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出发那天,沈知闲没有去送。
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越在意,越不想把这件事弄得像什么大事。武家本就要往梁州收药,只是在途中多绕一段去青溪,找一个左手少两根手指的胡姓采药人,再问一种颜色极深、花口像喇叭的藤花。事情被压进一条原本就在运转的商路里,表面看起来甚至没有多出多少波澜。
可人走以后,等待本身便成了另一种麻烦。
沈知闲以前最讨厌那种“已经交办、暂时无反馈、又不能催得太勤”的工作,因为人在这个阶段什么也做不了,却会隔三差五想起来一次。如今没有消息群,没有电话,没有人能在路上给她发一句“已到青溪,正在联系”,那支商队出了利州以后,就像整件事被直接丢进了地图上的空白地带。
第一天没有消息很正常。
第十天也正常。
一个月没有消息,仍然正常。
沈知闲只能每天照旧去账房、清竹院,偶尔帮郑管事看一看外庄新送来的账,陪阿蛮抢厨房新蒸的糕,听武照继续研究长安,又时不时在脑子里算一次那支商队大概走到了哪里。
后来她干脆不算了。
因为算也没用。
真正让她觉得时间明显开始往前走的,反而是武家收到的长安消息越来越多。
前些日子还只是旧人来信和商客传闻,到了十余日后,武元庆那边真的送来了一份名单,虽然并不完整,却列了几户近来被人打听过女儿年岁的勋旧之家,其中有两家和武士彟一样,家中父辈曾受太宗重用。杨氏看过以后没有多说,只让郑管事把名字抄下来,顺便把几家与武氏旧有关系标清。武照在旁边问是不是说明宫中确实在选人,杨氏仍旧只答:“说明风声比以前实了一些,不说明一定轮得到你。”
这种回答很稳。
可沈知闲已经能感觉到,府里没人真正把它当普通风声了。
武顺近来被杨氏叫去的次数更多,原因却和武照不同。她擅长记人,也懂亲眷之间的关系,杨氏让她把多年不来往的几家旧交重新理了一遍,谁和谁有姻亲,谁如今在长安,谁家子弟在什么衙门,全都慢慢补齐。武照看见以后十分不满:“为什么阿姐也要做这些?”
武顺倒平静:“因为母亲用得上。”
“你不是还要准备舅家那边的宴?”
“所以我很忙。”
武照被堵得没话。
沈知闲在旁边听着,莫名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真正进入一件大事之前,最先增加的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决策,而是各种不起眼的资料整理、关系确认和临时任务。区别只在于上辈子她面对的是文件夹和表格,现在杨氏面对的是信、口信和人情。
她原以为自己的黑花线至少可以暂时不和长安线混在一起,直到商队出发一个多月后,郑管事把她叫去西库。
“东西回来了。”
沈知闲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商队?”
“不是,前面遇到回利州的小队,托人先带回一包东西。”
郑管事指着桌上一个麻布包。
沈知闲走过去,动作明显比平常快,等布包打开以后,却停住了。
里面确实是几段藤。
已经晒干。
颜色也很深。
旁边还有一小包种子。
可只看第一眼,她就觉得不对。
藤太粗。
种子也太大。
她还是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甚至把自己藏着的其中一颗黑种子拿出来隔着布比了比,结果更加明显。父亲留下的种子细小、表面近乎哑黑,而眼前这些种子颜色偏褐,个头几乎大了一倍,形状也不同。
郑管事问:“不是?”
沈知闲摇头:“应该不是。”
“还没种,怎么知道?”
“种子不一样。”
郑管事拿起来看看,也看不出有什么门道:“那也可能是一类花里不同的种。”
“有可能。”
沈知闲没有直接否定,“但不像。”
她把布包翻到最底下,找到一张随货带回来的简短字条,上面只有几句话,大意是商队已经到过青溪,却没有找到那个胡姓采药人,当地人说他去年冬天以后便很少下山,有人说搬去了女儿家,也有人说进深山采药后一直没回来。商队的人问了几户药农,最后有人带他们去一处旧墙边挖了几株当地所谓的“黑喇叭”,便先取样让人带回利州。
沈知闲看完,第一反应不是失望,而是去看字条是谁写的。
郑管事:“你看落款做什么?”
