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摸鱼录 > 50. 第四十九章 小姐有志
    武家南庄的账册是在第五日送来的,比武元庆最开始说的“年底再理清”提前了整整几个月,虽然送来的仍然只是近两年的田亩、租粮和几笔往来记录,并不算完整,却足以让杨氏确认至少有几处数字和自己手里旧账对不上。沈知闲并没有参与后面的查问,只听青禾说郑管事找了几个以前在庄上做过事的人,又核了两次收粮记录,最后发现问题不算特别大,却也绝不是一句“账没理清”能够解释过去的,至少有两笔租粮比原本应该收到的少,另有几户旧欠到底有没有收回来也说不清楚。

    这件事最后没有闹得很大,杨氏只是让人把庄上的现账、欠账和管事名册全部重新送来,又明确以后每季都要过一次账,原来的赵成暂时不换,却不能再只往武元庆那里递消息。武照显然觉得这个结果太轻,知道以后整整一个下午都不怎么高兴,沈知闲被叫到清竹院时,她正坐在窗边翻那几页抄下来的数字,脸色比平时冷一点。

    “查出问题了,为什么不换人?”

    沈知闲刚坐下,连茶都没喝上一口,就知道今天大概又要谈工作。

    “赵成?”

    “嗯。”

    “可能夫人觉得现在换不划算。”

    “账都说不清楚了,还留着他有什么用?”

    “知道庄子的人也有用。”

    武照皱眉看她:“你又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

    沈知闲把那几页纸拿过来看了一眼,“我是说一个人有问题,和这个人现在能不能立刻换,是两件事。如果庄上的佃户、田亩、收租时间、旧欠都只有他最熟,立刻换掉以后,新的管事可能先得花很久弄清楚这些,而且他真要做过什么,留着反而还能继续查。”

    “那就一直留着?”

    “当然不是。”

    “什么时候换?”

    “等有人能接,账也弄清楚以后再说。”

    武照显然还是不满意:“这样太慢。”

    “很多事情都慢。”

    “我不喜欢。”

    “那也没办法。”

    沈知闲回答得很自然,“庄子不会因为您着急,就自己把账吐出来。”

    武照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道:“如果是我,我就直接换。”

    “然后呢?”

    “再查。”

    “谁查?”

    “找人。”

    “找谁?”

    武照沉默了一瞬。

    沈知闲把纸重新放回桌上:“这就是问题。做决定可以很快,后面的事不一定跟得上。”

    武照看着她,忽然有些不服气:“那是不是以后什么事都要等准备好了才能做?”

    “也不是。”

    “那你怎么总让我等?”

    “因为您问我的这些事,大部分都不是今天不做明天就会死人。”

    沈知闲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能等的时候多想一点,总比做完再后悔便宜。”

    武照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把手里的账册合上,过了一会儿却忽然问:“如果规矩本身就不对呢?”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沈知闲抬头:“什么规矩?”

    “比如他们总说,父亲死了以后,家里的事应该由兄长和族里男人管,母亲只要管好内院,我和阿姐以后反正要嫁人,所以不必知道田庄,也不必管铺子。”

    武照说这些话时声音不高,可沈知闲已经很熟悉她这种表情,通常代表她并不是随便抱怨,而是真的想从一个问题里刨出根。

    “这算规矩吗?”

    “有人觉得算。”

    “那您觉得呢?”

    “我觉得不对。”

    武照答得很快,“父亲留下的东西,母亲为什么不能管?我和阿姐也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别人一说以后要嫁人,就好像现在这些都和我们没关系了?”

    沈知闲没有立即回答。

    这种问题如果放在后世,答案当然很简单,可现在是贞观年间,宗族、婚姻、财产和家庭内部权力结构都不是一句“男女平等”就能直接抹平的,她也并不想拿着现代人的观念站在这里做一个仿佛什么都比古人高明的裁判。

    “因为很多人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武照立刻问:“一直这么过,就一定对吗?”

    “当然不一定。”

    “那为什么不能改?”

    沈知闲看着她。

    终于来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武照迟早会问到这里。

    从最开始那句“为什么他们能替我们决定”,到后来问谁有资格管别人,再到现在直接问不合理的规矩为什么不能改,十三岁的武照正在一点点把自己对生活的不满,从某几个具体的人推到更大的东西上。

    这还远远不是政治。

    可方向已经很明显了。

    沈知闲想了想:“能改。”

    武照明显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反而愣了一下:“你真觉得能?”

    “当然能。”

    “那你前面为什么总让我等?”

    “能改和立刻能改,不是一回事。”

    武照皱眉:“又来了。”

    “这次真的不一样。”

    沈知闲笑了一下,“一个规矩能一直存在,通常不是因为没人觉得它不好,而是因为很多人已经习惯了它,甚至有人靠它得利。您说一句不对,不会让那些人第二天一起觉得您有道理。”

    “那怎么办?”

    “先看这个规矩靠什么撑着。”

    “什么意思?”

