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接连在空中炸开,把夜空照得绚烂无比。午门的方向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看见城楼上人影绰绰,黄罗伞盖在灯火下泛着金光。
“皇上万岁!万万岁!”不知是谁先振臂高呼,紧接着便有千百人齐声响应,呼喊声如潮水般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九霄。曾若华抬起头,看着那把金色的大伞。伞盖底下人影绰绰,最中间那一个,明黄袍子,端坐在御椅之上,看不清面目。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几排禁军正列队巡逻,甲胄鲜明,刀枪雪亮,将整座城楼围得水泄不通。火把连成蜿蜒的火龙,把城楼下的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她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目光在人群中游弋,有些女眷打扮精致,带着丫鬟仆妇,也有寻常妇人,牵着孩子踮脚张望。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傻站着作甚?快往前挤啊!有钱收!”
话音未落,周围已经起了一阵骚动。有什么东西从城楼上洒下来,闪着金光,像雨点般落向人群。
“撒金钱了!皇上撒金钱了!”
她眼疾手快,立即弯下腰去抢,一枚,两枚,那是宫里专门铸造的金钱,抢到就算赚到,毕竟日子还是要过的。
金钱纷纷落下,像水进了油锅,人群霎时间沸腾了,向城楼下猛扑,笑声、骂声、喊声响成一片。
曾若华手疾眼快,捡到了五枚揣进袖子里,已经算是身手不错。她对这收获很满意,决定见好就收,直接出城。在这混乱的时刻,禁军也好,衙役也罢,绝不会再有工夫查一个平民。
她悄无声息地撤到街边。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城楼一眼,江州很繁华,可是跟自己再无干系。
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轻,“咯吱”一声。
她抬起头,定睛望去,险些惊呆了。城楼下的那盏巨大的鳌山灯,最上端的边缘处有些轻微的颤抖。
那灯架足有三四层楼高,用上好的木料搭成蓬莱仙山的模样,顶层扎满彩灯和绢花,层峦叠嶂,飞檐翘角,最高处立着腾云驾雾的福禄寿三星,各个都有真人大小;每一层檐下都悬着数千盏琉璃灯,层层叠叠。此刻寿星手里的桃儿正在缓缓向一边倾斜,仿佛下一刻就会坠落。
“咯吱——”
城楼下的人群仍在埋头争抢金钱,对一切危险浑然不觉。倘若它倒下了,火烧起来,这密密匝匝的人潮,连逃都无处可逃。
边缘处又歪斜了几分。灯上寿星公的袖口处,几支蜡烛的火苗不安地跳动起来,舔舐着薄薄的灯纸,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火苗点燃了上方的绢花,瞬间起了一个火球。
终于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尖锐的叫声响起来:“快跑!”
方才还在争抢金钱的人,此刻全都拼命往外挤,你推我搡,互相践踏。有人被绊倒了,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涌来的人潮踩了过去。
鳌山灯还在倾斜,一寸,又一寸,眼看着数十个火球就要落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该走了。眼下人人自顾不暇,正是乘乱溜出去的最好时机。
余光里,旁边的妇人慌张地往外跑,险些被人绊了一跤。可是她怀里的孩子却笑得一脸天真,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手里的饴糖,浑然不知头顶发生了什么。
她脚步一顿,罢了,来都来了,总不能装作看不见。
曾若华牙关一咬,掏出一条帕子,在旁边摊子的水桶里瞬间浸湿,系在脑后,遮住了口鼻。她纵身跃起,踩了几个人的肩膀,几个起落便已掠至灯下。最上方一个木架已经歪了,巨大的阴影罩下来,灯油已经沿着倾斜的灯沿淌落,一滴、两滴,溅在地上便是一簇跳动的火焰。
她双臂猛地往上一托,十指扣住粗重的木架横梁,肩背骤然发力,脊骨节节绷紧,整个人像一柄弯弓拉到了极致,硬生生将那千钧倾倒之势扛在了肩上。
“咯吱——”
灯架在她头顶剧烈地颤了一颤,终于顿住了。
层层叠叠的灯纸糊了里外三层,数千支蜡烛连同烛台、灯油、彩绘绸缎,一时之间少说也有四五百斤的重量,此刻全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背上。她双膝微弯,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像是下一刻便要散架。
火苗就在她头顶不过一尺的地方跳动,明黄的光映着她的脸,灼热的气息一阵阵扑下来。
官兵从四面八方奔过来了。有人扯着嗓子在喊“让开!快让开!”,还有人抬着粗大的木柱冲过来,试图从侧面抵住那摇摇欲坠的灯架。
来不及了。她的手已经开始发麻,肩胛骨传来一阵锐利的酸痛。热浪从头顶压下来,她闻到了自己的头发烧焦的味道。丝帕沉重地糊住口鼻,可是还能呼吸。
木头架子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她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
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火焰在她眼前飞速旋转。她的脊背离青砖地面越来越近。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人影从斜刺里掠来。那人单手一揽,一条手臂稳稳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借着飞掠之势将她整个人兜进怀中,踩着木架卸了冲劲,旋身落地,动作一气呵成。
他稳稳站定,这才松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改为扶着她的肩臂,让她站直,“兄弟?”
