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春儿把玉珠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又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块旧玉佩,并排放在一起。两颗珠子——一颗来自奶奶的老房子,一颗来自灵脉边缘的石头内部——在台灯下呈现出完全相同的青灰色调。石料质地一致,表面纹路一致,仿佛来自同一块原石,被同一双手打磨过。
春儿把两颗珠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去洗手了。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秋秋站在窗边看着桌面上的两颗珠子。她的注意力不在珠子上,她的注意力在封印内层。那扇门的门缝正在自发地扩大,不需要春儿触碰,不需要任何外部触发,像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稳定地推动它。封印内层传来的温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旧手还在,但手指已经比之前松开了一些,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一线。
春儿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了秋秋一眼,没有说“我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你感觉到了什么”。她只是走过去把两颗珠子收进抽屉里,然后说了一句:“今晚早点睡。”
秋秋没有反对。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的时候春儿已经在床的另一侧躺好了,被子裹到下巴,背对着她。安静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春儿的呼吸慢慢变沉了。
春儿的梦从一条长廊开始。
她站在青石砌成的廊柱之间,廊柱上刻着云纹,阳光从廊外照进来,把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比现在的手更细,指节更窄,左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她认得这只手,不是她的手,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这只手的每一寸皮肤。指腹上有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
她往前走,脚步很轻。廊道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玄衣长发,肩线笔直。那个人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没有等她,但也没有走快。她跟上去,走在她旁边。那个人比她高半个头,走路的时候微微偏着下巴,嘴角带着一种不以为意的、随时要惹事的弧度。
她侧过头看着她:“你看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自己的嘴里出来,声音比现在的她轻一些,语调里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克制:“看你今天有没有惹祸。”
那个人哼笑了一声,没答话。
画面换了。一处石阶,青灰色的石板被磨得发亮。那个玄衣的人坐在石阶上,左臂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正在流血。她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卷白布,正在一圈一圈给她缠。那个人没喊疼,低头看着她包扎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挡在我前面。”
她没有抬头,把布条打了一个结,收紧:“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逞强。”
那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画面又换了。灰色天空,碎裂的砖石,远处有人影在快速移动。她挡在一个人前面,就是那个玄衣的年轻版穆九幽。然后一道光穿过了她的胸口。痛。钝的,热的,从锁骨下面涌上来,像一把滚烫的刀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裂开了,青色的布料被血浸透,液体从里面涌出来,把半边衣襟染成了暗红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九幽,走。”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心里想的不是“我要死了”,而是“还好这次赶上了”。
春儿醒了。
她坐在床上,呼吸很重,胸口闷得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锁骨下方,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平整,没有伤口。但她的手指按在那个位置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然后掀开被子去了洗手间。
台灯从客厅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镜子里。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和梦里楚瑶的脸不完全一样,但轮廓相似——颧骨的高度、下巴的弧度、嘴唇抿起来时左边微微往下压的习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那道旧疤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线条从左锁骨下方延伸进衣领。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的位置,指尖触到的时候有一层很淡的温热。
她站了很久。没有哭,没有自言自语,只是站着。然后她把目光从镜子里自己的脸上移开,落在锁骨下方那道疤上。那道疤她从小就有,奶奶说是小时候摔的,从高处摔下来磕在石头角上。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甚至不记得疼过。但现在她知道了,那道疤是她前世被刺穿的伤口,它跟着她转了一世,没有消失,只是淡了。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秋秋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窗帘缝里的光刚透进来一点,房间里还是灰蒙蒙的。春儿走过去坐在秋秋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你早就知道了。”
秋秋看着她:“知道什么?”
“楚瑶就是我。”
秋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春儿的眼睛,那双刚从梦里出来的眼睛比平时更深一些,像什么东西在眼底下刚被搅动过,还带着一层没来得及沉下去的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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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梦见了什么?”
“所有东西。长廊、石阶、你手上的伤。”春儿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段已经消化过一遍的文字,“还有最后一剑。我从你面前倒下去的。我自己挡的。没有人在背后推我。”
秋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我没有让你看到这些。”
“你不需要让我看到。珠子在那里,我自己会看到。”
秋秋沉默了很久。“你不该这么早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秋秋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帘透进来的那道光上。春儿没有催她。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春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晨光涌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个抽屉上,两颗珠子在里面,安静地并排放着。
春儿转过身走回来,站在秋秋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穆九幽。”
秋秋的身体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颤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从春儿嘴里听到自己的真名。春儿叫的是穆九幽——不是秋秋,不是那个被起名时随口叫出来的、晒谷场麦子香的秋秋,是九幽。是从楚瑶嘴里叫出来的那个名字。
“你跟我说实话。”春儿看着她的眼睛,“楚瑶是不是我。”
秋秋看着她。晨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春儿的脸照得清晰。那双眼睛和梦里楚瑶的眼睛一模一样——同样的弧度,同样的厚度,同样会在看着她的时候微微眯起来一点。她见过这双眼睛在长廊里朝她侧过来的样子,见过这双眼睛在石阶上低头给她缠布条的样子,见过这双眼睛在最后一刻看着她微笑、说“我没事”的样子。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春儿看着她,没有追问。她从抽屉里把两颗珠子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一颗是奶奶留下的玉佩,一颗是从灵脉边缘的石子里浮出来的玉珠。她伸手把两颗珠子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把秋秋的手拉过来,放在珠子旁边。她的手覆在秋秋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从皮肤表面渗进去。
“那我把我梦到的都告诉你。”她说,“然后你告诉我,我梦到的对不对。”
秋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春儿按在桌面上,旁边是两颗青灰色的珠子。封印内层的门缝在那一刻又扩大了一线。门后面的光不再是黄昏的暗沉——像清晨的,一层很薄的、正在变亮的白光。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