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庄的事情过去以后,武家难得安静了几日。至少表面上很安静。周贵被撤,孙福逐出庄子,赵成被调离外庄,新的账目格式开始往几处庄子送,武元庆那边虽然明显不满意,却暂时没有再派人来。郑管事每天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杨氏照常处理家中事务,武照也没有突然获得新的庄子让她继续练手,沈知闲因此十分珍惜这段难得没有新增事项的日子,甚至认真评估过,若这种状态能够连续维持半个月,她是不是可以把“近期工作强度”从中等重新下调到安全。
事实证明,一个人在武家生活久了以后,最大的错误就是对安稳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这日下午她刚在账房把两卷旧册归好,青禾便过来叫她,说大娘子那边请二娘子过去挑首饰,二娘子又顺手让她一起去。沈知闲第一反应便是:“为什么挑首饰要叫我?”
青禾笑说二娘子觉得她眼光还行,她更疑惑了:“她什么时候得出的结论?上回挑衣料我明明只说了两句话。”青禾想了想:“可能两句就够了。”沈知闲无话可说。她现在越来越深刻地理解,所谓“有用”并不一定需要通过正式任命扩张职责,有时候只是某个人忽然发现你在某件事情上也能发表一点意见,于是从此所有相似事项都会自然落到你头上,这种工作增长方式没有文书、没有交接,甚至没有一句明确通知,却异常高效。
武顺住的院子比清竹院更柔和些,院里种着几株花,窗下摆着绣架,桌上香炉里燃着很淡的香,连伺候的人说话都比别处轻。沈知闲进门时,武顺正坐在镜前,桌上摆着几支簪子和两对耳饰,武照则靠在旁边,一副明显已经失去耐心的样子,一见她就道:“你终于来了,她已经挑半个时辰了。”
武顺从镜中看了妹妹一眼,说是她自己坐不住。武照觉得这几支簪子都差不多,武顺反问她是不是觉得所有花都是花,所以也没区别,随即朝沈知闲招手:“知闲,你来看看,这支白玉的,还是那支鎏金的?”
沈知闲走过去看了两眼,白玉素净,鎏金更亮,上面还嵌着一颗很小的红石,若单看好不好看她其实说不出太专业的判断,可武顺身上的衣裳颜色清淡,便答白玉更合适。武顺笑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武照立刻问既然早知道为什么还挑这么久,武顺慢悠悠地把白玉簪拿起来:“因为明日不是穿今日这身。”武照沉默了,沈知闲差点笑出声。
她这才知道,武顺明日要去赴一个亲眷家的小宴,并不是什么正式大场合,却会有几位与杨氏熟识的夫人和年轻女子在场,因此衣裳、首饰、颜色都不能随便。武照对此明显缺乏兴趣,觉得不过吃一顿饭,哪里值得如此麻烦,武顺却道:“因为不是只吃饭。还要见人、说话,让别人记得你,也记得我们家如今是什么样。”
武照问别人怎么想是否真有那么重要,武顺一边把一支耳坠放在耳边比,一边耐心解释:“有时候重要。父亲还在时,别人怎么看我们没有那么要紧,因为有父亲在前面;父亲不在以后,母亲、你、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有人看。你可以不喜欢,可别人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不看。”
武照仍旧不以为然,问难道穿一件衣裳也能被人看出什么,武顺终于转过身来:“当然能。穿得太华丽,别人会觉得母亲刚接回庄子便急着显摆;穿得太素,又可能让人觉得我们家如今过得不好。首饰太多显得张扬,太少又显得失礼。别人未必真这么想,但你不知道谁会怎么想,所以至少别主动给人话柄。”
武照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活得不累吗?每天都想别人怎么看,不累?”武顺笑了笑:“你每天都想为什么别人可以管你,不也一样?”屋里静了一瞬,沈知闲很识趣地低下头。姐妹之间这种问题,最好不要表现得过分感兴趣。
武照却没有生气,只盯着姐姐看了一会儿,说这根本不一样,她是在想怎么不让那些人管。武顺便道:“我是在想怎么让他们少管。你想以后没人替你做决定,那很好,可在你真正能自己做决定以前,总得先平安走到那一天。”这句话说得很轻,武照却明显听进去了。
沈知闲也抬眼看了武顺一眼。她忽然意识到,武顺其实同样非常清楚这个家发生了什么。父亲死后,族中男亲开始伸手管庄子、管产业、管母女三人的生活,武照的反应是愤怒,是不断追问凭什么,武顺的反应却是迅速学习如何在现有规则里减少伤害。两种反应都来自同一个现实,只是方向完全不同。
武照想把门拆掉,武顺想先找到钥匙,沈知闲则更像站在门前研究这门归谁管、什么时候开、锁坏了要找谁修,这么一想,武家三个女人的思路竟然还挺完整。
