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安失踪后的第二十一天,沈家第一次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并不准确,因为来的人全都姓沈,为首的是沈怀安的堂兄沈怀义,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很干净的青色圆领袍,身后还跟着三个沈氏族中的长辈,其中年纪最大的沈三公已经六十多岁,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按照辈分算起来,沈知闲见了还得老老实实叫上一声叔祖。
四个人进院的时候,沈知闲正蹲在屋檐下面整理父亲那本被水泡过的账册,自从发现里面少了一页以后,她便把还能揭开的纸一张张分开,用干布吸去水气,再找东西压平收好,虽然里面绝大多数都只是寻常的生意往来,可在父亲究竟遭遇了什么这件事彻底弄清以前,她不准备再丢掉任何一样可能有用的东西。
看见沈怀义带人进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起身迎客,而是伸手把账册合上,这个动作其实很小,沈怀义却还是看见了,他的目光在账册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脸上随即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神情,进屋见到周氏以后先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些日子族里一直在派人打听怀安的消息,外边能问的地方也都问过了,如今仍旧没有音讯,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只是人总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家里的日子终究还是得过。
这话本身没有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十分体贴,可周氏这些日子病得厉害,脸色本就苍白,听见“不能一直等”几个字,眼圈立刻红了,却还是摇头说道:“他只是没找到,又不是已经确定人没了,兴许是洪水把他冲到了什么地方,被人救了,一时回不来。”
沈怀义听完又叹了口气,语气越发温和,只说:“弟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盼着怀安回来,他是我兄弟,真能回来,我比谁都高兴,可你也得为知闲想想,总不能因为心里存着这点盼头,便把家里的事情全都扔着不管。”
沈知闲坐在母亲身旁没有说话,只是听到这里,她便已经大概明白了这几个人今日登门的目的,前面的关心、安慰和叹息都只是铺垫,现在才算真正进入正题。
果然,沈怀义很快便提起了铺子的事情,说沈怀安这一失踪,铺子里已经有些乱了,原来几个长期合作的商户都在问以后究竟由谁做主,两个伙计也拿不准事情,外面还有几笔货款没有收回来,若是再这么拖下去,不只是生意做不成,甚至可能让外人趁机占了便宜,所以族里几个长辈商量了一番,觉得沈家既然出了这样的事,宗族总不能袖手旁观。
说到这里,一直没有开口的沈三公也慢慢点了点头,用手里的拐杖轻轻敲着地面说道:“怀义这话有理,咱们沈氏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族,却也没有看着自家孤儿寡母被外人欺负的道理,怀安若在,自然轮不到旁人插手,如今他不在家,周氏你身子又不好,知闲更是个孩子,生意上的事,总得有个男人出面。”
听见最后一句,沈知闲微微抬了一下眼,却并不觉得意外,因为这个时代很多事情原本就是如此,并不一定是谁故意针对她们,而是几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个丈夫生死不明、身体又不好的妇人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儿,本来就没有能力,也不应该独立经营一间铺子,哪怕那些产业明明属于她们自己,在别人眼里,也仍旧需要一个“真正能做主的人”站出来。
周氏显然也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意思,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沉默片刻以后才问:“叔父的意思是?”