“想知道是谁问的。”
“队里副管事,姓严。”
“他还会继续找?”
“信上说会再停两日,若找不到人就得继续往梁州,不能因为这一件事耽误整队采买。”
沈知闲点头:“应该的。”
她嘴上答得很快,视线却重新落回那几截干藤。
找错了。
而且这个错误非常典型。
“黑喇叭”只是当地俗称,可能根本不指一种植物。颜色深、喇叭形、藤生这些特征,看起来已经够具体,真正到了山里,却仍然可能对应好几种东西。
她之前其实知道这件事。
可知道和亲眼看见一包错误样本,感觉完全不同。
武照得到消息后很快也来了,一进门便先问:“是不是那种花?”
“不是。”
“确定?”
“大概八九成不是。”
“为什么不是十分?”
“因为没见过活花。”
武照低头看了一眼:“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知闲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字条重新读了一遍。胡采药人找不到,商队只能在当地按描述问,结果拿回一个错误样本。问题已经很清楚:她给出去的信息还是太粗。
“得把描述改细。”
“怎么改?”
“不能只说黑、喇叭、爬藤。”
沈知闲把父亲留下的那颗种子隔着布放到桌上,“种子大小、颜色、藤有多细,花大概多大,什么时候开,叶子什么样,最好都要写清楚。”
武照看她:“你知道吗?”
沈知闲沉默。
“不全知道。”
小说里留在她脑子里的只是极少数非常鲜明的画面,她记得黑花,记得像喇叭,记得后来可以远距离传声,却根本没认真记叶形、花期、种子尺寸这种植物学信息。那时候她是个熬夜看小说的读者,不是准备穿越以后做物种检索的人。
谁看小说会记这个?
她忽然有点想骂过去的自己。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不讲道理。过去那个自己如果知道看小说时需要顺便建立灵物数据库,大概会直接把书关了。
“那怎么找?”
武照又问。
“先从现有东西倒推。”
沈知闲看着桌上那颗种子,“我至少有种子,也有父亲留下过的干藤,只是藤已经丢了。可以先让人带一颗种子去比。”
郑管事立刻皱眉:“你不是一共只有两颗?”
“对。”
“送一颗出去,路上丢了怎么办?”
沈知闲不说话了。
这正是问题。
她只有两颗。
而且目前完全不知道这东西在真正灵气复苏之前是否还能正常发芽,一旦拿出去,路上丢失、受潮、被人换掉,风险都不低。
武照看着她:“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是样本太少。”
“那画下来。”
“画不准。”
“找会画的人照着画。”
沈知闲愣了一下。
这个办法其实很简单。
简单到她之前居然没想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颗黑种子,又看向武照:“可以。”
武照挑眉:“你怎么没想到?”
“因为人有时候会把问题想复杂。”
“你也会?”
“经常,只是尽量不承认。”
郑管事被她们两个逗笑,当天下午便真找了府里擅画花鸟的小管事过来,照着种子画了两幅放大的形状,又在旁边标上实际尺寸。至于花和藤,只能由沈知闲凭记忆描述,再结合陈六等人的说法做一个大致草图。
结果第二个问题马上出现了。
她记得的花可能根本不是现在的样子。
灵气复苏以后,植物会发生变化。
那这种花在复苏前究竟是纯黑、深紫,还是普通紫色?
花口是否已经那么大?
藤叶会不会完全不同?
小说里那个极鲜明的“黑色喇叭花”也许是变异后的形态,而不是它现在的样子。
沈知闲盯着那张画,忽然发现自己找了这么久,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用十一年后的特征寻找现在的植物。
这个念头让她背后微微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父亲留下的种子为什么是黑色?
是本来就这样,还是那两颗种子本身已经出现了先兆变化?
