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穆秋秋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了。
她睁开一只眼,看见李春儿蹲在笼舍外面,手里拎着一卷黄色的软尺,正拿钥匙开锁。
"醒了?正好。"春儿拉开玻璃门,弯腰钻了进来,"园长说今儿个要把所有动物的窝重做一遍,给你也做个新的。旧的木头架子都让你挠花了。"
穆秋秋趴在木架上没动,眯着眼看她。
昨天那场灵力暴动和记忆碎片折腾了她大半宿,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这会儿太阳刚升起来,她四肢发软,尾巴也懒得抬,整只熊缩成一个毛球趴在木架最高处,耳朵耷拉着,从春儿的角度看过去,大概只觉得"这祖宗又犯懒了"。
春儿走到木架下面,仰头看她。
"秋秋,下来。"
穆秋秋把脸转过去,后脑勺对着她。
"不下来?"春儿掏出手机晃了晃,"那我再拍一段你啃苹果的视频发群里?昨儿那条点赞都破五百了,园长说让你当本月封面动物。"
穆秋秋猛地转过头,瞪着她。
春儿笑嘻嘻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张开双手:"所以咱配合一下,量个尺寸就完事,不耽误你睡觉。来来来,我接住你。"
穆秋秋盯着那双手。手背上还贴着两块创可贴,是昨天被她灵力灼伤的地方。
她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不情不愿地从木架上往下爬,四条腿倒换着踩横杠,一层一层矮下来。爬到最低一层,她停住了,蹲在横杠边缘,伸出一只前爪试探着踩了踩春儿的肩膀。
春儿没动。
她又踩了踩,另一只爪子也搭上去,整只熊缓慢而屈辱地趴进了春儿怀里。
"哎哟,沉的。"春儿颠了颠她,两只手箍在她腋下把她举起来,"你该减肥了,昨儿苹果吃多了吧。"
穆秋秋内心咆哮——你才该减肥!本尊这是毛!毛!
但她没说出口。说出口就是"嘤"的一声,还是那种绵软的、没有半分威严的幼兽叫。
春儿把她放在工作台上,开始从她头顶量起。"头围……二十……算了不算了,反正做帽子你也戴不住。"软尺顺着脊背往下滑,"体长,从后颈到尾根……五十六……尾巴另算……"
穆秋秋僵硬地蹲在台子上,被春儿翻过来翻过去。软尺沿着她的背、肚子、腿、尾巴一寸一寸地走,春儿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毛,带着点粗粝的温度。
太近了。
她活了几百年,从来没被人这样摆弄过。从前在魔宫,侍从们替她更衣、梳发、整理袍角,都是隔着三步远跪着伸手的。没有人敢像李春儿这样,把她翻个面儿,用手指拨开她肚皮上的绒毛去看肚脐眼。
"你肚脐眼儿还挺干净的。"春儿点评。
穆秋秋闭上眼,决定当自己已经死了。
量到尾巴的时候,春儿伸手去捏她蓬松的大尾巴根,穆秋秋"嗷"一声弹起来,尾巴应激地炸成一个毛刷子。
"别碰!"
当然说出口的又是一串"嘤嘤嘤"。
春儿按住她:"尾巴不量怎么做窝?你尾巴占了三分之一体积,不做大点你睡哪儿?"