她正走神,武顺忽然叫她:“知闲,你觉得呢,我和照儿谁说得对?”这种问题非常危险,尤其是在姐妹二人同时看着自己的情况下。沈知闲认真思考片刻,给出了一个尽可能稳妥的回答:“都对。”武照立刻说她又在和稀泥,她只好解释:“不是。大娘子说的是现在怎么过,二娘子问的是以后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过,本来就不是一个问题。比如现在下雨,大娘子说先打伞,别淋湿;二娘子说为什么路上不能搭个棚,以后大家都不用打伞。打伞不是错,搭棚也不是错,只是一个解决今天,一个想解决以后。”
武顺先笑了,武照却追问如果搭棚的时候别人不让怎么办,沈知闲答得很快:“那先别把伞扔了。”武顺笑得更明显,武照则一脸“果然是你”的表情,说她永远先想着退路。沈知闲理所当然:“因为淋雨的是自己。”
武照仍不肯放过这个问题:“那如果永远都只打伞,不搭棚呢?你觉得这样也行?”沈知闲看了看武顺,又看了看她:“如果本人觉得行,为什么不行?不是所有人都一定要改变什么。有人觉得现在的日子可以接受,那就按自己的办法过;有人觉得不接受,就想办法改。只要不是别人替她决定,她应该必须选哪一种。”
最后一句说出来,武顺脸上的笑意慢了一些,武照也没有立刻接话。屋外正好有风吹过,窗边挂着的小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隔了好一会儿,武顺才低声道:“可女子很多时候,本来就不能全由自己决定。家族要考虑婚事,父母要考虑门户,夫家也有夫家的规矩。我们生在武家,比寻常女子已经好很多,至少读过书,也不愁吃穿,可有些事情仍然一样。”
武照几乎立刻问她是不是因此就接受,武顺摇头:“不是接受,是知道它在那里。我以后多半会嫁人,这是很早就知道的事。若一定要嫁,那我能做的就是让母亲帮我挑一个尽量合适的人家,自己也提前看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婆母脾气如何,家里兄弟多不多,日子怎么过。照儿,你会觉得这还是别人决定我的命,可如果暂时改不了婚嫁这件事,至少我可以让自己少吃些亏。”
武照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些:“如果你不想嫁呢?”武顺愣了一下,说自己没想过,武照却逼她现在想。武顺有些无奈:“因为想了也未必有用。”武照追问没用就不想吗,武顺沉默片刻,只道:“有些事情一直想着,却做不到,会更难受。”武照问那不想就不会难受了?这一回武顺没有回答。
姐妹二人真正沉默下来。
沈知闲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武顺和武照会走成完全不同的人。
武顺并不是看不见那些限制,她看得很清楚,甚至正因为看得太清楚,所以选择把精力放在能够改变的范围里;武照却恰恰相反,她一旦看见限制,最先出现的念头不是如何适应,而是为什么这个东西必须存在。一个接受边界,然后在边界里争取最好结果,一个先问边界是谁画的。
谁更聪明,很难说,谁更轻松,也未必。沈知闲甚至觉得,若只论在现实里安稳过日子,武顺这种能力可能比武照更实用。她善于看气氛、记关系、判断别人如何理解一句话,会在冲突真正发生以前先把边角磨平,这种人放在任何一个复杂组织里,大概率都能活得不错,只是她也隐约觉得,武照不会满足。
果然,片刻以后武照又问:“阿姐,如果以后我有办法让你自己选呢?嫁不嫁,嫁谁,去哪里,怎么过。”武顺抬眼看她,先笑了一句让她把自己管明白,武照却说自己是认真的。武顺看了妹妹很久,最后只轻轻说道:“等你真有那个本事再说。”这句话听起来像敷衍,可沈知闲却注意到,武顺把那支原本已经决定好的白玉簪又取了下来,在手里慢慢转了半圈。她并不是毫无波动,只是比武照更习惯把波动藏起来。
最后首饰还是选了白玉,衣裳则定了一身浅青。武照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明显仍然觉得麻烦,临走前却忽然问姐姐:“明天那些夫人都会问什么?”武顺有些意外,提醒她刚才还说没意思,武照只说现在想知道。
武顺便告诉她,大概会问母亲近来身体,问庄上的事是不是处理好了,也可能问姐妹俩平日读什么书、做什么针线,还会拐着弯问家里最近和谁来往。武照不解为何不能直接问,武顺笑道:“因为直接问显得没分寸。你不只要听她们问了什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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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听她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
沈知闲在旁边忍不住抬了一下眼。