沈怀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说大家都是一家人,族里绝不会贪图怀安留下的东西,更不会让她们母女吃亏,只是如今情况特殊,最好先由族中出面,把铺子、田地以及外面的债务统一理一理,等将来怀安回来,自然一件不少地交还给他。
整番话说得极其妥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接管”两个字,用的只是“帮忙”“照看”“料理”这样听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词,沈知闲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却莫名觉得熟悉,因为她上辈子最熟悉的就是这种听起来永远不会出错的表述,为了加强统筹,为了便于管理,为了避免风险,建议暂由相关方面统一负责,每一个字单独拿出来都温和得挑不出毛病,可真正决定事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的,从来不是这些漂亮话,而是谁负责、负责多久、账怎么算、出了问题谁承担、什么时候归还以及谁来监督。
周氏显然没有沈知闲这种近乎本能的“材料后遗症”,她只是觉得不舒服,沉默片刻以后说道:“铺子里还有老陈他们,账我也能看,暂时不用麻烦族里。”
沈怀义闻言笑了笑,仍旧不急不恼,只说:“弟妹,你别多心,我不是说你不能看账,可做生意不是坐在家里看看账本就成,外面要收账,要进货,还要跟那些商户打交道,你如今这个身子,难道还能天天往外跑?再说那些商户见怀安不在,未必还像以前那么好说话,总得有人替你撑着。”
最后那句“替你撑着”说得格外有分量,听起来像是帮助,却又隐隐带着另一层意思,那就是如果没有族里替她们出面,仅凭她们母女自己,未必守得住如今拥有的东西。
沈知闲终于开口问道:“伯父准备怎么帮我们?”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沈怀义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插话,却也没有发火,只是笑着说道:“知闲还小,这些事不用操心。”
沈知闲同样笑了一下,低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
沈三公听到这里已经皱起眉头,拿着拐杖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说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
周氏下意识伸手把女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沈知闲本来可以顺势闭嘴,按照她一贯的处事原则,这种时候和一群掌握宗族话语权的成年人正面争论,投入大、收益低,而且极容易把自己摆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可她想到父亲那本缺了一页的账册,又想到母亲这些日子越来越差的身体,便知道有些问题如果今日不问清楚,以后很可能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她低下头,摆出一副还算乖巧的样子,嘴上却继续说道:“叔祖,我阿耶以前说,做生意不管跟谁,都要先把账说清楚,我不是不让伯父帮,只是不知道伯父准备帮多久,铺子每天赚的钱记在哪里,外面的账由谁去收,若是亏了又该怎么算。”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这几个问题本身并不尖锐,甚至每一个都十分合理,可恰恰因为问得太具体,原本那套“一家人互相照应”的说法反而变得不好回答,因为一旦把所谓的帮忙拆解成期限、账目、收益和责任,事情便不再只是靠亲情和信任就能含糊过去的了。
沈怀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说道:“自然是等你阿耶回来。”
沈知闲接着问:“若一个月不回来呢?”
沈怀义说道:“那便多管一个月。”
沈知闲又问:“若半年呢?”
周氏轻轻叫了她一声:“知闲。”
沈知闲停了一下,却还是把最后那个问题问了出来:“若一直找不到呢?”
这一次,屋里没有人马上回答。
沈三公的脸色已经明显有些不好看,沉声说道:“一个七岁的孩子,问这些做什么,族里还能吃了你家的东西不成?”
听见那个“吃”字,沈知闲心里微微一动,觉得这个词用得倒是格外准确,只是她当然不能把这种话说出来,于是仍旧低着头,声音也很轻,只说道:“我只是怕阿耶回来以后,账对不上。”
沈怀义看着她,眼神已经和刚进门的时候有些不同,他大概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小侄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糊弄,不过他很快便重新露出笑容,说道:“账自然会记,怀安的东西还是怀安的,谁也拿不走,这样吧,铺子的账暂由我替你们照看,田里的租子也让族里帮着收,外面几笔欠款我派人去催,弟妹安心养病,知闲也安心长大,别整日想这些大人的事情。”
沈知闲听到这里便没有再问,因为她已经得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答案,所谓的代管没有明确期限,没有正式交接,没有收益分配,也没有任何监督和责任约束,所有事情最终都建立在一句“大家都是一家人”以及“你应该相信我”上,而偏偏在这个时代,宗族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重要的信用,甚至在许多人眼里,这种由血缘和长幼秩序维系的信用远比白纸黑字更加可靠。
沈三公显然也觉得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对周氏说道:“你莫要想得太多,怀义是自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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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还能害你们母女?怀安如今不在,族里愿意出面,这是情分,换作别人家,未必有人肯管。”
周氏脸色有些发白,却仍旧没有点头,只说:“这事……等我再想想。”
沈怀义倒也没有继续逼她,至少表面上没有,临走的时候还叮嘱她好好养病,说铺子的事情不急,过两日再商量,走到门口时又伸手摸了摸沈知闲的头,笑着说道:“小孩子别总皱眉,你阿耶若回来,看见你这样,也要心疼。”
沈知闲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四个人出了院门以后,她才转身把门关上。
周氏仍旧坐在屋里,很久没有说话,沈知闲也没有催她,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周氏才忽然低声问道:“知闲,你是不是觉得你伯父想要咱家的铺子?”
