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照要入宫的消息正式传开以后,武宅比任何一次节庆都热闹。
沈知闲对此最直观的感受,是厨房连续三天加菜。
阿蛮非常满意。
“入宫真好。”
“你最好只在我面前说。”
“为什么?”
“二娘子听见可能会把你的肉收回去。”
阿蛮立刻闭嘴。
外面的热闹却没有因为武照的心情而减少。族中长辈、武家旧交和附近亲眷陆续登门,有人送首饰,有人送布料,有人送长安能用上的钱物,还有人坐在杨氏面前反复说应国公若泉下有知,必然欣慰。
沈知闲有时从旁边经过,觉得这句话听得太多以后,连武士彟本人若真能听见,大概都要出来发表一下不同意见。
最明显的是武元庆。
他过去和杨氏在庄田、账目上几次交锋,如今态度却突然柔和许多,甚至主动提出长安旧宅可以重新整理,武照进京以后若有任何需要,族中都会尽力照应。
这当然不能简单理解成虚伪。
沈知闲越来越觉得,人情很多时候并不是“真”或者“假”两种状态。武元庆或许确实希望妹妹能有个好前程,也确实因为武照可能进入皇宫而重新计算了她的价值,这两件事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武照对此看得比以前更快。
“以前他们说我是早晚要嫁出去的女儿,所以不该管家里的庄田;现在我要进宫,又忽然成了武家的人。”
她晚上对沈知闲说这句话时,正在整理自己的书。
沈知闲帮她把一册压在最下面:“因为身份没有变,价值判断变了。”
“所以他们不是觉得以前错了。”
“多数应该不是。”
武照低头看着那些书,脸上没有多少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比过去更冷静的思索:“那如果我以后什么都不是呢?”
“可能又会变。”
“如果我很有用呢?”
“也会变。”
武照沉默一会儿:“那我以后不能只听别人怎么说我。”
沈知闲抬头看她。
“得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这句话已经不需要沈知闲教了。
她忽然意识到,短短几个月里,武照学到的并不只是怎么查账、怎么看人或者怎么把问题写下来,她开始本能地区分一句话表面的意思和背后的利益。
这种成长对十三岁的女孩而言未必是好事。
可在她即将进入的地方,大概比单纯更安全。
收拾到一半,武照突然问:“你什么时候收拾?”
“什么?”
“你的东西。”
沈知闲动作停住。
她原本以为这个问题早已经默认解决,直到此刻才发现,武照似乎从头到尾都认为她会跟着走。
“奴婢不去。”
屋里安静下来。
武照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清:“你不去长安?”
“嗯。”
“为什么?”
沈知闲把早已想过很多遍的理由说出来。利州已经熟悉,杨氏待她不差,武家商队还在替她寻找青溪和胡姓采药人的消息,父亲留下的黑花线索也都在这里;而皇宫完全陌生,她进去以后身份更低、限制更多,能不能继续调查父亲的事情都不知道。从安全和现实条件看,留在武家明显更合适。
她没有说谎。
甚至可以说每一条都非常充分。
武照听完以后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和她争,只问:“所以你早就想好了?”
“嗯。”
“那次我问你,如果我进宫你会不会跟我,你说会认真考虑。”
“我考虑过了。”
“结果就是不去?”
“对。”
武照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书。
这反应比争吵更让沈知闲不适应。
“二娘子。”
“嗯?”
“您生气了?”
“没有。”
“真的?”
武照抬头看她:“你又没有卖给我一辈子,也没有答应一定跟我去。你有自己的事,想留下很正常。”
这句话从逻辑上毫无问题。
甚至成熟得让沈知闲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的地方。
她只能继续帮着整理。
可从那天以后,清竹院里某种东西还是悄悄变了。
武照没有冷落她,也没有故意摆脸色,照样让她看书、帮忙整理东西,偶尔甚至还会和她开玩笑,只是那张她们一起写了很多天的宫中问题单不再出现。
直到第三天下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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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闲在院子里闻到一点纸烧焦的味道。
她循着味道过去,看见武照蹲在一只小铜盆旁,正用树枝拨弄里面的火。
那张问题单已经烧掉一半。
“为什么烧了?”
“带着麻烦。”
“折起来又不占地方。”
“没必要。”
火苗舔过纸角,“你不去,我到宫里以后自己问。”
沈知闲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这张纸对武照的意义和对自己不一样。
对沈知闲而言,它只是一份准备材料,能提高进入陌生环境后的适应效率;对武照而言,它还是两个人一起面对那个陌生地方的证明。
现在沈知闲不去了。
那张纸自然也变成了武照自己的事。
“二娘子。”
“嗯?”
“其实可以留着。”
武照抬头:“为什么?”
沈知闲一时答不上来。
武照也没有等答案,只把最后一角纸拨进火里。
当晚沈知闲第一次认真失眠。
她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最后干脆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房梁重新分析自己的决定。
留在利州的优势没有变化。
安全、熟悉、有父亲线索、自由度相对更高。
跟去长安的劣势也没有变化。
危险、陌生、身份低、宫规复杂,而且大概率会增加大量完全无法预估的工作。
从理性判断看,结论仍然应该是留下。
可她脑子里总是出现武照烧那张纸的样子。
这让沈知闲很烦。
因为情绪这种东西最不适合做风险评估。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那场雷雨。
那时候武照问她最怕什么。
她说,怕突然只剩自己一个。
武照当时告诉她,现在不是。
阿蛮在。
青禾在。
她也在。
沈知闲闭上眼。
过了很久,又重新睁开。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用一大堆非常正确的理由,掩盖一个其实很简单的问题。
她舍不得武照。
而武照,大概也不想一个人去。
这个结论让她更加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