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摸鱼录 > 55. 第五十四章 杨氏夫人
    沈知闲发现,杨氏真正开始注意自己,是在柳溪庄的事情结束以后。此前她虽然已经见过杨氏几次,对方也知道府里新买来的小婢女识字、会算账,还帮武照查出了绢匹和庄账的问题,但那种知道更像一家主母对府中一个比较能干的下人的了解,知道名字,知道来历,知道能做什么,仅此而已。柳溪庄之后却不太一样,最明显的变化是郑管事偶尔会拿一些东西来问她的意见,而这些东西已经不全是账。

    比如一封信。

    那天下午沈知闲刚从账房出来,郑管事便把她叫住,让她去杨氏院里一趟。她一路都在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确认没有以后稍微放下心,进门才发现武照也在,桌上还放着几封已经拆开的书信。

    杨氏让她坐到侧边,直接问她认不认得上面的字。沈知闲接过最上面一封,只看两行便发现自己先前高估了问题的简单程度,字她大部分认识,但认识和看懂不是一回事,唐人的书信不像她上辈子的工作通知,不会开头先列“有关事项如下”,更不会贴心地用一二三四告诉收信人到底要干什么。

    这封信先问杨氏身体,又追忆故人,再说了一段长安近况,中间夹着几句对武士彟的怀念,最后才很含蓄地提到家中一个晚辈近日得了差事,若有机会经过利州,或许会来拜望。

    沈知闲读完第一遍,只觉得对方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这种文字她也熟,上辈子叫领导讲话。

    杨氏问她看懂没有,她便老实说字大多看懂了,意思却有些地方不敢确定,“写信的人是真想念老国公,所以写了这么多旧事,还是想先提旧交,再说后面的事,奴婢分不清。”

    杨氏笑了一下,只说两样都有,又让她继续看。沈知闲只好重新把前后连起来,慢慢发现写信的人先提武士彟当年在长安的旧事,又说如今故人凋零,许多旧识已经多年不见,随后才提家中晚辈,如果只是普通拜访,前面似乎没有必要铺这么多,便试探着道:“他是不是想告诉夫人,他们家还认老国公这份旧交,而且那位晚辈若真到利州,希望夫人见一见?”

    杨氏点头,武照却皱眉问既然就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不直接写。

    杨氏看她一眼:“若他直接写‘我家晚辈要去见你,你好生招待’,你喜欢吗?”武照说不喜欢,杨氏便道:“所以有些话要绕着说,意思一样,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

    武照显然觉得这种区别麻烦,沈知闲却很熟悉,很多时候“请你做”和“请你研究考虑”最终落到承办人头上的结果并没什么区别,但前者叫命令,后者至少还给人留下一点程序上的尊严,人类为了让别人舒服地接受同一件事,在语言上投入的精力可能从古至今都很稳定。

    杨氏又把另外几封信推过来,这一次沈知闲很快发现了不对。信不是同一天来的,写信的人也并非一路,一个是武士彟从前在长安的旧识,一个是有生意往来的故人,还有两封出自亲眷,彼此之间甚至未必熟悉,可最近这一个多月,他们提到的事情却出现了某种异常的重合——长安、宫中、勋旧之家、女儿、年岁。

    第一封信说宫中近来偶有询问功臣勋旧家中子女的情况,第二封看似只是说长安见闻,却特意提到几家旧臣府上近日有人登门,第三封问杨氏身体,末尾却忽然问武家几个女儿如今多大,第四封更加含蓄,只说武士彟昔日在京中颇受圣眷,故人至今仍有人记得。

    单独拿出任何一句,都可以解释成普通寒暄,可四封信放在同一张桌上,便没有那么普通了。

    沈知闲一时没有说话。她知道历史,所以比屋里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零散的动静最后会指向哪里——武照十四岁左右,被召入太宗后宫,封为才人。

    这件事在后世史书里可能只需要短短一行,可当她真的站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才发现所谓“一纸召入宫中”并不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历史节点,它最初只是一些风声,一些从长安传出来的打听,一些旧人忽然重新想起武士彟,一些原本多年不联系的关系开始重新走动。

