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闹完,第七天,村里没散。偏房外七盏灯灭了六盏。
沈烬一早起来,偏房门口还挂着那截红绸,昨儿个系上去的,今儿个蔫了,布料塌在门框上,颜色暗了一层,像让露水泡过。院子里那口红绳棺也没挪,棺盖合着,七道红绳压在缝里,压得死紧。几个村民在院里蹲着,不干活,就蹲着,远远地看那口棺,互相嘀咕什么。
沈烬下炕的时候,膝盖那块咯哒响了一声,是硌的,在偏房土炕上又睡了一夜,枕头硬,后颈那块还酸。她拿手捶了捶后颈,捶完又捶,捶了好几下才把那股钝劲儿捶散。
白芷不在偏房。
沈烬往院子里找,看见她站在红绸底下,仰着脸往上看,像在数那截绸子上的褶子。铃铛垂在腰上,一声不响,整个人绷着,站得僵。
「饿了没。」沈烬开口,问她。
白芷没回头:「不饿。」
沈烬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也往上看。那截红绸塌着,布角蹭在地上,沾了土,脏了一截。日头已经升了,晒在绸子上,颜色暗得更厉害。
「阿桃她妈,」沈烬开口,「今早来过。」
白芷的脸一下转过来,眼圈红了一圈:「你来的时候?」
「天刚亮。」沈烬说,「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白芷咬着牙,牙根那块发酸:「二斗米。她拿我姐换了二斗米。」
沈烬没接话。她想起天刚亮那会儿,院门口站着个瘦小的身影,佝偻着腰,脸上灰扑扑的,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也没走,就站着。后来老礼生过去说了句什么,她才转身走了,步子慢,拖着脚,像拖着什么沉东西。
「她不是来要人的。」沈烬说,「她是来应卯的。」
「应卯?」白芷没听懂。
「村里叫她来的。」沈烬说,「喜棺没办成,人得到场,应个卯。」
白芷的铃铛响了一声,是她攥的,攥得紧,铜撞在一块儿,当的一下:「她拿我姐换了二斗米,她还有脸上这儿来应卯?」
沈烬没答。她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刃口朝外,又别回去。腕上红绳绕了七道,一道一道。刃口凉,攥完手心出了汗,汗把剪柄浸湿了。
院子那头,老礼生拄着拐棍从自个儿院里出来了。他走得很慢,拐棍戳在地上,戳一下挪一步,日头已经升高了,晒在门槛上,晒出一截白。他眯着眼往这边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
旁边几个村民也在往这边看。沈烬数了数,三个,蹲着的两个,加上老礼生,都看着她俩,眼神黏着,不动。
「你俩,」老礼生走到跟前,嗓子哑,「昨儿个闹那一出,今儿个村里都传遍了。」
「传什么了。」白芷问他。
老礼生没答。他把拐棍戳在地上,身子靠了靠,像站不住了:「外乡来的姑娘,不肯做引嫁人。」
「谁说我闹了。」白芷的声音一下拔高,「我们找阿桃,你们拿纸扎她,搁在棺材里头,当我姐是死人?」
老礼生的脸色变了变,又压回去了。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姑娘,这事儿不能在外头说。」
「去你家说。」白芷看着他。
老礼生犹豫了一拍,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转身往自个儿院里走,步子比来时还慢,拖着一只脚,拖得厉害。
白芷跟上去。沈烬跟在白芷后头,手插在袖口里,摸到那截新铜铃,又摸到铜剪,两个都硬,一个凉一个温。
老礼生家的院墙塌了一截,豁口用木棍挡着,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院子里乱,东西堆得没章法,墙角一垛纸钱,灰扑扑的,纸边毛糙,是放了许久的货。堂屋门开着,里头七盏油灯灭了六盏,剩一盏晃着,光线暗,窗户纸糊得厚,只透进来一点。
老礼生进了堂屋,在太师椅上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要散架。他指了指墙边的条凳:「你俩坐。」
白芷没坐,站在屋子中央,腰上七枚铃铛响了一下:「说清楚,阿桃的冥婚,谁定的。」
老礼生叹了口气,拐棍戳在地上:「不是我定的。」
「那谁定的。」
「她妈。」老礼生说,「她妈点的头,收了二斗米。」
「二斗米就把人卖了?」白芷的声音一下拔高,铃铛跟着抖。
老礼生摇手,摇得很慢:「姑娘,不是卖。是村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老礼生没答。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日头正高,晒在地上,白晃晃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沈烬趁这个空当把手插进袖口,摸到铜剪的刃口,凉的,碾了碾,才收回来。
「河西村有个老规矩。」他开口,嗓子更哑了,「村里有后生打光棍走的,没人送终,得给他配一门亲。」
白芷等着他说下去。他却停了,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
「配了亲,他才是有人管的人,不会在村里作祟。」他把话接下去,「配亲有两种:一种是有活人愿意嫁,嫁过去,名分定了,阴间阳间都是一家;一种是没有活人愿意嫁,就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沈烬开口。这是她今天第一句整话。
老礼生看了她一眼,把拐棍换了个手撑着:「冥婚。拿纸扎一个,当活人娶。娶完了,名分有了,阴间的事儿就归阴间管,活人这边不受牵连。」
「可阿桃是活人。」白芷说,「她妈把她卖给一个死人,她不知道?」
老礼生没答。他低下头,看着自个儿的手,手背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夹着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白芷攥着腰上那串铃铛,指节发白,等他答。
「阿桃知不知道,」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
「她妈不知道?」
「她妈知道。」老礼生说,「可她妈答应了。」