沈知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阿娘信他吗?”
周氏沉默下来,而这份沉默本身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如果真的完全相信,她便根本不会问出刚才那句话。
沈知闲走过去,把父亲留下的契书、账册和几张借据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重新检查,又把最重要的铺契和田契单独包好,放进母亲平日收嫁妆的木匣里,做完这些以后才说道:“我不知道伯父到底想什么,所以不能说他一定要抢,可阿耶现在只是失踪,不是已经确定死了,铺子也没有到经营不下去的地步,他为什么这么急?而且他说是帮忙,却没有说帮到什么时候,也没说赚的钱归谁,更没有说账给不给我们看,如果真的只是帮忙,把这些先讲清楚不是更好吗?”
这些话已经远远不像一个普通的七岁孩子会说出来的东西,可到了这个时候,沈知闲已经顾不上把自己藏得那么严实,何况这些日子她替父亲整理账册、照顾母亲、处理家中的杂事,周氏早已习惯了女儿比寻常孩子更加懂事,只当这一连串变故逼得她早熟,并没有往更离奇的方向去想。
周氏低头看着桌上的契书,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可他是你伯父。”
沈知闲停了一会儿才说道:“所以我才没有说他是坏人。”
她确实没有证据,也不打算因为自己上辈子看过太多宅斗故事,就把所有突然登门的族亲自动归进反派一栏,可她很清楚,一个安排如果只能依靠某个人是好人才能保证结果,那么这种安排本身就不安全,而她们母女如今的处境恰恰如此,沈怀义若是真心帮忙,一切自然皆大欢喜,可若他并非如此,她们一旦把铺子、田租、账册和对外收款的权力全部交出去,再想拿回来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周氏沉默许久,终于伸手按住桌上的铺契,说道:“铺子不能交,田契也不能给,你阿耶留下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给。”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微微发抖,沈知闲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
母女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院门外不远处,一个原本跟着沈怀义来的年轻族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巷口停了一会儿,直到屋里的声音彻底听不清楚,才转身快步追上已经走远的几个人。
当天傍晚,铺里的老陈匆匆赶了过来,一进门便神情复杂地说道:“嫂夫人,怀义大哥下午去铺子了。”
周氏猛地抬起头,问道:“他去做什么?”
老陈站在门边迟疑了半天,最后还是低声说道:“他说从明日起,铺子的账先由族里统一管,还让我把库房钥匙交出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周氏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沈知闲坐在桌边,却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立刻发怒,只是慢慢把手里正在整理的那张账纸放下,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确认,今日沈怀义带着几个族中长辈登门,根本不是为了询问她们愿不愿意把家业交给族里代管,他们只是提前过来打了一声招呼,顺便用宗族、亲情和长幼尊卑替已经做好的决定套上一层体面的外衣。
至于他们口中反复说的“一家人”,从来不是这件事里最重要的东西,真正让沈怀义敢在周氏没有点头之前便直接去铺子收账、要钥匙的原因,其实简单得多。
他觉得她们守不住。
而一个人一旦认定你守不住某样东西,他接下来最容易做的,往往就不是帮你守住它,而是替你决定它应该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