    没有人说一定会来,也没有人说一定是武照,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同一个方向看,这比直接来一道诏书更让人不舒服,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躲。

    杨氏问她看出了什么,沈知闲便把信慢慢放回桌上:“最近有人在打听武家的女儿,而且不止一路人。若只是一封,可以说是巧合,这么多封都提到,就不太像了。”武照问是不是和宫里有关,杨氏只说还不能确定。还是那句话,不能确定、只是可能、尚无准信,可桌上已经摆了四封信。

    沈知闲忽然意识到,这几个词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事情没有正式发生,所以你不能把它当成已经发生;可它又明显正在逼近,所以也不能继续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生活。

    武照盯着那几封信看了片刻,忽然问:“如果真是宫里,他们想做什么?若真是选人,又会选谁?如果是我,我能不去吗?”这几个问题问得很快,杨氏却没有马上回答,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道:“若只是私下相看、打听,自然还有许多说法;若真到了诏命下来那一步,便不是你我想不想的问题。”武照的手指慢慢收紧:“所以他们现在连见都没见过我,只要以后下一道诏,我就得去?”杨氏看着女儿,最终点头:“是。”

    只有一个字。

    沈知闲却觉得比刚才那四封信都重。

    武照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追问“凭什么”,也没有发火,只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她今年十三岁,前几日还在和姐姐争论女子为什么一定要嫁人,觉得只要以后自己有本事,总能多一点选择,可这一刻摆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更直接的答案——有些人的一句话,甚至可以跳过她所有关于“愿不愿意”的问题,不是说服,不是商量,甚至不需要提前问她,只需要一道诏。

    沈知闲第一次看见武照对“天家”这两个字产生如此具体的认识。过去那只是长安,是皇帝,是很远的地方,是她好奇的那些能够决定天下事情的人;现在那股力量还没有真正抵达利州,却已经通过几封信越过千里,坐到了她们面前。这大概才是权力真正让人畏惧的地方,它甚至不必出现,别人已经开始提前为它准备。

    杨氏很快把话题拉回现实:“所以现在不是你生气的时候。谁在问,替谁问,问到什么程度;长安最近还有哪些人家被打听;若真有人来利州,会从哪里来、先见谁,这些都得先弄清楚。事情没有定以前,知道得越多,越不至于等人到了门口才慌。”

    沈知闲心里微微一动,终于明白为什么杨氏今天会把自己叫来,不是为了认字,也不只是因为她擅长从几份材料里找共同点,杨氏是在提前准备。她不敢确定宫里是不是看中了武照,也不敢确定那些打听最后会不会真的变成诏命,可正因为无法确定,她才开始重新捡起丈夫留下的旧关系,把多年没有联系的人重新分清,把长安来的信放在一起,把每一句似乎无关紧要的话重新看一遍——能问的先问,能知道的先知道,真到了不能拒绝的时候,至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杨氏忽然转向沈知闲:“若真有人从长安来,你觉得先看什么?”

    沈知闲想了想:“看他是谁,替谁来,先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问了什么。若已经是正式选召,那就不是怎么不去的问题了,是去了以后怎么办。”

    武照抬眼看她:“如果是你,你会去吗?”沈知闲答得很干脆:“能不去就不去,宫里规矩多、人多、贵人更多,而且离家远,进去了以后很多事情可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武照又问若实在不能不去怎么办,她沉默片刻:“那就去之前尽量多带点东西,钱、消息、可信的人,还有能让别人觉得您有用的本事。”话出口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于成熟,只好补一句:“奴婢乱想的。”

    杨氏却没有追问,只低头摸了摸信纸:“你父亲以前做生意,也教过你这些?”沈知闲说教过一些,这并不算完全说谎,沈父确实教过她看账、认货、记路,也告诉过她做买卖最重要的不是嘴甜,而是知道谁能信、什么事情要留凭据,只是她刚才那套东西,大部分显然来自另一段人生。杨氏又顺势问起她父亲失踪前最后去了哪里、做什么生意、是否可能和武家有过往来,得知他往西边走,做过药材、香料和一些外地来的小东西后,便看向郑管事:“把近几年外采药材、香料的旧账找一找。”

    沈知闲一怔:“夫人?”

