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公交车上春儿没有说话。
她靠着车窗,额头抵着玻璃,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磕碰。窗外的雨越下越密,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往下淌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切成碎片。秋秋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背包,手按在包面上。她能感觉到春儿靠过来的重量比平时沉——不是睡着了,是撑不住了,把身体的一部分交给了座椅和玻璃。
下车的时候雨还在下。春儿刷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卡在感应区贴了两下才响。秋秋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两个人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春儿的头发已经湿了大半,刘海贴在额头上,外套肩膀处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她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推开门,走进去,把背包放在桌上。然后她站在桌边没有动。
秋秋关上门,走到她旁边。“去洗澡。”
春儿点了点头,拿了毛巾和换洗衣服进了洗手间。水声响了很久,比平时长。秋秋站在洗手间门外,听着水声里偶尔夹杂的、很轻的停顿,像有人站在花洒下面什么都不做,只是让热水淋着。她没敲门,只是站在外面等。水声停了之后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春儿穿着睡衣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的水珠没有完全擦干,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你脸很红。”秋秋说。
春儿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可能是洗澡热的。”
秋秋走过去,伸手覆在她额头上。掌心的温度比正常体温高出很多,热得明显。“你发烧了。”
春儿把她的手拿下来。“没事。睡一觉就好。”
秋秋没有跟她争。她看着春儿走到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秋秋把窗帘拉严,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春儿侧躺着,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浅而快。不到十分钟,春儿的额头上就浮出了一层薄汗,头发根里也有湿意。她的脸颊泛红,嘴唇却比平时白,整个人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像一只在风里缩紧了壳的蜗牛。
秋秋把手伸过去,覆在春儿的额头上。这一次她没有量温度,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她的手凉,春儿的额头热,温度从掌心底下传上来,带着一种不均匀的跳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春儿体内消耗,烧得很快。
“秋秋。”
“嗯。”
“珠子放好了吗。”
秋秋看了一眼桌面。背包里的旧棉布包还搁在桌角,里面是空的——珠子留在了灵脉边缘的凹槽里,碎片的修复已经完成。“放好了。石头收了。”
春儿在枕头上微微点了点头。她闭着眼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秋秋的方向。她的呼吸还是比平时浅,但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正在从某个高度缓慢地降下来。秋秋把手从她额头上收回来,给她掖了掖被角。春儿在被子底下微微睁开一只眼。
“你在守着我?”
“嗯。”
“不用守。我又不会烧坏。”
秋秋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床边,把春儿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又把被角压了压。春儿笑了一声,很轻的,喉咙里有点哑。“你以前生病的时候也是这么守着的。”
秋秋看着她:“我以前没有生过病。”
“你被我灵力灼伤那次。浑身发抖,缩成一团。我守了你一晚上。”春儿闭着眼说,“现在轮到你守我了。”
秋秋没有接话。她把春儿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然后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她。春儿很快又睡着了。这一次睡得很沉,呼吸虽然比平时浅,但节奏稳定下来了。秋秋坐在那里没有动,听着窗外的雨声从密变疏,从疏变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纹中间那道青灰色的淡痕比白天更浅了一些,几乎要看不见了。但她的丹田里,封印内层的门缝比之前更大了一点。那扇门虚掩着,碑碎片上的两行字并排放着——“她替我死了。我替她活”和“我来替你活完”——字迹在暗处微微发亮。
她起身去把客厅的台灯调暗了一些,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春儿的睡姿从侧躺变成了仰卧,一只手搁在枕头旁边,掌心朝上,指节微微弯曲。秋秋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覆在她手心上。春儿的手心温度还是偏高,但比之前降了一些。秋秋没有用力握,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盖着一件需要保温的东西。
两个小时后,春儿的体温降了。
秋秋是凌晨三点左右发现的。她再次把手覆在春儿额头上,掌心底下的热明显退了一层,从滚烫变得温热。春儿的呼吸也变深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浅而快。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春儿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了。秋秋没有离开。她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春儿睁开眼。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秋秋坐在床边,头靠在床头板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她不知道秋秋什么时候睡的,也看不出她是真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春儿没有动,躺在枕头上看了一会儿秋秋的侧脸。窗帘缝里的光落在秋秋的头发上,把发丝边缘照成浅金色。
“你坐着睡了一晚上?”春儿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
秋秋睁开眼。她先看了一眼春儿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嘴唇有了正常的血色,颧骨上的红退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从什么东西底下浮上来了一样。她伸手覆在春儿额头上。温的。正常。
“退烧了。”秋秋把手收回来。
春儿撑着床垫坐起来。这次她没有晃,手臂稳稳地撑住了自己。她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的颜色恢复了,指节回血也正常了。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看着秋秋。“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
“坐着睡的?”
“你管我怎么睡的。”
春儿笑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她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昨晚秋秋倒的,已经凉了。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洗过的杂草。草叶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闪闪的。“昨天从灵脉边缘回来的时候,我感觉比在宿舍补完碎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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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重得多。”她说,“石头把珠子收走的时候,我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回来路上在车里,我连眼皮都撑不住。”
秋秋站在她旁边。“珠子留在石头上了。它们带走了一部分你的消耗。”
春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曾经凝出过三颗珠子,现在掌心平滑,没有任何痕迹。“那最后一段弧呢?珠子没有合上。”
秋秋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一段不在碎片里。碎片能补的部分已经补完了。环差的那一小段缺口,是留给别的东西的。”
“什么东西?”
秋秋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里那道青灰色的淡痕还在,浅得几乎看不出,但确实还在。“可能是我。我和灵脉同源。我的封印和灵脉的封印出自同一双手。最后那段弧可能需要我的封印来补。”
春儿看着她。“用你的封印去补?”
“我的封印解到一定程度之后,会释放出和灵脉同源的东西。珠子是灵脉的物质,我的封印是灵脉的锁。锁解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会流出来。如果那个东西流到灵脉的缺口上,也许能补上最后一段弧。”
春儿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你解封印会怎样?”
秋秋看着她。“会恢复灵力。”
“然后呢?”
“然后我可能就不再需要靠你的触碰来维持了。”秋秋说,“但也可能会失掉一些东西。封印里锁着的不只是灵力,还有我当年封进去的。解到最后,那些东西也会出来。”
春儿安静了一会儿。“你说的‘那些东西’,是你不想带过来的选择。”
“对。”
春儿转过身面对她。“那你愿意解吗?”
秋秋站在窗前,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没有犹疑,也没有退缩。但春儿看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压了压又松开。“我不知道。”秋秋说,“以前不想。现在——”她看了春儿一眼,“现在可能不一样了。”
春儿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她走到秋秋面前,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摊开。掌纹里那道青灰色的淡痕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春儿的手指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层极淡的温热,和周围皮肤的温度不同。她用手指压了压那道痕,然后松开手。“下次去灵脉边缘,我陪你解。”
秋秋看着她。“解封印的过程可能不会太舒服。”
春儿把手收回去,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册子,翻到“归”的那一页。“你教我怎么辅助你。”她说,“就像你教我碰封印一样。你教我,我就学。”
秋秋站在窗前看着她。晨光从背后照进来,把春儿站在桌边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淡痕在掌纹中央安静地躺着。窗外的杂草地被雨洗过一遍,草叶绿得比平时亮。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尖上的水珠一颗一颗落下去,砸进泥土里,没有声音。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