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吝啬的。
他是这样说的,声音轻轻的,如同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划过心上,带来的那一瞬间的悸动,让人觉得一点都不真实。
距离靠得那么近,程舒禾想装耳聋的那个都装不成。
他总是那样坚定,明明声线那么轻,却听不出一丝玩笑味来。
走到门口,两人分道扬镳,各回各家,程舒禾站在门前,脑海里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来。
后边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按动密码的“滴滴”声,她心里有点乱,总觉得心里好像缺失了一块什么东西,空洞洞的。
直到陈屹呈按下数字7,程舒禾转回身,喊了声:“陈屹呈。”
她的语气坚定,他跟着停下动作,回应她目光,“还有话要说?”
是啊。
有话要说,所以她点了下头。
他很耐心的等着,唇角勾起一抹微笑,“你说,我在听。”
“我不知道今晚姜沅是怎么跟你说,她给我牵过很多条红线的,但我确确实实,没有对谁产生过要恋爱的想法。”
这话说出来,陈屹呈显然有些错愣。
“我这样说,可能会有点儿奇怪,其实我——”
说到后半句话,程舒禾脑子已经开始混乱了,到底要怎么表达这些想法,到底要怎么说才不会让对方觉得莫名其妙?
高中的时候,大家都夸她作文写得很好,语句那么通顺,逻辑那么完美,可是直到这一刻,程舒禾觉得她越来越退步了。
她眼神闪了闪,“……算了,我就是心血来潮,突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点儿无厘头,你就当,没听见。”
程舒禾越说越觉得没底气,她习惯性的想落荒而逃。
陈屹呈轻轻笑了声,声音柔和:“程舒禾,我能想哪里去?”
“嗯?”为什么要这样反问?
她摸不着头脑,他注视着她的目光,又是一个疑问:“我总不会嘲笑你的表达能力吧?我又不会。”
噢,那还真是令人窘迫,早知道就不说了。
“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也不用太紧张,姜沅没有跟我说很多奇怪的让我误会的话,而且就算是这样,我心里有疑惑,我这么大个人了,我还需要幼稚到玩猜想这一套,拉着你一起陷入内耗中?程舒舒,这不是我的风格,相比起这样,我大概会横冲直撞,直接了当的来找你要答案,不过你这么藏不住事的一个女生,不需要等到我问,你的表情,你的眼睛,已经解决了我的疑问。”
好长的一段话,程舒禾眨了眨眼睛,有些呆愣,反应了几秒,她后知后觉的问:“你是在说我……傻?”
“……”陈屹呈神情顿了顿,没忍住,别回头轻笑,有些无可奈何,“你脑回路,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我突然觉得我之前那些策略,是得随机应变下了。”
说的都是什么,程舒禾在跟陈屹呈又一次谈话中确认了她理解能力越来越差了。
没等她从这句话反应过来,陈屹呈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你突然跟我说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离你的考题答案,越来越靠近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试探,眼神也直勾勾的,好像真的在很真诚的等着她给出考题分数。
程舒禾经不住这样一张脸赤裸裸的对着她,她匆匆忙忙扔下一句“再见”,拉开门就跑了进去。
陈屹呈会是什么样子的表情?她真的落荒而逃之后,那一刻他心里会在想些什么?程舒禾猜了一万遍,却依然猜不出一个确定的形状。
好像回到那一年傍晚,模拟考过后班上嬉笑热闹,他们投入的在聊着关于未来,关于理想,忘了被哪一句话,被谁的狂想戳中笑点,笑得合不拢嘴。
那些爱八卦的学生逮着陈屹呈开玩笑,好像在问他是不是喜欢她,那会儿陈屹呈默不作声,她低着头在写卷子,假装没听到。
那会儿的程舒禾很胆小。
跟现在一样,始终没有勇气抬头看一眼。
把情绪慢慢消化之后,洗完澡,程舒禾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回应几条程彻的信息,返回页面的时候,目光不自觉的落在陈屹呈的聊天框上。
静悄悄的,有点儿不适应。
她主动找他:【今天谢谢你。】
陈屹呈秒回:【大半夜不睡,又搁这谢上了?】
程舒禾抿了抿唇,她后悔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对啊,谢什么?有什么好谢的?人家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又给人家发好人卡?