她没有答案。
武照看出她神情不对:“又想到什么了?”
“可能找法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沈知闲没有办法把真正原因说出来,只能换一种说法:“我听来的样子可能不完整。也许那花并不一定黑得那么明显,或者只有某个时候颜色特别深。”
武照皱眉:“那范围不是更大了?”
“对。”
“所以你找不到,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找什么?”
沈知闲沉默片刻:“这个总结有点伤人,但基本准确。”
武照笑了一声,很快又认真起来:“那你父亲怎么找到的?”
这一句反而问住了沈知闲。
对。
父亲为什么能找到?
如果连她这个知道未来的人都只有几个模糊特征,沈父一个普通商人凭什么准确找到这种东西,还留下了种子?
除非……
有人告诉过他具体去哪找。
或者,他根本不是第一次接触。
沈知闲想起青溪那个左手缺指的胡姓采药人,也想起陈六说过,山里老人提到“以前也有人专门收这种花,还给钱让人挖根晒藤”。
她慢慢把那张画放下。
“还是得找到胡采药人。”
这条线的重要性又上升了一层。
郑管事却告诉她,短时间内已经没有更多办法。武家商队可以帮她顺路问,却不能在青溪无限停留,严副管事若两日找不到人就会继续上路,最快也要返程时再问一次。下一支同方向商队,则至少还要几个月。
沈知闲听完只点头。
武照反而有些替她着急:“就这么等?”
“不然呢?”
“再派人。”
“还是不值。”
“现在已经确定你父亲去过那里。”
“所以更值得找,但不等于必须立刻派。”
武照不理解:“你不急吗?”
“急。”
沈知闲把错误样本重新包起来,“但急不能让路变短,也不能让一个不知道去哪的人自己出现。”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这次已经证明,光靠一句描述很容易找错。现在再匆匆派人,只是把错误做得更快。”
武照没有说话。
她显然不喜欢这种只能等的感觉。
沈知闲其实也不喜欢。
可成年以后她早就知道,有些事不是靠加人、加钱、加时间就一定能立刻推进。信息不足的时候,过度行动甚至比暂时不动更浪费。
她忽然很怀念搜索框。
如果青溪镇胡姓采药人左手缺两指放在一个现代数据库里,说不定几秒钟就能出来结果。
现在她有一个大致地点、一段外貌特征和一条三四年前的关联记录,能做的却只有等下一次有人经过。
技术差距有时候不是有没有聪明人。
而是聪明人知道问题以后,有没有办法迅速碰到答案。
那天晚上,她把错误样本也留下了。
阿蛮看见以后很兴奋:“找到了?”
“找错了。”
“那还留着干什么?”
“做反例。”
“反例是什么?”
“就是以后再有人拿一样的回来,可以直接告诉他不是。”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伸手去碰那几颗褐色种子,被沈知闲拍开:“别乱拿。”
“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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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要的。”
“不是也得留。”
阿蛮盯着她:“你现在连找错的东西都收。”
“因为找错本身也是消息。”
“你们识字的人真麻烦。”
“我同意。”
阿蛮得到赞同以后很满意,转头去吃自己的胡饼。
沈知闲则把错误样本、画好的种子图和那张记录青溪线索的纸放到一起,重新整理了一遍。
青溪——确认存在。
黑喇叭俗称——确认多人听说,但可能指不同植物。
胡姓采药人——未找到。
沈父——确认三四年前曾在青溪附近跟胡姓缺指采药人进山。
样本——第一次取回,排除。
下一步——商队返程再访;寻找胡姓采药人;扩大植物描述,不再限定“纯黑”。
她写到最后一行,忽然有点想笑。
这已经越来越像一份工作台账了。
她穿越前最后一个晚上,桌上还有专班的任务清单;穿越以后折腾了一圈,如今坐在唐朝武家一间小屋里,又给一朵还没找到的花建起了问题清单。
人生有时候不是兜圈子。
是工作方式追着人跑。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几天后杨氏把那份错误样本也看了一遍以后,没有嫌他们白折腾,反而问了一句:“既然名字一样却不是同一种,那以后是不是应该让商队把沿路见到的几种都带一点回来?”
