打扮截然不同。
乍一看,以为是两个人。
车后面还有位女士跟宋秋宇并排而坐,素绉缎的旗袍显得她身段净美,紫色的牡丹开在女人肩膀,越发透出她的面容艳丽。
“妈,这是我合伙人的弟弟。”宋秋宇扭头对女人道:“我下去跟他说两句话。”
女人似乎是瞥了眼顾泥,很快漠不关心地落下眸子。
宋秋宇下了车,带顾泥去到前面的凉亭。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宋秋宇轻蹙眉头,“罗瑄知道你过来吗?”
他没想隐瞒身份,不过,他的身份也没什么值得吹嘘的地方。
他只是一个钱比较多的普通人。
他不想创业的时候,受到什么特殊对待。
事实证明,他跟罗瑄还有邱灏他们相处得很愉快,项目就差最后一步就能一步登天。
现在全毁了。
“说实话,我不相信罗瑄是个背信弃义的人,更不相信他无缘无故放弃唾手可得的成功。”
宋秋宇眼神锐利,“顾泥,你告诉我,罗瑄突然终止项目跟你有没有关系?”
顾泥停滞的大脑从此刻才开始运转。
“哥哥不跟中寰合作了?”
宋秋宇眉头皱得更深,“你不要装不知道,罗瑄哪次不是为了你?”
“翠园那次,是不是你不想吃饭?所以罗瑄推了跟郑董的饭局。”
“郑董是什么人物,他能为老师纡尊降贵被邀请过来,就不会因为水族箱爆炸这种跟我们完全无关的小事,甩脸离开。”
顾泥纤长睫羽剧烈颤抖了下。
他确实不想在满地螃蟹乱爬的酒店吃饭,但是他也没有逼迫哥哥推了饭局,他是想自己出去吃的。
居然也不是郑仕维架子大。
起始源头是他。
“算了,我懒得跟你多说。”宋秋宇语气不耐,“罗瑄早晚会因为宠你把自己害死。”
“你根本不知道,罗瑄这次终止项目,他现在的名声有多臭。”
顾泥黑水珠般的眼眸转动,漾起了无生气的波纹。
宋秋宇见顾泥冥顽不灵,也不再多说什么,憋着气离开。
顾泥抬手敲了敲自己麻木的头,缓缓蹲了下去。
是因为螃蟹吗?
郑仕维送的螃蟹,自己说讨厌,哥哥就做了这个决定?
因为这么小的一点事情。
第一次,第二次,没有了第三次。
哥哥朝他做的保证,每次都言而有信。
顾泥摘下令他痛苦的助听器,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爬的蚂蚁,鼻腔酸得厉害。
所有人都在为他付出。
是他导致爸爸死亡。
也是他让哥哥名声尽毁。
温热的透明水珠砸在一只蚂蚁身上,沉重的力量将蚂蚁死死粘在地上。
不一会儿,另一只蚂蚁赶来想要施救,同样被水珠死死包裹进去。
顾泥殷红的唇瓣抿成直线,用自己洁白的衣摆吸干两只蚂蚁身上的水痕。
两只蚂蚁如释重负顺利逃走,顾泥的衣摆沾上抹不掉的泥巴。
顾泥怔怔看着自己脏污的衣摆,其实用自己换两个人,实在是很值的买卖。
兀地,视线被一双紫丝绒的高跟鞋占据。
顾泥顺着这双华贵的脚往上看去,公爵没有离开,停在了不远处。
宋秋宇站在车旁边,一脸困惑地朝这边张望。
张宝扇眼底冷漠,垂视着扫过顾泥。
“你命不错,托生我的肚子里,让你享了富贵。”
张宝扇淡淡叙述,“人贩子拐走了你,尽心尽力照顾你。”
“人贩子死了,”张宝扇略挑眉,“你又被捡走,居然还是没吃过什么苦。那个罗瑄,我听说过,很是年少有为。”
顾泥站起来,把他摘掉的助听器重新戴上。
他听见张宝扇施舍地对他说:“现在罗瑄名声败了,估计之后也成不了什么事。”
“这样,你跟我回家吧,也算认祖归宗。”
张宝扇涂着口红的丰醴唇瓣,吐字刻薄,“我也看出来了,我注定逃不过你这个冤孽,你总是要吸别人血享受荣华富贵,兜兜转转还是重新回来了,我现在认了。”
顾泥无动于衷。
以前或许还不明白。
现在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把他从爸爸身边接走,是为了用他逼迫爸爸签拆迁同意书。
把他从哥哥身边接走,是想不花一分钱,让他把哥哥停手的项目拿过来。
张宝扇见顾泥迟迟不语,细眉簇起,“别跟我拿乔,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
顾泥笑了,眉眼舒展稠醴,看上去与女人有五分相似。
张宝扇瞳眸骤缩,骨子泛起排斥的恶心感。
“好啊,我回去。”顾泥说:“我不仅自己回去。”
“妈妈,我还送你一份项目书,好不好?”