「为什么。」
老礼生把拐棍在地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因为她家七代女子,生下来就背着债。欠了,就得还。怎么还,拿什么还,不是她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白芷没听懂。沈烬听懂了。她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七页,硬邦邦的,没打开。
「欠了什么。」她问。
老礼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点东西,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像在掂量她问这话的分量。
「欠了工。」他说,「阿桃她爹,早年间在纸厂做工,伤了腿,没治好,人没了。村里给了米,给了布,算是抚恤。可那笔账,没清。」
「账在哪儿记着。」沈烬问。
老礼生的脸色又变了。他没答话,站起来,往里屋走。里屋更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白,照在地上,照出一块方形的亮。沈烬跟上去,在门槛边上站定,里头的光暗沉沉的,压着人。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俩,站了一会儿。背弯着,压在一件灰布褂子里,褂子旧了,后背那块磨得透光。
「账在纸厂里记着。」他终于开口,「纸厂有本册子,谁家欠了工,谁家欠了债,册子上都有。册子不是我的,是纸厂那个女人的。」
沈烬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摸到那本册子的边角,硬硬的,抵着心口。
「那女人叫什么。」她问。
老礼生转过身来,看着她。日光从窗户纸那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脸皱纹,照出一双浑浊的眼。
「浸月。」他说,「姓江,叫浸月。」
白芷愣了一拍,回头看沈烬。沈烬没动。她把册子从怀里抽出来,翻到阿桃那页,指尖停在那个画着铃铛的符号上,然后把册子递过去。
「这个人,」她说,「认不认得。」
老礼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在那页上停了好一会儿,停到那串铃铛上,圆肚子,扁口,画的人手抖,口歪了一点。他认出来了。
「认得。」他说,「这是纸厂的人。」
沈烬把册子收回去,贴着心口放好。册子七页,硬邦邦的。
「阿桃在纸厂做过工。」她说。
「对。」老礼生点头,「她跟她爹一块儿去的。她爹伤了腿之后,她接着去,还账。」
「还什么账。」
「她爹欠的。」老礼生说,「她爹伤了腿,工没了,账还在。账记在册子上,就得接着还。怎么还,做工。做够年数,账清了,人才能走。」
「阿桃做了几年。」
「七年。」老礼生说,「她做了七年,账还没清。她爹伤了腿那年,她十九。她死那年,二十五。七年,账没清。」
白芷的铃铛自己响了一声,响得闷,闷在腰上。她攥住,攥得紧,可手还在抖。
「她怎么死的。」白芷问。声音变了,不是质问,是别的什么,更低,更哑。
老礼生看着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有点东西在晃:「淹死的。」
「在哪儿淹的。」
「河里。」老礼生说,「村西头那段,泯水河。」
「她自个儿跳的,还是让人推的。」
老礼生没答。他往窗外看,窗外日头已经偏了,晒在院墙上,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土。土是黄的,干巴巴的,裂着缝。
「我不晓得。」他说,「可我知道,她死之前那几天,天天往河边跑。跑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听说,她想从那账里出来,出来不了。」
沈烬想起册子上阿桃那页旁边画的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歪了一点,是画的人手抖。可她现在想起来,那歪的口,像是铃铛自己歪的,不是画的。
册子上的铃铛会歪。
歪了的铃铛,口就合不上。合不上的铃铛,摇不响。摇不响的铃铛,就不是铃铛了。
「阿桃死的那天,」沈烬开口,「纸厂出什么事没有。」
老礼生的身子僵了一下。不是抖,是僵,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爬上来,把他整个儿定在那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桃是纸厂的人。」沈烬说,「纸厂出了事,她跑不了。」
老礼生没说话。他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窗户,背对着光,把脸藏进暗里。沈烬看着他后背那件灰布褂子,后背那块磨得透光,透光的地方能看到里头的肉。
「纸厂那年出了事。」他终于开口,「出了什么事,我不清楚。可我知道,纸厂封了。封了之后,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没了。阿桃那年也出了事。她那年天天往河边跑,说有人在河里叫她。叫她什么,我不知道。她没跟人说过。可我知道,她跑的那条路,通到纸厂后头那口井。」
沈烬想起阿桃母亲今早在院门口站着的模样。瘦小,佝偻,脸上灰扑扑的,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
她不是来要人的。
她是来应卯的。村里叫她来,她就来了。
「那口井,」沈烬问,「通到哪儿。」
老礼生的后背僵得更厉害了。他没回头,可沈烬看见他后颈那块动了一下,是咽了口唾沫。
「通到地下。」他说,「纸厂那口井,通到地下。地下是阴间。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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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从井里上来,叫活人的名字。叫到了,活人就得下去。」