穆秋秋挣扎无果,被春儿捏着尾巴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软尺沿着蓬松的毛往下走,春儿的手指轻轻收拢,从尾巴根部缓缓滑到尾尖。
穆秋秋浑身僵得跟石头一样。
但尾巴不争气。那根巨大的、蓬松的、充满了野性与尊严的红褐色尾巴,在李春儿握上去的那一刻,自发地、不经过大脑批准的、背叛了整个魔尊意志地——缠上了春儿的手腕。
软软地缠了一圈,末端还勾了一下。
春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愣了愣,笑了:"你还挺黏人。"
穆秋秋恨不得当场自爆。
她使劲把尾巴抽回来,缩成一个球背对春儿蹲着,耳朵通红,尾巴尖气得乱抖。
春儿收了软尺,在膝盖上拍了拍记录本,仰头看了看天色:"行了,量完了。下午木工师傅来打架子,你暂时先在旧窝睡一天。"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玻璃门边又回头看了看。
穆秋秋背对着她,毛茸茸的一团蹲在台子上,尾巴耷拉在台沿外面,一根一根的毛尖儿还带着刚才被捋过之后没完全顺回去的弧度。
春儿把门锁上,小声嘀咕了一句:"真跟个人似的。"
声音很轻,但穆秋秋听见了。
她蹲在台子上没动,耳朵抖了一下。
当天晚上,李春儿值夜。
穆秋秋趴在木架上闭着眼装睡,耳朵却竖着,远远跟着春儿的动静。她听见春儿在休息室里坐下,拉开椅子,翻开笔记本,圆珠笔"唰唰"地划。过了一会儿笔停了,换成一声长长的哈欠。
又过了一会儿,穆秋秋听见春儿在说话。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隔着走廊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下个月房租又得交,涨了两百,这破房东……"
"园长说下季度绩效再垫底就调我去喂孔雀,孔雀有啥好喂的……"
"秋秋那祖宗还挑食,苹果只吃红富士,黄元帅闻都不闻……"
穆秋秋在木架上睁开眼。
月光照进走廊,春儿坐在休息室的桌前,趴在笔记本上,头发散了一边,圆珠笔夹在指间没合盖。台灯是橘黄色的,照着她的侧脸,颧骨上那几点雀斑在灯光里格外明显。她看起来很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水电费"、"季度考核"、"买苹果报销"。
穆秋秋静静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从木架上爬下去,走到玻璃门前,蹲下,伸出爪子,在玻璃上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春儿抬起头,隔着走廊望过来。
"秋秋?"
穆秋秋蹲在玻璃门后面,棕褐色的圆脸贴着门缝,一只爪子还按在玻璃上没撤回去。
春儿放下笔走过来了,蹲下来隔着玻璃跟她平视。
"咋了?饿了?"
穆秋秋没动。她只是蹲在那儿,圆眼睛隔着玻璃看春儿,尾巴卷在身侧,尾巴尖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的下沿。
春儿看了她好几秒。
然后笑了。笑得比昨天任何一次都要轻、要软,像月光化成了什么有温度的东西落在脸上。
"你关心我啊?"
穆秋秋猛地扭头。尾巴"啪"一声甩在玻璃上。
春儿隔着玻璃拍了拍她脑袋的位置:"行了行了,不逗你。我写完报告就睡,你也睡。"
她站起来走回去,坐下继续写。圆珠笔又"唰唰"响起来了。
穆秋秋蹲在玻璃门口没走。
她背对着春儿的方向,尾巴尖儿却还搭在玻璃边上,朝着休息室那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敲那三下。大概只是觉得,那个凡人碎碎念的样子有点……她说不上来。
反正不是为苹果。
夜里十二点左右,天突然暗了。
先是一阵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压得很低,震得笼舍顶棚的塑料板嗡嗡作响。紧接着闪电劈下来,白光照透了整条走廊,把玻璃、木架、春儿桌上的笔记本全都照成惨白色。
"轰——"
雷声落地的时候,穆秋秋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木架上掉下来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只熊已经摔在地上了,四爪抽搐,体内那条细弱的灵力丝线突然暴涨成一股失控的黑潮,从丹田里翻涌上来,像被雷声震碎了什么闸口。
"呃——"
她发出一声扭曲的气音,爪子死死抠进地面的砖缝里,指甲劈了也没感觉。灵力从她体内往外冲,撞在身体边界上出不去,就在骨头和经脉之间来回炸,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木架在她身侧轰然倒塌。横杠断裂,木屑飞溅,是她失控的灵力像钢鞭一样抽过去的。
"秋秋?"
春儿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脚步声急促地往这边跑。
穆秋秋想喊"别过来",但喉咙里全是灵力搅碎的气泡音,出口就变成了濒死幼兽的呜咽。她蜷在地上打滚,脑袋撞在玻璃门上,"咚"的一声,门上立刻裂出一道细纹。
然后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走廊的灯"啪"地亮了,刺白的光涌进来,照得她眼前全是花白。穆秋秋在光晕里看见了李春儿的脸,头发乱着,拖鞋只穿了一只,睡裤裤腿卷到了膝盖。
"秋秋!"
