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纸上人间 > 14. 祠堂·宗族债
    七月初九,天没亮透,偏房里还压着一层夜里的潮气。

    沈烬是先醒的。土炕硬,谷糠枕头硌了一夜后颈,她睁眼时脖子那块酸得发木,转一下都滞。房梁上那道烟熏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的,跟前几日一个样。窗纸破了个洞,外头天色是灰的,一线白从洞里漏进来,照在炕席上,照出两寸方形的亮。

    她没急着起。先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铜剪的剪柄,凉的,又摸到那截新铜铃,圆肚子,扁口,铜亮,温的。两个东西并排在臂弯里,一个凉一个温,跟她的体温隔着一层布,分不出谁更近。腕上红绳绕七道,酱色,压了一夜,松紧刚好,勒出一道浅印,印底下皮肤发白。

    白芷在旁边翻了个身,铃铛在腰上撞了一下,闷响。她没醒,嘴皮子动了动,含含糊糊吐了半句引魂调,调子拐了弯,断在喉咙里。

    沈烬撑着炕席坐起来,脊背骨节咔哒响了一声,响完才把那股锈劲儿散开一点。腿还是麻,膝盖窝里像塞了把针,她把左腿盘到炕沿底下,拿手揉了揉小腿肚子,揉出两道红印,过一会儿才回白。布鞋套上,鞋带系了个死结,解不开,她拽了两下才拽开,又系回去,系完拿脚尖把鞋跟踩进泥里。鞋底踩在黄泥地上,凉。

    她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冷馍,掰了一角塞进嘴里。馍硬,硌牙,她拿口水泅了泅,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剩下的馍渣掉在衣襟上,她拿指腹拈起来,送回嘴里。又从袖底摸出一颗糖,是刘婶昨儿塞给她的,糖纸皱了,她展平了,剥开,糖块含进嘴里,舌尖抵着,甜味慢慢漫开,冲淡了馍的干。

    白芷这会儿醒了,睁眼看见她嚼馍,铃铛在腰上晃了一下:「你又吃冷馍。今日去纸厂不?」

    沈烬把最后一口馍咽了,没答。她站起身,腿麻意还没散全,走两步踩实了才稳。袖里铜剪别回腰后,刃口朝外,隔着衣布料着虎口。

    「去纸厂。」她说。这是今儿第一句整话,嗓子哑,像砂纸刮过。

    白芷一骨碌爬起来,铃铛甩得急:「早该去了。我姐死前说井里有人叫她,那井就在纸厂后头,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井,能叫人下去。」

    两人出了偏房。院子里那口红绳棺还摆着,棺盖合着,七道红绳压在缝里,压得死紧。红绸塌在门框上,蔫了,沾了土,脏了一截。几个村民远远地看,不说话,眼神黏在棺上,又黏到她俩身上,黏了一下,又挪开。

    日头升起来,晒在黄土道上,白晃晃的。出了村往西,纸厂在村西头再往里走二里地。白芷步子快,铃铛一路响,话像倒豆子:「我说你走慢点,我又不是不认路。那纸厂我姐生前去过,说是大车间,机器轰隆隆的,纸浆味冲鼻子。后来封了,机器锈了,她就不去了。可她死前那些天,又往那头跑,说听见井里有人唱调子。」

    沈烬没接。她腿麻,走一阵缓一阵,缓的时候拿脚尖点着地走,麻上来就站住,拿手掐一把大腿外侧。掐出两道白印,过一会儿才回红。日头晒着后脖颈,汗顺着脊背爬,她拿袖子抹了把脖子,袖口干干的,蹭出一道汗印。

    纸厂到了。

    红砖墙塌了一截,砖缝里长着野草,草叶子让日头晒得卷了边。铁皮棚顶锈穿了好几处,露出里头灰蒙蒙的天。院里停着两台机器,铁壳上全是红锈,齿轮卡着不动,像死了一样。墙角一个纸浆池,水泥裂了,里头蓄着一汪绿水,水面浮着青苔,风一过,腥味往上翻,跟泯水河的味道不是一个来路,更闷,更沤。