她懊恼的闭了闭眼睛,刚准备回个表情包了绝此话题,陈屹呈比她先一步:【你跟我一样,今晚失眠了?】
程舒禾:【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无聊呢?】
陈屹呈:【猜的。】
下一条信息接着冒出来:【那看来是我猜错了。】
看起来还很遗憾。
程舒禾:【失眠我可以给你买点安眠药,不用紧张,一片不行那就吃两片,一盒不行那就吃两盒。】
陈屹呈:【那我应该配什么吃?咖啡还是东鹏特饮?】
这人说话还真一套一套的,整得她都有点不会回话了。
陈屹呈转移话题:【以前在宁市工作,压力很大?】
程舒禾看着这条新冒出来的消息,一下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回。
她本以为陈屹呈不会提及的。
只是没想到,姜沅说的那些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没等到她想到措辞回应,微信铃声响了起来,耳边传来陈屹呈温和的声音:“程舒禾。”
“嗯。”
气氛突然有些沉默。
耳边有些杂音,听不出来是哪里来的声音。
陈屹呈倒是有些犯囧了:“你有空吗?”
“我有空啊。”怎么突然这样问,程舒禾有些疑惑,“怎么啦?”
“现在凌晨一点半了。”
“然后呢?”
“半夜拨通你的电话,怕打扰到你,我没等到你的信息,又怕我的话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抱歉。”
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把她整得有点无措了,程舒禾开玩笑的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小心谨慎了,我是什么会吃人的怪兽吗?你以前跟我说话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很嚣张野蛮?”
“很理直气壮。”
那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反正就不是现在这样子。
陈屹呈在冥思,更像是在回忆,“那不一样,我现在在追你,总得有个追人的样吧。”
“哦,那就是追到了就可以变回理直气壮的样子了?”
“你说得对,我得回去好好反思,怎样才能做一个完美的人。”
程舒禾没忍住笑出声音来,心想,谁规定你一定要做一个完美的人,“陈总,我们还是正常一点。”
回完这句话,她又切回正题来,“我以前在医院上班,确实不是很开心,我不喜欢快节奏的生活,不喜欢考试,不擅长人际交往,也无法让自己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所以对我而言,那不是一条很好的路,有些事,说来话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说其中的缘由。”
“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一直在听,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希望你不要纠结,以前我没参与你的生活,但现在,如果你需要我我一直在,你来到这座城市,我真诚的希望你从头开始,不要再因为那些事失眠做噩梦了,程舒舒,未来更好的值得你期待。”
没想到姜沅把她以前失眠焦虑做噩梦的事情都跟他说了,程舒禾有些震惊。
但更令人动容的是他的这一番话,明明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安慰人的话术,可是听起来,他好像是真的会那样子做。
程舒禾突然觉得,如果毕业后他们没有分开,还在同一个城市,大学会不一样吧,工作之后也会不一样吧。
那个城市孤单的晚上,会不会多一个人提着灯向她走来,也许也是在一个这样焦虑的夜晚,就听到他在跟她说未来的事情。
“陈屹呈,如果我那时候没有跟你说我要去复读的话。”
那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怎么突然这样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那时候做了一个很错误的决定。”
“怎么这么严肃的反省起来了?”