    “比如族里的人能管庄子,是因为他们年长、是男子,还是因为他们手里有人、认识庄上的管事、掌握账册,又或者大家本来就默认他们说了算?如果只是嘴上一个说法,反驳就有用;如果背后还有人和东西,光说就不够。”

    武照听得很认真。

    沈知闲继续说道:“很多规矩看起来只是一句话,其实下面压着很多现实的东西。要改它,不是只把那句话划掉,而是得让原来靠它办事的人还能有别的办法,或者让不愿意改的人没有办法继续阻止。”

    武照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不是觉得规矩不能改。”

    “我一直没说不能。”

    “你只是觉得不能乱改?”

    “差不多。”

    “那什么叫不乱?”

    这个问题让沈知闲笑了。

    “这就难了。”

    “你又不知道?”

    “这次是真的很难知道。”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才说道,“至少得知道为什么改、改了以后谁受影响、出了问题怎么办,还得有人真能把它执行下去。只写一句新的放在那里,没有人照着做,也没什么用。”

    武照若有所思:“所以不是说了算?”

    “只说了不算。”

    “如果皇帝说呢?”

    沈知闲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危险程度明显上升。

    “皇帝说了当然比别人有用。”

    “还是不一定?”

    “应该也不一定。”

    武照眼睛一下亮起来:“为什么?”

    沈知闲有点后悔刚才没直接把话题结束。

    她只能尽量谨慎地解释:“天下这么大,皇帝在长安说一句话,下面的人知道不知道、愿不愿意照着做、怎么做、做成什么样,中间都隔着很多人。要是真说一句就能全部变好,那治理天下应该挺轻松。”

    武照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治理天下不轻松?”

    沈知闲很镇定:“猜的。”

    “又猜。”

    “这次应该比较容易猜。”

    武照笑了一下:“那你觉得皇帝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沈知闲下意识想说让整个系统正常运转,可这句话显然太现代,也太不像一个八岁孩子,于是换了个简单点的说法:“让很多本来不认识、想法也不一样的人,最后还能把事情办下去吧。”

    武照听完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她像是在认真消化这句话,过了半晌才问:“那如果皇帝自己错了呢?”

    沈知闲心里一紧。

    “您今天为什么突然开始研究皇帝?”

    “就是想问。”

    “这个范围有点大。”

    “你回答。”

    沈知闲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单位开会时最怕的就是领导随口一句“大家都谈谈看法”,因为话题通常宽得没有边界,回答太浅显显得没想法,回答太深入又容易主动进入下一项工作。

    现在的情况差不多。

    只是领导十三岁。

    “皇帝也会错。”

    她最后还是说道。

    武照问:“那谁管他?”

    沈知闲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任何时代都不算简单。

    “有人劝,有规矩约束,也有后果。”

    “什么后果?”

    “事情办坏了,天下会乱,人会不服。”

    “可如果他不听呢?”

    “那就更麻烦。”

    “所以还是没人真正管得住?”

    沈知闲看着武照那双越来越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已经不是自己想控制就能完全控制的了。

    她没有直接顺着说,而是反问:“您为什么一定要有人管得住?”

    武照像是早就想过:“因为如果一个人能决定很多人的事情,却没人能决定他的事情,那他做错以后怎么办?”

    这句话从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嘴里说出来,多少让沈知闲有些恍惚。

    她忽然理解武照为什么会在历史上走到那一步。

    不是因为她天生就知道自己将成为皇帝,也不是因为所谓帝王气象,而是她对“谁有资格决定谁”这个问题的敏感,已经深到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沈知闲沉默片刻,最终说道:“所以才需要规矩。”

    武照皱眉:“可规矩也是人定的。”

    “对。”

    “那人为什么要定一个能约束自己的规矩?”

    “因为今天约束自己,可能是在保护明天的自己。”

    武照显然不太理解。

    沈知闲便换了个例子:“就像账房规定贵重东西临时挪动要留一笔,您自己觉得麻烦的时候也得写,可哪天东西真丢了,这一笔就是在保护您,至少别人不能随便说是您拿的。”

    武照想了想:“所以好规矩不只是管坏人。”

    “当然。”

    “也管好人?”

    “更应该。”

    “为什么?”

    “因为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这个人永远不会变坏’上。”

    沈知闲说完以后,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句话有点太早。

    可武照已经听见了。

    “你不相信人?”

    “我信有些人,但我不太信人一直不变。”

    “那你也不信我?”

    沈知闲看她一眼:“我们才认识多久?”

    “又来了。”

    武照明显不满意。

    沈知闲却笑起来:“而且您以后变不变,我怎么知道。”

    “那你希望我变吗?”

    “有些地方可以。”

    “比如?”

    “少给我安排点事。”

    武照先愣了一下,随后直接笑出声。

    话题终于轻了一点。

    可武照显然没有真正放下前面的问题,笑完以后又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有办法改那些我觉得不对的规矩呢?”

    沈知闲看着她。

    “那就先想清楚为什么改。”

    “如果想清楚了呢?”

    “再想怎么改。”

    “然后呢?”