白芷攥着腰上七枚铃铛,攥得指节发白:「我姐就是从那井里下去的?」
老礼生没答。他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珠子看着白芷,看了又好一会儿。
「你姐从哪儿下去的,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你姐的名字在那册子上。记了名字的人,跑不掉。跑不掉的意思是,活也好,死也好,都归那本册子管。」
沈烬把手插回袖口,摸到那本册子,七页,硬硬的,抵着心口。她想起母亲柜子里那串铃铛,红绳褪成了酱色,铃铛圆肚子扁口,也是通到阴间的东西。
阿桃的名字旁边画着铃铛,是因为阿桃是纸厂的人。阿桃死在河里,是因为有人从井里叫了她的名字。纸厂封了,可井还在。井通到阴间,阴间的人从井里上来,叫活人的名字,把人带到阴间去。
这是纸厂的规矩。
也是那本册子的规矩。
「纸厂,」沈烬问,「现在还能进去不能。」
老礼生摇头:「封了二十年,没人进得去。」
「有没有别的路。」
老礼生看着她,眼神里头有点东西在动:「你想进去?」
沈烬没答。她把册子收好,贴着心口,册子七页,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明日。」她开口,这是她今天第三句整话,「我们去纸厂。」
白芷看着她,铃铛在腰上响了一下:「去那井边?」
沈烬没答。她往门外走,鞋底踩在地上,踩出一串闷响。
老礼生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嘱咐,又像是警告。沈烬没听清,她也没打算听。她走到院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还摆在院子里的红绳棺。
棺上那截红绸,还塌着,脏了一截,颜色暗得像干涸的血。
白芷跟上来,铃铛响得乱:「那井,真能通到阴间?」
沈烬没答。她往村西头走,脚步不快不慢,鞋底在黄土上拖出两道印。河风从西边吹过来,腥,带着泯水河的水气,裹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村西头那段泯水河,她去过。第10章的时候,白芷带她去看过阿桃的坟。新土,歪木牌,木牌上拿木炭写了「阿桃」两个字,笔画歪。
可坟在西边。纸厂也在西边。纸厂后头那口井,通到地下,通到阴间。
阿桃死在河里,是因为有人从井里叫了她的名字。她顺着那声音,走到河里,走到阴间去了。
沈烬走到河边,站定。河水浑黄,流得慢,河面上浮着一层沫,沫子在日光底下泛着白。阿桃的坟在河岸,看不清了,坟旁七座旧坟矮着,只能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土堆,立在那儿,立得孤。
她把铜剪从袖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刃口凉,攥得虎口那块发白。
白芷在她旁边站着,铃铛垂在腰上,不响了。她看着对岸那座孤坟,看了又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姐死之前那几天,」她说,「天天往河边跑。她跟我妈说,井里有人叫她。我妈说她听错了。她说她没听错,就是有人叫她,叫的是她的名字。」
沈烬攥紧了剪柄。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她在河里漂着,脖子上一道印,绳勒的,铃铛还在脖子上,解不下来。」
白芷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轻得像河面上的风。
「她不是自己淹死的。」白芷说,「她是让人拽下去的。拽到井里,拽到河里,把她拽到阴间去了。」
河风卷着泯水河的水气,腥,凉,裹着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味儿。沈烬看着对岸那座孤坟,坟前那块歪木牌还在,歪着,像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长出来,又缩回去了。
册子上阿桃那页,七页里的第七页,她记得。那串铃铛,画的人手抖,口歪了一点。可现在她想起来,那歪的口,不是画的,是铃铛自己歪的。铃铛歪了,就摇不响。摇不响的铃铛,就不是铃铛了。
可册子上那串铃铛旁边,还画着另一串。藏在阿桃的名字底下,藏在墨底下,只有侧着光才能看见。
那串铃铛的口,没歪。
那串铃铛是完整的。
沈烬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本册子,硬邦邦的,抵着心口。她把册子抽出来,翻到阿桃那页,册子共七页,侧着光看了看。
阿桃的名字底下,藏着另一串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没歪,画得齐齐整整。画的人不是画阿桃那串铃铛的人,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画的这串铃铛,是完整的。
沈烬把册子合上,贴着心口放回去。册子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像一口井,像通到阴间去的那条路。
白芷看着她:「你看见什么了?」
沈烬没答。她把铜剪攥紧,刃口朝外,又别回腰后。
「明日。」她说,「去纸厂。」
河风呜地一下卷过来,裹着泯水河的腥,裹着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凉。河面上的沫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落回水里,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沈烬看着那些涟漪,看了好一会儿。涟漪散了,水面又平了,浑黄,浊,映着她的脸,映着一双没有神色的眼。
阿桃在册子上。册子在母亲那儿。母亲在第49页,写着入卷不再归。
可阿桃名字底下那串完整的铃铛,不是母亲画的。那是谁画的?
沈烬把铜剪攥紧,腕上红绳七道,一道一道,攥得指节发白。
明日,去纸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