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加班那天秋秋一个人进了城。
动物园门口那趟公交车往城西开，终点站是个老菜市场。秋秋在终点站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上次坐这趟车是跟春儿一起去的灵脉边缘，再上次是刚来的时候被装在帆布包里，只露半张脸在外面透气。今天她一个人站在菜市场门口，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口袋里那颗珠子温热地贴着胯骨，掌纹里的浅痕安安静静地暖着。
她沿着菜市场外面的那条路往前走。路边有卖水果的摊子、卖干货的铺子、修鞋的、配钥匙的，还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杂货店。秋秋在杂货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橱窗里摆着的搪瓷盆、铝饭盒、棉线手套。她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珠子，然后推门进去。
店里有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秋秋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买了一双厚袜子——深灰色的，和春儿补过的那双一样。又买了一个铝饭盒，圆形的，带盖子，春儿那个旧饭盒的盖子磕掉了一块瓷，每次热饭都得拿盘子压着。她把袜子和饭盒装在塑料袋里提出来，沿着路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街边小公园的时候她停下来坐了一会儿。公园里有几个老头在下棋，两个小孩在滑梯上爬来爬去。秋秋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手搁在膝盖上。掌纹里的浅痕在树荫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跳。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路口斜对面有一家小店，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招贴画。秋秋站在路口看着那家店，觉得门面的颜色有点眼熟。灰蓝色的墙，白色门框，门旁边挂着一串风铃。她想起来这是春儿带她去买苹果的那条街。上次她们路过这里的时候春儿指着那家店说“那家老板娘我认识，苹果比别处便宜五毛”。秋秋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过了马路走到店门口。门关着，风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响。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玻璃门上贴的招贴画，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秋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塑料袋搁在膝盖上。车窗外面的房子从矮变高，从旧变新，再从新变回熟悉的动物园那条路。她在动物园门口下了车，走回宿舍的时候春儿已经回来了，坐在桌边拆快递。
“你去哪了？”春儿抬头看着她。
“进城了。”秋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袜子和饭盒，“给你的。”
春儿拿起饭盒翻过来看了看。圆形的铝饭盒，盖子严丝合缝，比她现在用的那个新。“你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你那个盖子磕了。”秋秋在桌边坐下来，“每次热饭都拿盘子压着。”
春儿把饭盒放在桌面上，又拿起那双袜子翻了一下。深灰色的，和她脚上穿的那双补过的同色。“你记得我穿多大？”
“看过你鞋码。”
春儿把袜子也放在桌面上，看了秋秋一眼。“你一个人去的？”
“嗯。”
“没迷路？”
“记得路。”秋秋把手伸进口袋里把珠子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珠子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坐车去的。车上人不多。”
春儿把饭盒和袜子收进抽屉里。“下次去叫我。我带你走另一条路。那边有个市场卖苹果比这家便宜。”
秋秋把珠子拿起来放回口袋里。“今天路过那家店了。你以前买苹果那家。”
“老板娘还在？”
“门关着。没进去。”
春儿点了点头。她去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面。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杂草地上的花在暮色里只剩一层模糊的白影。秋秋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春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今天一个人进城，”她说，“感觉怎么样？”
秋秋想了一会儿。“跟以前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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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不一样？”
“以前出去都是你带着我。装在包里，或者跟在旁边。今天自己走。”秋秋挑了一筷子面，“路还是那些路。店还是那些店。但走的时候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不用躲。”
春儿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你以前在笼舍里的时候，游客拿胡萝卜砸你。现在你自己走在路上，没人砸你。”
“嗯。”
春儿吃了一口面。“那以后可以常去。你自己也行。”
秋秋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吃面。面吃完之后秋秋去洗碗，春儿坐在桌边把快递箱拆完。秋秋洗好碗回来的时候春儿把两颗大珠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把秋秋口袋里那颗小的也掏出来放在中间。三颗珠子又聚在一起了。春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抽屉里。
“明天你上班。”秋秋在床边坐下来。
“嗯。新来的那只下个月要参加一次直播。园长让我带那个同事再练练。”
“我去孔雀区。”
“花又长了？”
“长了一圈。”秋秋把被子拉开，“明天给它浇点水。”
春儿笑了一声，也拉开被子躺下来。“你以前连自己喝水都嫌麻烦。”
“以前是以前。”秋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把抽屉的把手照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秋秋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春儿的呼吸声，觉得掌纹里那条活的灵脉安安静静地在她身体里走了一圈，没有撞到任何东西。她翻了个身面朝春儿的方向。春儿已经睡着了，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秋秋看了一会儿她的侧脸，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天花板上那道光线上。珠子在口袋里贴着胯骨，温热而光滑。她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和春儿的呼吸慢慢叠成一个节奏，然后也睡着了。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