    大门锁着,一把老铁锁,锁身锈成了一个疙瘩,挂在一对铁环上。门框上贴着封条,纸黄了,边角卷起,上头印的字模糊,只能认出个「封」字和一年份的半边。白芷伸手去拽锁,锁纹丝不动,她踢了一脚门板,门板闷响,灰尘簌簌落下来。

    「进不去。」沈烬开口。第二句整话。

    白芷绕着围墙走,想找豁口。墙塌的那截豁口用木棍挡着,歪斜地靠在砖上,她扒开木棍往里看,里头还是机器和锈,没路。又绕到后头,找那口井。井在纸厂后墙根,井口叫一块石板盖了,石板缝里长着草,草叶枯黄,石板上压着一块青砖,压得死死的。井封了,跟纸厂一道,封了二十年。

    白芷的铃铛响得乱,她蹲在井边,伸手摸了摸石板,石面凉,粗粝,磨得她指腹发毛:「我姐就是从这儿被叫下去的?这井封了,她怎么下去的?」

    沈烬没答。她把手插进袖口,摸到册子的边角,硬邦邦的,抵着心口。第13章老礼生说过,纸厂封了二十年,没人进得去。井也封了。里头的账,拿不到。

    河风卷着泯水河的腥,往纸厂院子里灌,裹着那股沤着的纸浆味,呛人。沈烬站了一会儿,把册子收好,转身往回走。鞋底在黄土上拖出两道印,印子浅,风一吹,边角就散了。

    白芷跟上来,铃铛响得闷:「那怎么办?我姐的账不查了?」

    沈烬没应。她走回村里,日头已经偏西,晒在土墙上,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黄泥,干巴巴的,裂着缝。

    老礼生在自家院里,拐棍戳在地上,眯着眼看天。日头晒在他脸上,照出一脸皱纹,照出一双浑浊的眼。沈烬走到他跟前,站定,手插在袖口里,摸到那截新铜铃,圆肚子扁口,凉的。

    「纸厂进不去。」她说。第三句整话。

    老礼生长期看她,喉结动了动:「我说过,封了二十年,没人进得去。那口井也封了,石板上压着青砖,谁也掀不动。」

    「账在哪儿还能看。」沈烬问。第四句整话。

    老礼生把拐棍换了个手撑着,往村东头努努嘴:「纸厂那本是公账,封在厂里,拿不到。可河西村赵姓的债,另有一本族账,记在祖宗祠堂里。阿桃她家,是赵姓的一支,早年间分出来的,族谱上还算赵家的种。她家世世代代的债,祠堂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查阿桃家欠的,去祠堂。」

    白芷的铃铛响了一声,急的:「祠堂?那破屋子能查出什么?」

    老礼生看她一眼,眼神里头有点东西,不是怕,是别的,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祠堂不是破屋子。河西村赵家的祠堂,供的不是祖宗牌位,是历代哭丧女的像。阿桃家欠的债,从她太奶奶那一辈起,就记在那儿了。」

    沈烬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摸到册子的硬边。她想起母亲柜子里那串铃铛,红绳褪成酱色,铃铛圆肚子扁口。想起册子上阿桃那页,画着歪了的铃铛。想起第13章在河边侧着光看见的,那串藏在阿桃名字底下的、完整的铃铛。

    「祠堂。」她说。第五句整话。

    老礼生点头,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起身带路。他走得很慢,拖着一只脚,拖得厉害,日头跟在他后头,把他的影子拉得长,投在黄土道上,晃晃的。

