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管家还在为谢明凯介绍藏馆里的其他车，相比那两台劳斯莱斯，它们就显得“普通”了，虽然每一辆都在购置后做了定制化改装，但所蕴含的意义几乎可以总结为，周蕙因兴起时买的玩具，或者家人随手送他的小礼物。
而谢明凯的心情也从最开始的震撼、兴奋，慢慢退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对自己无知的羞愧。
周蕙因偶尔从高处走下来一两次，偶尔对自己和颜悦色，竟然谢明凯有了不知天高地厚的错觉。
他以为凭借着一腔冲劲和努力，总能积累一定财富，为周蕙因买上心仪的物品。可是，有时候数字不只是数字，他所引以为傲的成绩、项目、前途，这一切在这些无声的车辆面前显得脆弱又无力。
他所喜欢的、想要追求的，从来不是一辆允许所有人购买，甚至能随意接触的量产车。
所以，难怪周蕙因觉得那个比喻烂得彻底。
所以，难怪他会感到生气和冒犯。
带我来这里的目的，原来是这个啊。
少问多看。
这四个由周蕙因嘴里说出来的字，此时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了谢明凯的脑海深处。
管家敏锐地察觉到他过于低落的情绪，出于职业本能，他微微欠身，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客人，是我的服务有哪里不妥当吗？”
谢明凯缓缓摇摇头：“没有，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管家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了两秒，然后提议：“需要我给您安排一处休息的地方吗？”
谢明凯思考片刻，问：“这里有没有那辆镶满钻石的阿斯顿马丁？”
管家颔首：“当然，我带客人您去。”
管家精确地将他带到了指定的区域，谢明凯看清眼前那一行车时，忍不住自嘲般笑了出来，一模一样的满钻紫色阿斯顿马丁DB12，整整齐齐地停着。
许多人穷尽一生也买不起的车，在网络上搅动风云的车，周蕙因拥有五辆。
管家见他久久僵在原地，便主动解释：“这是小少爷最常开的一款车，但因为装饰的特殊性，总是需要返厂修补，所以小少爷后来又给自己买了一辆，本意是替换着开。”
“而老爷夫人以及大少爷知道后，不约而同地为他各送了一辆。”管家说了个比喻，“正如您在遇到喜欢的物品的时候，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总是会忍不住购置多件，以避免遗失后感到伤心或者不习惯。”
“理解，我也经常会这么做，不过都是买些小物件，比如盲盒或者手办周边什么的，”谢明凯环顾四周，又问了一个听起来很笨的问题，“这里的车，周蕙因都会开吗？”
“在城市里开这些车其实并不方便，”管家如实回答，“不过小少爷所在的超跑俱乐部会定期举办赛道日，他经常开着自己的车参加。”
“说起来，一周后恰好有一次活动，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向小少爷提一下，”管家说，“不管小少爷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既然他邀请您来到这里，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带您去参加赛道日的这个要求。”
“他很少带人来这里吗？”谢明凯敏锐地追问。
“藏馆初建成的时候，小少爷带来的人会多些，”管家不疾不徐地回答，“不过近年来确实少了许多，更多的是小少爷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然后随机爬上一辆车的车顶，躺着玩游戏。”
“那您觉得，他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谢明凯还是不死心，这让他下意识想找身边唯一熟悉周蕙因的人确认结论。
更期待得到一个别样的理由。
只不过，管家给他的回复是但笑不语，那个笑容温和礼貌，没有任何冒犯之意。
“其实我知道，他是在拒绝我。”谢明凯握了握拳，“我现在也确实明白了，我和他的差距。”
管家好心安慰了一句：“没关系，小少爷经常拒绝别人，您不是特例。”
“呃，”谢明凯欲哭无泪，面上神情复杂，“谢谢您？”
管家微笑：“不客气。”
随后是一阵沉默，谢明凯无言地与眼前的阿斯顿马丁对视，车身上的碎钻在灯光下细细碎碎地闪，依然璀璨无比，与低落黯淡的自己不一样，它们光彩动人，而他只能默默整理着心情。
一旁的管家安静地陪着他，这使得谢明凯很快感到不好意思，他将自己从情绪里抽离，挠挠头：“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能给我找个地方待着吗？我想等等周蕙因。”
“当然，您随我来。”
管家带着谢明凯来到以供休息的小客厅，管家让他随意，又问他是否有忌口的食物，说餐食稍后会送来。
谢明凯犹豫了一下：“周蕙因一般吃什么？我能和他吃一样的食物吗？”
对于这个要求，管家依然是应了下来：“当然。”
餐食送来得很快，出乎谢明凯意料的是，管家端上来的并不是什么高档菜品，它也不漂亮，只是一碗热干面，搭配一大杯多冰的苹果柠檬茶，面装在朴素的白色大碗里，浓郁的芝麻酱香气直直往鼻子里钻。
