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警官推荐的拉面店果然不错。
汤底是浓郁的豚骨酱油味,看上去就非常醇厚,还有那堆成小山的笋干,阿莱塔用筷子戳了两下想把笋干和面条搅和在一起。
诸伏景光看着阿莱塔的动作,善解人意道:“需要一把叉子吗?我看店家也……”
“不需要。”阿莱塔果断拒绝,她练了两天用筷子吃饭,现在正好检验一下成果。
她身子前倾,右手握着那双筷子,指节因用力而稍稍发白,拇指和食指夹住第一根,中指和无名指夹住第二根,动作刚摆好,筷子尖端就不由自主地分开了。
阿莱塔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借助左手把上半截筷子往虎口深处抵了抵。
明明在家里还挺熟练,怎么在外面就出意外了。
费了些力总算控制好筷子并极速品尝美味的阿莱塔说道:“对了,你待会送我回去。”
“好的。”诸伏景光一边暗中观察阿莱塔的举动,一边复盘刚才她所说的话。
看样子内格罗尼要除掉野村彰。
听内格罗尼刚才的描述,她所说的“有些交情”必定是糟糕的。
借任务除掉自己的仇人,符合组织成员一贯的做法。
太阳缓缓沉下,车在公寓楼下停稳。
阿莱塔解开安全带,手还搭在安全带的扣环上,说:“一起上来。”
景光的手还握着方向盘,“好。”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跟着她下了车。
上楼的时候,他在心里整理了几种可能——在试探他的忠诚度,或者在确认他是否会做出越界的举动,是否会在她的私人空间里留下可追踪的行为痕迹。
当然也可能是别的事,他暂时还无法判断。
但无论哪一种,他都需要保持专注,迅速判断她的意图。
阿莱塔开了锁,推门进去,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站在沙发旁边,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间屋子里有窃听器。”她说,语气平淡,“全部找出来。”
景光稍微停顿,问道:“有几个?”
“你觉得呢。”
知道内格罗尼不会给自己其他的信息,诸伏景光就从客厅开始检查。
或许是个考验。
沙发边缘、茶几底部、电视柜后面、窗帘杆的固定螺丝处——他在每一个可能有空间藏匿窃听器的位置逐一排查,动作不快不慢。他的手法很细致,手指沿着物件的边缘慢慢摸过去,没有放过任何缝隙。
四个窃听器。
阿莱塔点了点头,“继续。”
今天早晨她用加密手机通电话时收到了对方的提醒。
【你的房子好像被安装窃听器了,最近和你通话有杂音】
【是吗?我会尽快处理的】
随后,阿莱塔凭借自己优秀的反侦查能力找到了安装在客厅的四个窃听器,最隐蔽的一个甚至在窗帘杆的固定螺丝处。
但窃听者不会只布在客厅这一个点。
然而,卧室和书房里隐藏着的“耳朵”,她死活找不到。
她就想到了一个妙招,趁机试试绿川的水平——反正她还没把窃听器拆下来。
成效显著。
他又在书房的窗框上找到了第五枚,藏在窗帘杆支架高处与墙面之间的窄缝里,角度刚好能覆盖整个房间的声场范围。
诸伏景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房间的布局,重新评估可能的安装位置。
“怎么了?”阿莱塔问。
“我在想剩下的会放在哪里。”他假装思考,“前几个都放在常见的隐蔽位置……”
事实上,诸伏景光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内格罗尼让他来自己的安全屋,只是为了让他拆除房子里的窃听器,而非故意安装后试探他的能力。
刚才的说辞只是为了糊弄内格罗尼,他倒是很在意窃听者的身份。
房间内窃听器的布局带有公安一贯的风格,还让他感到熟悉,想到了那位金发的至交好友。
“是有什么人在您家里安装了窃听器吗?”他试探。
“我不确定是谁放的,也不确定它们是什么时候被装进来的。”
“明白。”
诸伏景光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框上方,又检查了暖气片的背面和天花板角落的缝隙,依然没有发现。
如果是zero安装了窃听器,他还要全拆干净吗?
如果内格罗尼已经知道所有窃听器的位置,而他没能全部排查出来,会被认为能力不足吗?
阿莱塔安闲自在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捣鼓这儿捣鼓那儿的,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视线,以至于景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诸伏景光走到卧室,卧室干净整洁,看不出有关主人的信息。
风贴着纱窗滑进来,带着下午街道上的柏油味和楼下花坛里的暗香。
客厅中的阿莱塔已经打开了电视,盘腿窝在沙发里,没有管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声响。
直到景光将第六枚窃听器递给阿莱塔,“应该只有这些了。”
“不错,在哪儿找到的?”