张宝扇心脏惊喜地狂跳起来,还是压着嗓音,无所谓地“嗯”了声。
“随便你。”
张宝扇重新上了车。
宋秋宇不解询问,“姨妈,你认识顾泥,你跟他说什么了?”
张宝扇嗔怪地瞪过去,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叫。”
宋秋宇亲昵地喊了声“妈妈”,搂着张宝扇肩膀好声好气地哄了哄,才让张宝扇开口。
“认识,不太熟。”张宝扇收敛笑意,“我之前那个丢了的儿子。”
宋秋宇五官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探出车窗,看着顾泥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墨点。
他的那个小表弟?
顾泥全然不知宋秋宇澎湃的心情,他拿出手机编辑文字。
面无表情地簌簌落下眼泪,模糊了手机屏幕。
顾泥看了许久,用力擦去屏幕上的水痕,将短信毅然决然地发送出去。
那边没有回复,又过了五分钟,顾泥凭借记忆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郑仕维没有想到罗瑄毫无征兆地停止了项目。
也不算毫无征兆。
起码,罗瑄对于顾泥的在乎,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真幼稚。
他不过惹了顾泥几次不高兴,一事无成的罗瑄就白白把这么好的机会浪费掉了。
换作年轻时的他,不会这么沉不住气。
受委屈是一时的,以后飞黄腾达狠狠报复回去,比现在意气用事好得多。
郑仕维尽管不赞同罗瑄的行事风格,唇角的弧度却压得阴沉。
恐怕,顾泥就是喜欢这种幼稚的在乎、幼稚的占有。
刘会瞧着老板越来越黑的脸,心里直打哆嗦,磕磕绊绊讲完,最后道:“顾小先生听完就离开了。”
“他找我了?”郑仕维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会斟酌道:“顾小先生当时状态很不好,我给他递水他都没喝,可能是慌不择路、人。”
郑仕维没太大意外,在顾泥眼里,跟他确实没什么关系。
找他可能是惊惧过度,叫错了名字。
郑仕维蹙眉,“你没送他?”
刘会飞快反应过来,猛地拍脑门,“我忘记了!”
“顾小先生当时情绪特别不好,万一出什么事,可怎么办?”刘会也有点慌了。
顾泥年纪小,骤然听到父亲的埋骨处,一时半会肯定承受不住。
自己怎么就给忘了呢。
郑仕维宽大的手掌包裹住两颗蛇头,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冰细的獠牙。
“给顾泥打电话,”郑仕维厉声道:“打不通就给罗瑄打。”
刘会忙不迭应下,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朝之前花二百块钱买下来的电话号码打去。
几声“嘟嘟”声过后,传来甜美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刘会心中忐忑更甚,“郑董,顾小先生没接。”
郑仕维敛眉,“那就给……”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不是来自刘会。
郑仕维看到自己手机屏幕显示的一串未知号码,神经预知般地鼓动起来。
郑仕维让刘会噤声,接通了电话。
断断续续的风声夹杂着轻浅绵长的呼吸。
郑仕维下意识屏息,“你是顾……”
“郑董,”顾泥鼻腔闷闷的,每个声调无比柔软,直直往人心头软肉上钩刮,“我跟哥哥分手了。”
郑仕维太阳穴抽动,胀得他头晕目眩。
“顾泥。”
郑仕维含着这两个字,仿佛嚼碎一遍才舍得往外吐。
“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40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罗瑄递给王麦石一张欠条, “抱歉。”
王麦石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犹豫着接过来,“瑄哥, 值得吗?”