    “先小一点试试。”

    武照皱眉:“为什么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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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小一点?”

    “因为错了好改。”

    “如果我不会错呢?”

    “那不可能。”

    沈知闲回答得太快,武照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人都会错。”

    “你也会?”

    “当然。”

    “那你为什么总像什么都想好了?”

    “因为我以前错过。”

    武照明显来了兴趣:“什么?”

    沈知闲想起自己最初那块写着“远离长安、远离历史人物”的木片,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能说道:“比如我以前觉得只要少管事,麻烦就少。”

    武照看着她:“现在呢?”

    “现在发现有些麻烦会自己找上门。”

    “所以你的办法错了。”

    “部分失效。”

    “说错了不行?”

    “说部分失效比较体面。”

    武照又被逗笑。

    笑过以后,她却忽然很认真地说道:“如果以后我真能自己决定,我不会像他们一样。”

    沈知闲问:“他们是谁?”

    “那些替别人决定,却从来不问别人愿不愿意的人。”

    “那您想怎么做?”

    “至少我要知道为什么。”

    武照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册,“为什么庄子一定要交给男人,为什么女子一定要嫁人,为什么谁年纪大谁就可以替别人做主,为什么大家都说一直如此,就没人问过是不是可以不一样。”

    她说这些话时并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语气,甚至更像是在列一张自己暂时还弄不懂的问题清单,可正因为这样,沈知闲反而听得更清楚。

    武照并不是已经有了什么宏大的天下理想。

    她只是太不喜欢那些没有解释的答案。

    沈知闲忽然觉得,这可能就是所谓“志”的最早样子,不是先说自己将来要做到多大的事,而是先发现自己不能接受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您问题确实挺多。”

    武照抬头:“你又嫌我烦?”

    “现在还好。”

    “以后呢?”

    “不知道。”

    “沈知闲。”

    “真的不知道。”

    武照瞪了她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两个人正说着,春枝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针线筐,说夫人让二娘子把前些日子没做完的绣样补完,过两日要送给亲眷。

    武照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沈知闲立刻非常识趣地低头喝水。

    春枝把针线筐放下,提醒道:“夫人说今日至少要绣完一半。”

    武照看着那块花样复杂的绣布,沉默良久:“一定要今日?”

    “夫人说的。”

    “不能明日?”

    “明日还要学琴。”

    武照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沈知闲努力控制表情。

    前一刻还在讨论皇帝、规矩和天下的人,下一刻就被亲娘安排了刺绣任务,这种落差实在太有生活感。

    武照很快注意到她嘴角的笑:“你想笑就笑。”

    “我没笑。”

    “你明明在笑。”

    “只是觉得二娘子现在这个问题比较具体。”

    “哪里具体?”

    “有明确任务,有明确期限,还有明确成果要求。”

    武照看着她:“你很高兴?”

    “不是我的任务,我通常心情会好一点。”

    春枝没忍住低头笑了。

    武照直接把旁边另一块未绣完的布推到沈知闲面前:“那你帮我。”

    沈知闲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不会。”

    “学。”

    “二娘子,不能因为我刚才笑了,就临时扩大工作范围。”

    “这也是规矩。”

    “谁定的?”

    “我。”

    沈知闲看着她:“那我现在觉得这个规矩不合理。”

    武照一愣。

    下一瞬,两个人同时笑了。

    春枝在旁边也笑得肩膀都在抖。

    最后沈知闲当然没有真的替武照绣,因为她确实不会,真让她动手,大概率只会把本来还能看的花样彻底变成事故现场。她最终被安排坐在旁边念书,武照一边绣一边听,遇到不喜欢的地方还会停下来问两句,沈知闲念着念着便觉得这画面很有意思,未来那个可能改掉无数旧规矩的人,现在还得老老实实完成母亲安排的针线活。

    但她并没有因此觉得武照的那些问题显得可笑。

    恰恰相反。

    人总是在自己暂时无法摆脱的规则里,慢慢学会什么叫不甘,什么叫选择,也慢慢决定以后如果真有能力,究竟要改什么。

    等到天色渐暗,武照终于把那半幅绣样做完,放下针时第一句话便是:“我以后一定不让别人天天绣这个。”

    沈知闲低头看了一眼那朵已经有点歪的花,认真说道:“我支持。”

    “为什么?”

    “为了天下女子?”

    “想得美。”

    沈知闲笑道,“主要是我自己也不会。”

    武照愣了一下,随后笑得趴在桌边,好半天才缓过来。

    沈知闲也跟着笑。

    她忽然觉得这样其实很好。

    志向可以很大,日子却还是要一天天过。

    十三岁的武照今天想的是谁有资格决定别人,明天可能还是要练琴、绣花、被母亲训,后天也许又会因为庄子的账生气,可那些看起来零散的问题大概会一直留在她心里,等到某一天,她真的有足够大的力量时,再一个个重新翻出来。

    至于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沈知闲现在还不知道。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个女孩确实有志。

    只是这份志,现在还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