“空调的出风口。”
阿莱塔:???!!
迎着阿莱塔不可置信的目光,景光耐心解释:“用磁吸底座吸附在出风口内部的导流板侧面,利用空调运转时的环境噪音掩盖窃听器发出的微弱电磁声。”
“这个窃听器和其他几枚不一样,先前的需要隔几天换一次电池,而藏在卧室的这一款可以连续使用两到三周。”
阿莱塔扯了扯嘴角,无语道:“真搞笑,一来日本就不安生。”
景光品味着她说话的语气,没有发现动怒的痕迹,更多的是一种“怎么又折磨我”无奈。
“您不生气吗——家里被装了这么多……东西。”
只听到阿莱塔“哼”了一声,再开口就是冷面幽默的调调,“他能把窃听器装到我家,那是他的本事,我不在乎。”
“好了,今天辛苦你了……”
突然,急促的警笛声划破天际,从街角蔓延,又往居民楼收拢。
很快,脚步声出现了,陆陆续续的皮鞋敲在走廊地砖上,步速稳定,没有犹豫,在这一层停下了。
阿莱塔用厚毛巾把窃听器裹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
隔壁的门被敲响,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程序性的耐心。
门打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隔着墙壁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但那人语速很快,像是在解释什么。警察的声音更沉一些,偶尔插进一两句问话,不急不缓。
阿莱塔坐着没动,景光也站在原地,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隔壁出事了。”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不出事才有鬼。”阿莱塔说得刻薄,“组织真是越来越敷衍我了,连安全屋都只给这种水平的。”
景光没有回应,蓝瞳中映着一丝毅然和冷酷。
大约一刻钟后,敲门声响了。
阿莱塔隔着门板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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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哪位?”
门外回答:“警视厅,有些事情想向您了解一下。”
阿莱塔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警察,前面那个留着板寸和胡茬,穿了一件深色便服外套,肩上别着警视厅的徽章。
他个子大,站在门口的时候几乎挡住了一半的光线,眼神先是扫过阿莱塔,然后往她身后的客厅里落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
伊达航看清了客厅里那个人的脸,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了一句:“您好,我们是警视厅搜查一课,正在调查隔壁的命案,想向您确认一些信息。”
景光端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在伊达航看向自己的一瞬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并很快挪开视线。
“请问您和隔壁的住户有过接触吗?”伊达航问道。
阿莱塔果断回答:“没有。”
伊达航暗中疑惑,邻居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为何这位外国女士这么果断。
加上一毕业就见不着人影的景光出现在这里……
“最近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异常声响?比如争吵,或者别的声音。”伊达航继续问询。
“有。”阿莱塔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虽然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但我有很多话想对您说。”
伊达航:???诶?
诸伏景光被这突发状况整得惊疑不定,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总不可能是举报邻居噪音扰民吧。
阿莱塔邀请伊达航进屋就坐,并开启她的长篇大论:“是这样的,警官先生。
自两年前入住这间房子以后,我就饱受隔壁一家的噪音之害——吵架声、打闹声…………任何沟通都是无效的……我是深受其害,那时报过一次警,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个警察居然让我忍一忍,说什么邻里之间要互相宽容这些乱七八糟的歪道理。
两年前我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好了,都不用我操心,什么叫恶人自有天收,就是这样!”
隔壁那对夫妻真是狠人对狠人,脾气暴躁,排外厌女,不幸福者都得退让。
假如他们打着打着就动真格造成事故,也挺正常。
伊达航很有警察的专业素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面带微笑听她叨叨,偶尔应和两句,借她的嘴了解死者生前的社交圈,“那您今天大约什么时间回来的?”
“下午五点左右,回来之后一直没出门。”阿莱塔吐槽一顿后感觉心里舒畅多了。
伊达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合上本子,退后半步,语气温和:“感谢您的配合,如果后续还有需要确认的信息,可能会再来打扰。”
阿莱塔说:“没问题,随时可以。”
伊达航转身,和另一名警察一起离开,关门时他抬头看了景光一眼,短得几乎没有停留,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阿莱塔昂了昂下颌,“要走吗?我送送你。”
景光点头,走了出去。
警察还在隔壁家办案。
过道狭窄,窗户透进来一片天光。
他走出公寓楼时,看到一辆熟悉的轿车停在街对面,车窗紧闭。
“就到这里吧,多谢了,内格罗尼。”
阿莱塔颔首,“明天仔细点,别失误。”
“好的。”
确认阿莱塔离开后,诸伏景光才若无其事地穿过那辆轿车背后的巷子,走到一半时,他似乎自言自语了一句:
“真是刁钻啊,Zero。”
一抹金色在角落边的阴影处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