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退烧后的第二天，秋秋开始尝试松开封印的边缘。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的本能——从她穿越到人间的那一刻起就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是压住封印，把灵力收进裂缝深处，不让任何东西溢出来。现在要反过来，要把裂缝边缘向外推，让里面的东西流出去，她的身体在抗拒。每一次她试着把灵力从丹田向外推的时候，经脉壁都会本能地收紧，像一只手在握住什么东西。
春儿坐在桌边看着她。秋秋坐在床沿上，闭着眼，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额头上有一层极薄的汗。“不行。”她睁开眼，“我的身体不肯松。”
“你以前从来没试过主动松开它？”
“没有。以前都是它在自己裂。我从来没有往回推过。”
春儿想了一会儿。“你碰珠子的时候它自己会开。要不要试试先碰珠子，再往回松？”
秋秋看着她。“珠子留在灵脉边缘了。”
春儿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一会儿，从最底层找出一块旧手帕。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面上。“那你碰我。”她说，“你碰我的时候封印也会动。我碰你的时候它也会动。我们试试一起松。”
秋秋看着她的手帕，又看了看春儿的脸。“你碰我，封印会稳。你自己碰它，它会软化。但如果你试着帮我把它往外推，可能会和你的本能打架。”
“那就打架。”春儿把手帕收起来，“你以前说封印是你自己封的。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总能打开。”
秋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把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春儿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自己的手覆在秋秋的手心上。两只手掌心贴掌心，秋秋感觉到春儿的体温从皮肤表面渗过来，温热而干燥。她闭着眼，试着把封印边缘的灵力往外推。
这一次比刚才好一些。春儿的体温像一个稳定的锚点，她贴着那个温度往外推的时候，经脉壁的抗拒小了一些。封印裂缝的边缘松动了一线。她没有把里面的东西推出来，但边缘确实松了。她睁开眼看着春儿。“它动了。”
“多少？”
“一点点。比你自己裂的速度慢得多。”
春儿想了想。“那我换个方式。”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双手合拢把秋秋的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指扣在秋秋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从两侧同时渗入。秋秋感觉到封印内层的门缝又扩大了一线。她闭着眼安静地感受着丹田里的变化——春儿的体温贴着她的手背，像一层从外面裹上来的暖意，把经脉壁的抗拒慢慢化了。她试着再次往外推，这一次封印裂缝的边缘松动得比刚才明显，一道极细的缝隙从边缘延伸出来，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口。
“又动了。”秋秋说。
“能再推吗？”
秋秋又试了一次。这次门缝开得更大了一些，但她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不是灵力，是比灵力更深处的东西。那道被牵动的感觉让她胸口紧了一下，然后有一种很沉的、从体内深处往上翻涌的冲动，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底下，即将要出来。她停住了。松开的边缘在她停手的瞬间重新缩回了一些。
春儿看到她停下来。“怎么了？”
“推到那一步的时候有东西要出来。我没准备好。”
春儿松开她的手。“什么东西？”
“不知道。”秋秋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不是灵力。是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情绪，但比情绪更重。”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青灰色的淡痕，“可能是封进去的东西。门缝开大了之后它们就会往外走。”
春儿安静了一会儿。“那就慢慢来。今天推到这里，明天再推。”
秋秋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窗外天已经暗了，雨停之后空气清透了很多，杂草在暮色里立着，一根一根的，安静地朝着一个方向。秋秋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草地，春儿从背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半掌的距离。
“你今天推的时候，”春儿开口，“我感觉到你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秋秋侧过头看着她。
“不是灵力那种动。”春儿看着她的眼睛，“像是什么东西被翻了一下。在很深的地方。”
秋秋沉默了一会儿。“你感觉得到？”
“嗯。”
秋秋把手伸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中间那道淡痕还在，比白天深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描过一遍。“你碰到我的时候，封印会回应你。我刚才往外推的时候，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一下。你的手贴着我的手心，就感觉到了。”
春儿伸手碰了碰她掌心里那道淡痕。“像翻书一样？”
“像翻书。”秋秋把手收回去，“今天翻了一页。明天再翻下一页。”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床边，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春儿在翻那本小册子，秋秋在整理旧相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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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那张两个女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的照片时停了一会儿。春儿奶奶年轻时的笑脸，旁边那个浅灰衣服的女人。秋秋把相册合上放回纸箱里，站起来去倒水。
春儿从册子上抬起头。“你在想什么？”
“在想照片上那个女的。”秋秋端着水杯坐回床边，“她身上的灵瞳和灰衣男人的不太一样。灰衣男人的灵力偏冷，她的偏温。可能是不同的传承。”
春儿把册子放下。“我奶奶认识她。关系不浅。”
“嗯。能坐在一起拍照、肩膀挨着肩膀，至少是朋友。”秋秋喝了一口水，“你奶奶封灵脉的时候，她可能也在场。”
春儿看着桌面上的两颗珠子——她奶奶留下的玉佩和灵脉边缘浮出的玉珠。三颗珠子只剩两颗在桌面上，最小的那颗留在了灵脉边缘的凹槽里。两颗珠子并排搁着，青灰色的石面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下次去的时候带照片。”春儿说，“看看有没有用。”
秋秋看了她一眼。“你想找她？”
“不知道。但如果她在灵脉边缘留过痕迹，也许那边还有别的东西。”春儿把珠子收进抽屉里，“你推封印的时候，我在你丹田里看到了一道光。不是之前那种裂缝边缘的微光。是一道很细的、笔直的光线。像边界线。”
秋秋愣了一下。“银线？”
“对。和你补完碎片之后从石面上射出来的那条银线一样。它在你的封印里面。可能门缝再开大一点，它就会往外延伸。”
秋秋安静了很久。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面朝着春儿。“边界线在封印里面。如果它在封印里，那我的封印和灵脉的边界是同一套东西。把封印解开，边界线就会从里面出来。”
春儿点了点头。“所以最后那段弧在你封印里。”
“在。”秋秋说，“但它在很深的地方。要翻到最后一页才够得到。”
春儿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就一页一页翻。”
秋秋低头看着她的手。春儿的手指搁在她手背上，指尖点着她掌纹里那道淡痕的位置。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春儿的手翻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掌纹贴着掌纹，那道淡痕被压在两层温度之间，微微地暖着。秋秋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着春儿的手，感觉到封印内层那扇门缝在她的触碰下又松了一线，有东西在门后面被翻动了，极轻极慢的，像书页被风吹起了一个角。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