管家见他愣住，解释道：“小少爷喜欢吃的东西挺多的，所以我给您准备的是小少爷上一次点的餐，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我可以为您替换。”
谢明凯连连摇头：“没，我就是觉得这卖相有点熟悉。”
“可能是因为小少爷说这是销量最高的热干面的原因？”管家的语气里带上点笑意，“小少爷挺喜欢网购各种杂七杂八的零食和速食的。”
“他也会吃速食吗？我还以为你们会更注重健康些？”谢明凯有点惊讶。
“小孩子嘛，总是会更喜欢吃一些不那么有营养的食物，”管家的眼里又漫上近乎慈爱的笑意，“所以小少爷藏了很多不被大少爷允许的食物在这里，给自己偷偷加餐。”
谢明凯忍俊不禁，嘴角弯了一下：“这样啊。”
管家见他没有额外的吩咐，便说：“那您慢用，有需要可以再联系我。”
管家走后，谢明凯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芝麻酱被拌开后，香气变得更浓了，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果然是熟悉的味道，他也经常买这个牌子的热干面。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又看到了一点希望，起码周蕙因也爱吃这些便宜的速食，不是吗？
可他很快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像是想把那些刚冒出来的妄想全部嚼碎了、混着不甘，通通咽下去。
*
周蕙因睡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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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半夜了，他穿着松松垮垮的家居服，打着哈欠晃悠着找管家，想让他给自己弄些东西吃。
经过小客厅的时候，他发现还亮着灯，于是拐了进去，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沉思中的谢明凯。
“干嘛呢，被打击得破防了？”他懒洋洋地站着，笑着开口。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谢明凯抬起头看他，坦然道：“我现在知道当时对你说的那些话有多可笑了。”
“你说的可笑话多了去了，”周蕙因把手插进裤兜，故意挖苦，“是哪些啊？”
谢明凯没有回避，重复着：“比如我说，我参加的项目上线赚钱后，就可以给你买车买包。”
“又比如我说我很年轻，又很聪明。”他说，“我总想着，总有一天能配得上你。”
“当然，还有我的表白，”谢明凯顿了顿，直视着他的双眼，“我说你像奥迪车灯，你是不是挺生气的？”
周蕙因直白地说：“对啊，那不然呢。”
“可我确实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比喻了，”谢明凯说，“你说得对，我的认知局限了我。”
结果周蕙因摇摇头：“你的比喻没什么问题，只是不适合我。”
“我总不能委屈自己，为了你那点自尊违心夸你两句吧？”周蕙因说，“我连我妈都不怎么哄，更别说你了。”
周蕙因接着说：“现在能放弃了吗？”
谢明凯还是摇摇头：“我好像，依然不死心。”
“你说你图什么呢，”周蕙因皱了皱眉，语气明显变得不耐烦，“我以前谈过的射手也不这样啊。”
“周蕙因，你不用管我。”谢明凯急切地打断，不愿再听到更多的拒绝，“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比他们能吃苦，能经受不同的磨练，我承认自己少年心性，但从来不会心高气傲。”
“我知道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我已经完完全全看清了。”
“我只是不想放弃，我不会经常烦你，也不会要求你给我任何的回应。”谢明凯固执地强调着，“你就让我自己闯一闯。”
“直到一无所有的那天，直到我已经输无可输的那天。”
“到那时候，不需要你再拒绝我，”谢明凯咬着牙，“到那时候，我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闻言，周蕙因看着他，安静了几秒，他的神情从之前的懒散和不耐烦，慢慢变得认真了一些。
他说：“你给我发过好人卡，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所以我愿意给你提供一些小帮助。”
“毕竟我现在确实有点好奇了，你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周蕙因笑了笑，“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带我去参加一周后的赛道日，”谢明凯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能不能，让我再体验一下你的生活。”
“好愚蠢的回答。”周蕙因给出的评价带上些失望的意味，“但凡你选择让我给你的项目拉些资源或者打笔钱呢，再不济也可以让我看一眼，替你们规避一下风险。”
“我不需要。”谢明凯坚定地说，“积累资本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就当是，满足我的天真与骄傲。”
“好啊。”周蕙因点点头，不甚在意地说，“如你所愿，我带你去。”
谢明凯已然知足：“谢谢。”