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阿桃 > 3. 乔装妙手悬壶客,小妖女伶牙俐齿斗王孙
    钱府这几日人来客往轿马纷纷。上午才请进一位西域的僧医下午又邀来三位誉满京城的郎中。宾客如云纷至沓来,钱尚书却不见半点舒眉展眼,整日只呆在堂屋唉声叹气。

    他的小儿缠绵病榻半月有余,一连请了几个大夫也未有起色,尚书为此忧心忡忡。

    京中同僚谈及此事偶然被圣上得知,为表关心便让景王李慧昭得空前去探望。

    李慧昭接到消息,当即明白圣上欲意,于是连夜从玉泉寺下来带上名贵药材前来探病。

    “王爷,怎的一个人在此?我以为你在屋里头商量事呢!”

    随侍校尉邢善跪下请罪。李慧昭摆手让他起来,“闷得慌出来走走,不妨事。”说罢,眼神朝对面一递,眸色微沉,似有所示。邢善随即明了,跟在李慧昭身后不再多言。

    此番前来表面是探病,实则为鲍太傅牵线搭桥。圣上欲轻徭薄税休养生息,推行的举措牵涉各方利益在朝中受阻颇多。

    鲍太傅便想借昔日学生钱尚书打破僵局,顺道将其从燕康一派拉拢过来为陛下收归所用。

    二人回到书房时,屋内人谈毕正事在品茗赏画。钱尚书拿出小儿画的元宵赏灯图将鲍太傅派来送信的老先生逗得哈哈大笑。

    “小友也是聪明灵慧之人。”先生指着画道。

    谈及此钱尚书又唉声叹气,众人问及,尚书便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仲夏上浣,有一日小儿半夜惊醒哭喊不止,跑到钱尚书房中啼闹,说屋子进水流的满地都是。

    尚书到房中查看发现床褥浸湿,以为是孩童夜来遗溺,便将人打了一顿扔回房中。未料那之后小儿就直喊疼一病不起至今。

    “怕不是磕了脑袋?”李慧昭蹙眉思索,呷一口茶询问。

    “京中叫得上名的郎中已经找遍,每一个看了都诊不出症结。若是磕了脑袋,总有一个能看出来罢。”钱尚书回道。

    邢善在侧沉思默默,被李慧昭瞧见遂问及他:“依你所见呢?”

    男子回神,沉吟片刻叉手回话:“我在乡下见过受了惊的孩童也有这样神情怏怏一病不起的。何不找个道士神婆过来收惊?”

    当世有怪力乱神现于四方,许多豪门贵胄也尝招方士修丹房寻仙问道,民间更是有不少巫觋替人驱邪治病。

    但钱尚书不沾此道,也就从没考虑过请道士上门驱邪。

    “如今那些号称半仙的哪个不是滥竽充数坑蒙拐骗的江湖神棍,请来只怕弄得府里乌烟瘴气。”

    “鸡鸣狗盗之辈虽多但也不乏有精通此道的大能。何不趁此机会请朝中相与的老爷们引荐一二。”

    说罢老先生拿笔写了几个名字,众人遂明了是借看病的幌子掩人耳目,好为请奏减税的事联络众人做周详安排。

    是夜,钱府众人歇下。钱尚书迷糊间摸到床褥濡湿,未等他清醒,湿意便蔓延至身底。尚书一惊,弹坐起身,发现居室流了一地的水。霎时厢房那边奶娘大骇惊叫,小儿疼痛难当,吐了一地浓稠黑水。

    钱尚书连夜出重金悬赏请人治病。众多术士神婆纷纷登门请缨,在府外大排长龙。

    翰林院中有听闻此事者寻遍人脉送去尚书府,妄图巴结钱尚书为日后仕途早做打算。

    张柳见旁人都投机钻营,自己也动了夤缘之心。眼下家里正好有个山精野怪,便提了一大串糕点劝说阿桃去钱尚书府上探探。

    “这点小事随口说一声,我去瞧瞧不就完了。”阿桃盯着桌上云片糕,立即应下。刚要伸手去抓,那头张柳却说:“此回若能救尚书公子一命,在下又欠阿桃姑娘一个大情。”

    随后他千叮万嘱让阿桃只在外面探听情况,弄清楚怎么回事自己再找机会引荐她入府。

    阿桃听闻心中大喜,高兴得将张柳交待的话听一半漏一半,当即拍胸脯保证:“包我身上,管教与你办得妥妥的。”