春儿扑进来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了她。
"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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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秋秋在她怀里疯狂挣扎。灵力还在往外涌,黑色的雾一样的东西从她红褐色的毛缝里窜出来,撞在春儿的手背上,"滋"的一声灼出一片红肿。春儿"嘶"地抽了口气,但手没松,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把她圈在胸前,后背抵着玻璃门框,整个人把自己垫在穆秋秋和倒塌的木架碎块之间。
"别动!别动秋秋,姐在呢!"
穆秋秋还在挣。灵力像刀片一样往外割,春儿的小臂上又多了两道红痕,睡衣袖子卷起来的地方全是被灵力灼出的细密红斑。
但那只手始终没有松过。
春儿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的绒毛上,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一遍一遍地捋毛。手指从后颈到尾根,一下、一下、一下,稳得不可思议。
"不怕不怕,姐在呢。"
"没事了,没事了。"
"秋秋乖,不怕。"
灵力在穆秋秋体内横冲直撞了不知道多久。雷声还在外面滚,暴雨砸在顶棚上像千万颗石子往下倒。穆秋秋的意识在疼痛和脱力之间浮浮沉沉,唯一能感知到的、稳定的东西,就是那双手。
顺着脊背,从上到下。带着体温的、粗粝的、被灵力灼出了一片水泡的、但没有抖过一下的。
"不怕,不怕,姐在。"
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震在她的耳膜上。
穆秋秋终于安静下来了。四肢慢慢软下去,蜷缩进春儿怀里,毛茸茸的一团,红褐色的身体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灵力收敛回体内,剩下的那一点黑雾在空气中散尽,只留下一股焦糊味和几道被灼裂的地砖。
春儿低头看着她,喘了口粗气。
"吓死我了你。"
她伸手把穆秋秋凌乱的毛拨了拨,露出底下圆圆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睛。穆秋秋的瞳孔还是微微放大的,黑亮的眼底倒映着走廊的白光和春儿往下滴汗的额头。
春儿笑了。那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但看见了没事就忍不住要笑的、属于李春儿特有的笑。
"吓死我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哑了些,但笑容是实实在在的,"你可真能折腾。"
穆秋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春儿的下巴上,然后顺着颈线往下滑。春儿抱她抱得太紧了,睡衣领口在挣扎中被扯开了一截,露出左边从锁骨一直延伸进衣领深处的一道旧疤。
伤疤很老了,比穆秋秋见过的任何旧伤都要老。颜色已经是浅白色的,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但形状还在——斜斜的一道,从锁骨外侧向内切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劈下来的。
剑伤。
穆秋秋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比刚才灵力暴动的任何一瞬都要疼。她盯着那道疤,瞳孔剧烈收缩,脑中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白光里有血、有风、有碎裂的石碑和断裂的长剑——还有一个人,从她面前倒下去,背对着她,肩膀被什么洞穿了,鲜血从锁骨处喷涌而出——
那个画面里的人,和李春儿一样有着低扎的马尾和圆润的后颈。
"九幽,走。"
声音和昨天夜里记忆碎片里的一模一样。带着哭腔,但在那一秒里是笑着说的。
穆秋秋闭上眼。
她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脸埋进春儿的颈窝里。那里温热,有洗衣粉的味道,有汗水的咸味,还有那道旧疤微微凸起的触感贴在她的鼻尖。
她没哭。
但她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攥得血肉模糊。
那个背影是她。
那个喊她走的人是春儿。
那道剑伤——
春儿察觉到怀里的动静,低头看她:"咋了?还疼?"
穆秋秋没动,闷在她颈窝里,尾巴从背后绕过来,搭在春儿的手臂上。
雷声远了。
暴雨还在下,但顶棚上的声音变小了,变成了均匀的"刷刷"声。
春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嘴唇贴在她头顶的绒毛上,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穆秋秋没听见,但她感觉到那个音节穿过头顶绒毛的震动,温温热热的。
她闭上了眼。
行吧。
不管她是谁。
不管那道疤为什么疼。
她今天不想动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