    祠堂在村东头,孤零零一座青砖门楼,门楣上嵌着匾,匾上三个字,漆脱了大半,只剩个轮廓,认得出是「赵氏宗祠」。门前两尊石鼓,鼓面磨得发亮,石缝里长着青苔。门槛高,两寸有余,跨进去要抬腿。两扇木门半开,里头暗,只有门缝漏进一线天光,照在门槛上,照出一截白。

    院里有棵老槐,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纹。枝丫伸到祠堂顶上,遮了半边瓦。瓦缝里长着草,风一过,草齐刷刷倒向一边。

    老礼生停在门口,拐棍戳地:「进去吧。里头规矩,比纸厂少,可也比外头多。你持卷人,看得懂。」

    沈烬跨过高门槛,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凉。白芷跟进去,铃铛在腰上响了一下,空空的,在祠堂的暗里荡开,显得格外响。

    祠堂里头,比外头暗得多。窗户纸糊得厚,只透进来一点白,照在地上,照出一块方形的亮。供桌摆在正中,桌上没有祖宗牌位,摆着一排纸扎的女子立像。纸像一共七尊,一个挨一个,排成一行,暗处看过去,白惨惨的一排脸。

    沈烬走近了看。纸像是扎的,竹篾做骨,外头糊纸,纸面白,没上多少色,只有腮红两点,朱砂点的,红得扎眼。七个纸人,都穿着孝服,白衣白裤,手里拿一根哭丧棒,棒头系着白布。最前头那一尊颜色旧了,纸发黄,边角卷起,像是扎了有些年头。往后每一尊都新一点,到最末一尊,纸还是白的,没上色,像是刚扎好没几天。

    白芷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认出最末那尊了。柳叶眉,眉尾往上挑,是哭丧女该有的眉。可眉尾歪了半分,歪得不对称,跟喜棺里那纸新娘,一个扎法。

    「这是我姐。」她嗓子劈了,铃铛撞在供桌上,当的一响,「这一排,都是谁?」

    老礼生拄着拐棍,站在祠堂门口,没进来。他嗓子更哑了:「七代。阿桃家这一支,七代女子,都在这儿。头一尊是她太奶奶,往后一代一个,到阿桃,第七代。」

    沈烬数了数那七尊纸像。七尊,一个挨一个,白惨惨的,在暗里排着。腕上红绳自己紧了一紧,紧得她腕骨那块发白。

    她把册子从怀里抽出来,翻开到记着阿桃的那页。墨写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串铃铛,圆肚子扁口,画的人手抖,口歪了。她又合上,抬眼看供桌上最末那尊纸像,是阿桃的像,手里哭丧棒上,也系着一串铃铛,纸剪的,圆肚子扁口。

    两串铃铛,一个在册子上,歪的;一个在祠堂纸像上,也是歪的。

    「记着什么。」沈烬问老礼生。第六句整话。

    老礼生往供桌后的香案努努嘴。香案上摆着本册子,线装,纸黄,封皮上没写字,只有一道墨印,像是按上去的指印。册子旁边搁着支毛笔,笔尖干透了,结着一块墨痂。

    「族账。」老礼生说,「赵姓每一支的债,都记在那上头。阿桃她家的,翻到第七页,写着呢。」

    沈烬走过去,翻开那本族账。纸页脆,一翻就响,像枯叶子。第七页,墨写的字,笔画粗,是男人手笔。上头记着:

    「赵阿桃,女,第七代哭丧女。承家债:欠族粮三石,利滚至今未清。兼承父债:纸厂工伤未偿,工抵七年,账未清。许配冥婚,冲喜还债。殁于泯水,名入卷,魂归井。」

    沈烬的手指停在「名入卷」三个字上。卷,就是册子。阿桃的名字,既在纸厂的册子上,也在祠堂的族账上,还在泯水河底的井里。三处,拴着同一个人。

    她翻回自己怀里的册子,阿桃那页,侧着光看。名字底下藏着的,那串完整的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没歪,画得齐齐整整。这串铃铛,不是母亲江浸月画的。母亲画的那串,是歪的。这串完整的,是另一个人画的。