“不管是为了什么,失去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王麦石没有指责罗瑄, 而是实心实意困惑。
值不值得, 罗瑄说不上来。
前两个小世界, 他兢兢业业完成任务, 看着顾泥跟别人谈恋爱。
他没有后悔过。
或许是他知道顾泥不喜欢他,也不属于他。
这个小世界,他成了顾泥相依为命的哥哥。
顾泥喜欢他, 也属于他。
他付出再多一点,也有合理的出口。
罗瑄沉默道:“他最重要。”
失去一次机会, 换来顾泥感动和汹涌的爱, 当然值得。仅仅换得顾泥露出一个笑脸, 也并非不值得。
顾泥最重要, 所以得到得再少,甚至什么都得不到,他都会去做。
王麦石指腹无意识用力, 弄皱了攥着的欠条。
“这样吗?”王麦石喃喃自语, “我以为争口气才最重要。”
“其实, 最重要的是人,是吗?”
罗瑄起身,打算离开。
王麦石叫住罗瑄,“瑄哥, 你…你小心宋秋宇。”
罗瑄眸色微闪。
王麦石深吸一口气,“宋秋宇, 他其实是赵家的养子。”
“赵家,”王麦石摘下眼镜,捏了捏发红的眼角,“都很不择手段。”
他母亲被赵长茂抛弃,后来赵长茂为了打压跟他联姻的张家,故意让母亲在张家大女儿快要生产时出现。
差点害得当时的赵夫人一尸两命。
母亲还傻傻以为赵长茂回心转意了。
他们被张家教训,母亲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
他咽不下这口气,却发觉他们对赵家犹如娄蚁撼树。
罗瑄给了他希望,现在又让他失望,他生出的不是愤懑,而是后知后觉遗憾。
他好好陪着母亲,报不报复赵家也没那么重要。
“我知道了。”罗瑄脑海浮起什么,“谢谢。”
罗瑄几乎立即回到家中,小世界的剧情线不是单独存在的。
赵家丢失了独子。
宋秋宇是赵家养子。
所有剧情人物都在他身边浮现,那么顾泥不会在未来剧情中无缘无故将他的方案卖给赵家。
退一万步讲,顾泥要卖他的方案,赵家也不会贸贸然收一个陌生人送来的情报。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顾泥是赵家丢失的孩子。
“599,”罗瑄猛地推开门,“小泥他是不是……”
599安静地待在它的架子上,没了往日的活泼。
“宿主,”599说:“顾泥去接触赵家了,他要把你的方案卖给他们。”
罗瑄怔了下。
“没关系,这个项目我没有打算再做。顾泥想卖给谁就卖给谁。”罗瑄只是后悔,他才知道顾泥是赵家丢失的孩子。
他不知道顾泥对赵家的感情如何,赵家对顾泥好不好。
那份方案,是顾泥见到久而复得亲人的礼物,还是讨好赵家的投名状。
他什么都不知道。
罗瑄掏出手机,想要给顾泥打电话。
为什么他不肯多想一点?为什么不能早点知道?
手机屏幕率先弹出一条信息。
“哥哥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方案给别人了,我们分手吧。”
罗瑄神经扯痛了瞬,薄唇线条平直,竭力遏制着呼吸。
599飞过来,“宿主,鉴于你第一个小世界消耗超额积分,现在又失去一个剧情点,惩罚加倍。”
“好,我知道了,我全部都接受。”罗瑄打断599,动作有些急切地给顾泥发消息,“小泥,我……”
罗瑄手指僵住,剧烈的电流猛地击穿他的大脑,记忆开始消散。
599平波无澜的声音响起。
“惩罚措施为清除宿主情感记忆,保留任务记忆,请宿主专心完成任务。”
罗瑄扶住沙发,手背青筋爆起,扭曲蜿蜒,他忍受着针扎般的刺痛,一股股地朝他四肢百骸洗刷。
“等、等……”
等他给顾泥发完消息,小泥肯定很害怕。
等他告诉顾泥,没有关系,不需要道歉。
就像之前一样,顾泥只需要考虑做这件事情高不高兴,不用去管后果。他是小泥的哥哥,一切都有他在。
再给他两分钟。
我们好好的,不要分手。
599宣告,“情感记忆清除结束。”
一滴冷汗从罗瑄额角滑落,顺着他浓黑的的眉毛,停在他锋锐的眼尾。
罗瑄再度睁眼,眸底一片清明,无端多了几分冷漠。
破碎的汗滴砸到地上。
罗瑄看清了手机上面发来的信息,剧情中他的“前男友”发的。
现在应该到了他的“前男友”偷卖他方案的剧情。
罗瑄也看到了自己打的字。
“小泥,我……”
罗瑄手指停顿了下,很快补充完后半句话,“小泥,我们分手。”
顾泥回到了赵家。
宋秋宇很尴尬,他有种抢了顾泥父母、抢了顾泥家的错觉。
而且,他还曾经大言不惭地说,顾泥比他失踪的小表弟幸运多了。
宋秋宇脸色微微发红,“小泥,你去住我的房间吧,我让佣人收拾出来给你。”
张宝扇按住宋秋宇的胳膊,“我已经让人给他准备房间了。”
“就在一楼,”张宝扇抬抬下颌,“你进出方便点。”
宋秋宇愣了下,压低声音不赞同道:“妈,一楼除了佣人房就是杂货间,你让顾泥住哪里?”