沈知闲抬头。
杨氏解释:“药材本来就要收,多带几株干藤、几包种子也不占多少地方。既然一时说不清是哪种,与其让他们凭一句话猜,不如带回来让你自己看。”
沈知闲慢慢反应过来。
这是另一种搜索方式。
不知道准确目标,就扩大样本。
不是派人专门寻找一种几乎没人说得清的花,而是在原有采买网络里增加一个低成本收集项。
她眼睛微微亮起来:“可以。但最好记一下东西从哪里采的,不然回来以后看中了,也不知道去哪找。”
杨氏点头:“那就记。”
武照坐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沈知闲警惕地看她:“二娘子笑什么?”
“你不是说不想成立什么专门的差事?”
“没有成立。”
“现在商队要替你收花、记地点、带种子回来。”
“顺带。”
“郑管事要替你保管。”
“顺带。”
“画师还给你画了图。”
“也是顺带。”
武照看着她:“你所谓的不增加工作,就是把工作一点点塞进别人原来在做的事情里?”
沈知闲沉默了两息:“这样效率高。”
杨氏竟然也笑了:“她这点倒没说错。真为了找一朵花专门养几个人,我不会答应;若每支商队不过多看几眼、多带几株,倒没什么。”
沈知闲顿时觉得得到了组织层面的正式支持。
她刚准备说这就很好,外面忽然有人进来,说长安又来了信。
屋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杨氏接过信,看了两页以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把信递给武照。
沈知闲原本不准备看,可武照读到一半,脸色已经明显变了。
“谁写的?”
“你父亲旧日在京中的一位同僚。”
“他说什么?”
杨氏看向女儿:“长安近来确实有人奉宫中之意,询问几家勋旧女儿的年岁、相貌和教养。”
武照捏着信纸:“有武家?”
“他没有写明。”
“那为什么特意告诉我们?”
杨氏沉默片刻:“因为他觉得,可能会有。”
屋里静了下来。
沈知闲忽然看向桌上那包找错的黑花。
一边是父亲留下的线索,终于有了方向,却暂时找不到人。
另一边是她最想躲开的长安,明明隔着千里,却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两件事像故意商量好了一样。
她想追的,离她很远。
她想躲的,正在靠近。
这个安排非常不讲道理。
武照把信放回桌上,过了很久才问:“母亲,如果真的有人来,他们会先做什么?”
杨氏答得很平静:“大概先看人。”
“怎么看?”
“看相貌、言行、规矩,也可能问家世、读书、女红。”
武照皱起眉:“像挑东西?”
杨氏没有接这句话。
沈知闲也没有。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很像。
过了一会儿,武照突然转头:“知闲。”
“嗯?”
“如果他们真来,你帮我看。”
“看什么?”
“看他们问什么,为什么问,想从我这里看出什么。”
沈知闲愣了一下。
她原本很想说这不属于她的职责范围。
可看着武照握着那封信的手,她最终没有拒绝。
“好。”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先谈工作边界。
武照看了她一眼,也没有笑。
傍晚时,沈知闲回到自己的小屋,把两颗黑种子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她将其中一颗放在掌心,借着灯仔细看那层哑黑色的外壳,第一次没有再想它究竟什么时候会发芽,而是在想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如果长安真的来人,武照很快便可能离开利州。
而她原先默认自己可以留在武家,借商队慢慢查青溪、慢慢找父亲的计划,也许不会再像从前那么稳定。
人的计划最怕什么?
不是做错。
是外部条件忽然改变。
沈知闲把种子收好,重新看向纸上那几个字——青溪,胡采药人。
她原本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现在却第一次有些不确定了。
而第二天上午,郑管事便派人来找她。
不是因为黑花。
也不是因为庄账。
那人站在门外,只说了一句话。
“夫人让你过去,长安来的信里,还夹了一封给武家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