    是祠堂里记的。是族里记阿桃债的人,画的。

    两本账,一本歪,一本正。纸厂的账,死人记的,铃铛歪了,摇不响。祠堂的账,活人记的,铃铛完整,还画得齐齐整整。阿桃的债,是同一条债的两个面。

    白芷凑过来看族账,看完,铃铛在腰上响得乱:「第七代?我姐是第七代哭丧女?什么叫哭丧女世袭?」

    老礼生进了祠堂,拐棍点着地,走到香案边。他没看那七尊纸像,目光落在最末一尊阿桃的像上,停了好一会儿。

    「阿桃家这一支,」他开口,嗓子哑,「早年间分家,分少了地。赶上荒年,向族里借了粮救命,立了字据,由家中长女世代做哭丧女,还到债清为止。可这债,利滚利,加上后来她爹又欠了纸厂的工债,永远清不了。所以她家代代女子,生下来就背着债,长大做哭丧女,唱引魂调,哭别人家的丧,替自家还债。阿桃是第七代。」

    白芷的脸色白了。她攥着腰上那串铃铛,指节发白:「那我呢?我也是她妹妹,我也姓赵,我也……」

    她没说完。铃铛在手里攥得紧,铜撞在一块儿,当的一响,闷在祠堂的暗里。

    老礼生看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有点东西在晃:「你跑出来了。你没接。可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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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儿,记在族账上,记在卷上。你不接,就空着。空着的那一代,债不会没,会滚到下一代。」

    沈烬把手插进袖口,摸到红绳,一圈一圈,绕在指头上。她想起母亲柜子里那串铃铛,红绳褪成酱色。想起自己腕上这七道红绳,松紧刚好。母亲钉在第49页,写着入卷不再归。阿桃钉在册子上,名入卷,魂归井。白芷要是接了,就该钉在下一页,做第八代哭丧女。

    这是一张网。纸厂的账,祠堂的账,母亲的册子,是同一张网的三根线。

    「入此门,先认债。」沈烬念出声。是祠堂柱子上刻的字,字浅,刻在青砖上,让香火熏得发黑。她指尖蹭过那几个字,砖面粗糙,蹭得指腹发毛。

    老礼生看了她一眼:「你认得这规矩。」

    「持卷人认规矩。」沈烬说。第七句整话。

    她把族账翻到第一页。第一页记着第一代哭丧女,名字模糊,只认得出个「赵」字,后头跟着债数,三石粮,利滚。往后每一代,名字清楚些,债数跟着涨。到第六代,是阿桃她娘,名字旁边画着铃铛,完整的,圆肚子扁口。到第七代,阿桃,铃铛画歪了,是纸厂那本账的笔法,母亲江浸月画的,歪了。

    两本账的笔法,在阿桃这一代交汇。纸厂记歪铃铛,祠堂记正铃铛。一个死人记的,一个活人记的。

    沈烬合上族账,又合上自己的册子,两本都贴着心口放好。册子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像纸厂后头那口井,像通到阴间去的那条路。

    白芷站在七尊纸像前,一个一个数过去。头一尊最旧,纸黄,边角卷;往后新一点;到阿桃,最末,白得刺眼。她伸手,指尖碰了碰阿桃纸像手里的哭丧棒,棒头白布软塌塌的,蹭在她指头上,凉。

    「我姐做哭丧女的时候,」白芷声音低了,铃铛不响了,「大户人家死了人,请她去哭。她一哭,整条街都掉泪。她回来跟我说,哭不是真哭,是调子裹着哭腔,把魂从河里喊回来。她说这调子唱的不是调,是名字。可她自己,最后也叫了别人的名字下去。」

