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两颗珠子上。春儿比秋秋先起床,把玉佩和玉珠从抽屉里取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然后坐在桌边等。她听到洗手间的水声停了,秋秋走出来,头发用一根旧皮筋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她在桌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两颗珠子上,没有立刻开口。
“你说吧。”春儿说。
秋秋看着珠子。“……从哪里开始?”
“从你认识她开始。”
秋秋安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离珠子还有一掌的距离。“……她是我师父的客人。师父带她来的时候,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服,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我那时候刚杀完人,手上还有血没洗。”
春儿听着,没有插话。
“她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我刚杀完一个人。师父让我练手,我杀了。手上有血,站在院子里没动。她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我没有接。她说‘擦擦吧,干了就洗不掉了。’我还是没接。她就把手帕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秋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后来她住下来了。师父说她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具体哪里我不清楚。她教我用剑。我本来就会用剑,但她教的是另一种——不杀人的那种。她说‘你不需要杀人也能活下去。’我当时不信,觉得她天真。但她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很认真,不是劝我,是在告诉我一个她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你们吵过架吗?”春儿问。
“吵过。很多次。”秋秋说,“她觉得我太狠,我觉得她太软。有一次我杀了七个围攻我的人,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说话。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手上的剑拿走了。她说‘下次别自己动手,让我来。’我说‘你打不过他们。’她说‘打不过也要挡在你前面。’”
秋秋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后来她真的挡在我前面了。每一次都是。”
春儿听到“每一次”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又抬起头来。
“最后一战,”秋秋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我被人围了。三个宗门联手,设了阵,我冲不出去。她本来不在那里,但她赶来了。她从阵外冲进来,挡在我面前。我让她走,她不走。她说‘你走,我挡住。’我说‘你挡不住。’她说‘挡不住也要挡。’”
“然后一剑从阵外飞进来。我看到了那道光,但我动不了。阵困住了我。她挡在我前面,那道剑光穿过了她的胸口。从左肩下面进去的,从背后出来。”
秋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着桌面边缘,指节压得泛白。“她倒下之前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她在笑。她说‘九幽,走。’然后又说了一句‘我没事。’”
她的声音在“我没事”三个字上微微哑了一下。
“她骗我的。她从来不说谎,就那一次。”
春儿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看着秋秋攥着桌沿的手。她的锁骨下方那道旧疤的位置有一层微弱的温热,像在回应秋秋的讲述。她没有打断秋秋,也没有说“别说了”。她只是等秋秋的呼吸慢下来,然后开口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她死了之后,你做了什么。”
秋秋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清晨转成午前,从午前转成午后。桌面上的水杯空了,春儿没有去倒。她只是坐着,等她回答。
“封。”秋秋终于说了一个字。
“怎么封的?”
“我找到了一种术。把自己灵力封住,把记忆封住,把自己从那个世界里摘出去。然后我穿过边界,到了这边。”
“为什么要封?”
秋秋看着桌面上的两颗珠子。“……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带着她的记忆活着。怕我每次想起她挡在我前面的时候会控制不住。怕我会变成她不想让我变成的样子。”她停了一下,“她让我走,我走了。但我不能带着她走。所以我把自己封了。把她的名字、她的脸、她的最后一句话,全部锁在里面。”
春儿看着她的侧脸。秋秋的目光落在两颗珠子上,但视线像是穿过了珠子,落在更远的地方。春儿问:“那现在呢?”
秋秋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慢慢从桌沿上松开了,搭在桌面上,掌心朝下。那颗玉珠就在她手指旁边,青灰色的石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春儿把手伸过去,覆在秋秋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压着秋秋的手指,把她的手从桌面上拢起来,握住了。秋秋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两颗珠子——玉佩和玉珠——在两人同时触碰的时候泛起微弱的青灰色光芒。光芒从珠子内部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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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柔和的暗光。石面上浮现出画面。一片灰蒙蒙的空地,和灵脉边缘的空地很像,但不完全一样。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碑,青灰色的石料,碑面上刻着三个字。
“穆九幽。”
楚瑶站在碑前,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旧衣服,头发挽在脑后。她伸手摸了摸碑上的那三个字,指腹沿着笔画走了一遍。她的手指停在“幽”字的最后一笔上,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她退后一步,转过身去,朝着画面外走去。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笑。然后她走了,没有再回头。
影像散了。珠子重新暗下去。桌面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台灯的光落在那两颗珠子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儿握着秋秋的手没有松开。
“她给你立了碑。”
秋秋看着桌面上已经暗下去的两颗珠子,没有说话。
春儿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以为你死了。”
秋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她以为我死了,所以她给我立了碑。然后她走了。她不知道我还活着。”
春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知道。”
秋秋抬起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春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梦里楚瑶的眼睛一模一样——同样的弧度,同样的厚度。但此刻春儿的表情和楚瑶不同。楚瑶在碑前转身的时候是笑着的,春儿现在没有笑。她在看秋秋,目光很稳,像在把一样被埋了很久的东西从土里往外拿。
“我梦里的最后一刻,她倒下去之前笑了一下。她不是在笑‘我没事’。”春儿的声音很轻,“她是在笑‘你终于能走了’。”
秋秋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春儿把两只珠子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秋秋的掌心里,然后用自己两只手把秋秋的手合拢了,让珠子被包在她掌心的温度里。“她替你死了,我替她活。”她说,“你活了这么久,也该替她活回来了。”
秋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两颗青灰色的珠子,被春儿的双手包裹着。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把珠子攥在掌心里。春儿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没有松开。窗外的光线从午后转成傍晚,又从傍晚转成暗蓝,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台灯亮着,两颗珠子被秋秋握在掌心里,慢慢染上了她体温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