    “你不是还在找你父亲留下的线索?”

    她没有想到杨氏会记得。

    “二娘子告诉您的?”

    “照儿说你一直在问一种黑色的花。你父亲既然做药材、香料生意,又曾往西走,武家过去也常从西边收这些东西,旧账未必有用,但看一眼总比没有好。”

    这件事对杨氏而言其实很小,不过是让郑管事顺手翻几本旧账,可对沈知闲而言,却等于突然多出了一条此前没有的检索路径。她原本能够依靠的只有父亲留下的残纸、两颗种子,以及自己模糊得几乎不能当地图使用的小说记忆,如今武家的商路和旧账第一次向她打开了一条缝。她认真说了句谢谢,杨氏却只让她先别急着谢,未必找得到。沈知闲笑了一下:“找不到也谢谢,因为夫人愿意让人找。”

    武照在旁边忽然道:“不只是顺手,我答应过她,要帮她问黑花。”杨氏看向女儿,问她拿什么问,武照答得理所当然:“家里的商队,反正本来也要采买,不过多问一句。”

    杨氏没好气地笑:“你倒很会替我安排,你和谁学的?”武照下意识看向沈知闲,沈知闲顿时觉得十分冤枉:“我没教。我说的是能顺便的时候顺便。”杨氏被两人逗笑,连郑管事也低下头掩住了笑意。

    最后这件事还是定了下来。郑管事去翻旧账,以后武家往西边采买药材、香料时,也可以顺带问一句有没有见过颜色极深、形似喇叭的花,不专门派人,不额外花大笔钱,只把问题放进原本就在运转的商路里。

    沈知闲对此非常满意,这才是她喜欢的办事方式,不成立专门人手,也不额外增加一套复杂流程,利用现有渠道顺便完成。若上辈子的工作都能这样,她觉得自己对加班的怨气至少可以减少三成。

    郑管事拿着几封信和吩咐出去以后,屋里只剩杨氏、武照和几个贴身侍女。沈知闲本以为自己也可以走了,刚准备起身,杨氏却又叫住她:“知闲,你觉得照儿是什么性子?”

    武照立刻不满,说母亲可以直接问自己,杨氏反问她会不会说自己不好,她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想,沈知闲差点笑出来,偏偏杨氏已经看向她,她只好硬着头皮评价:“二娘子聪明,好奇心重,喜欢追着问,认定的事情不太容易放,脾气有时候比较急,也不喜欢别人替您做决定。别人越说不能问,您越想知道为什么;不过也挺护短,阿蛮第一次去清竹院的时候紧张,您后来没再逗她,柳溪庄的事您生气不只是因为粮少了,也是因为有人欺瞒夫人,前几日说到大娘子的婚事,明明不是您自己的事,也一直追着问。”

    武照听到这里还有些不自在,又主动问缺点,沈知闲提醒刚才已经说了脾气急,又补充她有时候想得太快,刚发现问题便已经想处理人,最后实在没忍住,加了一句:“还有,容易给别人增加工作。”

    杨氏终于笑出了声:“最后一句才是你最想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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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闲毫不犹豫:“夫人明鉴。”武照瞪她一眼,屋里的气氛总算松了一些。

    可那几封长安来的信还放在桌上,谁也没有把它们收走。笑声过去以后,它们仍旧在那里,像几片还没有真正压下来的云。

    杨氏看着武照,神情里有一种沈知闲此前很少见到的复杂,既有母亲看女儿的柔软,也有一点藏得很深的忧虑:“照儿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你父亲在时,有人护着你,你问什么、做什么,旁人最多说一句小娘子脾气大;如今不一样了。你若事事都要争一个为什么,别人未必肯让你。”

    武照脸上的笑意淡下来,问难道以后就不该问,杨氏摇头:“我没有让你不问,我是让你学会什么时候问,问谁,问到什么地方停。你想知道长安,想知道宫里,想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能决定别人的事,都可以,可你得先学会看人、听话,学会一句话为什么这样说。否则真到了比武家复杂百倍的地方,你连别人什么时候在骗你都不知道。”

