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照那句“我以后一定不让别人天天绣这个”,沈知闲原本只当成十三岁女孩被针线折磨半日以后的一句气话,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再去清竹院时,武照居然还记得,而且不仅记得,似乎还顺着这句话认真想了一夜。
“沈知闲,你说一个人到底要有多大的本事,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知闲刚坐下,手里的水还没喝,便听见了这个问题。她现在已经逐渐习惯武照的聊天方式,这姑娘很少从天气、吃饭或者“今日过得如何”这种比较轻松的话题开始,通常一开口就直奔某个很难在三句话以内回答的问题,而且问题范围还有持续扩大的趋势,最开始只是问一匹绢为什么会丢,后来变成为什么族里男人可以管庄子,再后来已经发展到皇帝如果做错事谁能管,现在终于开始研究一个人究竟要有多大本事才能完全决定自己的人生。按照这个速度继续发展下去,沈知闲怀疑再过几年,自己可能会被迫参与讨论天下究竟应该怎么治理,这个风险必须提前控制。
“应该不存在。”
武照明显不满意:“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真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皇帝也不行?”
“应该也不行。”
“你怎么又是应该?”
“因为我又没当过皇帝。”
武照看她一眼:“你说得好像当过就知道一样。”
“至少比较有发言权。”
“那你觉得皇帝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因为有规矩?”
“规矩是一部分,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沈知闲想了想,“比如身体不好,想一天不睡觉也不行;想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大概也做不到;就算想让天下明年每亩地都多收一倍粮食,也不是下一道命令就能实现。所以本事越大,能选的东西可能越多,但应该永远到不了什么都能选。”
武照沉默片刻:“那你还说自己想有选择?”
“我没说什么都要选。”
“那你想选什么?”
“选我自己的日子。”
沈知闲回答得很自然。武照显然又来了兴趣,问她究竟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个问题她其实回答过不止一次,可今天武照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问清楚,于是沈知闲索性认真想了想:“最好先有一间自己的院子,不需要特别大,能住就行,院里种一棵树,夏天有阴凉;再有十几二十亩地,自己不一定种,可以租出去,收成够吃最好还能剩一点;手里要留些钱,生病的时候请得起大夫,遇到灾年也不至于立刻卖房卖地,家里最好再存些粮和药。要是还能做点不用天天盯着的小买卖,就更好了。”
她越说越觉得这幅生活确实不错,便继续道:“每天自然醒不太现实,但最好不用天不亮就起来,上午有事做一点,没事看看书,下午晒晒太阳,偶尔出去吃点好的,认识几个能说话的人,大家不用天天见,遇到事情能互相帮一把就行。晚上早点睡,不要有人半夜来敲门,也别天天告诉我明早必须交什么东西。”
武照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问:“为什么会有人半夜让你交东西?”
沈知闲停了一下,职业创伤差点说漏嘴,只能说是打个比方。武照虽然不明白什么人会缺德到半夜给人安排事情,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对她这份人生规划作出了一个非常直接的评价:“所以你最大的志向,就是有个院子、有地、有钱,然后每天少做点事?”
“差不多。”
“这也算志向?”
“为什么不算?小一点容易实现。”
“可你明明可以想更大的。”
“想大又不给钱。”
武照被她噎了一下:“那我给你钱。”
沈知闲一愣。
武照说得很自然:“以后你帮我做事,我可以给你。”
沈知闲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二娘子,您现在已经开始提前招人了?”
“什么叫招人?”
“就是让我以后一直替您做事。”
“你不是已经在做?”
“现在是因为我被卖进武家。”
“那以后你自由了呢?”
沈知闲这次没有立即回答。武照显然注意到了,问她以后是不是确实想走,沈知闲说想过,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确定最终是不是回原来的家。沈家的院子还在不在,她不知道,那间铺子现在由谁经营,她不知道,父亲留下的田地究竟还能不能回到自己手里,更不知道;真正让她想回去的其实并不只是那些东西,而是那地方曾经有父亲、有母亲,有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可如果父亲始终没有回来,母亲也已经不在,等她几年以后重新站在那座院子门前,那里到底还能不能叫“家”,连她自己都说不准。
“还有些东西。”她最后只这么回答。
武照没有继续追问,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你拿回来以后呢?”
