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正式把秋秋登记成“表妹”那天是个晴天。
园长把表格递过来的时候春儿在上面写了“穆秋秋”三个字,关系一栏填了“表妹”,暂住事由写了“协助饲养工作”。园长看了一眼没多问,盖了章,把表格塞进文件柜里。春儿拿着那张回执从办公室出来,往孔雀区走。秋秋坐在长椅上,手搁在膝盖上,脚底下一片白瓣黄蕊的花已经长到了围栏边,把半圈孔雀区围成了一道薄薄的白边。
春儿走到长椅旁边坐下来,把回执折好了递给她。“办好了。以后你就是动物园的编外人员了。”
秋秋展开回执看了一眼。她的名字印在表格上,黑色的宋体字,端端正正的。“穆秋秋。”
“怎么了?”
“没什么。”秋秋把回执叠好放进口袋里,“第一次有正式身份。”
春儿侧过头看着她。“你以前在那边没有身份?”
“有。魔尊。不用登记。”秋秋把手搁回膝盖上,“但那个名字太响了。写在纸上会有人来查。这个不一样。写在纸上就是个普通人。”
春儿把背包搁在脚边。“你现在是普通人?”
秋秋想了一会儿。“不算。但也不算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里那道浅痕在日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青灰色的,像一道已经愈合的旧疤。“以前是穆九幽。后来是秋秋。现在是两个一起。登记表上写的是穆秋秋。但穆九幽也还在。只是不用写出来。”
春儿点了点头。围栏里的孔雀从石头上跳下来,在草地上走了两圈,然后走到围栏边低头看了看那些花。它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秋秋一眼,然后把脑袋转开了,走回石头上蹲下来了。
秋秋看着那只孔雀走远的背影。“它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掌纹里有灵脉。知道那些花是我养的。它不说。但它知道。”
春儿站起来,把手伸给她。“走吧。中午了。回去吃饭。”
秋秋把手搁在她掌心里站起来。两个人并肩沿着小路往回走。经过笼舍区的时候新来的那只小熊猫趴在木架上,玻璃外面围着一群游客举着手机拍。小熊猫趴着一动不动,耳朵耷拉着,尾巴垂在横杠下面,和秋秋当初在笼舍里趴着的样子一模一样。秋秋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步子没有停。春儿走在她旁边,步子也不快不慢。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春儿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瞬间秋秋闻到屋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面汤的味道,还有一点晒过太阳的旧棉被的味道。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个房间。床铺好了,桌面收拾干净了,碗筷收进了柜子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翻动了一角。和之前每一次回来的时候一样。
“我回来了。”春儿说。
秋秋看了她一眼。春儿站在门口,钥匙还捏在手里,背包搁在脚边,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颧骨上的雀斑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清楚楚的。她说“我回来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每天下班回来的时候一样,像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我走了”一样,像所有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日常。秋秋站在门边看着她,然后跟着走进去,把门关上。
春儿去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面。窗外的杂草地在正午的光线里亮得发白,风从阳台门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翻动。秋秋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我走了’。中午回来说‘我回来了’。”秋秋说。
春儿抬头看着她。“嗯。”
“你每天都这样说。从第一天开始。”
春儿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习惯了。”
秋秋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碗里的热气升上来,在台灯的暖光里融成一片薄雾。秋秋吃了一口面又吃了一口。春儿的面煮得刚好,面条不软不硬,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酱油的油花。秋秋以前不需要吃饭。现在她需要了。而且她觉得面的味道挺好。和昨天一样好,和第一天春儿端面给她的时候一样好。
吃完面之后秋秋去洗碗。春儿坐在桌边把快递箱拆了,拆出一包新的抹布和一瓶洗洁精。她把抹布收进柜子里,洗洁精放在水槽旁边。秋秋洗好碗回来在床边坐下来。春儿把抽屉里的两颗大珠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秋秋把口袋里那颗小的掏出来放在中间。三颗珠子又聚在一起了。两颗大的在两边,一颗小的在中间,青灰色的石面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秋秋看了一会儿,把珠子收进抽屉里。
“明天上班?”秋秋问。
“上。”春儿把被子拉开,“下午有个会。上午带新来的那个练一下直播流程。”
“我去孔雀区。”
“花又长了?”
“长了。浇了点水。”
春儿躺下来,面朝着秋秋的方向。“你以前说格调不要了。现在呢?”
秋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现在要的东西不一样了。”
“要什么?”
秋秋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斜的白线。她看了一会儿那道白线,然后侧过头看着春儿。春儿躺在旁边,眼睛睁着,等着她说话。秋秋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要你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我走了’。”
春儿看着她。
“要你中午回来的时候说‘我回来了’。”
春儿安静了一拍。
“要我掌纹里这条灵脉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用再撞什么东西。”
“要孔雀区的花慢慢长,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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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新来的那只小熊猫好好趴着,不挠人。”
“要你煮的面。”
春儿听到最后一句笑了一声。“就这些?”
秋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肩膀。“就这些。”
春儿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腕。和以前很多次一样,只是碰一下,像确认一个位置。秋秋的手没有缩回去,两只手在被子底下安静地挨着。“那行。”春儿说,“这些都是现成的。不用等。现在就有。”
秋秋在黑暗里看着她。春儿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亮,嘴唇抿着一条浅浅的弧线。秋秋把手翻过来,让春儿的手指落进她的掌心里。掌纹里那道浅痕贴着春儿的指腹,微微暖着。两个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春儿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秋秋也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被子各自盖好。窗外的杂草地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灰色的边,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从路面上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远消失。
秋秋闭上眼。掌纹里的浅痕在珠子的温度底下安静地跳着。她听了一会儿春儿的呼吸声,然后把自己的呼吸叠了上去。两个节奏在黑暗中慢慢合成一个。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春儿出门的时候秋秋站在门边。春儿把钥匙揣进兜里,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走了。”
秋秋点了点头。春儿出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秋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到窗台边坐下来。孔雀区那边的花今天应该又长了一圈。她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颗小珠子。珠子表面温热而光滑,贴着她掌纹里的浅痕。她攥着珠子在窗台上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升上来把杂草地的影子照短了,才从窗台上跳下来,穿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孔雀区今天没什么人。她走到长椅旁边坐下来。脚下的花比昨天又密了一些,白瓣黄蕊的小花从长椅底下一直铺到围栏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孔雀站在草地中央的石头上,尾巴收着,绿蓝色的羽毛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属光泽。秋秋把手搁在膝盖上,掌纹里的浅痕在日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她坐了一会儿,春儿从主路方向走过来了。
“开完会了?”秋秋侧过头看着她。
“开完了。”春儿在长椅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路过食堂买的。你早上没吃。”
秋秋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春儿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个。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长椅上吃包子,面前是一片白瓣黄蕊的花,围栏里蹲着一只绿蓝色的孔雀,头顶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秋秋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侧过头看了春儿一眼。春儿正低头咬第二口包子,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一点油光。秋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包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