    沈烬没接。她看那七尊纸像,白衣白裤,哭丧棒垂着,在祠堂的暗里排成一排。七代女子,一代接一代,生下来就背着债,做哭丧女,唱引魂调,哭完别人的丧,还自家的债。债没清,人就入卷,魂归井,名字记在族账上,记在纸厂册子上,世世代代还。

    祠堂外头,老槐的枝丫在风里晃,草齐刷刷倒向一边。日头偏了,照不进祠堂,里头更暗了,只有门缝漏进的那线白,照在青石板上,照出一截冷。

    沈烬打哈欠,用手背挡了嘴,眼尾沁出一点水。她一夜没睡实,在偏房土炕上硌着,这会儿祠堂里阴气重,困意上来,她拿手背蹭了蹭眼角,把那点水蹭掉。

    「走。」她说。第八句整话。

    白芷回头看她,铃铛在腰上响了一下,闷的:「我姐现在在哪儿?在册子上,还是井里?」

    沈烬没答。她跨出高门槛,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凉。日头已经落了,天边红得像搁久了的锈水,映在祠堂门前的石鼓上,石面泛着一层旧光。

    她站在祠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七尊纸像。暗里,白惨惨的一排脸,柳叶眉,眉尾往上挑,最末一尊阿桃的,眉尾歪了半分,歪得不对称,像在哭,又像在笑。

    「都在。」她开口,第九句整话,嗓子还是哑,「册子上,井里,你腰上那串铃铛里。」

    白芷攥紧了腰上的铃铛,攥得指节发白。铃铛不响,是她攥的,攥得闷,怕出声。她看着祠堂匾额上那三个脱了漆的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烬把册子贴着心口放好,册子硬邦邦的,抵着胸口那块,硌着。她想起母亲钉在第49页,入卷不再归。想起阿桃名入卷,魂归井。想起白芷要是接了,该做第八代哭丧女,钉在下一页。

    这是一张网。纸厂、祠堂、册子,三根线拴着同一些人。母亲造的册子,既记纸厂的工债,也记宗族的族债。江浸月,第七车间的造纸人,造册机器,造的是一本拴人的账。

    河风卷着泯水河的腥,往祠堂院子里灌。老槐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暗里翻一本旧账。沈烬转身,往偏房走,脚步不快不慢,鞋底在黄土上拖出两道印。

    白芷跟上,铃铛响得乱,在暮色里荡开:「那我姐的魂,还能喊回来不?你册子上她那页,铃铛还画着,是不是说明她还在?」

    沈烬没应。她走回偏房,院里那口红绳棺还摆着,七道红绳压得死紧。红绸塌在门框上,脏了一截,颜色暗得像干涸的血。

    她进屋,把册子摊在炕上,翻到阿桃那页,侧着窗纸漏进的最后一丝光,看了看。名字底下那串完整的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没歪,画得齐齐整整。是祠堂里记族债的人画的,是活人画的,所以完整。

    可纸厂那本账上,母亲画的那串,是歪的。死人记的账,铃铛歪了,摇不响。

    两本账,一本歪,一本正。阿桃的债,是同一条债的两个面。她被两头拴着,一头在纸厂,一头在祠堂,哪头都走不了。

    沈烬把册子合上,贴着心口。腕上红绳七道,自己紧了一紧,紧得腕骨发白。她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掌心,刃口朝外,又别回去。刃口凉,攥完手心出了汗,汗把剪柄浸湿了。

    白芷在旁边坐下,铃铛垂在腿边,不响了。她看着沈烬,眼圈红了一圈:「我姐的调子,我还会唱。你说,我唱出来,她能应不?」

    沈烬没答。她望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只有泯水河的方向,泛着一点暗白,像井底的光。祠堂里那七尊纸像,在暗里排成一排,白衣白裤,哭丧棒垂着,一代接一代,等着下一尊。

    明日,引魂调。

    她把铜剪别紧,躺下,睁着眼,听见外头河风卷着泯水河的腥,往院子里灌。棺上的七道红绳,在她闭眼之前,还红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