“过日子。”
“又过日子。”
“总不能拿回来以后摆着看。”
武照被她说得笑了一下,却还是觉得难以理解:“你真的从来没想过做很大的事?”
沈知闲认真回忆了一遍自己前后两辈子。上辈子最大的长期目标,是考进体制以后安稳生活;真正工作以后,最大的愿望是别被领导发现太好用;穿越以后,她一开始想的是活到灵气复苏,再找个安全地方躲着。严格来说,她确实没有主动产生过什么“我要改变时代”的冲动。
“没有,做大事很累。”
“如果做成以后很多人都会记得你呢?”
“他们记得我有什么用?我死了以后也听不见。”
武照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怔,沈知闲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而且有名也不一定全是好事,喜欢你的人会记,不喜欢你的人也会记,说不定几百年以后还有人天天研究你到底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武照一眼,心情顿时变得十分微妙,因为眼前这个人未来恰好就是被后世研究了一千多年,而且直到她穿越以前,人们仍然能为了武则天到底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争个不停。武照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说法很新鲜,问后面的人为什么要研究,沈知闲便说因为有名,所以自己最好还是别太有名,至少不希望几百年以后还有人研究她今天为什么吃两碗饭。
武照被逗笑以后,却忽然换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件事,做了以后很多人能过得更好,可做起来很累,你做不做?”
沈知闲本想直接说不做,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得看是什么事,有没有别人能做,风险多大,要做多久。”
“如果真的只有你能做,而且不做会出大事呢?”
这一次沈知闲沉默得更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那大概得做。”
武照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情。
“但我会先确认真的只有我,而且能找人一起做就绝不一个人做,能分出去的也尽量分出去。”沈知闲很快补充,“一个人能做,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应该让一个人做。”
“所以最后你还是会管。”
“极端情况。”
“如果极端情况很多呢?”
沈知闲立刻看她:“您能不能盼点好?”
武照笑出了声:“我就说你根本躺不住。”
“不是躺不住,是有些事情不能不管。”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想躺,是因为日子本来就不该天天出大事;真出了事还躺,那不叫清闲,那叫等死。”
这句话倒让武照安静了一会儿。
沈知闲自己也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把所谓“躺平”说得这么准确。她从来不觉得什么都不做是一种值得追求的状态,她真正想要的只是事情有边界、生活有余地,不需要永远被新的问题追着跑;可如果问题已经摆在眼前,而且不解决就会直接砸到自己和身边的人头上,她确实做不到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
武照显然也听出了这一层,想了想才说道:“所以你想要的不是没人找你做事。”
“当然最好没人找。”
“认真说。”
沈知闲笑了一下:“大概是该做的有人做,不该做的别乱做,同一件事最好别反复做,真出了问题也知道找谁,而不是所有人都乱成一团,最后再抓一个倒霉的人去收拾。”
“那个倒霉的人经常是你?”
沈知闲沉默片刻:“以前有这种趋势。”
武照听不懂她这个“以前”具体指什么时候,却听懂了她的怨念,笑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你如果真有办法让事情少一点,为什么不做?”
“我会做。”
“这不就是做事?”
“是为了以后少做。”
“所以你做事是为了不做事。”
沈知闲想了想:“概括得虽然不好听,但基本准确。”
武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道:“你果然很奇怪。”
“这个结论上一章……前几日已经讨论过了。”
“什么上一章?”
沈知闲心里一跳,立刻面不改色地改口:“上一次。”
武照狐疑地看她一眼,好在没有深究,只随手拿起盘中的果子吃了一口:“那你觉得我以后想做什么?”
沈知闲反问她自己不知道吗,武照却坚持想听她说。她只好认真想了一会儿:“您想自己做主,想知道很多事情,也不喜欢别人拿‘一直如此’堵您,而且您不只是想让自己不被别人管。”
武照微微抬眼:“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想自己过得自由,等以后离开武家,过自己的日子就行,可您问的总是为什么这个规矩存在、为什么别人能这样、如果不对能不能改。想改规矩,就已经不只是自己的事了。”
武照没有否认,只问:“那又怎样?”