“陈屹呈,你以后别给人当心理委员了。”
太招人。
太忽悠人。
这一晚,程舒禾有点儿睡不着,半夜迷迷糊糊的,她突然梦到高中的事。
高考那几天,程舒禾感冒,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家里人十分担心她这样的状态会把考试搞砸,考完那段时间,她自己也十分焦虑,每天担惊受怕。
好几天,韩秋一直发信息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舒禾,我可能要去复读了。”
进入高三,韩秋因为鼻炎,隔三差五的请假回家休养,很多课程是自己在家自学的,高考前一个星期她才返校,听说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并不是很理想。
程舒禾心里颤了颤,忙想着怎么安慰她的话:“你在家四五点就起来学习,比我们勤奋多了,现在成绩还没出来,不要去想那些坏的结果,影响心情。”
“不,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情况。”韩秋语气笃定,仿佛已经铁上钉钉的事情了,“舒禾,如果我去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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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的话,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我——”
她不想复读,所以她犹豫了。
韩秋急切的问:“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吧,我不习惯没有你的生活,我们关系那么好,我不希望我们去不同的学校,你知道吗,很多友谊都是因为这样走散的,我还是希望回到我们初中那样子,我们上下铺,在同一个宿舍,哪怕这个希望很微妙,但至少我希望我们能去同一个学校,一起上下课,一起去食堂,闲暇之余一起出去逛逛周边,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我们能一直陪伴在彼此的身边,我希望未来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
“你考虑考虑吧,等到成绩出来,你再给我个答复。”
程舒禾心里不是很情愿,可那时候她对自己也没有很大的把握,那段时间,她一边听着韩秋在耳边幻想她们的大学生活的话,一边在纠结。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并没有程舒禾想得那样的糟糕,虽然因为身体原因没发挥出原本的水平,可理想的大学还是能上的,可是韩秋却是真真实实的没发挥好。
晚上,程舒禾想跟她说,我不去复读。
可是话刚刚说出口,电话那头的韩秋却哭了起来,哭得程舒禾不知所措,她说,她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努力却还是没有达到预期的目标,她说:“舒舒,我是真的很想跟你一起去大学的,我不想就这样随便填一个志愿,这样我会遗憾一辈子的,你知道吗,本来我们没上同一所高中我就很遗憾了,我不想再孤零零的一个人去复读,那样子的日子太枯燥,太痛苦了,我已经选好了学校,那个学校很好,师资团队都很优秀,往年复读生考上重本的百分之九十多,你不是也没达到理想的分数吗?以你的基础,再来一次你只会考得更好,舒舒,你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除了你,我不想跟别人一起去。”
“我跟你说过,我以前也有玩得最好的朋友,可是后来我们不在一个学校,渐渐的,她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圈子,我们放假约出来见面的时候,都已经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我时常在惶恐,我好不容易打开心扉跟你成为最好的朋友,我放下了过去那段难过的过往走向你,我本来都不打算交最好的朋友了,是你带我走出来的,我不希望我们也变成那样,你知道的,我是个很感性的、很没有安全感的人,舒舒,我想跟你成为一辈子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如果说,程舒禾有那么一刻动容的话,是此刻。
韩秋从来没有那么恳求过一个人。
那是韩秋第一次跟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程舒禾再三思考,最后决定答应她。
所以后来陈屹呈问她要报考哪个学校,程舒禾跟他说:“陈屹呈,我打算去复读了。”
那时候的陈屹呈不是理解,他劝过她,不要拿未来当赌注,高考千变万化。
是最好朋友的哀求。
是和喜欢的人上去同一个城市读大学。
她最终还是选了前者。
可是到了志愿填报截止的最后十五分钟,韩秋突然打电话跟她说:“舒禾,我找到人跟我一起去复读了,你跟陈屹呈一起去上大学吧。”
这句话像一道雷电直直劈在她身上,程舒禾脑袋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回应什么。
她被抛弃了,那个害怕被抛弃的人,反过来抛弃了自己。
“你不是说你没有找别人吗。”她努力压住自己的怒火,很平静的问出这句话来。
韩秋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那天也是有点火大,直说:“你不是一直不想复读吗,我不知道你最后会不会答应我,我只能找多一个人,而且,我现在跟你坦白了,我那个同学她人很好的,你不用担心相处的问题,再说,我依旧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去复读,也可以选择去上大学,我没有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决定。”
程舒禾被气得没有理智,毫不犹豫的点开志愿填报系统,只是临近截止的时间,系统已经卡顿,她登了好几次账号也没登进去。
最后好不容易浏览进来,她匆忙的一个一个搜索学校,把之前那几个想选的大学勾上。
那一刻,她是想去陈屹呈的那个城市的,可是她突然想起来,她还没问他报考了哪个学校,可是她突然发现,她对大学还没有做过一个充分的计划。
所以韩秋为什么要在这一刻才说呢?
……
程舒禾是被闹钟吵醒的,其实也不算是被吵醒,她压根没有睡着,那些思绪被中断,好像一下子从梦境回到了现实,整个人空落落的。
原来那个时候自己那么天真那么傻,傻到把那样一段友谊当成了至宝,程舒禾不得不承认,自己做错了那件事,错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