张宝扇瞥了宋秋宇一眼,“家里再差,还差得过他曾经住过的地方吗?”
宋秋宇失了言语,他见过罗瑄和顾泥住的出租房,确实还不如赵家的佣人房。
张宝扇对顾泥道:“你自己收拾一下吧。”
说完,张宝扇就带着宋秋宇离开了。
顾泥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床窄窄地挨着墙,头顶是一盏明亮的白炽灯。
没其他多余的家具。
手机铃声响起。
顾泥放下箱子,拿出手机。
最先入目是一条短信。
顾泥看了两秒,径直接通了电话。
“您是顾泥先生吗?我看到您在我们极磨咖啡店投递的简历,方便明天报道吗?”女声温柔亲和,“提前告知一下,我们有十五天的试用期哦。”
顾泥回复:“好,我知道了,明天会准时去。”
通话被挂断。
顾泥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盯着头顶刺眼的灯光,细白手指在热度未褪的手机屏幕上摩挲。
不一会儿,顾泥举起手机,将上面“小泥,我们分手。”的短信删除。
他让哥哥失望了。
可他也没什么回头路可走了。
顾泥侧过身体,蜷缩着闭上了眼睛。
极磨是中寰楼下的咖啡馆,也是顾安昌曾经约顾泥的地方。
顾泥第二天早上走出房间,张宝扇正在和宋秋宇吃早饭。
一人一份,没有他的。
宋秋宇尴尬的毛病又犯了,“小泥,我让佣人再给你做一份,我不知道你起得这么早。”
顾泥无视餐桌上的宋秋宇和张宝扇,拉开冰箱门,拿了两片面包就出去了。
宋秋宇蹙了眉,觉得顾泥这些年实在是被罗瑄惯得很乖戾。
“妈,小泥大早上出去干什么?”宋秋宇奇怪地问张宝扇。
张宝扇撩开眼皮,扫过顾泥清纤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长得那么漂亮,出去能干什么?”张宝扇收回视线,口吻轻蔑,“只能去勾引男人了。”
宋秋宇察觉到张宝扇对顾泥不喜,但是没想到张宝扇简直是在针对顾泥,呵止道:妈!”
张宝扇烦躁地扔了勺子,她就是讨厌顾泥,讨厌这个见证了她所有不幸的孩子。
更讨厌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下顾泥,顾泥却一点儿用都没有,得不到赵长茂一个眼神!更不用提用顾泥狠狠报复赵长茂!
“别提他,”张宝扇拿起巾帕擦了擦唇角,“小宇,你之前提过的那个项目,妈妈买回来让你自己干,好不好?”
宋秋宇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给他干?
“妈,你是什么意思?”宋秋宇懵道:“是城北荒地那个项目吗?”
“我们又不认识郑董,拿不到那块地的使用权,而且令郑董赞许的方案是罗瑄的,也不在我手里……”
张宝扇打断道:“你就说,想不想?其他的,妈妈帮你搞定。”
宋秋宇脸上流露出明显错愕的惊喜。
他当然愿意,要不是罗瑄非要终止项目,他们肯定能一飞冲天!
到时候,他的成就不会输于养父接手赵氏后,独立完成第一个商业合作。
顾泥半个小时到达极磨。
男生皮肤雪白柔腻,五官精致漂亮,身高腿长,浑身透着一股清透的冷然感。
副店长看呆了瞬,随即注意到顾泥耳朵上米白色的月牙。
“你的耳朵?”副店长小心翼翼询问,“有妨碍吗?”