    比武家复杂百倍的地方。

    长安。

    宫里。

    这一次屋里没有人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因为已经不需要说了。

    武照看了一眼桌上的信:“母亲觉得我真的会去吗?如果可以选,您想让我去吗?”杨氏很久没有回答,沈知闲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如此明显的犹豫,最后只听她慢慢说道:“若只问我这个做母亲的,我不想。那里离家太远,你进了那道门,我便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看着你,你受了委屈,我未必知道;知道了,也未必能做什么。”

    武照安静了片刻,又问若真有诏命呢,杨氏仍旧是同一个答案:“那便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同一句话被说了第二遍,屋里的气氛反而更沉。

    沈知闲忽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这个家已经不可能真正回到几日前那种状态了。

    诏书还没有来,长安甚至还没有正式派人,可杨氏已经开始整理丈夫留下的关系,郑管事开始重新翻旧账,武照开始学着听一句话背后的意思,而桌上几封来自不同地方的信,都在若有若无地朝同一个方向指。所有人都在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提前挪位置。

    这就是压力真正开始出现的时候。

    不是刀已经落下。

    而是所有人都看见刀悬在上面。

    离开杨氏院子时,天已经擦黑。武照没有立刻回清竹院,而是在廊下慢慢走了一会儿,忽然问沈知闲去没去过长安、想不想去。沈知闲说没去过,也不太想去,因为人多、事多、贵人更多。武照沉默片刻,却道:“可我想去看看。”

    沈知闲转头看她。武照站在廊下,远处的暮色从院墙上方慢慢沉下来,她今年只有十三岁,方才刚刚知道,如果某一道来自长安的命令真的落下来,自己甚至没有说“不”的资格,可说起那座城时,眼睛里除了不安,竟然还有一种越来越明显的东西,不是向往富贵,更像好奇,也像不服。

    “我想看看长安到底有多大,皇宫到底是什么样,那些每天决定别人事情的人又是什么样。”她停了一下,“我还想知道,他们凭什么说一句话,就能让很远的人照着做。”

    沈知闲听着听着,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这姑娘以前研究武家,后来研究庄子,现在已经开始研究权力为什么能够跨越千里,让一个从未见过她的人决定她的人生。问题范围扩大得很快,而她偏偏知道,这个问题武照以后大概会研究一辈子。

    “二娘子,今晚能不能先研究一点小事?”

    “什么?”

    “晚饭吃什么。”

    武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就知道吃。”

    “这也是重要民生。”

    “什么叫民生?”

    “……就是人得先吃饭。”

    “那吃鱼。”

    “可以。”

    “你刚才是不是又说了个奇怪的词?”

    “没有,您听错了。”

    两个人沿着廊下继续往前走,沈知闲原以为这场关于长安的讨论暂时就这样过去了,可当天夜里,她被阿蛮叫醒时,才发现自己想得太早。

    阿蛮站在床边,小声道:“知闲,二娘子让人来找你,说她睡不着,想找你说话。”

    沈知闲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问:“现在什么时辰?”

    “快亥时了。”

    她慢慢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看了三息。很好,她下午才刚说过,理想生活的重要条件之一,是晚上不要有人来敲门,历史人物显然没有尊重她的人生规划。可吐槽的话到了嘴边,她又停住了,想起下午桌上那几封信,也想起杨氏那句“若真到了诏命下来那一步,便不是你我想不想的问题”。十三岁的小姑娘白日里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像平常那样追着问到底,可现在快到亥时,她还没有睡。

    沈知闲沉默片刻,掀开被子坐起来。阿蛮问她困不困,她说困,阿蛮又问那为什么还去。沈知闲披上外衣,想了想,只道:“因为她今天大概真睡不着。”

    她推门出去。夜里的武宅很静,远处只有零星几盏灯,廊下的风已经有些凉。沈知闲跟着来叫人的侍女往清竹院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杨氏院子的方向。

    那里竟然也还有灯。

    母女两个都没睡。

    一个在等长安究竟会不会来人,一个在想如果人真的来了,自己为什么不能说不,而千里之外的长安此刻什么都没有做,至少她们还不知道它做了什么。

    沈知闲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清竹院的门已经开了。

    武照坐在灯下等她。

    桌上放着一张大唐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