她惊魂未定,抬起头,正对上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硬扛会死,别玩命。”
“侯爷!”旁边已经有人拎着水桶疾奔过来。
他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木桶,毫不犹豫地抬手将水从她头顶浇下去。她听见自己头发里“刺啦”一声轻响,冷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灰色的痕迹。头发全散了,湿漉漉地胡乱披在脸上,狼狈至极。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略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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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随即转身向后高声吩咐:“快去准备水车!多调几架来,东边、西边都要!木头从后方支住。”
话音未落,灯架一侧的一枝木头终于支撑不住,断裂成两节,轰然砸落在地。灯油溅洒到四周,被明火一卷,刹那间窜起数尺高的烈焰。
他用袖子将她一挡,顺势向后一推,“退后!”
她脚下已经软了,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堪堪站稳。他瞥了一眼,只丢下一句:“你等着,回头有打赏。”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冲进了那片混乱之中。
外面尖叫声、哭喊声、奔走声混杂在一处,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四散奔逃,乱成一团。
他几步跨上一处高墙,站定高处,目光扫过全场,“水车,从西边巷口向前推!人往南面撤,别堵住退路!”
水车陆续被推着进场,水龙高高扬起,白花花的水柱砸进火海,激起一片嘶嘶的白烟。火势终于一寸一寸地退下去,明火渐渐灭了。
鳌山灯上层已经毁了,底层的支架还在,浓烟渐渐散开,地上全是乌黑的木炭、丢弃的鞋子,还有散落的金钱,被烧得没了形状。
沈世璋转过身,地上只剩一摊湿漉漉的水渍,还有朵黄色菊花,已经被踩得稀巴烂。他眉头瞬间拧紧了,“连打赏都不要?”
曾若华此时已在几条街外。
她被这变故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四肢沉重无比,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像被砂纸狠狠刮擦着。
她咬着牙翻过一户人家的院墙,落地时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幸亏今日全城出动观灯,不少人家里都是空的,无人瞧见。院子里正好晾着几件粗布旧衣,她二话不说扯下来换上,顾不得合不合身。
换好衣裳,她顺手从檐下提了一盏旧灯笼,咬紧牙关,拖着近乎散架的身子,一路踉跄着往土地庙赶。出城倒是出奇地顺利,城门守卒稀稀拉拉,大概都被紧急调去救火了。
脚下的路仿佛越走越长,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灯笼里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熄灭。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翻过了一座山包,土地庙就在前头。
她远远望见了牌匾和两扇木门。门前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着,周围一片沉寂,偶尔有稀稀落落的虫鸣,还有斑鸠的咕咕声。
这一口气卸下来,她双腿已经软了,暗暗在心中感激上苍,还好青娘提前雇了马车,不然她眼下的情状,怕是再往前挪一步都难。
车夫像是等了一会儿,叫道:“来了来了,总算来了。”
车帘微动,一个戴着白色帷帽的女人探出半张脸来,面容隐在薄纱之后,轻轻催促:“快上车。”
曾若华猛地提了一口气,攥紧车辕,三步并作两步跃了上去。车夫很利落,扬手就是一鞭。马蹄踏碎夜色,车辙碾过尘土,载着她头也不回地驶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