顾泥摸到自己的助听器,“我能听见,而且听得很清楚,不会耽误工作。”
副店长松了口气,鼓励道:“我们工作很轻松,虽然前期工资低,但是好好干,正式入职后工资会涨的。”
顾泥颔首,他没想一直干下去。
他只是想找个合理接触郑仕维的契机。
那天不是郑仕维因为要忙工作才不肯露面,是郑仕维对他生气不想见他。
因为他没有接受郑仕维好意,对郑仕维的排斥表现得很明显。
郑仕维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应该是感受到了他的敌意。
他需要弥补一下,不能直接刷电梯卡找他,要换种不突兀的方式。
郑仕维坐在窗边眺望,楼底有着各式各样的汽车,却没有一个孤零零纤薄的背影。
他的大掌覆盖着双蛇,感受着层层叠叠的鳞片,剐蹭着他掌心的纹路。
前些天,他问顾泥是什么意思,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现在又不确定起来。
如果神明有旨意,快点告诉他那个小坏蛋要从他这里拿走什么,这样他就可以大方地给予,以及贪婪地索要报酬。
而不是日复一日,漫长地消磨他的时光。
他不再年轻了。
“郑董,”刘会拿着文件进来,“这有个合作需要您签下字。”
郑仕维示意刘会拿过来。
“顾泥当时要找我,你是怎么跟他说的?”遒劲磅礴的字迹落下,伴随着郑仕维不经意的问题。
刘会恍然不知,努力回忆起来。
“我跟顾小先生说的应该是,”刘会挠了挠头,“您的工作很忙?”
郑仕维似笑非笑,“是吗?我工作这么忙?”
刘会冷不防打了个哆嗦,赔笑,“应该…也没那么忙。”
“既然不忙,”郑仕维起身,“下楼喝杯咖啡吧。”
刘会揣测不出大老板的意思,硬着头皮跟上去。
郑仕维面无表情地看着楼层数字不断下降。
顾泥现在会在哪里?
他跟罗瑄分手,总不能还跟罗瑄住在一起。
既然不跟罗瑄住在一起,顾泥又住在哪里?
自从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挂断后,顾泥再也没联系过他。
或许咖啡因能让他保持冷静的思考。
刘会一踏入极磨,副店长就认出了刘会,言语还打趣道:“这是知道我们咖啡店有新品,才来的吧?”
她还记得刘会的老板口味挑剔,不会连续喝同一款咖啡。
刘会给嘴巴拉拉链,又偷偷摸摸指了指远处落座的郑仕维,脸上俱是一言难尽的苦闷。
副店长被逗笑,“马上给您送过去。”
刘会夸张地给副店长做了个揖。
老板不吃同一种东西,每天点餐都成了刘会的头疼事,好像老板对奇形怪状食物接受程度也不错。
还没有出现他饿死老板的情况。
郑仕维手指在咖啡桌上轻点,他想起刘会从骆观焘的中间人买顾泥电话号码的事。
“刘会,你去找上次那个人,查一查顾…”
“小泥,那边桌的客人,”副店长喊道:“两杯榛果冰咖啡,你给端过去。”
顾泥从后厨走出来,身上黑色的咖啡店制服突显出他清细的身材,与盈盈一握的腰身,小巧菱白的耳骨挂着米色的助听器,让人多了份窥探欲。
副店长把做好的两杯咖啡放到托盘,端给顾泥。
顾泥稳稳接过来,看到了人群中郑仕维朝他投递过来,略带惊诧的目光。
“先生,你们的榛果冰咖。”顾泥微微弯腰,围裙后面细细长长的带子,划过顾泥的后腰,垂在顾泥薄软的侧腰。
顾泥先端给了刘会,刘会拘谨地半抬起屁股,受宠若惊地双手接住。
郑仕维瞟过刘会像是捧着琼浆玉露似的啜饮,唇边弧度不明。
他应该是想错了。
郑仕维略略抬眸,视线拂过顾泥雪软的脸颊。
小孩子知道什么?不过是跟最亲近的哥哥骤然分开,伤心地想找个人哭一哭。
恰好拨通了他的电话而已。
自作多情这几个字大概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郑先生,”顾泥端起另一杯冰咖,“这是您的。”
郑仕维听着顾泥对他,越来越疏离的称呼,唇角下压,还是颔了颔首,伸手接了过来。
双方指尖不约而同,在沾着水珠的玻璃杯上相触。
一点点柔嫩的痒意从郑仕维掌心掠过,涟漪般迅速漾开。
郑仕维对上顾泥清泠漂亮的眼睛,还有他嫣红唇边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一切都让郑仕维头重脚轻。
不是错觉。
顾泥,在勾引他。
郑仕维喉结滚了滚,眸色霎时深暗下去。
顾泥拿着空餐盘离开。
郑仕维缓缓摊开手掌,正中央被划了到极细的红痕。
笨蛋小鬼。
挠人手心,不知道先剪剪指甲吗?慌里慌张的,要不是他皮厚,就被这个小刺猬抓破了。
刘会觑着他老板,对着自己手掌笑得莫名,一下子惊悚起来。
顾泥不会把他老板给气死了吧?