    她说罢披上件破袍子前往尚书府。刚过未时,门外早围了一群登门干谒的术士堵得水泄不通。

    有老爷荐的向门上的递了荐书被领进去,没有老爷荐的就在门外候着,抻脖子瞪眼巴巴干等。

    其中有乩童卦姑既没有荐书又想进府,索性在外当众起乩扶鸾上蹿下跳,惹得不少百姓围过来看热闹。

    又过半晌,路上远远来了一队人马,两侧各有侍卫拥簇而行,中间抬着顶金黄盖暖轿,前后轿夫杂役皆穿青色短褐,头戴小帽,虽为奴仆却比寻常市井小民还光鲜整洁。

    钱尚书带家仆出来迎客,将杂众驱散开来,从轿中下来一人戴大帽覆眼纱。

    阿桃在外围施法定睛看去,认出那人就是上次轻薄她的登徒子,还未等琢磨清楚那纨绔的来历,人已经进了院子。

    她心下不忿,想那没脸的东西凭什么可以自由出入,便一时把张柳的嘱托尽数甩到九霄云外,拣个偏僻角落逾墙而入。

    *

    李慧昭此前去了云慧道长处品茗下棋消磨了半日,回程途中想起在钱尚书这喝的罗岕茶,便绕路过来讨盏茶吃。

    及至府中,闲话间得知院子里种了一株玉蕊花现在开得极好,尚书遂邀移席去花园小榭啜茗观花。

    途经外院时,有丫鬟小厮在廊上拉扯。管家出声喝断,众人跪倒在地悚敬迎拜,对李慧昭行四拜之礼。

    阿桃在里面有样学样,动作即使粗笨些也并不出格。却不知怎的男子在上瞥然一见,独独将她认了出来。

    自上次之后,李慧昭犹道再无缘得见佳人。今瞧她葛巾野服,脸上蜡黄蜡黄像是抹了什么,又披一个皱巴巴的褡裢做赤脚郎中打扮。

    他识破阿桃的乔装也不拆穿,反而存了心思有意逗弄。

    “成何体统。”钱尚书在旁冷眼沉声。

    管家立即上前叱骂:“敢在府里撒泼,明儿统统给我撵出去!”

    这边李慧昭笑吟吟对着钱尚书道:“府上这两日事务繁忙难免生口角,可惜今儿我顺道过来,只带了求的平安符和引的长明灯。若是找到道法通玄的高人也不至于让个赤脚郎中扰乱府内。”

    “你说谁是赤脚郎中?”阿桃让对面那番阴阳怪气的话气得不轻。

    她原乔装改扮作男子混进来,说话时也只压着嗓子学那老汉口声,如今让三言两语刺激得喊出本音,瞬时露了馅。

    众人大惊,见她是个丫头在这胡搅蛮缠,不待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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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开口,已经有人架着她准备打一顿轰出去。

    “既不是坑蒙拐骗的赤脚郎中,那为何丫鬟们要赶你?”李慧昭轻声问句,似一线破开喧嚷。他一张口旁人皆不敢动作,蓦地静下来松了手候在一旁。

    阿桃见拽她的人撒开手,转个腕花把掌中法力收回,一甩袖子背手于身后,扬起下巴回答:“我开了张方子,他们说我胡闹。”

    “喔?那我倒要看看。”李慧昭来了兴致。说罢,当先转回屋内,诸人随后跟入。

    有管事的大丫鬟赶紧将药方呈上,后把原委一一禀报。

    却说门子领了人进屋,内有小厮两个,一个负责裁纸研墨,另一个立于主位旁口述公子病状,而后将笔墨分发给众人,令各书病名与疗法。待众人写罢,交与管事逐一筛查,听着唱到名字的方可进到内院问诊。

    阿桃混在里面先说不会写字,又让识字的书童代她写了个荒谬可笑的药方,才有了在廊上拉扯那一出闹剧。

    “一、碗、浓、糖、水。”李慧昭念出纸上写的大字莞尔,“罪过罪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赤脚郎中好大的胆竟然戏弄尚书老爷?”

    “无冤无仇我去哪处耍不成偏要戏弄你们?”阿桃反驳,“既要戏弄我何必把自己也弄得如此狼狈?”

    “公子已卧病在床半余月,请遍京中名医也无法医治,一碗浓糖水怎能救得?”

    “别人救不得,偏我能救得。”

    她说一句李慧昭顶一句:“若你救不得呢?”

    “任凭处置。”阿桃受不得激,本来气得想走,这下非要吃了秤砣铁了心试一试。

    “信口雌黄。”此时管事呈上所有荐书,转头瞪着阿桃问,“我现在想起来方才在外头怎么没看过你的荐书?哪个大人荐你来的?”

    未等阿桃张口,上回接六宝进府的那个小丫鬟认出人,便凑到管家身边耳语。管家闻言当即问道:“是张翰林荐你来的?”

    李慧昭闻言神色一顿,却听阿桃在那嚣张狂言:“不是看在张柳的份上我还不来呢!”

    是时立于钱尚书身旁的一位清客名唤张安,其人与张柳是同乡。

    听阿桃提及张柳,又看出李慧昭对阿桃态度不似寻常,便从中转圜:“方药不在用奇,平淡之方,用之得法亦可以起沉疴。如大黄性寒洗热邪,鸡鱼葱韭治寒疮,寒食饧克蛟龙病……”

    “行了。”钱尚书懒得再听下去,打住闹剧,沉声训斥,“为个黄毛丫头闹得人仰马翻。”

    管家跪下连连请罪。

    李慧昭心中暗忖自家失态,不好再留下叨扰。谁知钱尚书却主动开口请其去书房议事,只将这烂摊子留与下人收拾。

    张安被特意交代留在外院,心下明了钱尚书做顺水人情的用意。于是与管事们商量一阵,待今日挑出的人都试过以后再让阿桃出马。

    安排好院内杂务他又去找到刚才认出阿桃的丫鬟,向其询问那日阿桃来府里见了何人,遇上何事。

    小丫头也不甚清楚,磕磕巴巴说了个大概。张安想着那日李慧昭来府上,心中猜测他与阿桃大概那时就已见过,随即书邀贴一封让家丁赶紧送去张柳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