这句话她很熟悉,只是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查账时,不能只看数字,还要看数字为什么这样写;谈话时,不能只听问题,还要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问。武顺显然走的是另一条路,却同样在观察隐藏在表面之后的东西。武照也意识到了,问姐姐是不是一直都在看这些,武顺只说差不多,习惯了便不觉得累。
回清竹院的路上,武照一路比平常安静。沈知闲本来不打算主动招惹思考中的历史人物,走到一半却还是被她叫住:“沈知闲,你觉得阿姐以后会过得好吗?”这个问题不好答。至少她记得的历史里,武顺后来同样卷进了长安、宫廷和武氏权力网络,她的人生并不只是一个温和女子嫁人生子的简单故事,可那些零碎记忆太模糊,而且现在的武顺只是一个正在挑明日簪子的年轻女子,她不想拿未来的影子提前盖在对方身上,因此只说不知道。
武照显然不满意她又说不知道,沈知闲便补了一句:“不过大娘子比您想的厉害。她知道怎么让别人喜欢她,也知道别人什么时候其实不高兴,还知道一句话说到什么程度不会把人惹急。您查柳溪的时候会盯着别人有没有说谎,大娘子大概不用查什么,平时也一直在看这些。”武照沉默片刻,忽然问:“所以她很适合嫁人?”沈知闲差点被这句话噎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种能力不只用来嫁人。”
武照停下脚步。
沈知闲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只好回头看她。武照的神情已经和方才不太一样:“她们总说阿姐性子好,所以以后一定能做个好妻子。可性子好、会说话、懂人情,为什么只能拿来做妻子?阿姐如果是个男子,别人是不是会说她会做人、懂交际,将来能帮家里很多忙?”
沈知闲想了想:“很可能。”
“可她是女子,所以同样的本事,最后就变成适合嫁人。”
风从廊下吹过去。
武照的声音不大,却明显比方才重了一些。
“凭什么?”
沈知闲没有接。
因为这个问题现在没有一个简单答案,更因为她知道,对于武照来说,有些问题一旦真正问出来,就很难再装作没有看见。
两人回到清竹院时,阿蛮正好端着一小碟新蒸的栗糕来找她,看见沈知闲便高兴地举起来:“我留了两块。”武照看了一眼,问有没有自己的,阿蛮动作一僵,显然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沈知闲刚开始想怎么替她圆,阿蛮却很诚实地说道:“奴婢不知道二娘子也在。”武照盯着那两块糕,说现在知道了。阿蛮明显舍不得,却还是犹豫着把碟子往前递:“那二娘子吃一块?”武照问她舍不舍得,阿蛮艰难地点头,武照终于笑了:“算了,你吃吧。”阿蛮立刻把碟子收回来,速度快得完全不像刚才认真谦让过。
沈知闲看得想笑,武照也笑了,方才一路上那点沉重的情绪总算被冲淡一些。阿蛮把其中一块栗糕塞给沈知闲,小声问她们刚才聊什么,沈知闲咬了一口,只说聊大事。阿蛮追问多大,她看了武照一眼,对方已经低头翻书,似乎不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于是笑道:“大到暂时不用你管。”阿蛮十分满意:“那就好。”
沈知闲忽然觉得,这回答确实很有阿蛮的人生智慧。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知道门为什么在那里,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考虑怎么拆门、怎么开锁,有的人只要确认今天晚饭有肉、明天不用挨骂,就已经足够认真地活着,这也没什么不好。
当天晚上,沈知闲回到住处以后,把父亲留下的那两颗黑色种子重新检查了一遍。种子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安静得像两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她把其中一颗重新缝好,又把另一颗连同那张已经被她翻看过很多遍的线索纸收进贴身的小布袋。
外面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变得比她原先计划的复杂。
庄子、人情、亲族、婚嫁、长安。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办法活。武顺想在规则里给自己留余地,武照已经开始问规则为什么存在,而她原本只想站远一点,可现在,她已经越来越站不远了。
想到这里,沈知闲叹了口气,吹灭灯以前最后给自己做了一次非常简短的心理建设。
没关系。
目前仍然只是武家后宅,距离治理天下还很远。
这个判断至少在当时看来,相当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