宁愿坚强隐忍地出来打工赚钱,都不愿接近他老板,想想就气人。
郑仕维没喝那杯咖啡,起身离开。
刘会顾不得喝剩下半杯,连忙跟上去。
这是干嘛?出来喝咖啡,点了咖啡又不喝?有钱人的世界真是反复无常。
刘会腹诽完郑仕维,完全没想到只是个开始。
因为他老板,第二天又来了。
不仅点了咖啡,还得到顾小先生送的一块小甜品。
嗯……老板不仅没喝咖啡,也没吃甜品,坐了坐就走了。
第三天还来。
除了咖啡和小蛋糕,顾小先生意外把咖啡泼到老板的裤子上。
老板没吃没喝,也没让顾小先生赔钱。
刘会懵比,老板过来发善心来啦?
顾泥收起吸满咖啡液的白色手帕,副店长见状安慰道:“没事不用怕,你又不是故意的,新人出点小差错很正常。”
他就是故意的。
但是郑仕维好像不吃这套,那他明天应该做什么?
顾泥不确定地思考起来,他再不快点,就没办法让郑仕维把城北那块地给赵家。
副店长看顾泥闷闷不说话,压低声音道:“这个客人不会连续喝同一款咖啡的,可能明后天就不来了,你不用担心他针对你。”
顾泥卷翘的睫羽兀地掀开,“他不来了?”
副店长随意点头,“他已经把咱们店的咖啡喝遍了,这次是上了新品才过来的。”
“可能也快喝腻了。”副店长耸了耸肩。
顾泥稠黑密长的睫毛轻颤,郑仕维不来了,他该去哪里找他呢?
“店长,”顾泥放下手里的帕子,眸色澄静,“我想辞职。”
副店长没反应过来,“辞职,现在吗?”
顾泥点头,摘下助听器,露出红肿破皮的内里,“我耳朵痛,没办法继续工作了。”
副店长瞧见顾泥受伤惨重的耳朵,眼底掠过心疼,还是面色为难开口,“小泥,我们店是十五天试用期,你才干了三天,你的工资可能没法发给你。”
顾泥并不介意,他原本也不是奔着工资来的。
“没关系。”
副店长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进顾泥手里,“好好的。”
顾泥微微出神,攥紧了手里有些硌手的五块钱。
每个人都在努力生活、工作,保持着对外界的热情与善良。
凭什么有些有钱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害死别人呢?
顾泥收起副店长给他的五块钱,脱下了咖啡店的制服。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付出代价。
他不会放弃。
郑仕维穿着被咖啡液污染的西装裤回了家,洗完澡出来,看到脏衣篓里的裤子,迟疑了一秒,又捡了出来。
真就是小朋友,净搞一些幼稚的小把戏。
谁会吃呢?
也不用心跟别人学学,或者买几本书精进一下,电视剧都不会出这么老套的情节了。
他这么大年纪,以后不会还要陪他玩儿吧?
郑仕维“嘶”了声,他之前说,家里太闹腾也不好真是对极了。
银白的月亮挂在黑幕之上,像是裹满糖霜的薄脆饼干。
橘黄色的光线渐渐笼罩,天空又变成可以让人暖心暖肺的热汤。
郑仕维生物钟响起,清醒不到两秒,手背无奈覆住双眼,下床换了濡湿的睡裤。
他经常锻炼,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
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是个性冷淡,但是他很少会想到性。
昨天他在咖啡店,顾泥纤白柔软的手贴在他的大腿内侧,帮他擦拭上面的咖啡,隔着薄薄的布料,都能感受到顾泥指尖的温度。
一看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小混蛋。”
郑仕维低低骂道,唇角却压制不住上扬。
到了公司,刘会迎上去。
郑仕维问:“今天有什么安排?”
刘会翻看着计划表,“晚上有场饭局,是骆董的。”
“除此之外,其余时间都由您自己安排。”
郑仕维有些诧异,“只有晚上有饭局?”