“那您以后大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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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忙。”
武照等了半天,没想到她最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就这个?”
“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忙意味着休息少。”
“你脑子里到底有没有别的?”
“有。”沈知闲咬了一口果子,“比如您真想改东西,最好先想明白怎么让别人愿意跟着您改,因为一个人说了算和一件事真正变了,不是一回事。”
武照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如果我能命令他们呢?”
“命令可以让人当面答应,可不一定能让人一直照做。就像庄上的管事,您今天命令他每笔租粮都记清楚,他当然可以说是,可如果以后没人看、没人查、记错也没什么后果,过几个月大概还是原样。”
“那怎么才能让他们一直做?”
“有人负责,有人检查,做得好最好有点好处,故意不做要有后果,而且新办法本身不能麻烦得让所有人都想绕过去。”沈知闲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话题再次朝危险方向滑去,赶紧补了一句,“差不多就是这样,今天不继续展开。”
“为什么?”
“我本来是在解释怎么躺平,现在已经快讲成怎么管人了。”
武照笑起来:“所以你还是会。”
“会一点和想不想干是两回事。”
“那我以后给你钱。”
“多少?”
武照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真问。
沈知闲终于忍不住笑:“开玩笑的。”
武照却认真起来:“你以后真想要钱,我可以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有用。”
沈知闲听见这个评价,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而是警觉:“这个词通常意味着要增加工作。”
“那我给得多一点。”
“如果足够多,也不是不能商量。”
武照一脸果然如此。
两个人正说着,郑管事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新送来的纸,先向武照行礼,随后说道:“二娘子,夫人让人把东边三处庄子今年的收成也送来了,说您前几日既然一直问南庄的账,正好看看这些。”
武照立刻接过,沈知闲却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武照只看了几行便皱起眉:“这三处庄子离得远吗?”
郑管事说道:“其中两处相邻,另一处隔着二十多里。”
“种的东西一样?”
“大体一样,都是粟、麦为主。”
“为什么这一处每亩收得少这么多?”
郑管事摇头:“今年那里报的是雨水不好。”
“旁边这一处呢?”
“说是还行。”
武照的眉头皱得更深:“相隔不过十几里,差这么多?”
沈知闲本来已经准备悄悄降低存在感,结果武照下一刻便抬头看她。四目相对,沈知闲立刻说道:“我不知道。”
“我还没问。”
“提前回答。”
郑管事没忍住笑了一声,武照也笑了,却把那几张纸直接推到沈知闲面前:“看看。”
沈知闲没有接:“二娘子,我今天本来只负责陪您聊天。”
“现在多一件。”
“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大志。”
“看完再躺。”
沈知闲看着面前那几张庄子收成记录,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关于理想生活的描述还热乎着,现实就已经非常及时地给她安排了一项新工作。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纸拿过来,只看了一会儿,脑子便已经自动开始把可能的问题分开:三处庄子里有两处相邻,种植结构接近,收成差距却明显异常,如果只是天气问题,附近庄子不应该完全没有体现;如果是田地肥瘠不同,则应该从往年的数字里看出趋势;如果只有今年突然下降,问题就可能出在种子、人力、实际收成或者最后报上来的数字。
武照见她许久不说话,问道:“看出什么了?”
“现在还没有,得先看前几年。”沈知闲把三张纸重新铺开,“再把三处庄子的田亩数、种什么、交多少租、管事是谁一起拿来,最好还有今年什么时候播种、有没有受灾。”
话刚说完,她自己先沉默了。
武照也看着她,片刻以后慢慢笑起来:“沈知闲,你不是想躺吗?”
沈知闲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纸:“等这件事做完。”
“真的?”
“真的。”
“那如果又有下一件呢?”
“不要乌鸦嘴。”
武照笑得整个人都趴到了桌边。
沈知闲没理她,只把三处庄子的名字先排到一起,心里默默给自己的理想生活补充了一条新的前置条件:想躺平,首先得保证周围别总出问题。
至于怎么保证周围不出问题,她低头看着那些明显对不上的收成数字,决定暂时不要继续深究。
因为再深究下去,她怕自己的退休计划最后会发展成治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