刘会肯定,“是的。”
突然清闲下来的郑仕维有些不习惯,“前三天他们耗着我,让我连轴转,听说了罗瑄终止项目,个个想从我这里要城北荒地。”
“今天倒是转性了?”
刘会无语,那您老人家还天天抽空去咖啡店坐着。
“晚上的饭局,也是朝您要城北荒地的。”刘会小声提醒,“不过骆董坐镇,他们不敢大张旗鼓。”
郑仕维不置可否。
刘会灵机一动,提议道:“郑董,要不然我们现在去喝咖啡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郑仕维“啧”了声。
刘会立刻清醒,他真是疯了,邀请老板溜号。
“我瞎说的,老板。”刘会捂住了自己的嘴。
郑仕维起身,“好好工作。”
刘会连连点头。
郑仕维挑了挑眉,刘会去不了,他可以去。
也不知道小刺猬能坚持几天?
郑仕维笑了笑,也不主动开口说话,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呢?
小笨蛋。
郑仕维手掌压着拐杖,走到前台,“一杯榛果冰咖。”
副店长微笑道:“好的。”
郑仕维下意识朝后厨看,没有从里面看到那道纤细的身影。
“您选个座位坐下,我们稍后给您端过去。”副店长朝郑仕维身后大片空白桌椅指了指。
郑仕维表情淡了下去,坐在了最近的出餐口。
给他送咖啡的,是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女生。
郑仕维终于有时间品尝咖啡,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涌入,寒冷的使食管阵阵痉挛。
小孩子都没定性。
三天就腻了。
果然,不能指望他再干点什么。
郑仕维自嘲地笑了笑,起身结账。
副店长给郑仕维找零,见郑仕维还未离开,主动询问:“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郑仕维眉心微蹙,迟疑启声,“前两天,那个漂亮的小男生,他不在你们店工作了吗?”
“是的,”副店长道:“他辞职了。”
郑仕维心脏缓缓沉入谷底。
“没什么,”郑仕维点点头,“打扰了。”
“没关系的,先生。”
郑仕维抬脚的动作,复尔停下,又问道:“那他有说自己去哪儿吗?”
副店长脸上出现茫然,摇了摇头。
郑仕维道谢离开,走出了咖啡馆。
三天就是极限了吗?
小崽子连第四天的时间都没有么?
这样,做什么才会成功呢?
他还记得他第一单生意谈了整整两年,才有了现在的中寰。
到底是年轻,一点儿定力没有。
郑仕维唇边弧度拉平,眼底闪过一丝后悔。
他早知道顾泥这么没耐性,不应该让他等那么久。
郑仕维不打算回公司,准备去涧春坞转转。
顺便把骆观焘叫过来。
郑仕维去停车场找自己的车,还没走到车旁,余光瞥见停车场里一抹乱转的身影。
顾泥是特地混进来的,他想记住郑仕维的车牌号,之后他就知道郑仕维去哪儿了,可以提前去堵郑仕维。
没想到,正好撞见郑仕维,有些呆住。
郑仕维握了握手杖,朝着顾泥走过去,步子迈得很大,显得他腿上残疾有些严重,身形有些趔趄。
等意识到时,郑仕维放缓了步伐,形容体面不狼狈。
“顾泥,”郑仕维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在堵我吗?”
顾泥黑水珠般的漂亮眸子怔怔看着郑仕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顾泥张了张口,嫣软的唇瓣又倏地抿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一片令人沉溺的窒息流动。
顾泥猛地抬起头,盯着郑仕维深色的眸子。
他不能退缩。
“是!”
空旷的停车场无限制地荡开顾泥的声量,撞得郑仕维心脏都战栗起来。
郑仕维喉咙滚动,深深望着顾泥的眸子,好像要强势地穿透他的灵魂。
顾泥下意识回避郑仕维的视线,却被脸上陡然的触摸,不得不直视郑仕维。
郑仕维温热粗粝的指腹,蹭过顾泥唇边因紧张旋起的小梨涡。
顾泥感受到郑仕维手上滚烫的温度,闻到了郑仕维身上混合的墨香和茶香,怪诞地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密不透风。
顾泥无法呼吸,又一次次抓出空隙汲取空气。
他太小了,还未意识到等待他的是什么。
郑仕维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无奈至极地开口。
“顾泥,你跟了我,我可是要做/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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